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 上 第二章 圣女与神父(2/2)
教会那群家伙的玩具还真有意思……
总之应该是得救了。神父好像已经不打算把我大卸八块,盗贼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更别说他们脚上还插着刀子。
被神父解决掉的最后一人,好像也只有脚被划了一刀,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换句话说,神父真心想杀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对盗贼现行犯手下留情,然后对刚好在场的我痛下杀手啊……这肯定混入了个人私情吧。像是对堕兽人的污蔑或厌恶之类。
我看我还是别把剑收回剑鞘比较好。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毫无来由宰掉。
「佣兵,你没事吧!」
零跑了过来,朝着我的脖子伸手。
她抓着我的毛往下拉,我不得不跟着弯下身体。
「笨蛋!不要拉我的毛!很痛耶!」
「啊啊……果然有伤。」
「啥?」
「脖子被砍到了。」
怎么可能?我伸手摸了摸脖子。
镰刀的刀刃确实非常逼近,可是我应该有挡下来才对。
然而脖子上确实有伤,指尖上也有血的黏腻感。
意思就是说——我没有完全挡下来吗?毕竟镰刀是弯的,是被刀尖擦过也说不定。察觉之后,伤口马上开始刺痛起来。我轻轻啧了一声,再把零拉开。
「皮肉伤而已,马上就会愈合。不过话说回来……喂,暴力神父!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我可是救了圣女大人的贞操,但是却突然被人攻击耶。给我哭着道歉啊,你这花美男。
不过神父脸上的表情不是哭脸,而是明显的轻蔑。
「看在圣女大人的份上……就留你一条小命吧。现在马上把你那充满污秽的丑陋姿态,消失在圣女大人眼前。」
歧视态度毫无保留啊。真是好久没听到这种台词了。
这家伙是真心相信堕兽人打从出生就是败类的那种人。相信应该是主张堕兽人在出生那一瞬间,就要趁还是婴儿的时候直接杀掉的偏激主义者吧。神职人员里这种人很多,不过会表现得这么露骨的,最近已经很少见了。
我无奈地保持沉默,但我不知道零是怎么想的,只见她大步向前迈进。
她边走边回头,对我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
「佣兵,你在那里等一下。吾现在就去『痛宰』那个男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用这种甜美的笑容,讲出让人寒毛直竖的话啦!对方是神父,你冷静一点!」
我连忙抓住零的领口,把她拖了回来。
「就算是神父,难道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愚弄吾的佣兵?吾现在非常不愉快。」
「这个世界就是有这种理由!因为我是堕兽人。」
「可是——!」
鼻前突然飘来一阵甜香。
我猛然擡头,发现圣女就站在离我近得吓人的地方。
「那个……你是不是……」
受伤了?我猜她应该是想这么说,不过说到最后,声音实在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一边把毫不死心,坚持打算宰掉神父的零推到后面去,一边转身背对圣女。
「别在意,这连擦伤都称不上。」
「不行!」
出乎意料的强硬语气,让我惊讶地回头。
圣女脸上带着看似拼命的表情,朝我走近了一步。
「那个……不管伤口再怎幺小,疾病都有可能从那里……我可以……帮忙治疗。」
她打算施展神迹——或者是魔法——吗?
我立刻和零交换一个眼色。
就连零也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因为现在是在神父面前啊。
「圣女大人!你不能为了这种人使用你的力量——!」
听到神父的怒斥,圣女的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不行……吗?可是,他是为了帮助我们……而且还因为神父大人误会而受伤……啊,不,我不是在指责神父大人……!只是,那个……」
圣女眼中沁出了泪水。
「对不起。我一点用都没有……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好好地……」
神父的脸色立刻刷白。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请你别哭啊!是我弄错了!喂,那边那个怪物!快点感谢圣女大人的慈悲,然后过来拜托她治疗擦伤!」
「总觉得突然很不想拜托她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而零回答「吾懂你的心情」表示同意。
可是,这是近距离观察圣女神迹的大好机会。所以我决定乖乖地顺势而为。
看到神父同意,我也没有抵抗,圣女像是松了口气似地放松表情,又朝着我走近一步。
「你的脖子。」
圣女伸出手,战战兢兢地触碰我的脖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股柔和的光芒聚集起来,我的脖子附近突然变暖了。
在光芒消失的同时,阵阵刺痛也随之消失。圣女收回了手。
「好,治好了。」
圣女露出微笑,而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伤口的确消失了——她甚至没有咏唱咒文。
瞬间,我真的差点相信这是奇迹了。
不过当我一看到零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经确定这是魔法。也就是说,圣女非常惯于使用魔法,甚至到了可以省略咒文咏唱的境界吗?
