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高木挤出颤抖的声音。杂草仿佛在呼应他的声音，再次沙沙摇晃，但是摇晃的位置比刚才接近他们。

『汪汪！汪！』

小豆大声吠叫。

——越来越接近了……

澪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她用力抓住高木的手，发抖的腿向后退一步。

「我们快出去……」

「好。」

两人同时迈步，然而近在眼前的杂草随即摇动，沙沙作响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个东西越来越接近他们。

「快跑！」

全身仿佛在警告她，不立刻出去会有危险。澪用力拉住高木的手，朝步道的方向狂奔。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使高木挥开澪的手。

——咦……？

澪连忙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倒卧在地的高木，他的脚——被一个男人紧紧抓住。

『找、出、来。』

「唔！」

男人全身沾满泥土，张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低语，同时爬上高木的身体。

『汪！汪汪汪！』

小豆更凶狠地恫吓对方。澪在快要吓晕的恐惧中拼命拉着高木的身体。

「不要过来！快放手！」

『放、我、出、来。』

但男人仍然不顾一切地诉说，最后揪住高木的外套衣领。那一瞬间，高木全身虚脱，无力地倒卧在地。

「高木先生！」

不行了——澪已经心灰意冷。她不可能扛着失去意识的高木逃跑。

然而，下一秒，原本攀在高木身上的男人，仿佛与空气溶为一体似地突然消失。

悄然无声不自然地造访，澪茫然呆立在原地。不久之后，虚脱感突然席卷而来，她无力地跪倒在地。

以时间来计算，刚才的事只发生在数分钟之间，但它给人的震撼太强烈。

澪很想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但沾在高木西装上的泥泞手印，如实陈述刚才发生的事并非虚假。

「为……什么……」

泪水与言语同时溢出。这一切远远超乎她的预料，混乱的思绪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

这时候，澪的手机突然传来来电铃声。

澪用颤抖的手从口袋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次郎的名字。

澪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拿到耳边。

『终于打通了！』

手机另一端率先传来的是忧心如焚的声音。次郎有许多可以察觉到澪和高木身历险境的方法，所以关于这一点，澪一点也不惊讶。但是……

『你……该不会去了那里吧？』

低声说道的次郎好像非常慌乱。澪对他的异状感到不安，但还是挤出声音回应：

「……次郎先生……高木先生他……」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澪已经设想会被次郎大骂一顿，没想到次郎不但没有骂她，还安抚她后才挂断电话。

澪强忍着仍然盘据在心的恐惧，坐在高木身旁等待次郎到来。

只要杂草随风摇晃，澪的心脏就会夸张地剧烈跳动。光想着那个男鬼会不会再出现，她的心又立刻被恐惧支配。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男鬼的姿态太骇人，而且他全身散发出无比憾恨。

不久，一辆眼熟的厢型车停在空地前方。一直强忍恐惧的澪已经憔悴不堪。

次郎下车后，看到澪的样子先松一口气，但看到躺在一旁的高木，脸色陡然一变。

「高木……？」

平常次郎看到经常晕倒的高木，只会边说「那是他的习惯」边把他带回去，今天却心慌意乱地摇着高木的肩膀。

澪瞬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屏住气息静观事情的发展。这时，她察觉到高木身上产生很明显的异状。

高木全身冒汗，眼皮还不时痉挛，跟他平时仿佛睡着似地平静的晕厥截然不同。

「次郎先生……」

「有话等一下再说。」

次郎从口袋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号码——那是紧急求救号码。澪茫然看着在电话中说明所在地的次郎，察觉到情况恐怕不妙。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恐惧开始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后悔席卷而来。澪当然有自觉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无法否认自己过度自信，把高木的话当真，在些许好奇心的驱使下就采取行动。

「对不起……」

即使知道这不

是道歉可以解决的问题，微弱的谢罪仍仿佛被挤出般脱口而出。次郎没有对自责不已的澪发怒或厉声斥责，反而安抚似地触碰她的肩膀。

对现在的澪来说，他的温柔反而是一种折磨。

不久后，远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越来越接近的鸣笛声恍若梦境——澪反而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高木被送到医院后立刻进行检查。这段期间，澪只能坐在治疗室前不断责备自己。

次郎向公司报告、联系高木的家人，该做的事转眼间就处理完毕，已完全恢复镇定。

「他的父母现在好像都因为工作出国，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会再向他们报告。如果他一直无法清醒，必须住院，他的妹妹会帮他拿行李过来。」

