第二卷 第四章（1/2）
长野县北佐久郡，这个地区内包含了以别墅地闻名遐迩的轻井泽，因此充满了旅客和移居者。即使每年都在进行开发，山野和森林还是占了大部分面积，兼具便利性与大自然风光也可以说是此地人气居高不下的要因之一。
仓桥真司出家的新兴宗教的教团设施也位于这个地区。那里有一间在五十年前废校的小学，教团好像改建了具有百年以上历史的木造校舍，做为教团设施使用。
教团设施内的施暴与监禁行为曝光后，所有干部被判处有罪但获得缓刑，教团解散，土地被拍卖。在那之后，有一间娱乐设施开发业者以低廉的价格竞标得手那块土地，但教团的印象始终没有散去，土地摆在那里，业者无法着手开发，最后在一年前出售——这就是关于教团设施遗址的详细始末。
深入调查后，发现那块土地并非吉原不动产所有，这个事实也成为很大的阻碍。
然而某一天，次郎忽然离开办公室，回来时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买下那片土地。正确来说，购买人是吉原不动产。用现金购买的话，在买卖土地的手续上似乎不会花太多时间。
澪不知道次郎究竟和高层进行了什么样的谈判，但就她所知，次郎从来没有毫不犹豫地使用身为吉原集团小开的特权，所以看到他这次的举动，更加感觉到他对这起案件是认真的。
另一方面是，高木昏迷不醒已经过了十天。
这段期间，澪埋头调查教团的事。但那个教团的规模很小，再加上已经解散，所以情报很少。根据残留在网络上的情报，那个教团的思想基本上是由佛教衍生而来，所以没有出现容易引起纠纷，诸如强行传教或洗脑等字眼。
澪几乎得不到关于出家信徒的内核情报，结果还是无法查出当时出家信徒的下落。
想要知道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发生的事简直难如登天。
即使如此，澪和次郎仍然无法就此罢手。他们这次的目的是化解真司的憾恨，让高木恢复意识，以及得到次郎的兄长——一哉的线索。
＊
「他说『找出来』……意思是希望我们找出他的遗体吧？」
澪在行驶于高速公路的车上向次郎问道。
两人正在前往位于长野县北佐久郡的教团设施遗址的路上，因为次郎果断地决定要前往现场住宿进行调查。
严冬——而且还是在积雪很深的长野县长期过夜调查，实在很有勇无谋，但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顺带一带，因为这次调查并非收到任何委托，所以本来应该是属于业务范围之外，不过次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公司将这次调查视为出差。他迅速买下土地，强硬的手段让人感觉到他对这起案件有多么认真，但他让这次案件归为业务范围之内，不消说是为了让澪同行。澪当然理解这一点，所以也绷紧神经，一点都不敢马虎。
半路上，澪脑海中浮现的是在仓桥医院旧址空地看见的满身泥巴的鬼魂——仓桥真司。跟她事先听说的茅崎弟弟的遭遇一样，真司恳求地说「找出来」和「放我出来」。
「……应该是吧。导致教团的情况公诸于世的契机是监禁和施暴行为……所以真司恐怕早已惨遭杀害。」
「你之前也说过这种话，但是，他有没有可能已经脱逃了……？或是遇难，在深山里筋疲力竭而死，遗体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之类的？因为事件发生时，警察应该也有调查过教团设施，如果是杀人事件，怎么可能没有被发现……？」
澪并非怀疑次郎的推论，只是关于这一点，她觉得很不自然。因为跟监禁和施暴相较之下，杀人事件的程度更严重。
不过，次郎还是毫不犹豫地否定。
「如果杀人事件经常发生，真司被杀害的事件应该也会曝光，只要审问信徒，可以立刻掌握情报。即使信徒被洗脑，要完全隐蔽还是有极限。所以我认为被杀害的只有真司，而且是在相当隐密的情况下遭到杀害。」
「为什么只有真司被杀……？」
「这只是我的猜测。从真司的博客来看，他对宗教的信仰非常狂热，每天洋洋洒洒地写下教团思想，甚至不惜和家人断绝关系，所以应该是狂热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像他这样的信徒，在小规模的宗教团体里会成为祸端；尤其是出家后和教团的人共同生活，他的言行举止应该更引人注目。在封闭的设施里，比方说打着『神佛的惩罚』名义将碍事的信徒逼入绝境也很容易。事实上，教团设施里确实有监禁和施暴行为，所以也无法否定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
「总觉得好可怕……」
「我要先澄清，这只是一部分新兴宗教的例子。而且……我还有一个确定真司已经遭到杀害的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
「你回想在医院旧址发生的事。鬼魂的警戒心本来应该很强，真司却突然袭击第一次见到的高木和你。他不顾一切寻求救助，就是怀抱极大憾恨而死的证明。如果是在普通的情况下死去，不会以那种方式现身。」
「说的也是……」
这个说明对澪来说最有说服力。她至今调查过许多灵异案件，但从来没有鬼魂像真司那样立即现身，所以每次调查都要花好几天录像，耐心等待鬼魂出现。
解开心中疑惑的澪，身体向后靠着椅背，紧张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不久，车子下了高速公路，在整修过的宽敞道路上直行。雪积得很深，幸好马路上的积雪铲到路旁，所以行驶起来不成问题。然而，他们依循地图前进，很快就来到山路。次郎的厢型车分开积雪前进，引擎发出宛如哀号的声音。
即使是四轮传动车，轮胎也有装上雪炼，但行驶在不成道路的山路上仍然非常艰难，再加上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景，能见度很差。如果车轮陷入洼洞，他们就难以脱身。澪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这时候，次郎忽然停车。
「前面不能进去了。」
「咦……该不会要从这里步行吧？」
他们现在位于深山里。树木环绕四周，次郎在连这里是不是道路都无法判断的状态忽然停车，让澪心慌意乱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然而，次郎一脸无奈地叹气，指向树木间隙的后方。
「笨蛋，我的意思是不能进去『私有地』。」
澪看到一栋褐色建筑物孤伶伶地伫立在一片白银的世界里。
「那个该不会是……」
「那里就是改建废校校舍的原教团设施。」
澪否定了脑海中闪现的「遇难」两个字。
不过看到建筑物的外观后，她也无法为到达目的地感到喜悦。老旧的建筑物周围架设了大约三公尺高的铁栅栏，其外侧还装设了蛇腹网，戒备森严。次郎迳自下车，不理会刚抵达目的地就惊愕得不知所措的澪。
「把器材搬下车之前，先去做事前调查，跟我来。」
「啊，是！」