就凭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女人?
「那么,我也必须帮盗贼们治疗才行!」
圣女两手一拍,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怎么行——圣女大人!这些人是掳走圣女大人的邪恶之徒啊!」
「可是,要是放置伤口不处理,他们会死的。而且这里是森林……不会有人过来救他们吧?所以必须帮助他们……」
看到圣女脸上的表情黯淡下来,至今一直没说话的侍女开口了。
「我们了解您的善意,圣女大人。不过引发奇迹,会对圣女大人的身体带来负担。如果治疗了五人之多的伤势,不知道您会……」
侍女点着了挂在腰上的油灯,让周围变亮了一点。
结果神父立刻皱起了脸,转过身去,和侍女拉开一段距离。已经习惯黑暗的眼
睛,油灯灯光似乎有点太刺眼了。
「可是不治疗的话,他们一定会死……而且这里还有野狗出没。」
可以治疗他们吗?圣女又发出了哀求似的声音。应该是负责管理圣女身体状况的侍女,叹出一口无法继续坚持下去的长气,让步答道:「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但是——
「开什么玩笑!谁要让那个魔女用魔术治疗伤口啊!我们才没这么不要脸!」
盗贼们拒绝了。甚至还在神父面前辱骂圣女是魔女。
「喂,神父大人,你的眼睛不是装饰品吧……?那个女人是魔女!现在马上杀掉她——呜呃!」
神父手里的棍子,往上挥中了盗贼的下巴。
「管好你的嘴巴。要决定这位到底是圣女——还是魔女的人是我。在那之前,这位会列属于我的监视与保护之下。别说肉体方面的伤害,连恶意中伤都是不允许的。你们现在还有办法呼吸,是因为我非常重视依法裁决的关系。不过要是再听到你们中伤这一位的话——我当场就让你们人头落地。」
一边喊着这怎么行,一边全身发抖的人,是圣女。
「请别这样,神父大人……!杀人这种事情……」
「这是教会的问题,圣女大人。虽然还没确定,不过只要身为圣女——你的身体就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可是……」
「唯独这一点无法让步……圣女大人。希望你能谅解。我是你的护卫,不过在此之前,我更是教会的人。」
圣女无法对抗对方开导似的说话方式,表情苦涩地沉默下来。
盗贼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的对话,把嘴里的血呸地一声吐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开口。
3
既然盗贼们拒绝治疗,圣女也没办法硬是帮他们治疗。
总之现在先将他们的武器没收,然后把他们一起带到主要街道上。因为他们的脚都受了伤,如果丢在森林里不管,那就真的如同圣女所说,会被野狗吃掉。等回到街道后,只要给他们一点食物饮水,然后绑在树上之类的地方,再通知城镇的卫兵抓人,应该就会有人做出正当判决吧。
犯下绑架圣女这种藐视上帝的罪刑,可能会被处以死刑,不过那跟我毫无干系。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面对这个意外碰上的主要调查对象——
不管怎么样,在离开森林、抵达街道之前,最好的方法应该是一起行动吧。
神父看似打从心底不愿意,不过若要神父一个人带着五名受伤盗贼走到街道,负担实在太大了。
「我们还有一个同伴留在街道上等候。不好意思,就跟我们绕过去一下吧。」
我边说就边掌握了路线主导权之后,神父相当不快地皱起了脸。不过圣女似乎很开心旅程上又多一个伴。明明刚刚才被盗贼攻击,现在的表情却是相当开朗。真不愧是圣女,不论是对堕兽人,还是刚刚袭击自己的盗贼,好像都没有轻蔑或厌恶的感觉。
不过这脑袋里开小花的状况也未免夸张了点……
我边想边瞥了圣女的侧脸一眼。
的确是一如谣言所说的美女。内向稳重,身材也有着成熟女性应有的圆润曲线,还有份量十足的胸部,足以说得上是妖艳。以一个女人来说,身高应该算是比较高挑的——但气质却非常稚嫩,和外表完全不符。
「听说伊迪亚贝纳领主的公子肺不太好,所以我们正要前往治疗。」
圣女这么说着,脸上表情也黯淡了下来。
伊迪亚贝纳是可雷翁共和国内著名的港都,我们之前也是为了去那里收集情报,才会进入可雷翁共和国。
我们所在的大陆,形状基本上是有点过胖的上弦月。因为这样的地形,在大陆两端和中央地带都有大型的港都。伊迪亚贝纳就是位于中央的港口,同时也是海上贸易的中心,也可以说是疾病的散播中心。
各种未知疾病都会随着船只一起入境。也因为如此,可雷翁共和国里有很多医生。
好几年前,只要说到可雷翁的医生,那就是名医的代名词——不过根据旅馆里的医生集团还有泰欧的说法,现在那些医生的数量似乎正在渐渐减少。