「这样啊……」

若是平常，澪得知高木有妹妹的新事实必会立刻追问，但现在她完全没有那种心思。澪点了点头，垂下目光。

次郎坐在沮丧不已的澪身旁，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咦……？」

「我说的是他妹妹。平常你一定会很想问关于他妹妹的事吧？」

「次郎先生……」

「从小他妹妹的个性就很强势，高木几乎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可以想像……」

脑海中浮现不管旁人怎么说都一脸笑咪咪的高木，澪忍不住轻笑出声。次郎见状，安心地吁了口气。

「你不要那么自责，这不完全是你的责任。」

澪终于明白次郎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一点也不像他会聊天的话题。

她的眼眶再次泛起热意。

「万一高木先生……像这样一直……」

打从一起搭上救护车就一直抹不去的不安脱口而出。次郎泰然自若地摇头。

「连那个自作自受的茅崎弟弟都清醒过来了吧？所以高木一定会没事。」

「真的吗……」

「好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

澪微微点头，在心中祈祷事情的发展真的会如同次郎所说的一样。

然而，澪的祈祷落空，结果高木仍然昏迷不醒，只好让他住院。当天澪一直在医院陪伴高木直到探病时间结束为止，最后在次郎的催促下，不得已只好先回家。她几乎是机械性地淋浴梳洗，爬上床铺后感觉身体格外沉重。

身体明明疲惫不堪，内心仍然因紧张而紧绷，一点睡意也没有。

澪抚摸挨着自己的小豆，彻夜辗转难眠，最后才像是晕厥般失去意识。

这是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渡过如此惴惴不安的夜晚。

「……你看，是违规停车的罚单。」

隔天早上，早已进办公室的次郎拿给澪看的是一张写着「违规停车」的黄色纸张，澪这才想起次郎那辆胡乱停放的厢型车。

「我完全忘了那辆车……」

「我要想办法报公帐。」

「应该没办法……」

次郎几乎不曾在一大早就和澪聊工作以外的事，所以澪当然知道理由是什么。虽然次郎的个性很冷漠，但他还是以自己的方式为澪打气。

因为高木仍然昏迷不醒，而且原因不明。

见到澪不知所措的回应，次郎大大叹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澪的办公桌旁边。

「次郎先生？」

「……你们遇到的鬼魂，是几年前把医院迁走的仓桥医院院长的儿子。他有两个儿子，现身的应该是次子——真司。」

次郎忽然改变话题，而且提起的还是昨天的男鬼，让澪惊讶得张大双眼。

澪根本还没有跟次郎说明昨天的详细情况，而且他们一直在医院，次郎应该没有时间收集情报。

然而，次郎继续说道：

「医院搬迁后，由长子正孝继承。顺便一带，正孝今年三十八岁。幸好他有注册一个极为私人的社群网站帐号，所以我才能掌握很多情报。回溯他的帐号，小他三岁的真司好像在十年前因为和双亲不合，几乎是抱持着与父母断绝关系的觉悟离家出走。」

「请、请问……」

澪忍不住插嘴，因为次郎的情报详细得让人觉得很不自然。既然真司离家出走是十年前的事，次郎必须追溯大约十年期间的社群网站上的发言，这不是利用闲暇时间就能够做到的事。

次郎对惊讶得瞪大双眼的澪深深叹了口气。

「……我只是很在意，所以才做了调查。」

「为什么……」

起初知道那片空地的情报，不是经由高木像平常一样拿来的调查委托，而是春香的请托，而且为这起事件苦恼的还是次郎深恶痛绝的茅崎弟弟。澪完全想不到次郎特地呼出时间调查的理由。

次郎露出忧虑的表情，从口袋拿出某个东西。

「这是……」

那是之前以不寻常方式断裂的领带夹。

「它……原本是大哥的领带夹。」

「咦……？」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澪僵在原地。

「我不认为大哥的下落跟那块空地有任何关联，但领带夹以如此不自然的方式断裂，所以我从那时候就开始调查。第六感告诉我……它好像在表达些什么……」

澪终于明白次郎当时格外动摇的理由，以及他为何以异常快的速度调查那块空地的背景。

既然次郎的兄长——一哉的东西有了不寻常的反应，赌上人生一切寻找一哉下落的次郎，一定会巨细靡遗地调查吧。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跟大哥有关的信息，不过……倒是掌握了关于仓桥医院一些不寻常的消息，尤其是跟真司有关的事。」

