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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与堕兽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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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走出了黑暗深渊。

夏天的阳光就像针一般刺眼,所以只能将兜帽压低,微微垂下眼睛。走出冰凉的钟乳石洞之后,这份炎热立刻让人有种快要不能呼吸的感觉。

自己还没有习惯阳光。

然而天空依旧湛蓝、辽阔,云朵流逝而去,森林里带着舒适宜人的湿气。

不禁让人心想,原来这就是户外的世界啊。果然和书本插画上看到的一样。不过色彩却是更加灿烂鲜明,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会动。

昆虫在飞舞,鸟类在鸣叫,野兽在奔跑。自己一边看着这些东西,一边赤脚走动着。湿润的落叶踩起来感觉相当舒服,但要是踩到碎石和枯枝,大概会有点痛吧。

潮湿泥土的气息、凋萎树叶的气息,以及腐败果实的气息,全都混在一起。很神奇地,这让空气中充满了一种让人感到沉静的味道。

稍微回头望了刚刚走出来的洞窟一眼。

那是非常令人心安的黑暗。要离开这里实在有点可惜,不过自己等得有点太久了。

将永远不可能读完的书本读完,为永远不可能做出结论的议题导至结果。感觉像是度过了永远的时光,也像是足以度过永远的时光。

但是,有点累了。已经不想再等了。

「吾要离开这里了喔,十三号。」

将决心说出口之后,内心有种无比痛快的感觉。

手轻轻向上一挥,让掌心朝向天空,并指着洞窟的入口。随后手指又是一勾,洞窟的入口就随着一声巨响崩塌下来,成了一道毫不起眼的崩塌土墙。

十三号皱成一团的脸彷佛就浮现在眼前,教人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继续在森林里走了一阵子之后,碰上一条细小的溪流。举起脚利落跨过之后,又继续笔直地前进——然后又碰上了一条相似的溪流。有点奇怪。明明走到这里来的路上一次也不曾转弯,为什么会碰到同样的小溪两次?

唔嗯——地一声低吟,接着便又再次跨越了小溪,然后直接回头,赫然发现刚刚才跳过的小溪,不知为何已经不在原地了。

「结界啊,真是个越来越惹人厌的家伙,竟然一开始就设想好吾会不守约定……」

当初的确约好了要等。等是等了,但是让自己等这么久,就是对方的问题。自己已经等得够久了。以独自一人等待的时间来说,这段时间实在太长了。

该怎么办呢?思考的时间只花了数秒。口中迅速地罗织词汇,手臂向前一扫——

「收获之章?第八项——〈崩岳碎〉!」

轰天巨响随之响起,部分森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好些岁月。

2

我一直觉得黄昏时的森林,别有一番风情。

当夏季的阳光开始渐趋缓和,逐渐入秋的时候更是如此。

只要太阳稍微偏移西沉,光线就会被茂密的树木挡住,森林也就立刻暗了下来。然后,在夕阳将昏暗的森林渲染成红色的时候,旅人就要完成露宿的准备。之后只需要把火熄灭,用披风裹住自己,一边感受着森林被黑暗所笼罩,一心等待着黎明。

现在正是这种傍晚与夜晚交错的时刻。我在被红色夕阳照得眼睛十分刺痛的森林里——一边感受着架在脖子上的生命危险,十分专注地拼命奔跑着。

黄昏时的森林风情?那种事情谁管得着啊!我把挡在路上的灌木和小树枝一把挥开,冲进了大树之后的阴影,并在片刻间顺了一下呼吸——而就在那一瞬间。

「狩猎之章?第四项——〈破岩〉!」

大树随着一阵爆炸飞上了天,我也直接被炸飞出去,狼狈地滚倒在地。

炸药——?不对,不可能。要是有这种无臭的炸药,那还得了啊!

有某种来路不明的武器正在攻击我,但我却完全不知道那个武器是什么,所以除了逃跑之外,实在没有其他应对办法。

太倒霉了、太倒霉了、太倒霉了——!