「原本是打算就算绕些远路,也要沿着安全的街道前往目的地……可是有小孩子倒在路上。为此停下马车之后,就被人攻击了。」
这段期间神父到底在干什么啊?教会的精锐部队根本言过其实嘛。
我边想边看向神父,但神父并没有看向我们这里。
不对——不只是没有看而已。
不知何时,他的眼睛已经被皮带彻底覆盖了。这个模样再加上手里拿的手杖,看起来完全是个盲人。右手五根手指都带着金属制的银戒指,那应该是为了保护惯用手的手指吧。
可是不久之前,神父的眼睛确实狠狠瞪着我……
「——你看什么看?真恶心。」
「你、你看得到吗?」
「就算看不到,也知道有人正露骨地看着我——我的眼睛无法见光。看到阳光或火光就会刺痛,所以平常都用遮光效果较高的眼带保护眼睛。」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神父才会先灭了营火,再攻击盗贼。
「请圣女大人帮你治好不就得了?」
「这是女神殿下为了罪孽深重的我而降下的圣痕,并非伤口或疾病。」
听到神父讲得如此斩钉截铁,我心里只觉得快吐了。
放着明明可以治好的病痛不管,就叫做虔诚?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想法。
「那个……神父的眼睛,是没办法治好的。虽然我有试过……」
圣女畏缩地从旁插进了话题。
「没办法治好?所以……还是有神迹也治不好的病吗?」
「是、是的。对不起。那个……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那并不是疾病或伤口。」
零斩钉截铁的口气,让圣女和神父同时朝她看去。
「比方说力气太大,通常不会说是一种疾病吧?神父的眼睛是『视力太好』了。因为再微弱的光线能捕捉到,所以站在强光附近反而什么也看不见。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神父的夜视能力比佣兵还好。相信普通人类在白天看到的景色,对神父来说可能正是夜色吧。」
没有月光的黑夜森林——那片黑暗,就连身为堕兽人的我都会感到害怕。虽然夜视能力比普通人类好,但视力终究比白天要压倒性地差。
「神父啊,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吧?」
「是的……确实没错……」
「那么,现在要是真的变得跟普通人类一样,反而会觉得混乱,且感到非常不自在吧。那双眼睛不是天谴,神父。那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才能啊。」
不必贬低自己,并为此感到自豪吧——零如此作结。
神父隔着眼带呆滞地望着零,然后有点尴尬似地小声道谢。
接着,零转头面向圣女。
「圣女啊,为什么那些盗贼没有马上杀死你?他们说你是魔女,而且又说随时杀死你都无所谓……但你最后还是活着。」
这问题应该要直接问那些盗贼,可是他们已经知道在神父面前中伤圣女就会被杀,所以没办法指望他们开口。不论盗贼口中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他们都已经把圣女叫成魔女了,说出来的话也绝对不会是什么美词佳句。
听到零的问题,圣女皱着眉头直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只说要去洛塔斯要塞。」
「洛塔斯要塞?」
「是个位在圣都附近的古老要塞。虽然是历史性建筑,但不知从何时被盗贼占据……」
「大概是为了要求赎金,所以打算把人关在要塞里吧。可雷翁共和国的有力人士都信奉着圣女大人。为了救人,他们一定会毫不手软地付钱。」
神父从旁说了一个非常有道理的理由。
毕竟这可是什么病痛都能治疗的圣女大人。为了避免失去这个万灵药,有钱人们肯定再多钱都愿意掏吧。
「——还有一件事,圣女。」
零隔着兜帽注视圣女,而圣女也看着零露出在兜帽下方的脸。
「那个奇迹……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零突然直捣了问题内核。圣女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个……我……」
「圣女大人所拥有的治愈能力是神迹。所谓神迹,是不能在其他地方学到或是记住的,这位小姐。」
神父插进了零和圣女的对话。态度和面对我时完全不同,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甚至有点开心。口吻彷佛是在教导无知的孩童,有点像是零对我表现出来的感觉。面对神父这种态
