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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十三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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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和城镇这种东西,都是以一个据点为中心,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例如王城附近会出现臣子的住家,臣子的住家附近又会出现他们的仆人的住家。民宅聚集的地方就会有商店林立,而商店附近则会有商人们的家或是工厂,接续着不断地蔓延开来。

同样的,大城市的附近一定会有两个以上的小城镇存在。为了维持治安,主要都市一定会有骑士团驻守,所以基本计划就是借着他们的声望,来杜绝以盗贼为首的各种危险。像佛米加这种有高墙保护的城镇就不必担心遭受攻击,但是绝大多数的城镇和村庄都是毫无防备的,所以才会追求着「附近就有能够保护自己的人」的安心感。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其中一个毫无防备的城镇。根据阿尔巴斯所说,学舍好像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个叫做拉提特的小村庄。」

以砂岩铺设的道路,笔直地朝着王都普拉斯塔延伸出去。这条路上有许多岔路,只要看过地图,就会知道每条岔路都会通到不同的小镇和村庄。如阿尔巴斯所言,现在这条就是通往拉提特的路。

「村子虽然小,可是很有活力。村里面包店卖的核桃面包真的超??好吃的!核桃咬起来脆脆的,面包甜甜的,刚出炉的时候真的又松又软喔!」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非常让人感兴趣啊。」

零以认真到吓人的声音如此说道。如果这家伙的脑袋有一半是被魔术和魔法占据的话,那么另一半大概就是食物吧。我甚至觉得食物的比例搞不好还高上一点。

「佛米加也很热闹有趣没错,不过我更喜欢拉提特。如果将来变得禁止狩猎魔女了,我打算在拉提特定居,就开间占卜店之类的吧。」

「喂,小鬼。看你好像忘了这件事,所以先提醒你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可是学舍喔,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村子,不过要是没必要的话,我们可不会在这里过夜。」

我姑且叮咛了一下,结果阿尔巴斯立刻气呼呼地转头瞪着我。

「我怎么可能忘记!目的地是学舍,然后学舍就在拉提特啊。」

「那个学舍就是魔女的藏身处吧?拉提特是魔女聚集的村子吗?」

「并不是!」阿尔巴斯看似烦躁地叹了一 口气。「我们只是把学舍入口藏在拉提特而已。在教会的柱子后面,用魔术做了一个只有魔女才能看到,也才能进去的入口。」

「……在村庄里……而且还是在教会里,有藏匿处的入口?」

「对。在村庄里放置藏身处的入口这种事情,其实以前就有很多了。例如在死路的尽头、石像的阴影,或是墓碑的后面,我还听过放在旅馆房间床底下的呢。」

「喔……床底下……」

还是不要想太多吧。再怎么说,要是成天为了小路啦、石像阴影啦,还有床底下这些地方而担心受怕的话,对生活的妨碍未免也太大了。

「白天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抵达拉提特之后,要想办法消磨入夜以前的时间。那里也有旅馆,先订个房间可能比较好。那间旅馆养了一只狗,它非常喜欢我喔。每次我去玩的时候它都会扑到我身上,旅馆老板娘偶尔也会给我糖果。」

「给魔术师糖果……?」

「因为没人知道我是魔术师嘛。」

阿尔巴斯耸耸肩,随口回答。这不是诈骗吗?我在心里暗想,但还是决定不说出来了。

「只要不知道我是魔术师,大家就都会以平常心跟我来往。我的妈妈也是魔女,不过她放弃了魔术,和普通人结了婚,而且还在人类的城镇里生活。」

魔女舍弃魔术,以人类身份生活。原来也有这种事情啊,我坦率地表示佩服。因为知道了索雷娜是善良的魔女,这才让我对魔女的偏见变少了吧。

「……那你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既然老婆原本是魔女,现在这种状况下,应该很难过活吧?」

「他们早就死了——因为狩猎魔女的关系。」

阿尔巴斯的声音非常冷静,这样反而让我从背后莫名感到一阵发凉。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的事了。知道我妈是魔女之后,村子里的人们就开始狩猎魔女了。明明之前大家都过得和乐融融的啊——从很早以前开始,威尼亚斯这个地方的人们只要碰上麻烦事就会依赖魔女,却绝对不允许魔女依赖自己,或是靠近自己的城市。爸爸为了让妈妈和我逃跑而和村民对战,战死了。妈妈带着我逃到奶奶的藏身处,最后也还是死了。所以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几乎不记得任何关于父母的事。先说好,这是魔女发起叛乱之前的事了,这就是所谓消极共存的真相啊。」

