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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十三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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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随后像是满腔怨恨地瞪着餐桌,便开始粗鲁地狼吞虎咽。

「真的是……超难吃!」

接下来再用尽全力抱怨——而且还一边瞪视着十三号。

「对吧对吧。」零相当满意似地不断点头。这一瞬间,我心想要是我也有像这家伙一样的勇气与无谋就好。只是如果真是如此,相信我应该早就已经死掉了。野生动物并不是因为胆小才逃跑,而是因为察觉危机的能力非常优秀,所以才逃跑的。

听到阿尔巴斯和零轮流喊着「难吃死了」,感觉就连十三号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有点抽搐起来,不过这应该是我过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吧。不对,看到他佣慵懒懒地招手呼唤佣人过来,就表示可能不完全是我的错觉。

过没多久,我们面前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盘子。装在上头的东西似乎是某种烤蛋糕,不过表面上加了一层糖饴工艺,闪闪发亮。

砂糖算是有一定程度的高级品。将它融化后制作出来的糖饴,决不是随便就能看到的东西,至于用糖饴制作出来的工艺品,更是王公贵族才有可能吃到的食物。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为被人嫌难吃才故意反击,还是原本就打算在餐后端出这个东西——

零似乎没有看过烤蛋糕,只见她一边说着「反正一定又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就一边把盘子上的东西扔进嘴里。然后下一瞬间,她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看来笑靥如花这句话并不是随便能说出来的比喻用法。由于平常都是给人面无表情又冷漠的印象,反差就加了不少分,零的笑容真的有着可以杀死人的威力。

我看向阿尔巴斯,他也露出了半是懊悔,半是觉得美味无比的表情,张口大嚼烤蛋糕。照这样看来,应该是十三号大获全胜吧。

「——那么。」

呼地一声,零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把盘子推到旁边。看起来心情绝佳。

「就让吾听听你的解释吧,十三号。原本是为了找书才离开洞穴的你,为什么会突然对国王的魔术师这种古怪游戏感兴趣了?」

「这只是选择了最有效手段之后的结果。把书偷走的人已经把魔法传至威尼亚斯各地,还操纵着『零之魔术师团』这种邪魔歪道集团,让国家陷入恐惧与混乱。抗拒我夺回《零之书》的魔女很多,但我只有一人。我向国王进言协助狩猎魔女,以换取对方帮忙找书的协助。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而到现在依然未能夺回《零之书》。状况就是如此。」

「你少胡扯了!邪魔歪道明明就是你才对!」

出声大叫的人是阿尔巴斯。他用力搥了桌子一下,猛然站起来并撞倒了椅子。

「『零之魔术师团』才不是邪魔歪道的集团,只是在保护所有遭人狩续的魔女而已。我们只是攻进想要烧死魔女的城镇,把可能被人杀死的魔女救出来而已!再说,你说书本被偷到底是什么意思!《零之书》是『那位大人』——」

说到这里,阿尔巴斯猛然回神似地闭上了嘴。

——《零之书》并不是「那位大人」所写的书。

阿尔巴斯已经得知这个事实了。这么一来,「那位大人」如果不是从零手上收到这本书——那么就是偷走的。

他偷偷看了零一眼。那是求救的眼神,可是零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并不是要让国家陷入恐慌及混乱……」

「实际上,国家的确陷入了恐慌与混乱之中。」

相对于稍微失去了气势的阿尔巴斯,十三号的声音可说是充满自信到冷酷无情的程度。

「你们这些人,嘴里说着要让魔女获得真正的和平,却以此为由杀害人类。就算魔女赢得这场战争,最后也只会留下对魔女的绝望与恐惧而已。如此一来,和平绝不可能降临。」

「我们并没有不分青红巷白地杀人……!」

「但是实际上确实死了很多人。你难道没有想过在拯救魔女时动手杀害的人命吗?」

「没办法啊,这是战争!因为人类不愿放弃杀害魔女,所以我们也只能杀害人类啊!」

「那么,你能保证你们杀死的都只有杀害过魔女的人类吗?完全没有冤枉好人吗?你们坚信只有自己才是正义吗?——就是因为这样,战争才会发生!」

那正是我当初对阿尔巴斯说过的话。因为报复对方的报复,而导致战争。看来我们很合得来嘛,十三号——不过,要让一个小鬼接受这件事情,未免也太残忍了。

阿尔巴斯的眼中充满泪水,随时都会溃堤流下。这时,十三号却继续落井下石。看来这个男人心中似乎没有同情宽恕之类的概念存在。

「然而最重要的是……全国各地都有传来魔女主导的攻击与掠夺行为。当然,那些都是和狩猎魔女毫无关连的村子和小镇。只为了掠夺,魔女到底杀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应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