度,零发出了明显不高兴的声音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某天睡醒后就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治疗疾病伤员,是吗?」
「奇迹都是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才会自觉到它的存在。即使拥有与生俱来的奇迹之力,还是只有在需要真实之神的拯救时,才能展现那份力量。」
神父深信不疑地点头,零则是用浑然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毫无理由地相信圣女的奇迹吗?关于神迹的文献记载,确实世界各地都有流传,但大多都是诈欺不是吗?魔女佯称神迹欺骗他人,或是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用诈欺手法做出假奇迹……就和现代的奇迹一样吧。」
「……原来如此。你还这么年轻,却知道很多事情呢。的确,我不能否定很多奇迹都是假造的——然而数量虽少,真正的神迹依然存在。身为『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我的使命就是找出真正的奇迹。」
「那么神迹是什么呢,神父?神迹——和魔女的魔术,你要怎么分辨其中的不同?」
神父停下脚步。
这么一来所有人也自然跟着停了下来。零和神父正面对峙——不过至少气氛并不险恶。
因为零只是基於单纯的兴趣这么问,而神父也知道这一点。
「你不相信神迹吗,小姐?」
零皱起了脸,回答「先别说什么相不相信」。
「吾不知道奇迹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哪种东西会被称为奇迹,以及又是如何判定为奇迹。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判断魔女和圣女?」
「不需要基准,但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在完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吗?」
神父的嘴唇固定成一个温和的微笑,彷佛正面对一个什么都想问的孩子。
「你总有一天应该也会知道。所有事情都是从相信开始的,神绝对不会对心存疑念的人伸出祂的手。然而——尽管女性单独旅行相当危险,但是和堕兽人一起旅行,也难免会沾染上一些堕落的思考。相信你一定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你。」
「没什么苦衷。吾只是想跟佣兵在一起,所以待在他身边而已。」
零爽快地回答后,像是已经厌倦和神父问答一般,再次利落地迈步前进。
不久后,我们便走出了森林。当我们直接回到先前露宿的地点时,完全依照吩咐待在树上的泰欧跳了下来。
「大叔,零!你们好久喔!我还以为自己被你们丢下了耶!」
「怎么可能。真要丢的话,早在一开始就丢了。」
「话是没错啦……大叔还真是不懂小孩的心。」
说完,泰欧使劲把头撇向一旁。
他转头的方向正好站着圣女和神父,此外还有一群盗贼。泰欧立刻脸色大变。
表情带着明显的惊讶。
还有恐惧。
「——是你!」
圣女高声喊了起来,泰欧猛然抖了一下。
圣女朝着忍不住后退的泰欧直奔而来,并用尽全力抱住这个瘦巴巴的孩子。盗贼们看到泰欧的脸,也是微微睁大了双眼,互相交换眼色。
什么状况?感觉好像有点问题——
「原来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我好担心,怕你已经被盗贼杀死了……!」
「唔……哇啊……」
泰欧从喉咙里挤出痉挛似的声音,全身僵硬。
怎么看都不对劲。
「你认识泰欧?」
「他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小孩,倒在马车前面的那个……」
水落石出了。
原来如此,泰欧是盗贼的同伙吧。
假装倒在地上,让马车停下来,然后再由其他盗贼看准时机发动攻击。一旦开始战斗,还是小孩的泰欧就派不上用场,所以他的工作应该是抢走马车逃跑吧。
然后他控制不了马车,就直接撞进了旅馆。
泰欧哀求似地看着我。多半是看出我已经察觉整件事了。
你就放心吧。我还不至于笨到现在说出不必要的事实,让状况变得更加恶化。
「有没有受伤?你应该是身体不舒服才倒在路上的吧?是这些人救了你吗?啊啊,神啊……太感谢您了!」
「请等一下,圣女大人。利用小孩拦下马车是盗贼的惯用手法,这小孩说不定也……」
真不愧是神父。毫不迟疑地用他刚刚才说了相信之心应该如何如何的嘴巴,说出怀疑天真孩童的发言。神职者就是这一点不能相信啊。
「像这种瘦巴巴的小鬼,你说他到底能做什么?我想你应该是因为根本没在看,所以才会这么觉得。把眼带拿下来看看吧,这小鬼瘦到单手就能折断了。」