我一边听着从后方逼近的脚步声,以及莫名高亢的怒吼,一边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并继续全力冲刺。刚刚的爆炸声害我的鼓膜出了问题,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异常遥远,平衡感也有些错乱。

每踏出一步,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跪倒在地一样。

但现在可不是能够跪下去的时候。

只要停下脚步,就一定会死。

对方一定会把我杀了并砍下我的头,然后再剥下我的皮当成装饰品。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山贼还是强盗,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人。

森林腐化变质的地面泥泞软烂,凸出的树根阻碍着,让人很难跑快。这时,忽然有个火热的聚合体,如箭矢一般贴着我的脸颊飞过,并直接刺进了树干,随后就消失无踪。

至此,我终于想到攻击者的真面目了。

啊啊,可恶,真是混帐啊——-

「魔女什么的实在太可恶了!全都去死吧!我生来可不是为了成为你们的活祭品啊!」

我听过传闻,这个国家的魔女会使用从来没人见过的魔术。本来还以为不会这么倒霉,但刚刚都已经看到插在树干上然后瞬间消失的光之箭矢了,根本就没有怀疑的余地。

这是最糟糕的状况了——对方是魔女。

掌握到攻击者的真面目是件好事,但如此一来,我也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危险了。我更加卖力地狂奔。

这时,某个东西突然绊住我的脚——是树根。

再加上我猛然摔倒的地方没有地面——是悬崖。

啊啊,希望高度仅止于稍微跌落就好,不然至少希望摔下去的地方刚好有河川流过啊。

神啊。对着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神祈祷的我,终是惨烈地滚落,并摔下悬崖。

值得庆幸的是,地面就在不远处;而不幸的是,我的落地点并不是条河川,而是一个看似正在锅中来回搅拌着晚餐的旅人。

——真的是太倒霉了!

不,真正倒霉的应该是这个被我撞倒的旅人吧。旅人身上罩着一件长袍,但看起来仍是相当纤瘦,而我则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

对不起,原谅我吧!如果不幸被我压死了,我可以帮忙立座坟墓,不过那也要我有闲情做到才行。

下一瞬间,我狠狠撞上地面,一股彷佛从背后直接贯穿到腹部的剧烈疼痛,让我不禁扭动打滚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绝望的惨叫,从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传了过来。

看来这名旅人似乎成功避开了突然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我。但是相对的,对方似乎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晚餐。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我才刚痛苦地挣扎起身,旅人立刻就扑上了我的脖子,并开始猛烈地前后摇晃着。

「你这家伙!竟然把吾如此小心呵护才完成的汤全都打翻了!你知道为了完成这锅汤,吾花费了多少心血吗!这和烤动物的肉来吃是完全两码子事啊!而你、你、你竟敢——!」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静一点!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你说……不是重点?在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比吾的汤还更重要的事——」

「笨蛋,危险!」

我大吼了一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这个人压倒在地上。那火热的聚合体再次从头上低空飞了过去。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有啊。」

「能这么快进入情况真是太好了,要逃命了喔!」

我一边这么说着,就把这家伙扛上了肩,拔腿狂奔。等到跑出去之后才突然想到,我为什么要扛着这个人一起逃命啊?

「喂,你为什么要把吾扛起来?」

看来对方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看来我们还挺合的嘛,这位旅人。

我思考了一秒,然后老实回答:

「顺势的啦!」

说真的,让这家伙当诱饵然后自己逃掉,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吧。

我要不要现在把人给丢下来啊?

「你……是在被人追杀吗?」

肩膀上的货物不知道我正在动着歪脑筋,慢条斯理地这么问。看来对方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被死命奔跑的陌生人给扛在肩上的状况。

「看就知道了吧!追过来那家伙可是满心想把我给宰掉啊!」

「……你做了什么吗?」

「我啥也没做!她可能只是想要活祭品——想要男的堕兽人啊!」

听到对方隐含的责备口吻,我立刻大吼响应。

所谓的堕兽人就是半人半兽,也就是异形怪物

。没人知道形成的理由,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偶尔会有极为普通的双亲,生下像我这种有着野兽姿态的怪物。

