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与堕兽人(2/2)
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魔女死掉其实真的完完全全无所谓,只是我明明就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她却就这样死掉了,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喂。」
我战战竞兢地喊了一声,结果……
「——吾也……」
一阵低沉、沉闷的声音传了出来。什么嘛,看来应该还活着。别说是活着了,她全身上下还飘荡出某种类似妖气的黑色物质耶。
——是
不是有点不妙啊?
虽然没有感受到危险,不过对方毕竟是个魔女。要是让她真的动怒了,还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
「吾也想吃……」
然后瞬间虚脱。
那根本不是发怒,而是逼近哀求的颤抖声音。
拜托,不要开玩笑了。那个看起来像是遭人虐待、走投无路的不幸少女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跟几乎是块破布的长袍搭配起来,看着还真是相当可怜的模样。如此一来我不就完全变成坏人了吗!
「肚子好饿……吾花了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做出那锅汤……原本很期待……真的是很期待啊……从一大早就开始努力才做出来的耶……」
魔女一边用手指抠着地面,一边像是痛苦挣扎似地这么说。
听她这么讲,实在让人觉得心虚。我打从心底确实觉得非常对不起她。
尽管当时是因为被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女追杀,算是紧急状况,但是打翻这家伙的晚餐的人确实是我没错。而且就结果来说,也算是她救了自己一命,就算对方是个魔女,要是我连一碗汤都不分给她,我岂不就是比畜生还不如的人渣了吗?
「而且那锅汤真的好吃得要命……吾也想吃……」
是吗,很好吃吗?这句话倒是让人觉得有点飘飘然起来。就一锅迅速完成的汤来说,这其实是我相当自豪的味道呢。我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装了一碗汤递给魔女。是我输了。
魔女立刻露出了隔着兜帽也能看得出来的灿烂表情,从我手中一把抢过了碗,直接把嘴巴凑到碗边,开始大口大口喝起汤来。
「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得了吗?真爱装模作样。」
然后马上表现出这种态度。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美女这种生物。既是魔女又是美女,更是糟糕透顶。
魔女转眼之间就喝光了碗里的汤,接着用手捏起残留在碗底的肉干残渣送进嘴里,再以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被拒绝的态度,把碗递到我面前。
「再来一碗。」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还更厚脸皮的了。我的鼻头皱了起来,至于碗,当然是没接过来。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很想回答你,不过吾已经饿到没有力气回答了。」
这个女人还真不是普通不要脸……但就算我再怎么瞪她,魔女都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
我可是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和魔女正面冲突什么的当然不可能。如果威胁无效的话,那也只能服从她……可是直接服从的话,那未免也太令人火大了。
「回答我的话,就再给你一碗。」
我这么响应之后,魔女交互看着空荡荡的碗和我像在比较,然后把碗推到我面前。那像是在说「会回答啦,所以再来一碗!」一样。随后,魔女也的确以平淡的口吻开始说了起来。
「吾现在啊,正在旅行的途中。正在找一个叫做『十三号』的男人。」
十三号不是名字,而是编号吧。
虽然很想吐槽,但还是忍下来了。毕竟对手是魔女,我的常识不可能套用在她身上。
我从魔女手中接过了碗,默默把汤舀进去。
「十三号是吾的同胞。过去曾经在『弓月之森』一起研究魔术,不过他为了一件有点麻烦的工作而离开了洞穴。之后不管我再怎么等,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得已,我只好沿着那家伙阴沉又纠结不清的魔力痕迹一直走到这里来……」