澪跟在次郎身后，小豆向前飞奔，一下子就追过两人，跑在他们前方。次郎打开设置在铁栅栏门上的挂锁，脚步踏在没有人踩踏过的皑皑白雪上，朝建筑物走去。
不习惯积雪道路的澪步履蹒跚，吃力地追在次郎身后。踩上松软的白雪，其下方结冻的冰层便显露出来，即使穿着靴子，趾尖仍然很快就冷得发疼。
「这里离建筑物好远……」
「因为这里原本是小学，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操场。」
「啊，原来如此。」
重新一看，会发现建筑物的外观是具有历史感的两层楼木造校舍，外墙钉了老旧但别有风情的木材；以正面玄关为中心，窗户对称地朝左右延伸排列；堆积在屋顶上的白雪，酝酿出宛如电影场景的气氛。
「这栋校舍是一百年前建造的吧？好像很有历史价值。」
「是啊。不过，地方人口外流和少子化的影响，日本有很多校舍废校后就被弃置不管。最近保持旧校舍的外观再利用的例子也不少。标下这块土地的娱乐设施业者，当初好像也是做此计划。」
「原来如此，毕竟木造建筑物很有气氛。」
澪记得在电视上看过把无人使用的校舍重新装潢成咖啡厅或食品工厂的实例。尤其木造校舍的建筑坚固，耐久性和通风都很好，适合的用途很多。
「不过，这里毕竟是事件现场，所以不要掉以轻心。」
「我差点忘了……」
次郎边说边走到正面入口打开门锁，拉开嵌了雾面玻璃的拉门。澪战战兢兢地打量内部。
「基本结构没有改变，不过教团已改建过，所以里面具备生活所需的设备。根据平面图，一楼西侧尽头本来是教职员办公室的房间，设置了厨房和简易淋浴间。」
澪听着次郎的说明，很快在建筑物里察觉到一股异样感。现在明明
是白天，但校舍里阴暗得很不自然。
从外面看来，这里明明有很多窗户。澪纳闷地在黑暗中定睛细看，次郎却毫不在意地从玄关向前走去，用手机的手电筒灯光查看平面图，接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电灯。瞬间，与老旧的建筑物格格不入的人工照明照亮玄关。
放眼望去，除了照明之外，玄关本身没有被改建的痕迹。
穿过正面大门，来到用三合土铺设的宽敞土间（注1），踏上横框，即是铺设木板的玄关大厅；沿着左右的墙壁设置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厅尽头是朝东西延伸的走廊。
大概是被弃置的时间不长，所以内部装潢没有醒目的损伤，不过一走动就会扬起灰尘，澪连忙伸手捂住口鼻。
「我要从一楼的西侧开始确认，跟我来。」
次郎不理会和灰尘格斗的澪，迳自朝通往西侧的走廊走去，按下排列在墙壁上所有的照明开关，连西侧走廊的尽头都在瞬间被照亮。
澪连忙追在大步向前走去的次郎身后。左侧有几间构造相同的教室，教室的门上挂着班牌，勉强可以读出班级的标示。
沿着走廊越往深处走，班牌依序标示着「二年二班」、「二年一班」，接着是「一年二班」、「一年一班」。教室里没有桌子和椅子，感觉格外宽广，而且每间教室的损伤少之又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栋校舍拥有百年历史。相反地，墙壁和天花板的木材散发出光泽，这栋建筑物受到的细心维护可见一斑。
不过，这条走廊具有某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异物。
澪注意到的是教室对面的走廊墙壁上，等间隔地钉上许多木板，而且固定每一片木板使用的钉子多到明显不自然的地步。钉子的头还很仔细地全都敲进木板里，大概是为了不让人拔出钉子所做的处理。
「次郎先生，这个……」
「嗯，顺便告诉你，所有窗户都是这种状态，这一点听说也让娱乐设施开发业者伤透脑筋，因为如此一来，很难在不毁损校舍的状态下恢复原状。」
澪因忽然涌现的紧张咽了一口唾液，同时明白校舍内部阴暗得不自然的理由。
教团彻底封锁窗户的理由用膝盖想也知道。澪的脑海中率先浮现的是借由信徒的脱逃而公诸于世的监禁与暴力事件。换句话说，这是为了不让脱逃者离开的对策。教团将这栋建筑物的出入口限制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正面玄关。
「让人感觉好不安……」
「这里发生过施暴、监禁和杀人事件，气氛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也是啦……」
恐惧很快地在澪的心中扩散开来。她在想要拯救高木和帮助次郎的心情驱使下来到这个地方，可是仔细想想，这里是废校，同时是教团设施遗址和事件现场，冷静下来思考，恐怕很少有比这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吧。
不过，她当然不能因此叫苦，也不打算这么做。她抱持相当的觉悟来此进行调查，心想自己再怎么害怕也要完成这次的任务。
澪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在走廊前进，不再胡思乱想。没多久，她和次郎来到尽头，次郎在挂着「教职员办公室」门牌的拉门前停下脚步。
「听说这间办公室更不寻常。」
「什么意思……？」
澪询问的同时，次郎拉开拉门。照明亮起的瞬间，眼前光景让澪惊愕得说不出话。
眼前是一片纯白得仿佛和刚才经过的地方不属于同一栋建筑物的空间。
这个空间约莫四十平方公尺，墙壁和地板都被漆成一整片白色。当然，这里的窗户和走廊一样，每一处都是彻底封死。里头没有家具，尽头的角落以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布帘隔开，从布帘的间隙可以看到瓦斯炉和水槽。
「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听说在标售时，前方空间有一座诡异的祭坛。这里大概是用来进行某种仪式的地方吧？顺带一提，听说墙壁设置了隔音片，隔音片上厚厚漆上了油漆。不用想也知道施工的是外行人，换句话说，这里也很难恢复原状。」
澪听着次郎语气平淡的说明，心中为「仪式」这个字眼感到莫名毛骨悚然，尤其是她始终无法得知这个教团的活动内容，「仪式」这个单字让她无法产生任何想像，因此心中的恐惧更深。涂成白色的墙壁也格外煽动她的恐惧心。
不仅如此，次郎仿佛要加深她恐惧似地，喃喃说出一句令人不安的话。
「数量太多了，我无法分辨出气息。」
「请问……你的意思是……」
「这里的浮游灵数量恐怕多得惊人。学校是特殊的地方，会残留人们的气息和意念，所以吸引了为数可观的浮游灵聚集此在。」
澪听完次郎的说明，后悔地心想，光听到「数量太多」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警觉，不应该多嘴询问。看澪沉重地叹了口气，次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轻笑出声。
「在这里的都是无害的幽灵，你不需要那么警戒。」
「就算你这么说……」