而魔女似乎偏爱将堕兽人的头颅当成施展魔术时使用的道具,所以那些想把头颅卖给魔女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从盗贼起,到各式各样多不胜数的危险人物,全都非常喜欢我。

第一次遭人袭击,是在我刚满十三岁的时候——也就是说,因为我才导致村庄被盗贼攻击。

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弱小无力,没办法从武装盗贼的手中,保护村子里的人。

最后我活了下来,但村子里却有三个人为此而死。

因此,我采取了和大多数堕兽人一样的做法,离开村子成为佣兵。为了逃离那些凶残的人们,就只能成为他们的伙伴。从此之后,我就过着寻找战争的日子,不断来往于各个情势动荡的国家。

佣兵就是战争代理人。被两股对立势力的其中一方以金钱雇用,和其他跟着另一方势力的佣兵相互砍杀。从两大国之间的冲突,到地方领主的小型竞争,以至于少数族群的土地争夺——说来郁闷,但只要人类不放弃集团杀戮,佣兵就不愁没有工作。

而且堕兽人的战斗能力特别高,所以任何战场都会欢迎我们。多亏如此,自己才有办法不被绑死在某个佣兵团里,而是自由自在地从事佣兵行业。

但更正确来说,应该是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都不被允许吧——

不论是哪一个国家,哪一座城市,哪一处村落,对于堕兽人留下来定居这件事情,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就连教会也把我们当成污秽不堪的存在。至于其他没有力量的普通人,更是不可能不怕像我这样的东西。

再加上魔女这种社会上的祸害也想要堕兽人的头,所以盗贼们更是争先恐后地想把堕兽人引诱到危险的事情里。虽然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直接被魔女攻击,不过这大概只是因为我一直以来运气比较好而已吧。

原本以为魔女就是在背地里操纵盗贼,并觊觎着我的头的阴险存在,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把她们在我心中的地位升格成会采取积极行动的危险存在好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叽叽叽!撕裂空气一般的声音响起,我立刻躲进树木的阴影处。坚硬的树干被一支光箭从中刺穿,开始劈哩啪啦地裂开,然后轰然倒下。

「混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魔术什么时候变成连射型的十字弓了啊!」

虽然知道她们会使用从没见过的魔术,却没想过竟然会这么超出常理。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再次冲了出去。

虽然自己并不是非常清楚魔女或是魔术这类的东西,不过要使用魔术,就必须准备非常大型的仪式。这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例如魔女进行了长达一个月之久的仪式,最后正准备发动足以消灭一个国家的强大魔术时,教会骑士刚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打倒了魔女。类似这样的廉价英雄故事到处都有。

魔术是需要花时间准备的,所以魔女都会躲在她们的藏匿处,再让一大群部下去守着这个地方,而她们则是安安稳稳地准备魔术仪式——应该是这样才对。

如果她们拥有的是可以一边跑一边连续发射的光之箭,或是不用火药就能炸碎巨木的技术的话,那么各种历史方面的说明,不就都有问题了吗?

我已经被逼到混乱的极致。总之,现在除了逃跑之外,没有其他保命的方法。

「——那是〈鸟追〉吗……?」

这时,肩膀上的货物好像说了些什么。

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奔跑,而货物则是动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头。

「喂,现在是非逃不可的状况吗?」

「废话!不然会死啊!」

「那倒不见得喔——好,让吾下来吧。」

下一秒,我毫不留情地把肩膀上的货物丢了出去。既然对方都主动要求下来了,那我当然没有义务继续背着货物奔跑。再见了,旅人。我一个人也会活下去的。

可是还来不及跑出去几步,我又再一次狠狠地滚倒在地。这是因为地面突然激烈地上下震荡的关系。

「可恶,痛死了……!」

我一边呻吟一边吃力地擡起头来,然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女,竟然一边惨叫一边摇摇晃晃的倒地,其四周的土壤像是要把树木都卷进去一般隆起,然后在眼前逐渐堆高成一道必须擡头仰望的高墙。