「弓月之森」位在大陆边缘,别名叫做「无主之森」,是一片和魔女渊源极深的土地。每个国家都嫌当地感觉诡异,因此都不愿主张其领土权,最后那里就变成了空白地带。教会应该对那里发动了好几次狩猎魔女的行动才对……如今,「弓月之森」的魔女正大光明地在外面走来走去,看来教会的狩猎魔女部队全是一群无能的家伙吧。
「这个国家有狩猎魔女的习惯吧。」
「那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有吧。」
看到魔女脸上黯淡的表情,我恶狠狠地这么说道。
「和其他地方相比,这里也太激烈了。吾只是走在路上,就差点被放火烧死三次耶。」
是啊,我点了点头。那就是现在威尼亚斯王国内部出现的小小问题。不惜召集堕兽人佣兵也想解决的小问题——那就是魔女的问题。
「因为好像有魔女发动叛乱的关系。那样的话,狩猎魔女的行动当然也会变激烈啊。」
「魔女叛乱?」
魔女反问,眼睛眨了好几下。
「……是不是有点搞错时代了啊?」
身为魔女你还敢讲?我在内心默默吐槽,不过魔女的确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也真是搞错时代了。魔女的大规模叛乱,这种事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听过。
「我也觉得魔女叛变什么的实在太过时了,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不过光看那个攻击我的魔女,就知道那是事实了吧。再怎么想,会袭击旅人的魔女未免太异常了。」
硬要说的话,其他国家进行的狩猎魔女行动,其实更像是「狩猎余孽」。
据说在五百年前,魔女和教会之间曾发生过一场大战。最终战败的魔女们,分散至各地,过着隐匿踪迹的生活。而世界则是把她们认定成邪恶,持续不断地进行狩猎。
但是——都已经过五百年了,再怎么说也都该腻了。
当然,故意走上台面散布灾害的魔女一定会被猎杀,可是对那些隐姓埋名地生活着的普通魔女进行狩猎,事到如今也不会有人为此而觉得开心;如果没有人觉得开心,那么不论是国家还是教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也都没有价值可言。更别说对教会来讲,狩猎魔女不过只是展现他们的力量与权威的手段而已。没有邪恶就没有正义,没有正义,人们就不会相信神。既然如此,那就让魔女成为邪恶吧——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照理来说,只要有国家提出要求,就可以用法外捐赠金交换教会出动教会骑士团——
但威尼亚斯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教会也决定袖手旁观。最后的结果,就是威尼亚斯的魔女们开始任意暴动,国家也为了镇压她们而开始疯狂起来。
「实际上,自从进入威尼亚斯之后,跟魔女有关的各种危险事件的谣传就从没停过。据说魔女占领整座村子,并把村民当成奴隶之类的状况,好像一点也不稀奇。你刚刚说的那个有点麻烦的工作,应该不会是要跑来协助这场叛乱的吧?你会不会只是装作不知道,其实也是过来凑一脚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魔女会觉得威尼亚斯很危险,其实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可是魔女一听到我的话,脸色立刻像是吓得半死一样,瞬间变得惨白。
「吾当然不可能做这么麻烦的事啊……!要是真的叛乱成功,真的抢到了这个国家,这么一来就非得统治这个国家不可了耶,吾最讨厌麻烦事了。而且,反正都要进行支配,那还不如选择更加黑暗狭窄,蜘蛛还有很多的国家比较好。」
才没有这种诡异的国家好吗。我稍微想像了一下绝世美女被大量蜘蛛包围的画面,然后立刻打从心底觉得后侮,难得煮好的晚餐都变难吃了——咦?锅子怎么不见了。
发现应该抱着的锅子突然不见踪影,我猛然擡头看向魔女。不知何时,她已经把锅子拿在手上,正忙不迭地动着木勺。
「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是怎么拿走的啊!」
「吾可是魔女啊,兽人战士。只要吾有那个意思,就算要让你瞬间全裸,顺便剃光所有的毛,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一旦开始疏忽,就是你气数已尽之时。这锅汤已经是吾的了。」
「你这、这个臭女人……!」
感觉她好像把自己当成笨蛋看待,我愤怒得不禁低吼。不过锅子已经在魔女手中了,我没办法抢回来。
所以我只好喝着还留在手中的碗里剩下的汤。
「……所以呢?你说的麻烦工作是什么?」
「是找东西。有不肖之徒从吾这里偷走了一本书,而十三号就是前去找回那本书。」
「书?」
「那是全世界只有一本的贵重书籍。若是被人拿去滥用,事情会变得有点不妙。」