拉提特的惨状自然而然浮现眼前。不管阿尔巴斯说了什么,由魔女发起的杀戮和强夺都是确实存在。那个时候虽然没办法详细追问——

「那才不是『零之魔术师团』做的!那是被放逐出去的脱团魔术师——」

「脱团魔术师?」

我反问的时候,阿尔巴斯的肩膀重重抖了一下。虽然没有威吓他的意思,但也不能否定我的口气确实变得有点严肃。阿尔巴斯曾说过还有其他魔术师团体存在,但是「脱团魔术师」这个词和完全独立的不同团体,两者的意思并不太一样。既然是脱团,就表示以前曾在同一个团体当中。

「你说过『零之魔术师团』不论对象是流浪汉也好……孤儿也罢……全都会一视同仁地传授魔法,然后散布出去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之前就有怀疑过其他魔术师集团的人到底是如何学会魔法的,如果原因是「原本就待在『零之魔术师团』里的人退团之后开始乱来」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说,死在拉提特教会里的魔女们,不管是发动袭击这一方还是遭受袭击那一方,基本上都是「零之魔术师团」的人。那么——拉提特遭到攻击并毁灭的原因,确实就出自于「零之魔术师团」。阿尔巴斯可能是知道这一点吧,他脸上的表情显得相当苦涩。

「有些人刚学会魔法,就会立刻用来做坏事。为了不让他们继续学到新的魔法,我们就会把这些人赶出学舍。可是已经学会的魔法仍然可以继续使用……」

那是当然的。原本毫无力量,只能任人欺侮的人,突然在某一天得到了一般人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的强大力量,那可想而知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他们变成了盗贼,开始到处掠夺是吧。」

阿尔巴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像是把威力足以杀人的炸弹,到处分送给没有任何相关

知识的小孩手上一样。而魔法通过《零之书》这个媒介,逐渐无远弗届地传达给每一个人。即使回收了《零之书》,只要有抄本存在,结果还是一样。即使没有抄本,只有第一页的复写也一样——就像把墨水滴进水里那般。一旦被墨水弄脏的水,就永远都无法恢复清澈。

「至于袭击拉提特,一定也是那些脱团魔术师下的手。那些被流放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然后攻进学舍。目的应该是为了抢走《零之书》,以获得更多的力量……」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国家里的魔术师分成三股势力。

一,是为了让魔女得以平静生活而战斗的「零之魔术师团」。

二,是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学会魔法,到处作乱的脱团魔术师。

三,是同时狩猎上述两者,隶属于国家的魔术师——也就是十三号。

此外,这个国家里还有从以前就一直存在至今,不打算学习魔法,也不想战斗的另一股势力,不过他们并没有参与作战,所以应该可以排除在外吧。光是有魔女就已经够让我头大,现在连使用魔术的集团都增加了这么多,感觉已经没有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了。

「不受控制的集团不能称之为集团。他们只不过是得到了方便的玩具,就恣意胡闹而已。必须将之肃清、集结,并加以约束,借此恢复秩序才行。」

十三号平静地站了起来。

「你还有利用价值,直接杀死实在可惜。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并尽全力协助我,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多的知识与力量。」

阿尔巴斯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情——!」

「若是拒绝,就只有接受火刑。」

我差点就忍不住站了起来,但我找不到让自己挺身的理由,只能毫无意义地朝着零看去。然而零不但不打算阻止十三号,还表现出对这段对话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所以……唉,没办法了。