「什么……!到底是怎么——!」

我一边吼叫似地说出这句话,一边迅速朝着旅人看过去。原本只想看一眼以确认对方有没有事,可是眼睛却违背了自己的意思,紧盯着那个人不放。

彻底盖住旅人长相的兜帽掉到地上,闪着银色光辉的头发散落下来。那头银发就像是被强风吹袭一般,狂乱地飞舞着。

——是个女人。

而且还是让人看到眼睛都快烂掉的大美女。

之前因为面临生命危险所以没注意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抱在手中的身体的确非常纤细轻盈。若要百分之百确定是个女人,她的声音稍显低沉,但就男人来讲却又太高了。这时,实在不能责怪男性本能让自己冒出不合时宜的感想。例如「真可惜啊,早知道就应该要多摸几下,好好记住女人身体的触感」之类。

不过,应该不会吧?

是这个女人——做的吗?做出那道墙壁?

目前在场的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女、我,还有这个美女而已。

而刚刚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毫无疑问是针对魔女进行的攻击。那种事情我当然办不到,所以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眨眼之间,那个东西便已经完成。

一个自然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却又明显异于其他事物,并震慑着四周的巨大土箱——

「这是捕缚之章?第三项——〈岩藏〉。想用虚弱的〈鸟追〉突破这个,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如果是〈破岩〉应该有办法快速脱逃——但你似乎消耗过度了。要是不休息一阵子,是没有办法出来的。那么——有几件事需要你来回答一下。」

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容,妆点在女人赤红的嘴唇上。从半闭的眼皮下方延伸出来的长睫毛,以及带着某种超然色彩的双眼——如同宝石一般澄澈透明的蓝紫色。

我仍然坐倒在地上,像个白痴一样张大了嘴,凝视着那个女人。

「你……是……魔女吗……?」

女人转过身来。果然没错,她的确美得让人为之颤抖。然而女人脸上的表情,那个掩盖过冷笑的得意表情,却是无比贴近人类,甚至有种年幼纯真的感觉。

彷佛和几秒之前不是同一个人似地。

「诚然——吾就是魔女。从无意义之事当中寻找出意义,从无生有的泥暗之魔女喔!」

这样啊,很好。原来如此,我懂了。

下一秒钟,我迅速站了起来,随后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3

说到以怪物模样诞生的唯一一个好处,那就是身体能力相当出类拔萃这件事了。

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绝对不会被追上;若是和普通人正面互殴,最后的结果大概会是人类死亡而我毫发无伤吧。可说是一副非常适合逞凶斗狠的身体。

多亏如此,自己似乎成功从魔女手中逃走了。

我没命似地疯狂奔逃,最后冲出了森林,滚倒在寸草不生的小径上。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躲进树丛里,然后凝视着刚刚成功脱逃出来的森林。森林已经完全被封锁进黑暗之中,没有任何人追过来的迹象。但我还是继续屏气凝神地观望了一阵子,等到完全确认安全无虞之后,这才终于呼出一口安心的气,并缓缓地坐倒在原地。

真是的——何等无妄之灾啊。我再次彻底检查了周遭状况之后,便开始在夜晚将近的薄暮当中,着手进行露宿的准备。

就算那个人是绝世美女好了,魔女终究是世界上的毒瘤,更何况还是我的天敌。虽然那是个让人觉得就算死在她手上也没关系的超级大美女,不过比起下半身的欲望,我更珍惜自己的小命。既然在这世上不会有人因为堕兽人死掉而感到哀伤,那么至少自己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然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未免也太可悲了。

世上的人都讨厌堕兽人。虽然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外表看起来就很诡异,不过由于绝大多数的堕兽人都会变成佣兵或盗贼,所以基本上也都是杀人犯。如果我为人父母,也会全力禁止小孩接近堕兽人。像是不准进入城镇、不准进入店铺、不准进入视野当中这样。说得极端一点,不管搜索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找得到站在堕兽人这边的人。