「……这样确实是会……怨恨人类呢。」

这样绝对不可能不恨人类的。可是阿尔巴斯却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至于。因为爸爸一直都爱着妈妈,一点也不在意她是魔女什么的。如果我要恨人类,就会不得不连爸爸一起怨恨了。真正错的不是人类,而是把魔女视为邪恶的框架,一旦出事就怪罪于魔女的这个社会。我虽然和人类对立,但这并不表示我憎恨人类,或是希望他们全部灭绝之类。」

——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出自懂事的成年人之口。我眨了眨眼睛,零则是低声笑了起来。

「不懂事物情理就无法运用魔术。虽然是菜鸟,但小鬼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呢。」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一边继续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一边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阿尔巴斯还是一如往常地一边挥舞手脚一边行走,用他高亢响亮的声音说着各种话题。

从地图上看来。拉提特和佛米加并没有离得很远。用马车缓慢行走顶多也只需要两个小时,徒步的话了不起时间翻倍。这么一来,沿路上就算出现更多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一点都不奇怪。可是,我们到现在却都还没跟任何人擦肩而过。

「静得有点诡异呢……像是没有人的气息……」

我没有任何自己正在接近人群聚集生活的村庄的感觉。照理说,越接近村庄,应该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安心,可是现在的状况反而更偏向完全相反,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那是一种让我脖子后面的毛骚动不安、静不下来的感觉。越接近拉提特,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明显,步伐就像是本能地拒绝前进一般,沉重不堪。

这时,零拉了拉我的衣服。

「——你发现了吗?」

非常突然。我先搔了搔脸颊,然后开始左右张望。

既然零这么说,就表示这应该不是错觉。

「有双眼睛啊。」

并不是被人监视,但的确有双眼睛在看着……就是这样的感觉。敌人躲在黑暗的森林里,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然而视线确实存在。

这种不舒服的压迫感正笼罩着四周。

「小鬼,这附近一直都是这样吗?如果现在真的是前往一个小而充满活力的村子,这未免有点太阴森了。」

零发问之后,阿尔巴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的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那个……」他低声说道——然后沉默了下来。

看来他比平常还更加聒噪的原因,是为了掩饰他的不安。

「只要越过这座丘陵,就会抵达村子……但平常应该更加热闹,而且也有很多人……」

阿尔巴斯还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我……先去看看状况!」

说完他就跑走了。果然有点奇怪。以城镇附近来说,人的气息实在太稀薄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莫名有股烧焦味。

「魔女小姐啊,你觉得该怎么办?这该不会是陷阱吧?」

「针对谁的陷阱?吾吗?还是你?」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应该是你吧。」

「你的意思是说,小鬼发现吾打算取回那本书,所以暗中通知了同伴,并在拉提特这个村子设下陷阱吗?打算用这个方式打倒吾?」

「虽然看起来不像这样,不过这样想才是最有可能的状况。实际上,这个现况也是那小鬼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才会这样的啊。」

「原来如此,理论思考啊——不过你的本能有办法凌驾于理论或常理,直接掌握现实。而你的本能现在是怎么说?」

「马上逃跑——吧。」

「打算丢下小鬼吗?」

听她这么一问,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没有要丢下他的打算。如果阿尔巴斯真的打算引诱我们进入陷阱,那么直接丢下他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我确实是打算带着阿尔巴斯一起逃跑。

相对于皱着脸的我,零则是平静地瞇起眼睛笑了。

「那就逃吧,带着小鬼一起逃。」

「你不想把书拿回来吗?」

「既然事情看起来有危险,那么最好的方法还是先找到十三号。」

「原来如此,理论思考啊。喂,小鬼——」

「骗人!」

我准备开口叫人的声音被阿尔巴斯打断,他尖锐的喊声响彻四周。

我瞬间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和零一起冲了过去。登上丘陵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