对最近才察觉到自己拥有灵异感应能力的澪来说，不管是浮游灵还是恶灵，即使是妖精，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无一例外。姑且不论有害或无害，光是「有鬼出没」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她吓得草木皆兵。
「你不怕小豆吧？」
「因为小豆是特别的……」
说到小豆，澪望向四周，发现它不在教职员办公室。她不解地来到走廊，发现小豆在玄关附近坐立不安地踱来踱去。它时而抽动鼻子的样子，仿佛在为次郎刚才说的话添加说服力，让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小豆。」
『汪。』
「你不要随便走动，过来这边。」
澪跑过去抱起小豆，这时候，次郎走出教职员办公室，这次朝反方向的东侧走去，澪连忙追在他身后。
校舍跟它的外观一样，里面的构造也是呈左右对称，东侧也有三年级和四年级共四间教室，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标示「多功能教室」的宽敞教室。二楼的东西两侧也各有四间教室，根据班牌标示，西侧是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教室，东侧的四间教室都是专科教室。换句话说，校舍里有十二间普通教室、四间专科教室，以及教职员办公室和多功能教室。
根据澪在网络上调查的情报，废校前夕，一年级的学童寥寥可数，后来只剩下一楼的教室还有在使用。最后那些学童都转学到其他小学，这间学校就此废校。不过，也有其他情报表示，当团块世代（注2）的人还是小学生时，这间学校的教室不够用，甚至还把所有专科教室做为普通教室使用。
澪走在校舍里时，感慨地心想事物在悠久历史中有兴盛，但也难逃衰亡。
将校舍里所有空间全部确认一次过后，次郎再次回到一楼，走向西侧走廊的尽头，进入教职员办公室前方的一年一班教室。
「我要在这间教室过夜。」
「咦！」
次郎冷不防的声明，让澪惊讶得张大双眼。虽然她隐约预料到这种结果，但次郎似乎真的打算在调查对象——这栋校舍里过夜。澪像平常一样预约了附近的饭店，但次郎似乎完全无视那间饭店的存在。
「在冰天雪地里往返饭店很麻烦，也很浪费很间。车子借你，你尽管使用。」
「我……」
澪的思绪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次郎在调查对象过夜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这里是还没有完成录像调查，会发生什么事完全未知的对象。在这种状态下决定投宿在此，可说是相当鲁莽的决定。
不过，次郎的意见也很有道理。在冰天雪地里，光是想像要发动车子就觉得很吃力，而且效率很差。顺便一带，澪虽然有驾照，但没有上过路。
令人绝望的选项让澪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次郎似乎看不过去，无奈地叹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这一带积雪很深，前几天我送你去饭店吧。」
次郎这次的让步是澪至今从未体验过的体贴。然而不知为何，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澪的心中扩散开来。平常的澪会不假思索地开心接受次郎的提议，但这次她有些抗拒接受次郎的好意，毕竟这次是她提出无理的要求，次郎才勉为其难让她同行。
「我……」
「那么，先把行李搬到饭店吧。」
「次郎先生，我……我也要在这里过夜。」
次郎露出罕见的惊讶表情，没有接话。澪心里有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慌乱，不过，她无意撤回前言。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他的绊脚石……
决定和次郎一起调查时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次郎惊讶地看着因慌乱和紧张而僵在原地的澪半晌，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指向隔壁的教室说：
「
那么，你就用隔壁的一年二班教室吧，可以使用冷暖气的只有这里和二班教室而已。大概是以前教团干部使用的地方。」
次郎说完便走出教室，澪连忙追在他身后。次郎穿过玄关，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等等……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我要把行李全部搬进去。我已经做好长期抗战的觉悟，所以行李很多喔。」
「好、好的！」
车上除了器材，还堆了大量行李——睡袋、简易桌椅，以及粮食和饮用水。光看这些东西会让人误以为是要去露营。
澪依照次郎的指示，先把自己拿得动的小杂物搬到玄关，在玄关等次郎把沉重的器材搬来后再一起去西侧走廊。
「明明不敢单独行动，真亏你还想在这里过夜。」
「被、被你发现了吗……？」
澪本来想隐瞒这件事，没想到被次郎一语道破，难为情得用行李遮住脸。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一直感到坐立难安，不过，不是因为她感觉到鬼魂的气息，而是改建得很诡异的校舍内部的气氛很阴森。
被封死的窗户、涂成白色的墙壁，再加上「仪式」和「祭坛」等陌生字眼，全是与她的日常背道而驰的世界。
而且次郎所说「容易吸引鬼魂聚集」这句话，就像致命一击般煽动她的恐惧。
——我有干劲也有觉悟，但还是会觉得很可怕啊！
澪当然不可能把在心里半自暴自弃的借口说出口。
「我很快就会习惯了……大概……」
澪赌气般说道，次郎无奈地轻笑出声。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等搬完行李后就会布置结界，至少可以帮你确保睡觉时的安全。」
「谢谢你……」
两人终于把行李搬完后，次郎在一班的教室架设电脑和屏幕，创建调查据点。澪使用的二班教室放了一些行李和睡袋，接着次郎布置了比以往还要宽广的结界后就大功告成。
「虽然浮游灵会靠过来，但在结界里面很安全，你就无视那些跟调查无关的鬼魂。情况不妙的时候，你就大声求救。」
「浮游灵会靠过来……？」
「不管是活人还是鬼魂，外人忽然闯入自己的地盘，会很在意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这样啊……」
又增加一个忧郁的要素，澪不禁重重地叹一口气。次郎缓缓站起来，拍了一下胆怯的澪的肩膀。
「你露出那种表情，会被浮游灵捉弄喔。」
「什么！」
「既然明白了，就跟我过来吧，我要去设置摄影机。」