我姑且伸出了援手,结果神父马上听不下去似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他的体型或年纪如何,如果内心为恶,就必须加以制裁。重要的是内心,年龄和外表都只不过是容器而已。」
「哦???可是你只因为我是堕兽人,就把我当成垃圾看待不是吗?」
「因为堕兽人不是人类。」
「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我懂了。他真的厌恶得非常彻底,反而有种爽快感。
圣女慌张地喊了一声神父大人,试图打圆场,但神父似乎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让步。
「就算是这样吧。如果泰欧真的是盗贼的同伙,没办法从这种小鬼手上保护圣女的『女神之净火』审判官,会不会太无能了点啊?」
「你这……牙尖嘴利的怪物……」
那句话很明显让他不高兴,可是却没有开口反驳,表示是真的被我踩到痛脚了。
彷佛看准了这转眼即逝的沉默一般……
「对……对不起!」
泰欧高亢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那时是为了帮铁匠老板打杂才前往旅馆的,可是因为没有饭吃,所以肚子饿到动不了……然后突然出现一大群盗贼……我很害怕……还、还以为要完蛋了,不过我看到一辆马车,所以就驾着逃跑了……!我本来想去求救,可是马车完全不受控制……我……!」
就像瀑布一泻千里一样,他竟然有办法这样哗啦哗啦、毫无窒碍地撒谎。不过啊,那样实在有点太过火了,泰欧。不论是眼角闪闪发光的眼泪,还是那副害怕的表情,演技过剩反而会让人起疑啊。
「……真可怜。」
圣女轻声说道。这让我惊讶到愣住了。难不成——
「你一定很害怕吧?没事的,我一点都没有生气喔!」
这女人竟然相信了。而且还不只是她……
「啊啊,神啊……!我竟然怀疑了天真无邪的孩子,请原谅如此污秽不堪的我吧……!你别哭了,孩子。你平安无事地活着,就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啊。」
连你也信了吗,神父!骗人的吧!
——这就是……圣女……!还有神职者这种生物吗……!
我全身颤抖,毛皮之下一片惨白。
那借口不管怎么听都很假吧,为什么你们有办法就这么信了?
不,先不管圣女,她还可以理解。可是神父啊,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话?你应该是教会首屈一指的杀戮集团,连哭泣的孩子都会因为你们而停止哭泣的「女神之净火」的一员吧!
我对圣女和神父的感觉,已经非常接近对无法理解的生物所出现的恐惧之情。
「佣兵……吾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爬满了鸡皮么瘩。」
「那就是所谓的恐惧啊。我刚刚也一直觉得尾巴根部痒得受不了……」
我和零并肩看着远方紧紧抱成一团,流着感动的泪水——其中约有一人是假哭——的三人组,然后不经意地朝着站在外围的侍女望去。
「……那两个人平常就是那样吗?」
我微微抽筋似地发问后,侍女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擡头看着我。
应该是没料到我会找她说话吧。毕竟普通人类当中,也有人认为堕兽人不会说人话。
吓到她了吗?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其实就算被她无视也很正常,不过侍女犹豫了一下,最后低下头轻声回答。
「……一直都是那样。因为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
「不是善良过头到脑袋有问题吗……那个小鬼怎么想都很可疑吧。」
至少稍微怀疑一下啊。听到我这么低语,侍女的肩膀微微摇晃起来。可能是在偷笑吧。
就某方面来说,这女人应该和我比较接近。哎,凭圣女和神父那个样子,要是没有一个现实主义者跟在身边,很多事情都会无法顺利进行吧。
「所以呢
?之后打算怎么做啊,圣女大人?要回去圣都吗?就跟泰欧刚刚说的一样,你的马车已经坏了,马匹也已经在旅馆老板的马厩里了喔。」
才刚说完,圣女瞬间擡起头来,怪声喊道:「对!还有这件事!」
「得快点前往伊迪亚贝纳才行……!信上有说必须尽快赶到……」
记得她刚刚好像有说领主的儿子染上肺病之类。
根据地图标示,圣都和伊迪亚贝纳分别在两个相反的方向。这一带虽然离圣都比较近,但要是折回圣都再出发,肯定会让领主开始服丧吧。