「怎么了,小鬼!发生什么——」

根本不必多问发生什么事,答案就在我的眼前一览无遗。

刚刚登上的丘陵的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村庄——那应该就是拉提特吧。比较显眼的建筑,大概就只有村庄中心的教会和广场,其他则是色彩外型各异的商店与民宅,像是彼此乱七八糟地重迭在一起似地绵延出去。从这座村庄的北边走到南边,大概花不到三十分钟。人口顶多两千人吧——和人口数高达五万的普拉斯塔相比,这里完全就是袖珍版。

越是靠近村庄外侧,建筑物密度就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大片宽广的放牧草地。然而那片草地上——没有任何动物。

很明显是遭受了袭击,拉提特这个村子已经死了。

「骗人……骗人、骗人!不对、不对、不对!」

「喂,等一下!小鬼!危险啊!」

到底什么事情不对,什么事情骗人——恐怕就连放声大叫的本人也不知道吧。阿尔巴斯像是陷入恐慌一般,一口气直接冲下山丘。

如果村子是被强盗攻击的话,村里可能还会有同伙出没。就算没有,村庄受到攻击之后也会有恶劣的人跑来搜刮尸体。不过最重要的是,那里应该会有尸体吧。虽然他是魔术师,但那里绝对不是小鬼可以靠近的地方。

「真是的——令人伤脑筋的臭小鬼!」

没办法,我只好抱起了零,跟着冲下山丘。随着不祥的预感和不舒服的气息增加,我开始冒出了大量冷汗。

「别担心,吾不是说过了吗?」

零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吾会保护你的。」

我朝着零看了一眼,见到得是那如同自信的化身一般的笑容,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啐。

——不过是出自魔女口中的一句话。

我可别真的为此感到安心啊。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干佣兵这一行的吧。

追着阿尔巴斯进入村子之后,才发现村里的状况远比在山丘上看到的更加严重,是连我都忍不住皱起眉头的程度。坍塌的墙壁,掉落的GG牌——在这片景色当中,到处都躺着人、人、人。而阿尔巴斯就呆愣地站在这片充满血腥与尸体的惨状之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有点恍惚地看着随处都是的尸体。

「……喂,你最好不——」

最好不要看。我才这么开口,阿尔巴斯的肩膀立刻猛然一抖。

「啊……」

「是被盗贼攻击了吧。虽然很少看到他们做得这么绝——大概是运气不好吧。」

「这看起来像是……」

阿尔巴斯左右游移着他的金色眼睛,自言自语似地。他的嘴唇像是自嘲般扬了起来。

「盗贼吗……?」

「……什么?」

我一边反问,一边看向阿尔巴斯紧盯不放的尸体——那是一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单纯过头的焦尸,可能是活生生被人烧死的吧。虽然已经焦黑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性别,却只有生前拼命想把火扑熄的狂乱动作,赤裸裸地呈现着。

不过确实有种不自然的感觉。尽管有被烧死的尸体,但村子里实在太「整齐」了。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火焰这种东西,并不会依照个人意志选择燃烧的对象,一旦点燃,就会烧掉整座村子。可是从这具焦尸的模样看来,火焰就像是只把人类当成燃烧对象一样。着火的人拼命挣扎扭动并跑来跑去,其结果应该会造成火势蔓延至整座村子才对——可是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却没有任何一间被烧毁的民宅。

「难道是魔法……?」

我轻声说出自己的疑问,零点了点头。

「大概是用了〈炎缚〉吧。那是只让特定对象起火燃烧的魔法,就算在森林或城镇当中使用,也绝对不会延烧。看来……这里应该是被魔女袭击了。」

佛米加的守门人说过的「这附近有个小村庄被魔女袭击」,难道指的就是这里吗——

国家和魔女正处于战争状态,而魔女有时还会攻击村庄,这些事情其实自己都知道。只是实际看到被魔女攻击过后的城市,却是生平第一次——惨烈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出乎意料。

尸体被当成垃圾一样四处弃置,每户人家都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这种惨状,可能只有被懂得使用魔法的盗贼袭击才会出现。

「怎么回事……?如果这里是『零之魔术师团』的藏匿处入口所在地,那么应该就是受到魔女保护的地方才对吧?怎么可能会——」

「……使用魔法的魔术师集团不只一个。」

听到阿尔巴斯低沉的声音,我立刻瞪大了双眼。

就我所知,魔术师集团只有「零之魔术师团」一个而已。不就是这个集团对国家发动叛乱,然后在威尼亚斯境内疯狂暴动的吗?