「等……等一下！」
接着两人前往二楼，次郎熟练地架设一台又一台摄影机。顺便一提，若要同时拍摄校舍内所有空间，摄影机会不够，所以次郎已经事先计划好每天分区轮流拍摄。
拍摄顺序是二楼西侧、二楼东侧、一楼东侧、一楼西侧，预计花四天拍完一轮。
第一天的今天从二楼西侧开始，他们在西侧的四个教室各架设一台连续拍摄用的摄影机，并在走廊的尽头和前端，以可以拍摄教室入口整体的角度各架设一台移动侦测摄影机。
架设摄影机的时候，在每一间教室走动的澪又发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改建痕迹。那就是所有教室的门上都有加装一个挂锁用的挂钩，有些教室甚至有复数个挂钩。
那是越发让人如实地联想到监禁事件的骇人痕迹。
「这代表那些信徒被监禁在教室里吗……？」
「大概无法就此断言吧？因为教团很警戒信徒的脱逃行动，也有可能只是晚上把门彻底封锁而已。」
次郎的猜测无法说明为什么教室挂锁的数目不同，不过，这大概是他不想加深她恐惧的体贴吧——澪在心中做出如此解释，放弃反驳。
「这个地方让人感觉好不舒服，希望这次调查可以尽快结束。」
「是啊。」
在无以名状的不安中，澪和次郎很快地便迎接来到此地的第一天。
听说雪有吸收声音的效果——澪现在仍记得小时候爸爸对她这么说过。那是一起去新舄县的越后汤泽家族旅行的事。
半夜忽然清醒过来的澪，看着窗外静静落下、堆积的白雪。
即使事隔多年，她依旧记得当时安静得让人耳朵为之发疼的静谧。感到不安的她叫醒爸爸，爸爸便告诉她雪会吸收所有声音。
在校舍迎接的第一个夜晚，是个寂静得仿佛会在不经意间唤醒过往记忆的夜晚。
长大后重新体验，可以更鲜明地感觉到这里与都会的不同。这里不只没有汽车、电车和人的气息，甚至连风的声音也听不见。
安静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静不下心，澪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电灯和空调都开着，不黑暗也不寒冷，小豆就在她旁边，环境明明不如她预想的恶劣，但她就是睡不着。
——如果我的心脏强壮得可以在这里睡得不省人事就好了……
澪叹一口气。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叹息。
这次调查与至今的调查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就是她几乎不知道在这里出没的鬼魂情报，只知道次郎所说的「这里有为数可观的浮游灵」，以及真司的鬼魂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的猜测而已。
如果真的像次郎猜测的一样，真司应该是在这里遭人杀害，而且遗体仍没有被发现。光想像再次遇到真司的鬼魂就足以让澪吓破胆，再加上现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妖魔鬼怪会出没，她的恐惧已经濒临极限。
她一整晚想东想西地吓自己，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当然睡不着。
最后，澪放弃睡觉，从行李拿出《目标成为心理咨商师！》。不过，这绝对不是因为她睡不着，所以用功念书来有效利用时间，而是想借由阅读细小的文本让大脑疲惫的不得已手段。
「为了让对方坦白说出心事……对方说话时肯定地点头，让对方安心也很重要……」
澪逐字念出声，仿佛想借此对抗过度的寂静。
时间是凌晨零时。这段时间煎熬得让人觉得永远等不到天亮。
澪迟迟无法入眠，又经过了一小时后，这时出现些许异状。
小豆的耳朵突然动一下，告知异状的开端。
「小豆……？」
澪唤了小豆，但小豆大概太过集中，所以没有任何反应。越来越紧张的澪钻出睡袋。
在那之后，小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里有什么吗……？」
澪再次问道，但小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当澪以为大概是有老鼠之类的时候，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那是……乐器的声音……
在她思考时，微弱的音色再次响起。
轻快地响起带有厚重感的声响，是钢琴独特的音色。问题是这栋建物筑里没有钢琴。
澪顿时背脊发寒，额头冒出冷汗。她在心中祈祷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但钢琴的声音非但没有止歇，响起的间隔甚至越来越短。钢琴不像在弹奏乐曲，比较像是敲打键盘游玩而发出声音。
澪在睡袋上抱住膝盖，静静等待钢琴声停止，然而，这时候小豆突然向前跑，轻快地穿过门、跑向走廊。
「小豆！」
澪反射性站起来，连忙打开教室的门，但是，小豆已经跑到玄关附近，没有停下来，直接朝东侧走廊跑去。
「你不要乱跑啦！」
澪想把小豆叫回来，但小豆充耳不闻。心慌意乱的澪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追上去。理由是小豆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戒，而且走廊的照明仍然亮着。依照她至今的经验，倘若有危险逼近，小豆会敏感地反应，照明也会熄灭。
——这应该不是鬼魂作祟吧……？
澪在东侧走廊上奔跑时，心中怀抱希望地做出这般猜测。接着，她在尽头的多功能教室前停下来。
「小豆……？」
澪不发出声响地轻轻拉开门，不由得紧张起来，战战兢兢地窥探教室里。
她打开照明，看到小豆伫立在教室里，凝视着教室的某一个角落。她松一口气走进教室，这时候——一个巨大的乐声冷不防响起。
「哇！」
那毫无疑问是钢琴的音色，但她始终没有看到钢琴。
「小豆！我、我们快逃！」
澪焦急地叫唤小豆，但小豆还是像刚才一样，只是静静凝视着教室角落。澪心想，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强行把小豆带走，迈开颤抖的双腿跑到小豆身旁，下一秒……
教室角落飘起一阵浓浓的白雾。白雾缓缓幻化为某个形状。
吓得说不出话的澪，只能全身僵硬地看著白雾变幻形
体。
不一会儿，白雾幻化成一架钢琴。那一架钢琴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此，再自然不过地融入教室。接着，许多小光点轻飘飘地聚集到钢琴旁边。
『嗷～』
小豆这时候第一次发出小小的叫声。其中一个光点对小豆发出的声音起了反应，轻柔地包覆小豆。
光点慢慢变化成人形。光点和钢琴不同，轮廓很模糊，但可以隐约看见一只小手在抚摸小豆。
——小孩……？
澪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她心中的恐惧逐渐消失了。