「你说火刑……这家伙还只是个小鬼耶。」

我这么说道。这就是所谓对孩子心怀的慈悲——也就是人类应守的正道。

「就算是个孩子,只要懂得使用魔术,就是一种威胁。而且正因为是个孩子,当他未经考虑就随意施展力量时,我也必须要动手消灭才行。」

十三号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但我仍紧咬着不放。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吗?」

「那么,你觉得因为他是孩子,所以就要原谅他吗?」

「那是……」

「所有使用魔术的人,都已经偏离了人类的正道。任谁都是在偏离正道之后,才获得魔术这份力量。付出代价,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魔术师。因为人的愿望而杀人,才是魔术师。不论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魔术师就是这样的生物,而不是人类。事情就是如此,零的佣兵。再说了,这个国家的兽人战士竟然会要求宽恕魔术师,这也相当奇怪了。」

事实、事实、事实。接踵而来的事实,让我完全无从反驳。

的确,阿尔巴斯一直想要我的头,意思就是我差点就被杀了。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是堕兽人。说得更明白点,是因为我碰上了零。如果我是普通人类,如果我没遇见零,可能早就被阿尔巴斯杀了。不对,真要说的话,如果我是人类,他可能就不会攻击我了——

我侧眼看向阿尔巴斯。

平常总是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如今可以清楚看见恐惧与混乱。其中还混杂着些许愤怒与憎恨之情,勉强地瞪视着十三号,看起来像是靠着怒气才好不容易保持站立的感觉。不管是魔术师还是什么东西,他都还是个孩子而已。

对于「难道这样就要原谅他吗?」我无法回答,可是——难道这样,就要杀掉他吗?

我不觉得自己是圣人,可是杀死一个孩子这种事情,就算是佣兵也会犹豫。

「思考是很重要的,就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吧。零——」

「怎么,要重新开战吗?不好意思,肚子太饱没心情打架。」

「回洞穴去吧。」

「不要。吾已经等了很久,等了这么久你也没回来。而这就是结果,就是这个状况。」

「零,我——」

「还有啊,十三号。」

零松了口,原本衔在她嘴边的叉子落到盘子上,发出一道清脆声响。

「魔女狩猎魔女是禁忌。无论你有多正当的理由,那一定会打乱世界的真理。当一个人获得太多力量,那个人就会因此发狂。你应该知道吾在说什么吧,十三号。那六个倒在教会里的魔女——全都变成空壳了。就算是为了取回书本,十三号,你已经逾越那条界线了。」

「只要拿回那本书,一切就会结束。这么一来,零……」

「正因为这个理由,十三号。吾要靠自己找回那本书。」

零打断三号的话,平静地做出宣言。

「那是吾的所有物,是吾的书,是吾的罪孽。如果让此事终结必须弄脏双手的话,十三号,吾会选择弄脏自己的手。」

「零,你怎么可以这样!」

阿尔巴斯以悲痛的声音大喊。

「零不是说是我们的同伴吗!之前一起去学舍也是,是因为你说是同伴……所以——」

「吾可从来没说过吾是你的同伴。」

「可是……」阿尔巴斯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颤抖地细声说着。

「因为你说你知道书在哪里,所以吾才拜托你带路,仅此而已。」

阿尔巴斯朝我看来——相信那应该是在求救。

但很不巧的,我是零的佣兵。就立场来说,算是阿尔巴斯的敌人。而且——那是事实。

零应该是我们的同伴吧?阿尔巴斯的确这么问过。对此,零什么也没回答。她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微笑,而我也这么照做了。因为零是我的雇主,她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的情报,我也绝对不会泄漏出去。

当我保持沉默的时候,阿尔巴斯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抱歉了,阿尔巴斯。我不会说是你自己会错意,因为我们打算骗你,实际上也真的骗了你。感觉真不爽,可恶。

「……书……被偷走……是真的吗……?」

零没有点头,只微微瞇起了眼睛。

「是真的。那位不晓得有多么了不起的魔女,也就是创立了『零之魔术师团』的『那位大人』,偷走了吾的书。不过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抢走了吧。」