从阿尔巴斯的话中听来——还有就阿尔巴斯这个人看来,「零之魔术师团」战斗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守护魔女。但我以佣兵身份听来的消息,以及亲眼所见的拉提特的惨状来看,嬉闹似地使用魔法虐杀人类,并且致力于强夺的魔女确实存在。

「你是说还有其他类似『零之魔术师团』的集团吗?」

「不是!不要拿那种东西跟我们混为一谈!那群强盗般的家伙……一定是来抢《零之书》的……!袭击村子,并试图趁乱攻进学舍……」

「像盗贼般的家伙……不过《零之书》不是应该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吗?那么,那些家伙是怎么学会魔法的……啊,喂!等一下!」

阿尔巴斯没有把我的问题听到最后就再次跑了出去,大概是去确认学舍的安危吧。我瞬间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零。

「喂,到底——」

想怎么做?该怎么办?这是什么状况?

虽然问题很多,但我一个也没说出口。因为零的表情实在太过冷酷,就像人偶一样,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喂?」

「原来……也能有这种使用方式啊……」

坍塌的民宅,掉落的GG牌,焦黑的尸体。零逐一凝视着这些东西,轻声这么说道。

随后,零就像是追在阿尔巴斯身后一般,缓缓划开了步伐。

阿尔巴斯冲进去的地方,是一间非常老旧的教堂。

钻过坏掉的大门,进入残破不堪的礼拜堂。我环视了周围一圈,原本应该是整齐排好的椅子变得乱七八糟,玻璃碎片洒得满地都是,理当是神的居所的教会,如今却是一片狼藉。此外,这里也有好几个人倒在地上。看了一下——大概有六个人吧。

不过,他们和倒在教会外的尸体模样明显不同。外头的尸体是「不知道该逃去哪里,遭人虐杀的被害者」的尸体,而在这六具尸体身上,则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其中两个人的脖子上有条镶着红色宝石的颈链闪闪发光。那东西和阿尔巴斯的一模一样,看来那两人应该是「零之魔术师团」的人吧。

而另外四个,就是袭击这座村子的魔女吗?

「这是『零之魔术师团』……还有袭击他们的魔女吗?」

阿尔巴斯点头。

「『零之魔术师团』的人,都为了保护学舍和村子舍身战斗了……」

可是终究没能守住村子。所以他们应该是希望至少保住学舍,才在教会战斗的吧。

「为了保护隐匿处,所以和对方玉石俱焚了吗……」

「不,不是这样。」

零突然迈开步伐,从阿尔巴斯身旁走过,靠近魔女的尸体。我虽然出声叫住她,但她无视我的声音,自顾自地凝视着六具尸体。

「首先是这四个发动攻击的魔女,杀死了『零之魔术师团』的两个魔女。之后又出现了其他魔女,把这四个攻击者给杀死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因为杀人方式的水平不同。『零之魔术师团』的人身上多少还有抵抗的痕迹,不过另外四个魔女则是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杀害——不过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的魔力都被一丝不留地剥夺了,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第三者介入。」

也就是说在事发当时,出现了不是「零之魔术师团」,也不是发动攻击的魔女集团的某人吗?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就在我抱头苦思的时候,阿尔巴斯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

以充满恐惧与怒气的颤抖声音这么说道:

「十三号……!」

我想,我跟零的脑中肯定浮现了相同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还有,为什么你会在这种状况下说出这个名字?然而我还来不及问出这些问题,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眼睛,睁开了。

我全身上下的毛瞬间全竖了起来。刚刚越靠近城镇就越浓厚的莫名不自然感已经烟消雾散,如今凝视着我们的,成了近乎恐怖的压迫感。

眼睛就在某个地方,从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我倏地擡头往上一看,然后立刻就打从心底后悔了。一颗大得不像话的眼球,就贴在教会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两端有着大量龟裂,然后,现在睁开了。

眼球不停地转来转去,先是我,然后是阿尔巴斯,最后则是看向零。

「这种偷窥方式还真是露骨啊——佣兵!」

「啊?啊啊,喔!」

「是强制召唤,你会被弹飞!快抱住小鬼,然后抓住吾的手!」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零到底在说什么?我当然是不可能理解。但我还是抱起了阿尔巴斯的身体,接着又抓住零的手腕,把她一起揽到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地面突然崩塌了。不对,不是崩塌。这是——