根据次郎的说法，仓桥家的次子真司，从年轻的时候就沉迷于新兴宗教，而且似乎是极度狂热的信徒，最后和无法接受新兴宗教的双亲不合而离家出走。

「我借由正孝的社群网站帐号找到真司的帐号页面，但是，那个页面从七年前就没有更新。真司离家出走后，似乎只有和正孝用社群网站保持联系……但是，正孝留下『快回信』或『快接电话』的留言，真司都回复得很粗暴。顺带一提，真司最后一次更新……是在出家的前一天。」

「出家？」

所谓「出家」，意即信徒住进教团的设施进行宗教活动。有些宗教还会要求信徒捐献出所有财产，与世人和社会隔绝。倘若真的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真司的确是相当狂热的信徒。

「但是从那之后，就没有任何信息显示真司的下落……他恐怕已经丧命了。」

「咦？你怎么知道……？」

次郎说得斩钉截铁，让澪相当疑惑。因为人一旦出家﹑与世隔绝，本来就几乎没有方法知道那个人的近况。

次郎把电脑屏幕转向澪，屏幕上显示了大约五年前的报纸和周刊杂志的报导。

「由脱逃者口述得知……在教团设施监禁和施暴……」

看到「教团设施」四个字，澪瞬间对一切了然于心。报导上写的，正是真司奉献一切的新兴宗教。

根据报导记载，当时在教团设施生活的有六名干部和三十名出家的信徒。某一天，出家没多久的信徒从设施逃脱，向警方求救，在教团设施内如同家常便饭的监禁和施暴行为才会公诸于世。

澪一字不漏地阅读报导。报纸上平淡地罗列水落石出的事实，周刊杂志则是以耸动的文本大幅报导。报导上也写了「修行」和「瞑想」等陌生字词，强调在教团的生活有多么脱离常轨和异常。周刊甚至还发行好几期杂志刊载新的情报，最后一篇报导以教团被下了解散命令的内容做为总结。

「教团解散了吗……？」

澪忽然有一种不协调感，忍不住皱起眉头。如果教团解散，出家的信徒——真司究竟去哪里？

次郎仿佛也预料到澪会有这种反应，微微点头说：

「规模较大的宗教团体会另立教团复活，重新展开活动。但那是规模比较小的教团，而且六名干部全部被警方逮捕，在失去领导人的情况下，教团应该很难复活。」

「换句话说……出家的人也被解救出来了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然而在教团解散时，有人报警寻人——就是真司的父母。」

「咦？他没有在被解救的信徒之中吗？」

「大概没有。被解救的信徒里没有人知道真司的存在，所以他的父母和兄长正孝应该很疑惑。但是从正孝在社群网站上的发言，可以知道真司出家的经过以及与父母不合，所以他们报警寻人也只是出于义务。正孝在社群网站上只有『你究竟在哪里做什么』之类的牢骚和一连串简单的报告。」

难以释怀的情绪在澪

的心中扩散开来。儿子沉迷于宗教而出家，但在教团解散却仍然没有回家的情况下，一般来说，为人父母应该会感到不对劲，当然也会报警寻人。

但是，如果是和父母不合而离家出走，不顾兄长的担心、出家后就与家人断绝联系的儿子，即使教团解散了，父母恐怕会认为儿子也不会回家吧。澪也不是不能理解仓桥夫妇的心境。

「但是……次郎先生，你认为真司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次郎平静地点头，神情严肃地直视澪的双眼。

「你给我看网络地图后，我很确定那片空地有某种东西。但即使追溯过去，也没有令人在意的隐情。既然如此，可能对那个地方怀抱执着的只有曾经住在那里的人。仓桥夫妇与长子正孝尚在人世，用消去法推测，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真司。而且在调查之后，就像我刚才说明的，真司目前下落不明，所以我几乎可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讽刺的是，与社会断绝往来的真司，能够依靠的只有家人，所以他大概很执著于自己生长的地方。」

澪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如果在那里的男鬼真的是真司……

满身泥泞的身体，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抓着高木不断说「找出来」和「放我出来」的姿态——即使已经过了一天，澪仍然记得很清楚。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从真司的身影看来，澪不觉得他死得很安详。她紧紧握住突然发抖的指尖。接着……