「不妙是指什么?」
魔女瞬间安静了下来,同时也停下了不断舀汤的手,以莫名平静的声音……
说了那么一句话。
「世界会毁灭。」
「……你说世界会怎样?」
「会毁灭。」
我强忍住了一个呵欠。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真是吓死人了,我都快被吓哭了呢。」
「你不相信就算了,至少可以表现出更好一点的态
度吧?吾也是会受伤的喔。」
「区区一本书就能毁灭世界。听了这种话要我立刻相信还要吓得浑身发抖?我可没有这么纯真。」
「区区一本书……?说什么傻话。别说是一本,就算只是其中一页也足已毁灭世界。」
魔女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她并没有发出恐怖的声音,也没有夸张地大吼大叫,看起来就像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个气氛反而让这番话增添了微妙的真实感。虽然有了真实感——但终究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实际上,这个世界至今仍然平安无事。我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时候被偷的,不过从魔女的口气看来,那个说要出去找书的十三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那么应该早就毁灭了才对。
「哎,就算那是事实好了——-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刚刚问的是『找我有什么事』,可没问你外出旅行的理由。」
「什么啊,你还听不懂吗?」
「不好意思喔,我天生就比较迟钝。」
「简单来说,吾必须拿回那本书,而那本书现在似乎就在这个国家。可是魔女要在这个国家独自走动实在非常不便,而且也很危险。吾已经厌倦被人追着跑了。」
所以……魔女边说边看着我。这时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要成为吾的护卫。」
「我才不要!」
我立刻就做出回答,而且是用尽全力。
「真是了不起的断然拒绝啊……反而觉得很爽快呢。」
「要我说明给你听吗?我啊,最最最——讨厌魔女了!」
「哎,别这么说嘛,吾当然不会要你做白工。吾是魔女,魔女就是向恶魔献上祭品,引发奇迹的人——魔术的基本观念就是在缔结契约时,支付相对应的代价。」
「我说的不是报酬怎样的问题!我可是打从心底希望魔女彻底灭绝,为了实现愿望才特地来到这个国家。要是能有个没有魔女的国家,我的人生至少会变得稍微好一点。现在要我保护魔女,根本是本末倒置啊!」
「明明魔女就正在眼前,亏你还能说得这么直白啊……为什么你会这么讨厌魔女?」
「我说啊……你真的是看着我的脸这么问的吗?」
「脸?」
魔女开始凝视我的脸,然后把头倒向一边。
「很帅气啊,吾并不讨厌喔。」
「你是故意讽刺我的吗!」
「怎么会是讽刺呢?这浓密的毛皮、锐利的眼神,还有强壮的下腭——是完美无缺的野兽之美啊。而且隐藏在毛皮之下的人类面孔,吾也觉得还不错喔。」
毛皮之下的——面孔?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那触感依然一如往常只有野兽的轮廓。
「……你看得到我的脸?」
「那当然,看不到就没有办法自称魔女了。原本才在想你一直在说的『堕兽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指这个模样啊。这其实是『降兽咒术的回风』喔。」
「咒……咒术回风?」
「魔女在人类身上施法,让野兽之力降临之后,人类就会变成拥有强大力量的兽人战士——这就是『降兽咒术』。据说在千年之前,列强埋首于战争的时代,曾经创造出数以百万计的兽人战士。」
「意、意思是说,堕兽人是魔女创造出来的吗?」
「有点不太一样。咒术和咒术回风看起来很像,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咒术是基于个人意志自发性地进行,但咒术回风就只是机械性连锁反应的结果而已。」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皱起了脸,而魔女就像在对一个不得要领的学生讲解,以相当开心的声音说道:
「吾就说明给你听吧——把那颗石头拿给吾。」
魔女指着我身旁地面上的一块扁平石头。我依照指示递了出去,魔女在手上轻轻抛接着那颗石头。
「就把这个石头当成魔术吧。然后身为魔女的吾,把这个丢出去。」
她丢了。而且还是完全无法和那个纤细臂膀联想在一起的超高速球。石头打中魔女背后的树木,然后弹回魔女的方向。可是魔女竟然避开了那颗石头,最后直接打在我的头上。