地面、墙壁,还有房间,整个都消失了。突然身陷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让我反射性地大叫出来。

——会掉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掉落深渊,然后死——

「冷静一点,佣兵。只要不松开吾的手,就不会有事。」

零佣慵懒懒的声音,瞬间把我从差点消失的意识拉了回来。

「深呼吸,站稳双脚,感受一下地面。把你的意识拉回来,回归肉体。把注意力放在吾的手上。」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这才发现我刚刚一直都没在呼吸。一旦开始呼吸,坠落的感觉立刻消失无踪,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确实踩在地面上。

刚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我觉得非常寒冷,全身都在发抖。四下看去,发现这里是一个阴暗的房间。周围有四根火光摇曳的蜡烛,还有味道过于强烈的焚香,脚下则是坚硬的石板。另外还有被我抱在怀中的零,并顺便想起了被我扛在肩上的阿尔巴斯。

「太好了……!佣兵回来了,零!」

阿尔巴斯大叫,然后抱紧了我的头。

——回来了?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说是回来,可是这个地方再怎么看都是——

「喂……这里是哪里啊?等等,我们刚刚应该还在教会……」

「强制召唤——这是无视于对方意愿,硬把人叫到某个地方的蛮横技巧。看来教堂应该是被设下了陷阱。这虽然是把召唤恶魔的魔术套用在人类身上,不过就吾所知,只有两个人用得了这一招,而其中一人是吾的师父……」

这时,我闻到一股混杂在强烈香气当中,第三者的味道。

融化在黑暗之中的黑暗。即使已经发现,但是只要稍微松懈就会立刻无法掌握。那家伙就是与黑暗同化到这种地步。

看不见,可是他的确存在。

「另一个人则是十三号——你啊。」

零的嘴角上吊并勾起了笑。十三号,我在脑中愣愣地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然后才像是反弹似地擡起头来。

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滑了出来。

从黑暗当中现身的是一个男人。因为有零和阿尔巴斯两个例子,所以我以为魔女和魔术师这些人全都长得很好看。可是看到十三号之后,就觉得可能并不是如此。

他有着几乎可以成为战士的高挑身材以及宽阔的肩膀,然而因为驼背的关系,让他高大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浏海也有点太长了,完全盖过他的双眼。

阴郁沉闷的高大男子,没想到十三号竟然是这样的男人。身为堕兽人的我说出这种话可能有点奇怪,不过就连我这副野兽长相也比他强得多吧。

零直视着这个男人,挑衅似地瞇起眼睛。

「你可以说明一下吗,十三号?为什么要召唤吾?」

「我召唤,结果你来了。这只是结果,并非我的本意。」

「所以你是把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全部召唤过来吗?用这种方式?这还真是惊人的劳力付出啊。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呢——十三号。」

「因为我听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啊——零。」

一道彷佛黏住不放的视线,从浏海的细缝当中投向阿尔巴斯。噫!的一道轻声尖叫响起,阿尔巴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脖子。

「那间教会里,有某个有害的魔术师集团的藏匿处入口。不久前似乎因为外来魔女的攻击而迁走了,不过这种状况的固定做法,就是留下监视之眼观察数日吧。这时,有人就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就直接把人召唤过来,看看到底是谁。」

「即使对方是完全不熟悉魔术的人也都不放过吗?吾的佣兵刚刚差点就死了呢。」

原来如此,原来我刚刚差点死掉啊。阿尔巴斯说的「回来」,看来是指从死亡深渊中回来的意思。我打从初次见面就讨厌十三号了。

「我没想过真的会有对魔术完全不熟悉的人,闯入尸体数量如此众多的村子,然后朝着通往魔术师集团的藏匿处入口前进,最后甚至还叫了我的名字。再者,这里也有大量的焚香。若有必要,这里也有声音。即使魂魄已经飞往彼岸,要呼唤回来也是轻而易举。那么,接下来轮到我发问了——你为什么从洞穴里跑出来了,零?」

十三号用责备似的口吻这么问,而零用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觉得一个人有点无聊了啊。打算出来散个步,顺便看看你这张阴森的脸。」

「以散步距离来说有点太远了啊……我说过外头很危险吧,你也发过誓会乖乖等待。」

「原来如此,外面的确充满危险没错。被人叫成魔女然后追赶了十几次——就算是吾也会学到教训——学到危险并不是无法避免的。这么一来,吾等于是浪费了百年的时间。实在应该要早点出来的,你不这么认为吗,十三号?」

因为这奇妙的紧张感,让我的舌根有点刺痛发麻。

这是什么状况?这个叫做十三号的男人,原来不是零的帮手吗?她明明用那么甜腻的声音喊着对方的名字,可是对方一旦出现在眼前,为什么又变得这么杀气腾腾?