最后，聚集在钢琴旁边的光点全部逐渐变化成小孩的姿态。
眼前的光景宛如小学的音乐教室。小孩子们欢喜地弹奏钢琴的键盘玩耍。一股怀念的情感油然而生，明明应该很可怕，她的心却不可思议地感到一阵暖意。
「——我不是说过他们不会伤害人吗？」
背后冷不防传来次郎的声音。澪回过头去，发现次郎不知何时来到教室门口。
「学校是特殊的地方，这种情况一点也不稀奇。小豆也是被小朋友们的气息吸引而来的吧。」
「原来如此……」
澪再次看向那幅光景，然后走向次郎等着她的入口。她回过头去，看到光影逐渐聚集在小豆身旁。她放弃带走小豆，离开多功能教室。
「那幅景象感觉好不可思议……」
「鬼魂也是形形色色，并非所有鬼魂都是怀抱恨意和遗憾的恶灵。」
之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过夜的教室。澪钻进睡袋，再次被寂静包围，然后叹了口气。明明刚才撞鬼了，奇怪的是，一个人独处反而让她坐立不安。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她必须赶快睡觉才行，但连小豆都不在身旁的情况，让她始终静不下心。结果，她一直半梦半醒，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
澪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教职员办公室，用自来水洗脸时，次郎从一班的教室走过来。
「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让人很难分辨天亮了没……」
「才第一天你的黑眼圈就这么深。」
次郎开口第一句就是挖苦。澪想要反驳，到嘴边的话却顿时咽了回去。
——次郎先生的头发翘起来了……
就某种意义而言，澪感到一阵冲击。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次郎一起过夜进行调查，但仔细回想，自己好像不曾感觉过次郎有在夜晚好好补充睡眠，每次她醒过来时，次郎早已着手进行工作，所以她一直以为次郎是睡眠时间很短的人。
——等等，现在仔细想想，我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过夜……
初次撞见次郎起床的迹象，让澪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即使如此，那也不代表什么，但澪总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不该看的东西。
相较之下，次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澪的心思，洗完脸后立即离开教职员办公室。
「喂，我们分头去回收录像的影像。」
「啊……是！」
澪猛摇头，转换心情跟在次郎身后。
顺便一提，在调查期间，白天的工作主要是确认夜晚拍摄的影像。因为这段期间也算上班，所以当然必须处理文书工作。工作的内容有点繁重，不过这次调查的地点是在积雪很深的山里，在这样的地点也很难外出，所以澪巨细靡遗地确认回收的影像。
不过从结论来说，他们第一天没有任何收获。架设的摄影机没有拍摄到任何异状，让紧张兮兮地确认影像的澪心情很复杂，不知道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大失所望。
傍晚，他们依照事先决定好的拍摄顺序，将摄影机全部搬到二楼东侧。将大量摄影机全部搬到别的地点是一件大工程，但为了得到线索，他们必须不断重复这个工作。
就这样，两人每天移动摄影机进行调查，到了第五天——
他们已经把校舍拍摄完一轮，但摄影机始终没有记录到任何异状。
不过，若要说这段期间没有发生任何灵异现象，也并非如此。继第一天的灵异钢琴之后，陆续发生一些小小的灵异现象困扰着澪。比方说，女生厕所应该没有其他人在，却有人敲厕所的门；在校舍里随处可以听见有人奔跑的声音；水龙头忽然自己流出水来；或是忽然听见笑声等现象层出不穷。每次发生灵异现象，澪的尖叫声就会响彻整栋校舍。
「喂，你的脸色好差。」
连原本不禁翻白眼的次郎，也开始担心日渐憔悴的澪。
「因为……这根本是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嘛……」
「你去饭店好好睡一晚吧。」
「……我不要紧。小豆没有表现出警戒的时候，我知道没有危险……」
「不要逞强，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
不过，澪仍然摇头拒绝。她没有在逞强，相反地，她已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心想既然如此，在恐惧日渐麻痹的时候结束这次的调查就行了。而且，逃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反而更让人害怕。
再者，对她来说非达成目的不可的决心，当然未出现任何动摇。
「……我希望高木先生可以尽快恢复意识。」
澪小声说道，次郎深深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每次遇到灵异现象就过度反应。我不是说过因为你很害怕，才会被捉弄吗？小孩子的鬼魂觉得你的反应很有趣。」
「他们是在捉弄我吗……？」
澪不禁感到一阵虚脱。她确实隐约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现象很像小朋友的恶作剧，不过，她实在很难不做出任何反应。
「就像你说的一样，所谓『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其实也是源自于鬼魂的恶作剧。小孩子很单纯，所以深信不疑，谣言也传得很快，因此广为人知。」
「我小时候反而不怕……」
澪有二十年以上不曾正视自己的灵异感应能力，即使发生异常现象，她也会强迫自己把一切认定为错觉。然而，一旦承认一切是现实，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总之，他们迟早会玩腻。这次的调查是持久战，所以你千万不要逞强。」
「我知道了……」
就这样，澪迎接了第五天夜晚，抱着小豆钻入睡袋。
「拜托你今天留在这里，我也会努力不要对任何声音产生反应！」
『嗷～』
小豆大概很喜欢小孩子，一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就会跑出教室。澪今天拼命说服小豆，然后紧紧闭上双眼。