一道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撞击声响起。如果我不是堕兽人,可能已经血流满面了吧。
「……很痛耶。」
相较于我的低声呻吟,魔女则是丝毫不感愧疚地轻轻耸了耸肩。
「吾瞄准的目标是树木,而石头被树木弹回来的时候,吾并没有接住它,最后则是打中了处在行进轨道上的你。使用魔术时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你是说被树反弹回来然后打中我吗?」
「没错。兽人战士死后,野兽的灵魂会回到魔女身上,然而若是该魔女已经死亡,失去归处的野兽灵魂就会回到『距离施术魔女最近的存在』身上。大多都是后代子孙啦。然后野兽灵魂会寄宿在女人腹中,最后产下兽人战士。这就是你所说的堕兽人。」
「也就是说我的家族血缘当中有魔女,因为那个魔女死掉才害我变成堕兽人?那算什么啊?我听都没听过!」
「就算不是众所皆知,但事实就是事实。吾是魔女,关于魔术的事可不会说谎。」
可是世人的见解,就是教会所说的「前世所做的坏事让这个身体被恶魔附身,才会变成野兽的身形」。因此变成堕兽人的人类都非常凶暴好战,日复一日沉迷在战争之中。
就我这个打从心底希望平稳度日的人来说,实在很想大叫「别开玩笑了,快点毁灭吧,教会!」可是几乎所有人类都相信这个说法,结果那样的评价也就那样直接刺在我身上。
「可是……我的血亲家族里根本没有魔女啊——」
「魔女基本上都是被排除在外的人,而且还相当长寿。过去家人当中曾有魔女存在——咒术总会在快要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突然反弹回来。」
魔女望着空无一物的汤锅露出一脸哀恸的表情,一边叹了口气。
「——你想变回人类吗?」
魔女这么问。
「——我变得回人类吗?」
我反问。这时,魔女的嘴角突然浮现了笑意。
「当然变得回去,而且轻而易举——如何,佣兵?就以这个为代价,服从于吾吧。」
我的梦想是在某个乡下地方开一间小酒馆,找到一个可爱的老婆,过着平静的生活。
如果这个魔女说的是事实,那么我就能够得到自己早就已经放弃的普通人类的人生。走在路上不必再用兜帽遮脸,也不必再从魔女手中逃命,更不必让妓女害怕不已的,极为普通的人生。可是,我真的可以相信她吗——对方可是魔女啊。
「……对魔女来说,像我这种人的首级是很有价值的东西吧……?」
「虽说的确很有魅力,不过也不一定会想要吧。因为吾是特别无欲无求的魔女啊。更重要的是,现在吾想要你更胜于你的头。要是没有手脚,就没有办法担任吾的护卫了吧。」
「你应该不是想用这种话让我大意,然后趁机砍掉我的头吧?」
「别说傻话了。真想要的话,吾早就动手了。而且也不会刻意说什么需要护卫。」
那倒是真的。我和魔女对峙到现在仍然平安无事,这项事实就足以让人相信这个魔女——虽然还不至于说出这种话,不过这应该算是某种证据,证明她并不是需要怀疑到那种地步的存在吧。
我心里的确有想要相信她的念头。可是,那是真的吗?如果是谎言该怎么办?
毕竟对方可是魔女啊。
「……要跟你订个契约吗?」
魔女突然这么开口。「契约?」我愣愣地反问。
「魔女的契约,血书。只要你担任吾的护卫,吾就会把你变回人类。用双方的血,把这份契约的内容记录下来。这么一来,破坏约定的人就肯定会消灭殆尽。」
「消……消灭……你……」
相对于我的惊慌失措,魔女则是露出一脸从容自在的微笑。
「这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不去破坏约定就没事。来,伸出你的手。」
我还来不及问出是要干嘛,魔女就已经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了。
是女人柔软的手。我忍不住为此心跳加速了一下。
不仅如此,魔女还把嘴唇靠近我的手,毫不犹豫地用嘴含住我的指腹。那里是我少数无毛的皮肤,湿漉漉的舌头在上头舔过,让我有种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似的感觉,浑身颤抖。
「喂、喂!」
这时,传来一阵皮肤噗滋一声爆开的感觉,让我因为痛楚而轻声喊了出来。魔女看
着从我手指上滴落的血,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随后同样咬破了她自己的手指。
「用混合著两人鲜血的墨水,以镜像文本(注:上下不变,左右相反的文本)写出契约书,最后再把东西烧掉,契约就完成了。除非有某一方死亡,或者是双方明确表示契约结束或放弃,否则吾和你都会一直受到契约束缚。不巧的是这里没有纸——算了,布也行吧。」
说完,魔女毫不犹豫地撕开了长袍的下摆。原本就已经破烂到像块破抹布的长袍,如今更是越来越接近破抹布状态。我抱着莫名冷静的心情,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指,以及同样留着红色鲜血的魔女的手。