这时,突然有人出声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巴斯高亢的声音响起。

「零……不是说……自己写了《零之书》……可是为什么……」

阿尔巴斯一边问着为什么,一边全身抖个不停。

「为什么会认识十三号——『国王的魔术师』啊!」

国王的……魔术师?

在我心中出现了矛盾,并转头看向阿尔巴斯。

「喂,国王的魔术师是指什么?难道你想说的是,国家正在跟魔女作战,但是一国之王却直接雇用了魔术师吗?」

「就是这样啊……十三号一直在帮忙狩猎魔女。那家伙是背叛者啊!明明是个魔术师,却不断杀害魔女!」

之前一直很怀疑这个和教会诀别的国家,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和魔女正面作战的——原来如此,因为他们把魔术师纳入己方之中了。

魔女善于藏匿,只要躲起来,普通人基本上就是找不到,毕竟就连长年与魔女交战的教会都很难找到了。而为此感到焦急的人类开始在普通人身上冠上魔女的罪名,借着杀死她们来获得安心感。究竟是魔女杀害了人类,还是害怕魔女的人类杀死人类——真要问起来,后者在历史上似乎比较常见。

若要避免这个状况,该怎么做比较好呢?简单,让魔女动手帮忙就行了。

零说她是「追着魔力痕迹而来」的。考虑到她光是凭借十三号的魔力痕迹,就从「弓月之森」来到威尼亚斯这一点,相信应该是以相当程度的精准度进行搜索的吧。

然而问题在于,正常来说应该不会有魔女愿意帮忙狩猎魔女才对——但看来这里就有个例外。不是魔女,而是魔术师。

「可是,魔术师到底是怎么介入这个正在和魔女进行战争的国家啊?」

「因为十三号在国王面前杀死了大量魔女的关系啊。」

阿尔巴斯忿忿地说道。

「『零之魔术师团』曾经袭击过国王,那次是趁他在城外行动的时候下手的。那时战争才刚开始没多久,所以我们想趁牺牲尚未扩大之前,逼国王发誓禁止狩猎魔女。不过,因为那时也是『报复的狂宴』刚结束的时期,双方根本没办法好好说上几句话,军队就开始进行反击,所以『零之魔术师团』也只

能应战……」

说到这里,阿尔巴斯使劲地咬紧了嘴唇。

「这时十三号突然出现,把现场所有『零之魔术师团』的人都杀死了。借此,十三号也获得了国王的信赖,成为站在国家那边的魔术师。」

这段话听起来有种原来如此,也有种怎么可能的复杂感觉。可是,该怎么说呢?在威尼亚斯这个地方,只要有坏事发生就会推给魔女,已经变成某种常识了,所以会采用「为了狩猎魔女而委托魔术师」这种无迹可寻的方针,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最适合取代教会的最佳求救对象,就这样在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刻,飒爽登场了。

原本一直静静观望我和阿尔巴斯对谈的十三号,突然像是极度焦躁似地,用手杖重重捶了地板一下。阿尔巴斯吓得缩起了肩膀,看向十三号。

「可以请你——不要随便把零的名字挂在嘴边吗?这让我觉得相当不愉快。」

我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这和先前在教会被注视的感觉一样。虽然零偶尔露出来的冷酷眼神也很可怕,不过十三号带来的恐惧,和我从零身上感受到的恐怖,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因为零没有怀着任何恶意。她的力量没有刻意指向某处,所以我并不畏惧零,心中浮现的感情比较接近是敬畏。可是十三号的眼中就有着明确的恶意以及杀意,让人觉得他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袭向自己。

我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被这种对象瞪视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像我这种壮汉不断说着好恐怖、好恐怖,其实是件相当丢脸的事,可是现在已经完全脱离能够虚张声势的范围了。我大概就和阿尔巴斯一样,全身颤抖个不停吧。要是现在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我的腰肯定站不住直,并直接坐倒在地吧。