「什么内容都没关系……把你昨天看到的经过告诉我。」

「次郎先生……？」

澪忍不住为次郎从未展露过的急切表情倒抽一口气。次郎握住一直默不作声的澪的手腕开口：

「我不知道两者间有什么关联，不过这件事可能跟大哥有关……坦白说，谜团太多了，但这是我第一次掌握到的线索。」

看到次郎的眼眸宛如恳求地晃动，澪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拒绝的选项。澪深深点头，向次郎一五一十地叙述直到现在仍让她惊魂未定的昨天发生之事。次郎冷静地将澪叙述的内容记录在电脑。

「你大哥也希望你去寻找他吧？」

澪说完后如此说道，但次郎思考一下后摇了摇头。

「不，以大哥的个性，他不会希望把我卷入。相反地，他会要我离得远远的，不要涉入其中……」

倏地，次郎忽然全身一僵。

「怎么了吗……？」

「他……该不会……」

澪完全摸不清次郎的思维，只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然而，次郎最终还是没有对她说明，回过神来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然后说出一句让澪震惊不已的话。

「我……要暂时离开公司一段时间。」

「咦……？」

澪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她当然知道次郎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这句话强烈传达出的含意是——次郎打算独自背负一切的觉悟。

「等一下！」

澪不假思索地大叫。次郎擡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你要继续调查教团的事吧？既然如此，我也要帮你……」

次郎毫不犹豫地摇头后，再次看向电脑。

「这件事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

澪的心隐隐作痛。她茫然看着次郎，好不容易才让受挫的心振作起来。

「怎么会跟我无关……？」

次郎没有再回应。澪很清楚这种时候的次郎有多么顽固，但她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不然，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调查……拯救高木先生。因为……高木先生昏迷不醒都是我害的。」

澪的决心并非虚假。不管别人怎么安慰她，她也知道把高木卷入这件事的是自己，所以即使再危险，她也要竭尽所能来救高木。

当然，她已预料到次郎会反对她、担心她的安危，但为了再次得到与次郎交涉的机会，除了这个鲁莽的方式之外，她也别无他法。

次郎对澪可说是威胁的宣言面露愠怒。

「……你不要得寸进尺。」

然而澪没有退缩，反而朝次郎的办公桌探出身子说：

「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法阻止我。」

「高木是我的朋友。」

「把你的朋友卷入事件中的是我。」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件事与你……」

「请不要说与我无关！」

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澪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她不想再从次郎口中听到「与你无关」这句话。

澪强忍住几乎要奋眶而出的眼泪，直视着次郎。

「追根究底，把我卷入这份工作的是你……我也是第六的一分子，所以，这件事当然跟我有关。」

「澪。」

「……而且高木先生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前辈。」

「你先冷静一下。」

「再说，我会这么努力还不是为了——」

——还不是为了成为你的助力。

没有说完的话梗在喉咙。

这份心情一直存在于澪的心中，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相对于次郎背负至今的沉重包袱，她觉得现在还很无力的自己说这句话太过肤浅，所以不想说出来。

办公室里充满紧张的气氛，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看着次郎刚毅的眼神，澪觉得自己脆弱的部分仿佛会在一瞬间被看穿，所以虚张声势地瞪回去。就在澪觉得沉默仿佛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候——

「……好吧。」

次郎深深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咦……？」

「……总之，关于教团的事必须深入调查。可恶，这种时候高木不在，调查起来会事倍功半。」

「请、请问……」

次郎不理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澪，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盯着电脑，然后把一叠厚重的数据递给呆若木鸡的澪。

「这是残留在网络上的教团相关数据，你把它全部看完。还有，把事件当时的信徒找出来。现在要找到当时的信徒恐怕很困难，但可能的话，我想直接询问对方。」

「呃……」

「快去调查。你要是碍手碍脚，我就要抛下你不管。」

澪终于明白次郎的意思，点头如捣蒜地接过数据。

——次郎先生愿意让我帮他了……

她知道自己说服次郎的手段很强硬，所以次郎真的愿意让她一起调查时，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我会努力的。」

她喃喃说着自己的决心，这时候，次郎忽然停下敲打键盘的手说道：

「一定要救醒高木——我们一起救醒他！」

这句话渗入澪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