「喂……魔女小姐啊,为什么要选我?如果你只是要掩饰身份的话,找个比较不让人起疑的人不是更好吗?和堕兽人在一起,只会变得更加显眼喔。」
「如果只是为了掩饰身份,只要身边有个显眼的存在,吾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吧。」
魔女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原来如此,可能真的是这样。如果堕兽人男子和魔女一起走在大街上,第一个看到的应该会是毫无意义地吸睛的我,而不是魔女。
「而且,你身上有吾先前居住的洞穴的味道。」
「洞穴的味道?」
「没错,那是位在『弓月之森』的巨大钟乳石洞。里面既阴暗又潮湿,住起来很舒服。吾辈都称呼那里为洞穴,就是类似魔女巢穴之类的隐语吧。」
我把手臂凑到鼻子前面,轻轻闻了一下。因为在森林里不断跌倒翻滚的关系,身上就会散发着泥土和被压烂的草木的味道。可是最刺鼻的,还是那股无药可救的野兽气息。
「……你有养家畜之类的动物吗?」
「家畜……?有啊,而且很多种呢。另外还有不少蛇和蜘蛛。」
除了家畜,还有蛇和蜘蛛吗——近期内一定要找间旅馆好好洗个澡。
当我这么在心中暗自发誓的时候,突然莫名地想笑。
正在讨论魔女啦、血书啦,还有消灭殆尽之类话题的途中,却还有办法想起洗澡问题的时候,就表示我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相信这个女人不会加害于我。本能都已经相信了,理性却还在怀疑,这样实在有点蠢。明明这份本能,才是一直以来让我察觉并突破无数危险的东西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头,然后从魔女手中抢走那块破布。
「啊,喂!契约还没——」
还没写完呢!我无视于魔女即将说出口的抱怨,直接把那块破布撕成碎片,随手一丢。魔女立刻发出惨叫抗议。
「啊——吾都快写好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知道在破布上用血写字有多困难吗!」
「那种诡异的玩意儿,不写也没关系啦!好了,把手借我一下。」
说完,这次换我抓住了魔女的手——真是双漂亮的手,而且小到让人觉得彷佛一握就会压扁一般。这样的魔女,指尖上滴下了一滴血。那是从她咬破的伤口中溢出来的血。
我把自己的伤口按在那个伤口上,让两人的血混在一起。
魔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盯着我看。
「吾知道这个。是血之契约吧?」
白皙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潮,看起来相当兴奋。她一边笑着说「就是这样勾住手指的吧?」一边握住我的手,让双方直立的拇指指腹更加用力地抵在一起。
「比魔女的血书要好多了吧。这是人类的做法,佣兵式。」
用力勾住手指的感觉让我冷静不下来,于是我立刻松开了魔女的手指。血液交融的地方带着一股莫名的高温。直到现在,我才突然想到魔女的血要是和堕兽人的血混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可是一看到魔女像是握着某种重要证据似地,紧紧握住沾满鲜血的拇指,我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吾向你发誓,佣兵。放心吧,吾绝对不会砍掉你的头。」
「是喔,要是这样就好了啊。那么……魔女小姐啊,你——叫什么名字?」
「吾是零。」
零不是名字,而是数字吧。我虽然想吐槽,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对话到此中断,我随即试探性地看着魔女。
「我的名字……你不问吗?」
魔女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没兴趣。」
「啊?」
「吾只会呼唤眷属——也就是仆人的名字。名字对魔女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就让吾知道你的名字试试吧,你马上就会被那个名字束缚,变成永远无法忤逆吾的仆人喔。」
兜帽之下,魔女的嘴角向上弯了起来。她彷佛说着我要把你抓来吃掉一般高举双手,准备攻击的动作就像个小孩,也像是威胁着小孩的老婆婆。
「这还真是……有种究极魔女的感觉啊。」
「诚然,吾就是究极的魔女。」
我笑了起来,而魔女也笑着回应:「很恐怖吧?」
就这样,我和魔女的奇妙关系从此开始。我和魔女都不会呼唤对方的名字,再说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过,反正这份关系顶多就是一个月左右而已吧。
就一份马上就会结束的关系来说,可能是刚刚好的距离感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