「抢走……?」

阿尔巴斯脸色惨白。

「除了吾和十三号我们两人以外,其他在洞穴里生活的魔女,全都被杀了。为的就是得到《零之书》,夺走并散布『魔法』这个技术。」

整张脸扭成一团的阿尔巴斯趴倒在桌子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看过很多次当一个人再也振作不起来的那一瞬间。而现在就是那样的状况,阿尔巴斯已经彻底被打垮了。

「——我说,魔女小姐啊,为什么你要写那种书?是打算毁灭世界吗?」

我很早以前就有过这个疑问了。究竟为什么要写出这么麻烦的书?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理所当然地接受魔女想要毁灭世界这种说词。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零会对这么麻烦的事情感兴趣。

「……如果不必用到打火石就能点火的话,应该会很方便吧……?」

零有点苦涩地重复了她之前开心地说出来的话。

「如果有用不尽的弓箭,打猎就会变得比较方便吧;如果不必编织绳索就能捕捉动物的话,应该会很轻松吧。不必爬上树就能摘到果实,不必使用针线缝合,伤口就会痊愈——」

「吾只是觉得这么一来,大家应该都会很高兴吧。」零这么说完之后,呵地一声笑了。

那是当孩子沉溺在愉快幻想当中时会露出的表情。

先前看到遭受魔女袭击,而变得残破不堪的拉提特时,零说了句「原来也有这种使用方式啊」——她是真的连想都没想过。

零只是想像了以最完美的方式,使用最完美的技术的,最完美的未来而已。

新技术永远都是从纯粹的兴趣以及少许的上进心之中诞生的。而诞生出来的技术,是会脱离开发者之手自行扩散出去。即使原本是从植物当中提炼药物,开发者也无法阻止别人利用该药物制造出无数剧毒。

「小鬼说过,只要魔女和人类能够共存就好——吾也是一样。在洞穴里被书本包围,和拥有相同价值观的魔女们进行一再重复对话,这实在有点无聊。吾想要离开,可是这个世界却把魔女视为邪恶代表。那么,只要能创造出有用的技术——不光只有魔女,而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技术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接纳,并希望魔女能够存在。

」

如果不必用到打火石就能生火,那么打火石就会卖不出去;一旦用之不竭的弓箭开始普及,那么制作弓箭的师傅就会失去工作吧。可能会出现很多困扰的人呢,我漠然地这么想。

但是除此之外,肯定会有些什么能散布得更广。如果能够正确使用魔法的话,如果不是用来伤人,而是为了守护、拯救人类而使用的话……

「——吾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写了这本书。可是吾实在不应该写的。」

「零。」

十三号喊出了声。零只是朝着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当时应该听从你的忠告才对,十三号。当初你说这本书会毁灭世界的时候,吾就应该把这本书烧掉的,然而是吾舍不得。是吾——」

零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是吾太愚蠢了。」

3

我茫然地躺在仆人用的空房间里。原本以为对方会说堕兽人住在马厩里,睡在稻草上就好,所以我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待遇倒是出奇地好。

相反的,阿尔巴斯则是暂时被带到地牢里监禁一个晚上,考虑到底是要接受火刑,还是要成为十三号的手下——哎,正常来说应该都会选择后者吧。毕竟他现在已经得知,「零之魔术师团」的创始者「那位大人」,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了。

而现在的问题是,我之后该何去何从。我之所以会接下保护零的护卫工作,是因为酬劳是她会把我变回人类。当然,我的将来会和零息息相关,可是我却完全预测不出来。

只是有种莫名的感觉——我的工作可能已经结束了。

其实身为一个佣兵,我的能力并不是非常出色。零之所以会雇用我,只是因为我刚好出现在森林里,而且外表又刚好显眼了一点而已。当她得到十三号这个后盾之后,还继续雇用像我这样的佣兵,是又有什么利益可言呢?如果是我,就会把自己解雇了。

我把手举向天花板,看着拇指上的小小伤痕。

虽然几乎已经痊愈了,不过那是零咬出来的伤口。

那时,零确实说她需要一个护卫。不过就算是在当时,我也不觉得自己的角色除了障眼法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当阿尔巴斯完成了带路的工作之后,零以惊人的冷酷态度与他切割了。

那么我呢——?

一旦不需要我的时候——零会怎么对待我?