她抱着小豆，安心感和连日来的睡眠不足，让她的眼皮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今天……可能睡得着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澪在心中祈祷，希望下次醒来时已经是早晨，意识逐渐远去。然而……
此时，澪万万没有料想到一个她毫不期待的结果在等着她。
澪在深夜忽然清醒。
她在黑暗中寻找手机，让画面显示时间。现在时刻是凌晨两点，她沮丧地心想，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间醒过来，同时察觉到异状。
——我睡觉时有关灯吗……？
蓦地，她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反、反正一定又是在捉弄我吧……？」
澪借由逞强来化解紧张。然而，这时候——
『……找出来。』
一个低沉得连空气也为之震动的声音响起。
澪记得那个声音，当然也记得「找出来」这句话。
「该不会是……真司……？」
她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恐惧转眼间支配她的心。这时候，小豆从她怀里轻巧地跳出去，发出低吼。
「小豆……」
小豆的反应很明显。换句话说，这不是鬼魂的恶作剧。再者，四周弥漫的沉重气息与至今发生的灵异现象截然不同。
『放、我、出、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观察对方的气息。幸好她在结界里，只要不乱动，就能够确保安全。
接着，这次换成仿佛在抓刮某个东西的「喀、喀」怪异声响，但声音听起来很不清楚，仔细倾听也听不出声音的来源。
『找、出、来。』
「！」
那个声音越说越大声。澪强压下想要逃之夭夭的心情，在黑漆漆的教室里移动目光。
——他好像越来越靠近了……
这个想像逐渐加深澪的恐惧，脑海中浮现在医院旧址遇到的真司凄惨的姿态。
浑身泥巴的身体、异常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旦回想起来就再也忘不了，澪的心脏因紧张而揪紧。
恐慌至极的澪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砰！这时候，门随着一记巨响，猛地被人打开。
「哇！」
澪反射性惊声尖叫，向后倒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澪甚至忘记自己在结界里，双手捂住脸，心想自己这次死定了。然而，触碰到澪的手是她熟悉的触感。
——咦……？
澪惶恐地睁开双眼，在她身旁是次郎的气息。即使在黑暗中，被次郎拯救过无数次的澪绝对不会弄错他的气息。
次郎拉着澪的手让她坐起来，然后叹了口气。
「你干嘛吓成这样？你在结界里吧？」
「次郎先生！」
蓦然涌现的安心感，让澪下意识抓紧次郎的手臂。次郎神情紧绷地观察周围。
「我们的目标好像终于现身了。」
「目标……你是说真司吗……？」
「大概是他。不过……无法判别他的位置。」
澪感觉得到真司就在附近，但穿过走廊来到这里的次郎好像没有遇到真司。既然如此，她实在无从猜测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此时，熄灭的照明忽然亮起。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让澪吓一跳，不过，照明亮起表示灵异现象已经消失。
澪因刺眼的亮光眯起双眼，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很快地察觉到小豆不见了。
「咦……小豆……？」
教室里没有小豆的气息。澪慌张站起来，确认走廊，然后在玄关附近看到小豆。
「小豆！」
小豆听到澪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快步穿过走廊回到澪身边。澪抱起它小巧的身体，深深叹一口气。
「你不要乱跑啦！」
「这里混杂太多气息，小豆也感到很混乱吧？不过，从刚才的气息判断，真司似乎不在二楼。从今天晚上开始，把调查的重心放在一楼吧。」
「好……」
「知道的话，就快去睡吧。」
次郎说完便立刻回到一班的教室。澪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现绝望的情绪。
——刚才发生那种事，我睡得着才怪……
她心里知道现在没有灵异现象，小豆也没有警戒，所以不会再有任何突发状况。但是体验了和这几天相较之下等级截然不同的恐惧，澪的心始终七上八下，静不下来。
不过一直站着也很冷，所以澪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睡袋，抱着小豆紧紧闭上双眼。
结果跟她预料的一样，她迟迟没有睡意，只有煽动恐惧的妄想满满占据她的脑海。
——真司果然会出现在这里……他被人杀害的可信度又增加……
在这里第一次感觉到的真司气息格外惊悚。澪这几天被小朋友的鬼魂捉弄而逐渐麻痹的恐惧，再次鲜明地复苏。
结果，知道自己铁定睡不着的澪抱起小豆站起来，拖着睡袋走出教室，轻轻打开一班教室的门溜进去。
次郎使用的一班教室里，没有关闭电源的电脑和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围，教室里很昏暗。
微弱的光芒让人无法分辨周围情况，不过既然电灯关掉，表示次郎一定已经睡着了。
澪觉得自己这么做像是夜袭一样。她虽然感到心虚，但也顾不了那么多。
澪在一班教室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摊开睡袋钻进去。她的计划是，只要早上起来悄悄回去二班教室就绝对不会被次郎发现。于是她将闹钟设置为震动模式后闭上双眼。
次郎只是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就让澪得到超乎想像的安心感。她的恐惧逐渐平息，意识越来越模糊。
澪满足于自己想到的好主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完全不知道她的计划即将在隔天早上声明失败。
「——喂！」
「哇！」
澪清醒时已经天亮了，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次郎眉头皱起的皱纹。澪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因过于惊吓而反射性地尖叫着坐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睡前的记忆在逐渐清醒的脑袋一一复苏，她很快地理解到自己睡过头了。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熟，所以震动模式的闹钟似乎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一定会被当成危险的女人……