因为拥有成为佣兵的天分所以不愁吃穿,但是不管自己愿不愿意,

都会被强迫进行事关生死的交易。这一点实在是出乎意料地痛苦。

就我个人来说,还比较想在某个地方开一间小酒馆,找个可爱的老婆,然后悠悠哉哉地度过一生……只是很遗憾的,世间并不容许我这么做。

「就凭这个外表啊……」

我叹了一口气,低头望着自己覆满毛皮的手。

几乎所有堕兽人的外观都是大型肉食性动物的模样。熊或狼的堕兽人占了多数,不过我却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兽型是哪一种动物。应该是某种猫科吧?不过以一只猫来说,再怎么想也实在太凶恶了。毛色是以白色为底,上头带着浅黑色的条纹。然而白色的部分实在太多,很难直接说是条纹的花色,非常微妙。我自己是还满喜欢的,不过晚上看来实在太过显眼,所以都会披上一件黑色斗篷。

「哎,总比什么花样都没有还来得好嘛。」

我刻意开朗地这么说,然后苦笑了起来。

一直到了现在,我才有办法稍微看开一点。十几岁的那个时候,可是钻牛角尖到试图自己剥掉自己的皮,搞得浑身是血。虽然想不开,不过最后因为实在太痛,所以放弃了——那是我刚离开村子时发生的事。独自待在无人的山中,全身鲜血淋漓,但我仍然没有死,反而像只真正的动物般吃掉鸟类或老鼠,活了下来——可能就因为这样,才有办法看开的吧。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年,当时的伤口早就彻底消失了。当年将自己折磨到那种地步的孤独感,如今已经变得必须努力回想才有办法忆起那般淡薄——不对,是变迟钝了。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生活相当轻松。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出现一个特别好事的女人,愿意爱上我也说不定。在我心里并不是没有这种小小的期待。只是曾经听说就连妓女都不想把堕兽人当成对象,所以觉得希望渺茫而已——

「如果能找到一个稍微可爱一点堕兽人也好啊……」

例如,嗯……兔子之类。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种堕兽人存在,不过他们受到的待遇,应该会比我这种怎么看都是肉食性动物的堕兽人还要稍微好一点吧。

我一边喃喃着这种说了也是白搭的话,一边搅拌著作为晚餐的汤。

原本打算加进汤里而猎来的兔子,在之前被魔女追杀的时候扔掉了,所以现在汤里的配料是长在这附近的香草和当成紧急粮食的肉干。稍微加进了一点盐巴,再把事先包在皮革里、塞在背包深处的动物油脂削下一块丢进去。试了一口味道之后,再加进了一小把盐巴。哎,大概就是这样吧。之后只要再煮一下,等到入味就可以吃了。这段期间——我翻了翻背包,拿出罗盘和地图,在自己的膝盖上摊开。

——威尼亚斯王国地图,修订版。

商人请到佛米加大市场。可以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品。

王都普拉斯塔境内,每周的女神祭日都会有艺人在广场上进行表演!

名产:阿布野猪(王国特有种的超大型野猪)烤全猪。肉汁丰富,肉质鲜嫩。

注意!森林为野生阿布野猪的栖息地,禁止狩猎。即使必须绕远路也要回街道上移动。

最后这句话让我皱紧了眉头。

「我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走才穿过森林的,所以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我一边说着根本没人听见的借口,一边从先前遭到魔女攻击的地点以及星星的位置,来判断自己的所在地。

这里——威尼亚斯王国是个几乎位在大陆正中央的国家,居以旅途中继站的地位而繁荣至今。听说过去似乎是被群山包围,呈现陆中孤岛的状态,不过后来因为完成了开山凿洞的工程,确保了通往邻国的交通要道,因此成功吸引了大量旅行者和行商者前来。

由于以前必须绕一个大圈的山脉被打通,所以就算入境费用稍贵,旅人们仍然前仆后继地来到这个国家。当然,入境时必须经过贯穿整片山脉的坑道,不过坑道的规模之巨大,可是远远超乎一般人的想像,甚至大到可以在沿途上盖出好几间供人休息的旅馆。漆黑的坑道里到处都有不同色彩的灯光,照亮着露天摊贩与旅店。如果我是个小鬼,这片充满幻想风格的景致肯定会让我兴奋不已。不过最近这几年,邻近国家都在流传威尼亚斯国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以商人为首的众多旅人们,都会尽量避开情势危险的国家。因为要是一不小心被战争波及,就会有生命危险;就算运气好没碰上战争,国家一旦开始动荡,也会有盗贼随之出没。