我缓缓放下举向天花板的手,轻轻覆盖双眼。这时,突然有道声音传来。

「佣兵。」

「唔喔啊啊啊!」

我一边大叫一边从床上滚了下来,因为那道声音实在近得有点异常。

我相当擅长感受他人的气息,也能听到远方传来的脚步声。正因如此,当我被人从近距离叫住的时候,可是会被吓死的。毕竟那完全就代表是关系到生命危险的紧急状况。

「……啊?」

可是,就算我从床底下探头窥视,也没有在房间里看到任何可能对我的性命造成威胁的人影。声音确实存在,但声音的主人却不在这里。

是错觉吗?不过以错觉来说,声音倒是听得相当清楚……

这时,一只老鼠探头探脑地爬上床铺,然后停住不动。

怎么可能。我这么心想。不对,怎么可能——

「零的佣兵,我有话要对你说。到地下室来。」

「老、老鼠——」

老鼠竟然说话了——

「跟在这只老鼠后面就好了,我等你。」

说到这里,老鼠立刻探头探脑地冲了出去。我根本没有大叫的机会。

要我跟在这个后面?怎么可能跟上去啊!那是会说话的老鼠耶,感觉实在太恶心了。

可是当我站着不动的时候,站在门边的老鼠却停下脚步等待并凝视着我,那就像是在说快把这扇门打开一样。不过是只老鼠,沉默的压力却不是普通的大。

「跟……跟去就行了吧!我去就是了嘛!」

我硬是喊出了嚣张的声音,随后粗鲁地打开房门,跟在老鼠后面跑了起来。

离开佣人的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中庭。

从中庭仰望城堡,看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四方形岩块。

怎么看都像个非常难以攻陷的堡垒。外墙是以岩石堆成,并用石膏填满了隙缝。矗立在城墙四个角落的圆形高塔,高度非常之高,相信出事时绝对可以充分发挥瞭望台的作用。

要是有人叫我想办法攻陷这座城堡,我八成会想哭吧。

我像是职业病发作一般思考着进攻路线,一边从中庭沿着城墙绕到城堡后方,随后立刻看到城墙上出现一扇老旧的木门。老鼠直接从地板和木门的隙缝之间钻了进去,看来应该可以从这里进入城堡内部。

才刚碰到门,门立刻毫无窒碍地朝着内侧打开。走进里面,火把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阶梯。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下去的时候,老鼠像是催促似地尖声叫了起来。

「知道了啦!现在就要下去了啦……!」

——结果,十三号的确在地下室等着我。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吧。

这里不是之前我们被召唤过来时的宽广地下室,而是一间普通的——虽然实在不想这么说,总之就是一间姑且算有着生活感的房间。

里面有着大量书架,还有大量纸张,看似混乱不堪却又井然有序的房间中心,十三号摆出了自己就是邪恶魔术师的模样,沉沉地坐在椅子上。

老鼠依然探头探脑地穿过房间,跳上十三号的肩膀,咬着面包碎片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你是第一次看到使魔吗?」

十三号有点懒洋洋地望着逃跑的老鼠。

「抱歉,吓到你了。一不小心就用了魔术师之间的交流方式。」

「啊,不……这没什么……你有办法操纵动物?」

「只要它们精神层面不如我就行。」

简短回答后,十三号极度厌烦似地站了起来。

「零好像受了你不少照顾。我是为了致谢才把你叫来的——收下这个吧。」

十三号随手拿起一个放在桌上的东西,递给了我。

——那是个小玻璃瓶。一个毫不起眼的圆柱型玻璃瓶,瓶口栓着软木塞。

「这玩意儿是——」

「我称之为魔法药,这是从零的魔法技能衍生出来的应用产物。把发动魔法所需的祭品和阵型溶解在植物油里,然后封住。」

「可以将这些简化成笨蛋也能听懂的话吗?」

「只要拔掉软木塞洒出里头的东西,被封印的魔法就会发动……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也就代表着——

「你是说只要有这个,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吗……?连我也可以?」

「是的,任何人都能使用。」

我傻愣地睁大眼睛,甚至忘了要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瓶子,只是一个劲地看着。

十三号似乎察觉到我的惊讶,只听见他平静地补充说道:

「不需要这么惊慌,目前只有我能够做出这个东西。在寻找书本的同时持续不断研究,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终于取得这项技术。只要我不传授给任何人,往后百年大概也不会有人做出来吧。而且,这里面装的是完全无害的魔法药。」

「无……无害是什么意思?」

「这个的作用是抵销魔术的效果。」

我突然对这个瓶子的内容物产生了好感,并伸手接过十三号手里的小玻璃瓶。

「不是抵销魔法,而是魔术?」

「魔法是由魔术简化而来的。其根基都是缘自于恶魔之力,这点不会改变。也就是说,这可以抵销魔法与魔术两者。举例来说,若是泼在魔法阵上,就会让魔法阵失去力量——」

十三号突然直视着我。

「而泼在你的身体上,就能恢复人型。」

至此,我才终于了解十三号说的「致谢」是什么意思。

「你真……厉害啊,竟然知道我和魔女定了什么契约。」

「如果一个理应畏惧、厌恶魔女的兽人战士愿意服从于魔女,那么可以想见一定有着非金钱物质的报酬吧。」

「这样好吗?你把这个东西交给我,那我就没有继续担任魔女佣兵的理由了喔。」

「我刚刚说过我要致谢了。换句话说,就是——要你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城堡。」

「……啊?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没有解雇我的权利吧?」

「我是在劝你快点逃跑。她——零是一个恐怖的魔女。你可能是被她美丽的外表给蒙蔽了,不过她绝对不是你随意接近还能平安无事的女人。」

「如你所见,我现在可是一点事也没有。而且她也说过,她对我的头没有兴趣啊。」

「你没想过她为什么不感兴趣吗?」

我眨了眨眼。

——零对我的头不感兴趣的……理由?

「创造出魔法这项技术的时候,零召唤了称得上是最高位阶的恶魔,知道了他手下众多恶魔的名字。要召唤出如此高等的恶魔,你认为零用了什么祭品?」

「用了什么……」

十三号凝视着我,像是叫我不要再继续装傻,装作自己没有发觉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对零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吧。对她来说……不对,对所有魔术师来说,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都不过是拿来利用、消耗的东西。她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除了杀死以外的用途。等到那个用途消失了之后,你只会沦落为一个具有稀有价值的魔术道具而已。」

她真的需要我吗?

一旦不需要了,零——魔女会怎么对待我?

十三号以一副描述事实的口吻,将我心中疑问的解答极为平静地送到我的眼前。

零有些时候会露出极为冷酷的表情。每次听到她用不带情感的语调说出不愉快三个字,我都会有种背脊要冻僵的感觉。

不对,可是——我服从零的命令,应该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本能才对。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这么危险,身为堕兽人的我根本不可能待在她身边。因为我察觉危险的能力比普通人类更强啊。」

我做出反驳后,十三号左右摇了摇头。那是平静,却又十分坚定的否定。这样的反应,真的让人非常坐立不安。彷佛可以听到他问自己「难道你没发现吗?」,就像是我没注意到自己犯下了某种明确的疏失一样——

「魔女拥有魅惑的力量。压制兽人战士的本能,使对方对自己抱持好感,这种事情根本是轻而易举。你第一次看清她的身影的时候,一定有在某处看过零的眼睛吧。」

确实看了。

我和零,以及阿尔巴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就是零为了击退阿尔巴斯,因此在我面前使用魔法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她真是个绝世美女,所以一直盯着她的脸瞧。然后我发现她的眼睛颜色相当奇妙,所以也注视过她的双眼,而没想到那竟是魔女的眼睛。

这样啊。所以当初零开口要求我成为她的护卫时,我才一点都不觉得零可怕。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被零给操纵了啊。

「之前我在地下室发动攻击的时候,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保护了零。所以我才会发现你已经被零所魅惑,被她操纵了。不然的话,出于本能回避危险的兽人战士,是绝不可能瞬间挺身保护零的。现在应该还好,不过你通过和零共同行动所感受到的愉悦感,马上就会变成无意识的奴隶心态。我不知道你们一起行动多久了……不过至少看过一次吧。」