「啊！呃，那个……」
澪目光飘移，想不到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不过，次郎没像她预料的一样发火，反而安心地吁一口气。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好。」
「咦……？」
澪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茫然看着次郎的表情，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已不再觉得沉重，全身的疲惫也完全消除。
——身体的状况好得像在作梦一样！
次郎无奈地对仍然不知所措的澪笑着说：
「算了，你有好好睡一觉就好……虽然你选择的手段和跟踪狂没有两样。」
「对、对不起……」
「不过，既然都要偷偷闯进我睡觉的地方，至少进到结界里，不然太危险了。」
「咦？」
「我把结界的范围扩大。」
澪茫然地擡头看次郎，不过，次郎只是站起来走出教室，往教职员办公室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我可以跟他睡在同一间教室吗？
无法问出口的疑问在澪的脑海中打转的同时，她一想到自己偷偷闯入好歹身为上司的次郎睡觉的地方，就忍不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我根本跟变态没有两样……」
澪苦恼地抱头心想，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过，她也忍不住心想，如此一来就能解决她的烦恼之一。
实际上，她的身体日渐虚弱，精神状态也濒临极限，如果次郎在自己身旁，自己就能够睡得不省人事，那么工作效率也会提高。
澪说服自己，这个结果的效益最大，然后抛弃羞耻，走出教室。此时，她不小心与从教职员办公室回来的次郎撞了个满怀。
「哇！对、对不起……」
心慌意乱的澪无意义地道歉。次郎像平常一样轻拍一下她的肩膀，从她身旁走过时说：「在我睡觉的时候，不准对我出手喔。」
「什么……？」
澪的脸颊倏地发烫。她无地自容地逃进教职员办公室，猛地用冷水洗脸。
——他在捉弄我……
虽然很不甘心，但恋爱经验少得可怜的澪根本无从反驳。羞耻、不甘心和些许安心感，在她心中纠结在一起。
「喂，把镜头面对这里。」
「是！」
那天晚上，澪和次郎很快地把摄影机架设在一楼东侧。四间教室和多功能教室各一台，从多功能教室前方朝向玄关、可以拍摄到整条走廊的地方一台，最后一台则用来拍摄玄关前方。考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现在应该可以拍到不寻常的影像。次郎谨慎地调整拍摄的角度。
一切准备就绪后，次郎布置结界，而且把结界的范围扩大到整间一班教室。
知道次郎今天早上说的话是认真的，让澪安心下来，在教室的角落钻进睡袋，抱着小豆闭上双眼。
澪朦胧地看见次郎静静面对着电脑的身影。次郎一脸认真地看着屏幕，似乎还不打算就寝。
平常次郎几乎不会表现出喜怒哀乐，再加上他的个性沉默寡言，所以几乎无法察觉到他的心情。不过在这次的调查中，他给人的感觉跟平常略微不同。
——次郎先生一定很心急吧……
不只是因为高木昏迷不醒，这起案件也牵扯到他追查多年的兄长——一哉的线索。次郎以惊人的速度买下这块土地，将所有工作抛诸脑后，以最快速度着手进行调查这个案件，手段强硬，丝毫不见他平常的冷静沉着。
「我……我也打算派上用场……」
澪在半梦半醒间咕哝，在听见一个杂夹叹息的笑声后便沉入梦乡。
「……你的睡相看起来好呆。」
已经沉沉睡去的澪没有听见次郎的低喃，不过，这是开始调查这起案件以来，她所渡过最安稳的时间。
次郎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电脑屏幕映照出四个，显示器则映照出三个正在录像中的摄影机影像。
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然而，大约两小时后——终于出现异状。
「喂，澪，快起来！」
次郎大声呼喊，澪吓得惊醒。次郎抓着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澪的肩膀，毫不掩饰他的急切。
「有动静了，你也跟我一起来。
」
「啊……是！」
看见次郎严肃的表情，察觉到事态不寻常的澪连忙站起来，跟在次郎身后。
两人前往的地方是玄关。
『汪汪汪！』
早已来到玄关的小豆吠叫着表现出警戒，它的脚边有一台翻倒而停止拍摄的摄影机。不过，玄关大厅的照明亮着，澪也没有感觉到异常气息，只有冰寒刺骨的空气残留了稍早之前发生异状的余韵。
「摄影机忽然被推倒……你看。」
次郎手上拿的是角度调整向玄关大厅而架设的摄影机和三脚架。看到摄影机和三脚架的瞬间，澪因恐惧而倒抽一口气。
钢铁制三脚架的其中一只脚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摄影机上有无数被指甲抓刮的痕迹，而且三脚架和摄影机整体都沾满泥巴。
「次郎先生，这是……」
「高木的身体也沾满泥巴……这铁定是真司下的手，他应该就在附近……」
次郎说到一半便把话打住。澪知道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虽然这里有真司现身的反应，但玄关大厅没有地方可以埋藏尸体。墙壁的所有材料是木头，唯一的收纳空间只有附设的鞋柜。土间以三合土铺设，即使挖掘土间埋藏尸体，把土填回去的痕迹绝对无法消除；更何况以一整片木板制成的横框和土间之间只有数公分的间隙，要从那里进入地板下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没有理由特地把尸体藏在这种地方。」
「是啊……既然如此，会不会在邻接玄关的屋外……」
「那么显眼的地方如果有回填的痕迹，警方会调查吧？教团曾对信徒施暴和监禁，基于这种前例，警方应该也思考过他们杀人的可能性。」
次郎说的没错。但是如此一来，真司第一次显现反应的玄关却没有任何蜘丝马迹，让人感觉很不自然。
「我们先回去吧，到了早上再重新拟定计划。」
「好……」
澪也觉得再想下去仍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禁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沮丧地垂下肩。
「次郎先生，如果继续像这样找不出解答，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澪忍不住把深埋心中角落的疑问说出口。平常调查遇到瓶颈时，也是有中止的可能性，但这次绝对不存在这个选项。但话说回来，他们这几天的调查得到的线索太少，让人一头雾水的谜团反而越来越多。