如此一来,这个借着旅人来往的收益为根基的国家,就会开始逐渐瓦解。当然,国内的大人物们也都开始倾尽全力,试图解决问题。而他们第一个采取的动作就是增强兵力——召集佣兵。这个情报也流传到国外,传到像是我这种佣兵的耳里。

因为这样,所以我是为了找工作才准备前往这个国家——前往威尼亚斯王国的王都,普拉斯塔。因为我在国境问过卫兵之后,得知堕兽人会成为军队的主力,于是被要求拿着介绍信前往王都。可是这条路真的非常烦人。

为了避开威尼亚斯境内各种特有种生物的栖息地,整条路根本不是普通的曲折难走。因为这样,移动时绝对不能不仰赖地图。我伸手摸着被我反复磨掉再画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羊皮纸地图。自己是从原本打算露宿的路上直接穿过了森林,然后来到现在这条路上,所以普拉斯塔的方向应该是——

「——那边吧。」

我确认好行进方向后擡起头来,随即全身僵硬。

一个戴着兜帽的土气身影,被柴火上不断跳动摇晃的火焰给照亮——而那个人正用手抓着木勺,一匙一匙地喝着锅子里的汤。

4

「呀——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出声。身为堕兽人,我对各种气息都非常敏感,平常极少出现被人偷偷接近的状况。然而这样的我,却打从心底完全没注意到这家伙身上的气息。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够令人惊讶的了,对方竟然就是那个绝世美女——也就是魔女,再加上她吃的又是自己的晚餐。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哪一件事情才大叫的了。

「你这家伙,不要随便喝我的汤!」

从这句不假思索吼出的话看来,我会大叫出声的原因,应该在于晚餐被人吃了这件事。

我将整锅汤一把抢了回来,魔女立刻啊啊地喊出声音,表示不满。

「还、还来!那是吾的晚餐!」

「什么你的!这是我的!我的!」

「你刚刚不是打翻了吾的汤吗!做一锅同样的东西赔罪,那才叫作有诚意吧!」

「我才没有什么诚意可以给魔女啦!」

「那好吧!如果你要这么坚持,那吾只好这么做了!——吾要使用魔术了喔!」

听到魔女低沉的威胁之语,我一时发不出声音。对了,对方可是魔女啊。她不是自己可以悠哉保护晚餐的对象,抓着剑逃跑才是正常的反应啊。

「你给我听好,要是不快点把那锅汤交给吾,吾就在北方引发饥荒,在南方散布疫病,让西方增加老鼠,让东方小麦枯萎!这个世界会因你毁灭!好了,现在立刻把汤交给吾!」

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女。

可是不知为何,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危险。

对于恶意、敌意、杀意这类的东西,我已经非常习惯。只要有人对自己发出这类情感,我马上就能察觉。就算没发现,也会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可是这个魔女对我投射的怒气,却只是徒有形态而没有实质的伤害。

纠结了一阵子之后——

「管你去死。」

我选择晚餐。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自己平安无事就好。再说就算我真的死了,还有世界一起陪葬,感觉也挺不赖的。我从愣住的魔女手中抢过木勺,开始不断舀汤来喝。

「哇——!哇——!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就算是恶魔,也会更加珍惜这个世界啊!喂!不要全部都吃掉啦!」

「不要一直凑过来的,烦死了!」

我把跳到自己背上的魔女甩了下来。随着一声「唔喔!」的呻吟,只见魔女摔倒在地。这时,突然出现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我不由得停下舀汤的手,看向魔女。

见她那副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模样,总觉得很诡异。

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魔女死掉其实真的完完全全无所谓,只是我明明就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她却就这样死掉了,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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