看过什么?在我反问之前,脑海中已经先浮现出了答案。那个拼命奉承零,满心欢喜地做牛做马的二手衣店店长。

「你想变成那样吗?那么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想要拜倒在她脚下的人类实在太多了。即使是在洞穴里,她也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别开玩笑了!谁想拜倒在魔女脚下啊!」

十三号的嘴唇微微歪向一边,可能是在笑吧。

「零会对你感兴趣,可能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吧。没错,对零来说,你就像是——」

——某种稀奇的家畜一样。

不知为何,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重重落在我的心头。

零曾经对我说的,那些看似抱持着好感的话语。零曾说过她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直到现在我才想到,可能是因为她没把我当成人类看待,所以才说得出这些话吧。肯定就跟疼爱宠物的感觉差不多。

喉咙深处有种不断抽搐的感觉,舌根微妙地发苦。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同门。是我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同胞。我很感谢你把她带到这里来——所以,你快逃吧。我顶多只能提供这么一点帮助——」

说完,十三号给了我通行许可证。因为我是被十三号召唤到王都,并没有通过城门,要是没有这个东西,之后要离开这里时肯定会出现一些纠纷。

「这就够了,多谢。」

我立刻折返房间,抓起背包,把小玻璃瓶塞了进去,

现在回想起来,我有好几次都因为零的发言而感到背脊阵阵发凉。就连当初雇用我当护卫的时候,她也说了「护卫需要手脚,所以不会把你的头砍掉」。那么之后不需要护卫,或者是厌倦我的时候,零是不是就会砍下我的头?——别开玩笑了!

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和魔女相处下去了。就算对方是个绝世美女,我也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比下半身的欲望重要,而且目标物也已经到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继续留在这里?要是把世界和晚饭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我可是个会选择晚饭的男人。如果我能变回人类,将来可以不必再担心遭受魔女攻击的话,那么魔女灭绝什么的,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啊,对了,干脆回老家看看吧。老爸老妈的年纪虽然大了,不过一定还是精力充沛地经营着酒店吧。我和他们不只超过十年以上没见面,而且原本应该是堕兽人的儿子,突然变成了人类,可能没办法让他们相信真的是我。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干脆就告诉他们自己是四处流浪的旅人,然后拜托他们用包吃包住的条件雇用自己也不错。接着,就再找个可爱的老婆吧。不过到了现在,可不可爱可能已经无所谓了。最好是个多嘴多舌,气势凌人的女人。我比较喜欢能够毫不犹豫地动手打我的女人。

小孩最好能生三个以上。每天吵吵闹闹,啰嗦烦人,满心焦躁,吵架尖叫……以后就来度过这样的生活吧。我可以变回人类,可以成为人类,可以用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了。

这是我期盼了多久的事情啊——我猛然冲出房间,然后整个人僵直了身体。

「——准备旅行吗,佣兵?打算把吾丢下,然后离去?」

零就站在门前。很难得的是,我这次并没有发出惨叫。

4

零露出了极度不可思议似的表情,假装成彻头彻尾的偶然,擡起头直视着我。

「真要离开的话,应该要带着吾一起走才对吧,因为你是吾的佣兵啊。刚好吾也觉得十三号实在太啰嗦,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所以吾也一起——」

零向前踏出一步。

我也反射性地跟着退了一步。可能是察觉到我的异状,零瞬间停止动作。

「……你怎么了,佣兵?为什么不说话?」

看似非常困惑的演技——演得还挺像的嘛,魔女小姐。

为什么会被发现?难道她一直都在监视我吗?为了不让我逃跑?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眼神看吾……?吾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而已。听说今天是每周一次的女神祭日,广场上会有杂耍艺人上台表演。吾也想看看,就一起去吧——」

不等零说完,我立刻握住了剑柄。

必须从这个魔女身边逃走,不然我一定会死。虽然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和她正面冲突——我立刻朝周围看去,寻找退路。现在应该要退回房间,并跳出窗外呢?还是干脆就直接赌一把,趁魔女不注意的时候撞飞她呢?