所以我才没有把阿尔巴斯放下来。

「你说『零之魔术师团』……?别开玩笑了!你们用零的名字招摇撞骗,污蔑眨低了她的名字,这是不可原谅的重罪。在洞穴里贪婪地截取知识的泥暗之魔女的名字——一想到被你们这种区区的家伙拿来使用,就让人觉得想吐!」

十三号的手指彷佛撕裂天空一般锐利地划过。那一瞬间,我看到空气中有道蓝色的光芒闪过,于是就立刻护住了阿尔巴斯和零,整个人背对了十三号。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不过他准备攻击阿尔巴斯的意图倒是相当明显。

我因为做好了觉悟而紧紧咬合的牙齿之间,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我不是为了耍帅才护住他们的——但还是觉得非常丢脸。

我尴尬地睁开紧闭的眼睛,这才发现零从我肩膀上探出身子,正在和十三号对峙。

「你在做什——」

「吾应该有说过这是吾的佣兵了,十三号。你有种就试着伤害他一根毛发看看,吾马上就会将你五马分尸,成为献给恶魔的祭品。」

零的手中飘出了袅袅黑烟。她貌似厌烦地挥开烟雾,然后响亮地拍了拍双手,把手掌上看似煤灰的东西拍掉。我原本是想保护她的,如今看来应该是反过来被保护了,我顿时有点泄气。不过一秒之后,就又出现了更让人紧张的状况。

「你以为你办得到吗,零?十年前我们的力量不相上下,现在可能已经今非昔比了。」

十三号在挑衅零。这让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漠,唇边也出现了冷笑。

「那要来试试看吗,十三号?吾现在有点愉快。」

我立刻抱着阿尔巴斯远离零。她就像是等候多时一般,全身上下猛然喷出红色火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被卷进魔女和魔术师之间的战斗,那才是真的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啊!

「喂、喂喂喂喂,小子!你没办法做些什么吗?那边真的很不妙啊!」

「怎么可能有办法啊!〈炎缚〉已经是我能施展出的最高级魔法了!像他们这种不需要仪式就能放出火焰的魔女,还有不需要仪式就能呼唤雷电的魔术师,只要稍微碰到就会变成黑炭啊!如果有时间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用魔术做些什么……」

「现在就是没有时间施展魔术啊!你还真是没用到家了!」

「你还不是一样!分明半点事都办不到吧!」

「你说什——啊啊,可恶,我知道了啦!我想个办法总行了吧!」

虽然知道多半行不通,不过是死是活都靠这个了。我站起身来大吼一声。

「喂!魔女!」

现在这个时候,我只有一件事情能够吸引零的注意。虽然真的蠢到不行——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要吵架就等吃饱之后再说!」

听到这句蠢到不行的话,零竟然真的停下动作了。她制造出的火焰瞬间消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午餐?」

「对啊。」

「要吃饭了?」

「没错。」

「这样啊。」零低声说道。随后一个转身,再次看向十三号。「俗话说肚子饿就无法作战,而且战斗这种事情,一定要在双方都做好万全准备之下进行,否则就太扫兴了。战斗随时都可以开始,但食物并不是随时都能准备好。所以——十三号!」

「我这里有上等羊小排,就让厨师准备料理吧。」

就像是早就完全了解状况一般,十三号重重点了点头。等我回过神来,他也解除了备战状态。我和阿尔巴斯互望一眼,然后用力握手。

「吾想吃地瓜浓汤。」

「我让他们准备。」

一秒之前还散发着肉眼都能清楚辨认的强大魔力,并互相瞪视着的零和十三号,在一秒之后立刻就订定了休战协议,相互点了点头。

2

我们从拉提特被召唤过来的地方,竟然是在威尼亚斯的王都,普拉斯塔——是在王城地牢里一间像是被人改造过的房间。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现在还找不到任何值得怀疑之处。毕竟零曾说过「十三号在普拉斯塔」,而阿尔巴斯也说「十三号是国王的魔术师」,所以应该就是真的吧。

也就是瞬间移动到普拉斯塔的意思啊——如果不谈有生命危险,对旅行来说好像很方便就是了。

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最顶端,一群看似十三号的手下的长袍人突然挤了过来,十三号下令准备食物,而他们又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去。