澪很在意次郎对这次看不到尽头的调查有什么想法。次郎本来要回去教室，闻言登时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直视澪的双眼。
「就算没有任何线索，我也要调查到一切水落石出。如果拆除整栋建筑物、把土地全部翻过来也找不到线索，我就把这一带的山地全部买下来，像这次一样……」
「我、我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
次郎的言语中满溢的焦躁，让澪忍不住打断他。看到澪手足无措的样子，次郎才回过神来，把手搭在额头上。
次郎不经意显露的心理状态，比澪想像的还要岌岌可危，她的心不禁揪紧。次郎露出略微后悔的神情，沉重地叹一口气。
「我不会把你一直卷入这起调查。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去帮你向别的部署说情。」
连仿佛要将她排拒在外的言语，都让她的心痛得颤抖。
「你没有把我卷入这起调查，应该说是我把你卷入这起调查。」
她的嘴巴仿佛不听使唤似地说出这些话。次郎惊讶得眼眸摇晃。澪紧紧握拳说：
「所以这是我的调查，我也要调查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不管你怎么想，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澪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悄悄从次郎身上别开目光。因为看到次郎罕见地失去冷静的模样让她很难受，只要稍微松懈，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希望今天晚上拍出更清楚的影像。」
「……是啊。」
澪努力挤出笑容，次郎平静地点头。两人迈步朝教室走去，然而……
「……他既然叫我们把他找出来，至少告诉我们他在什么地方呀。我经常觉得鬼魂真的很任性……」
澪只是想发牢骚，这些话没有任何意思，然而，某人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冷不防用力抓住她的脚踝。
「哇！」
「澪！」
一只脚动弹不得的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幸好次郎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她才没有跌倒。可是，她确认自己脚踝的瞬间，表情为之冻结。
「！」
『汪汪！汪！』
澪的脚上沾了一层泥巴。瞬间，所有照明熄灭，小豆充满警戒地开始吠叫。
「太危险了，我们先撤退。」
「咦……？」
澪还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便腾空浮起。
直到他们滑入一班教室的前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被次郎打横抱起。次郎迅速进入结界，对走廊的方向充满警戒。
「什么……」
思绪仍然一片混乱的澪，瞠大双眼擡头看次郎。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的次郎，立刻确认屏幕显示器。
屏幕映照出从多功能教室前拍摄走廊的影像。次郎将那段影像放大，倒转回五分钟前，按下播放键。
「可恶，果然距离太远，没有拍摄到。但他刚才确实对你说的话产生反应。」
「什、什么……？」
「我完全忘记你有异常容易被鬼魂纠缠的体质。」
澪无法理解次郎在说什么，一脸茫然地擡头看他。下一秒，次郎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把冲击性十足的事实说出口。
「瞒着你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坦白告诉你。我想，你现在大概被真司盯上了。一个不小心，你可能会落得跟高木一样的下场……所以，你绝对不要单独离开结界。」
「……」
恐惧逐渐涌上心头，澪只能默默点头。
那天晚上，次郎把所有摄影机架设在玄关。
次郎再三嘱咐澪绝对不要离开结界，所以她在结界里蜷缩着身体，甚至没有去淋浴。
虽然次郎说她被真司盯上，但她对此没有任何确切感受。她也思考过，既然真司开始纠缠她，不是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真司引诱出来吗？但次郎似乎不打算利用她。
「在无法确保你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不能让你上阵。你今天也去好好睡一觉吧。」
澪心不甘情不愿地钻进睡袋，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自从早上出现异状后，小豆就一直充满警戒地在走廊和教室走来走去。
——没办法……我还是睡觉吧。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自从开始调查这起案件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左右，她累积了不少疲劳，现在她和次郎睡在同一间教室，所以晚上也不会吓得无法入眠。
澪一闭上双眼，意识很快开始变得模糊。由于澪此时完全没有被真司盯上的感受，因此彻底掉以轻心了。
异状发生在深夜。澪忽然醒来，很快察觉到不寻常的状况。周围飘散着泥土和发霉的味道，她顿时完全清醒过来，猛然坐起上半身。
她打量四周，看到在幽暗之中，有一个电灯泡垂吊在很低的天花板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至少她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教室。她回溯记忆，但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她很笃定自己在入睡前确实在一班教室，次郎应该在她的身旁。
澪伸手摸索确认周遭情况，她的手很轻易地摸到两侧墙壁，墙壁传来冰冷的触感。
——这是泥土……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是她熟悉的、泥土特有的冰冷触感。确认四周，发现周围墙壁全是泥土，空气带着沉重湿气。她首先想到的是洞窟，不过这个地方的泥土味很浓，感觉很像是最近才挖掘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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