「怎么办好呢……那个,请问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抵达那间旅馆?去到旅馆后,不知道能不能拜托老板把马还给我们……不行的话,至少希望能借到旅馆的马车……」
「走到旅馆要花整整一天。就算回去了,你也没有证据证明马匹是你们的吧。如果马车本体有留下来,说不定还可以充当证据,但现在应该早就被砍碎,丢进暖炉当柴烧掉了。」
闻言,圣女发出快要哭出来的惊呼,一旁的神父扶住了她的肩膀。
「要、要从这里徒步走到伊迪亚贝纳吗……途中有许多高耸的丘陵,至少也需要五天的时间啊!」
「还是先回到前一个村庄吧。同样走上一天,那边应该会比旅馆更有机会取得马车。然后再快马加鞭赶往伊迪亚贝纳。」
「可是,如果来不及的话……?我们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天。如果还要再晚一天……那可是小孩子啊,他会死的。」
「现在没有时间烦恼了,已经没有其他方法——」
「……要是直接穿过森林,只要半天就能走到有马车的城镇喔。而且方向也和伊迪亚贝纳一样,现在开始走的话,天亮就会到了。然后再从那里驾着马车赶过去,隔天中午就会抵达伊迪亚贝纳。」
泰欧一边用袖子擦掉假哭的眼泪,一边插嘴说道。
「我可以帮忙带路。路上虽然有点危险,不过只要有大叔在……」
由于堕兽人的头可以卖到高价,所以我经常被盗贼盯上。
不过相反的,普通盗贼都会避开堕兽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狩猎堕兽人需要为数众多的准备和相当程度的觉悟。
虽然会引来少数训练精良的盗贼,但是大多数的小毛贼都会选择避开。选择堕兽人担任护卫到底正不正确,必须依当时的时间和场合来决定——如果是以现状来看,哎,雇用我才是聪明的做法。
就算不管零,她也不可能被人干掉,而且神父应该也包含在护卫之中。也就是说,保护对象是泰欧、圣女和侍女这三个人。
的确,有我在的话,应该就能平安无事地穿过森林。
可是——
「让堕兽人担任护卫,这种事情绝无可能!护卫只要有我一人就够了。」
果然会这么说啊,如果是这个神父的话。
不过,如果护卫只需要神父一人便足够,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圣女被盗贼掳走这种事了。
零似乎打算把我心里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所以我悄悄按住了她的嘴巴。这魔女的嘴巴实在制造出太多灾难了。
「你叫做泰欧,对吧?可以麻烦你帮忙带路吗?如果这只怪物已经雇用你了,那我就重新再雇用一次。」
喂,神的使徒啊,可以注意一下遣词用句吗?我也是会受伤的耶。
「我一定要跟大叔一起行动才行。因为要是真的出现盗贼,神父先生一定会保护圣女吧?其次是那边那位大姐姐,最后才是我。」
「怎么会……我对所有人都是一律平等——」
「神父也会说谎吗……」
被一个孩子责备似地瞪了一眼,神父有些退缩。看他的态度,就连白痴都知道他一定会最优先保护圣女。
圣女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看来争论的结果应该是决定雇用我了。
我摇了摇尾巴,末端直指着零。
「我的雇主是那边那个女人。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在零身上。说起来,我们原本就是为了调查魔法才来到可雷翁共和国。除此之外,如今《零之书抄本》既然有可能是被人拿走的,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近多半和魔法有所牵连的圣女,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零不可能拒绝这项委托。
但零还是故意吊人胃口,假意做出了犹豫的动作。
「该怎么办呢……吾有自己的目的,实在没有时间理会其他人啊。虽然很想帮忙……」
「拜、拜托你!我会尽可能酬谢两位!所以请务必……!」
圣女做出祈祷似的动作,双手互握,紧盯着零看。零的嘴唇画出一道弧线,朝地面踢出一脚,轻巧地跳上我的肩膀。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吾也无法拒绝。这份工作——就由吾和吾的佣兵接下了!」
她马上就用有恩于人的口气这么说。真不愧是我的雇主,是个究极的魔女和坏女人。
圣女大受感动地跳了起来,瞪大了闪闪发亮的双眼,看着我和零。
「谢谢你们!太好了……真的……!就请多多指教了喔!那个……佣兵先生?」
……哎呦,那其实不是名字啊。
佣兵是职业,不是名字啊。
不过……算了,反正名字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