阿尔巴斯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惨叫出来,不过他大概知道吵闹只会让状况更加恶化,因此只见他勉强压抑着自己,并来到了布置好的餐桌旁。尽管是个小鬼,不过真不愧是以现实主义者自称的魔术师啊。

总而言之,结果就是我们和十三号共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长方形餐桌的两端,十三号与零面对面坐着,而我的对面当然就是阿尔巴斯。现场当然不是能够轻松交谈的气氛,所有人也都不发一语。

而且说穿了,在这种状况下到底能说些什么啊?只有零兴冲冲地舀汤来喝的声音格外响亮,反而让人更加意识到沉默的存在。

「这汤真是难喝得要命啊。」

打破尴尬场面的人,理所当然又是零。真的非常感谢她,这一句话让原本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我忍不住全身都僵硬起来,交互看着零和十三号。

「佣兵做的汤明明就那么美味……你刚刚说厨师,就表示那个人是靠制作料理为生的吧?可是为什么会做得比佣兵还……」

喂,够了,拜托别再说了。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大力称赞,可是在这种状况下用这种赞美方式,只会让我的立场变得更糟啊。哎哟,你看,对方果然瞪过来了。十三号一脸不愉快的表情瞪着我看啊。还是说,那是他原本的表情?但不管怎么样都一样恐怖。

「……我让人模仿当初在洞穴里所做的汤。反正都是食物,吃下去就行了。」

十三号总算开口回答。声音与其说是不悦,更像是毫无感情,让人很不舒服。

「骗人!吾可是知道的,你分明就对蜂蜜有着异常的执着。」

「因为糖分很重要,但地瓜浓汤根本就不需要添加多余的味道或香气。」

「你只要老实说自己喜欢甜食就可以了啊。人类是有味觉的。疏于追求美味,就是对享乐有所怠慢,是对恶魔的一种亵渎。呐,佣兵,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个嘛……我……其实还好,只要能吃就行……」

老实说,在这种状况下真的是食不知味。就算十三号真的是夜夜渴求蜂蜜的甜食派,对我来说也真的是完全无关紧要。

零像是在说你没站在吾这边真是出乎意料一般,一脸懊恼地抿住嘴唇,紧盯着我看。她好像想说站在雇主那边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我决定用彻底无视来表达「不要把我卷进去」的意志。零相当不满地移开视线

,开始粗鲁地嚼起羊小排。

「真是的……都待在外面十年了,你仍然是个脑筋僵化的男人啊,十三号。明明是这样,你还装模作样地用什么『我』啊。快说『吾』,是『吾』啊。就算在语言上装模作样,你那颗食古不化的脑袋还是不会变。」

「语言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地点以及时代而改变的。我只是使用了现在最适合我的言词。像『吾』这种上个世代的自称,只会招来讶异的目光。我不喜欢受到太多关注。」

火花,满是火花啊。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喂……我说啊……你们两个,那个……是朋友吧?」

「是同胞。」

零和十三号的回答完美地重迭在一起。是吗,我懂了。同胞是吧,感觉大概就像是待在同一支部队里的同伴吧。

「啊——……也就是说不是敌人吧?」

「吾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这个男人却擅自把吾召唤过来,然后又企图伤害吾的佣兵。既然主动下了战帖,吾当然就接受了。」

「召唤只是结果,而且我的攻击对象不是你的佣兵,而是污蔑零之名的魔术师。如果真的危害到试图掩护对方的兽人战士,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你还是一样擅长逃避责任啊,十三号。」

「我就把这句话视为赞美吧,零。」

随后又是一片寂静。我有点逃避现实似地看向阿尔巴斯。这个小鬼原本打算砍下我的头,但现在却是唯一一个不会让我感到恐惧的存在。看向桌面后,我发现阿尔巴斯完全没有动他眼前的料理,只是从他肚子发出的声音,已经充分表达出这个人并不是不饿。

「……你不吃吗?」

发问之后,他用明显紧张的表情瞪了过来。

「当然不吃啊……要是里面有毒怎么办。」

「没有下毒啦。」

「你又知道了!」

「因为我是野兽。」

阿尔巴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随后像是满腔怨恨地瞪着餐桌,便开始粗鲁地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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