「啊……这样啊。」原本一直讶异地看着我的魔女,突然露出了微笑似的表情。可是以一个笑容来说,她的面容却相当苦涩。

「被十三号挑拨了吧。他那恶魔般的手法还是没变,竟然轻易就骗倒吾的佣兵……」

说什么鬼话,骗我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我边想边瞪着她,而魔女突然擡起头来,直视着我的脸。

不行,不可以看那双眼睛——

「你这个——大白痴!」

她放声大叫,我忍不住伸手捣住耳朵。这个瘦小的身体,到底是从哪里发出这么巨大的声音啊?零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在我眼前啪地一声弹了一下手指。

我突然有种从梦中惊醒的感觉。像是必须快点出城、必须快点从零身旁逃走这些,所有逼着我采取行动的冲动,全都在零弹指的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你在迷惘什么,佣兵?」

「啊,呃……不……」

「你在怀疑什么?你在害怕什么?就是因为你内心动摇,才会被人趁虚而入!十三号非常善于诉说事实,那家伙最擅长利用事实煽动不安、引发疑心,最后使之转变成恐惧与愤怒的大火。他在这方面可说是天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紧紧握拳的双手微微颤抖。这副模样,压根就无法和平常直来直往

,任何事都做得光明磊落的零联想在一起。

零目不斜视地瞪着我,像是强忍着某些事情,紧咬了牙关。那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忍住不哭的动作一般。

「那个,我……」

「十三号是不是告诉你,吾打算杀你?」

我猛然一震,沉默了下来。

——你背叛吾了吗?我觉得自己彷佛听见她这么说。由于实在无法正面承受零的目光,我只能逃避地把视线转到一旁的地板上。

「所以你就相信他的话了吗?不管加入了多少魔术的力量,语言这种东西仍然只有让小小的怀疑膨胀加深的能力而已。无风不起浪。也就是说,你的内心抱持着怀疑。你至今一直都在怀疑着吾!你以为这个契约是为了什么才定下的!」

一种必须说些什么的焦躁情绪,在我心中逐渐膨胀,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言语就卡在喉咙深处,甚至开始压迫我的呼吸。

「吾可是发过誓了,佣兵。还交换了血之契约,发誓绝对不会砍掉你的头……!吾发过誓,会让你变回人类!」

我看着零的拇指上面的伤痕,距离咬破手指的那天,也才不过几个时日。

——吾向你发誓,佣兵。

现在,我想起了零一边这么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涂满鲜血的拇指的模样。不对,那也是演技,应该是演技才对,毕竟对方可是魔女。但是,如果那是演技,为什么零现在会露出这么痛苦的——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呼地一声,原本紧贴着我的零,身体忽然没了力气。

「……这么说来,吾记得你是讨厌魔女的吧。」

没错,我讨厌魔女,因为她们总是想要我的头。

明明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个万念俱灰似的虚弱声音,却莫名刺痛着我的胸口。

「那么吾刚刚也没有必要帮你恢复清醒了啊……就像你当初吓跑小孩一般,如果真的是为了你好,那么吾也应该威胁你才对。」

恢复清醒?

——我现在是清醒的吗?那么不久前的我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一心想要尽快出城,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国家而焦躁不堪的我,其实是不清醒的吗?

零转过身去。

「滚吧——如果你想从吾身边逃跑,那就逃吧。不必担心,吾不会追杀你。」

「啊……」

「契约已经结束了。吾不会让你变回人类,而你也不必再保护吾——反正你一定已经从十三号那里拿到替代品了吧。再见了,佣兵。这段期间还算满快乐的。」

长袍的下摆扬起,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至于她后来又轻声说出口的话,可能只有我的耳朵才听得见吧。那声音就是如此地虚弱且细微。

「早知道——就不该雇用你。」

留下了这句话之后,零的身影走过了走廊转角,消失无踪——这是个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干脆到近乎爽快的别离。

零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出声唤她。

一直卡在喉咙说不出来的话语,就这样伴随着阵阵闷痛,缓缓下滑到胃部深处。

只要开始跑,就还来得及追上她,可是双脚却怎么样也动不了。

我没办法追上去——因为我并没有追上她的理由。

话虽如此,但我仍然依依不舍地站在零消失的走廊上,始终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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