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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禁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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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般平安无事。

不愿被堕兽人驾驭的马匹先是横冲直撞了起来,接着马车翻覆,滚落到悬崖之下,然后奇迹似地被流经谷底的河川冲走捡回一命,被冲到下游之后,又碰到下大雨。虽然遭遇了这些灾难,不过除了狗脸男的全身烫伤之外,真的可说是平安无事。

让失去意识的阿尔巴斯在洞窟里躺下,用路旁摘来的药草贴满狗脸男整个背后,再用绷带缠住——天色还很亮。

「毛皮果然是天然防具啊……」

狗脸男一边在意着因为烫伤而溃烂的背后,一边满脸羡慕地看着我。

和满目疮痍的狗脸男,以及细小擦伤相当显眼的阿尔巴斯相比,我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所以呢?你家大小姐的状况如何?」

我一边剥掉刚刚从森林里抓来的野兔的皮,一边看着躺在狗脸男怀中,冷到全身缩成一团的阿尔巴斯。生火之后,洞窟里的确开始温暖起来,不过先前掉进河里时,她似乎被带走了不少体温。我让她换上自己已经烘干的斗篷,而狗脸男更是一直抱着她不放。可是被一只没有毛的堕兽人抱着,实在不觉得会有多暖。

其实只要换成我来抱着她就能解决问题,可是我觉得要是我碰到阿尔巴斯的一根手指,狗脸男都会准备跟我拼命,所以还是放弃了。说真的,就算看到小鬼头的裸体,我个人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感想,不过她毕竟是个女的——应该是女的没错。虽然我看了裸体也有点难以辨认就是了。

根据阿尔巴斯所说,索雷娜的孙女是个大美女,而且脑筋好,胸部又大。看来那应该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吧。

「没事,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

「那就好。不过……这家伙为何不惜假扮男生,也要隐藏自己是索雷娜孙女的身份?」

「应该是因为十三号已经盯上她了吧,多半是『零之魔术师团』让她这么做的。既然『那位大人』始终不出面,那大小姐就是『零之魔术师团』的重心。要是遭到杀害,『零之魔术师团』的团结力肯定会因此变得松散。可能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表明身份吧。再说了,一个女人独自旅行,很容易被人怀疑成魔女啊。」

「啊,原来如此啊……」

我边说边剖开野兔的肚子,拉出内脏。这时,啊!的一声,狗脸男喊了起来。

他似乎在责怪我不该直接丢掉。

「那个,你不吃吗?」

「我不吃生肉。」

说完,狗脸男立刻露出莫名严肃的表情。

「……你出现吃人冲动了吗?」

我没有回答。

堕兽人的野兽灵魂容易受到这方面的拉扯。彻底放弃人类身份的堕兽人,最后会堕落成真正的野兽,然后把人类当成食物吃掉。

到那个时候,就不过是个怪物而已了。

「你……吃了吗?」

我用树枝刺过解体完成的兔肉,一边放在火上烤着,一边苦笑。

「在差点放进嘴里的前一刻克制住了。虽然没办法变成素食主义者,不过在觉得生肉看起来很好吃的同时,也会觉得想吐。所以我才讨厌引起纠纷。杀生之类的事情,也是能不做就不做。」

「兽人战士竟然讨厌杀生……」

「我跟你不一样,不是自愿变成这种身体的。只是因为没有其他生存方法,才会做现在这一行。反正堕兽人只要动手,就算手下留了情,还是会不断量产出人类尸体啊。」

这跟我喜不喜欢无关。若是借用零的话,就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我在兔肉表皮洒上盐巴,火焰瞬间变成了金黄色。

想起零每次迫不及待的样子,我侧眼看向阿尔巴斯。

「——救救零……吗?」

我轻声说完后,阿尔巴斯微微动了动身体,缓缓张开眼睛。

「啊……唔。」

「大小姐!」

狗脸男边叫边把脸凑了过去,望着阿尔巴斯。

笨蛋,不要这样看一个刚睡醒的人!我们可是长着一张猛兽的脸啊。

「噫——呀啊啊啊!」

不出所料,阿尔巴斯一边尖叫一边朝着狗脸男的脸狠狠搥了一拳,然后像是从妖怪面前逃走似地,飞奔到我的背后躲起来。

「太过分了啦,大小姐……看到长年以来一直照顾你的我竟然尖叫,最后还跑到认识不过几天的大哥背后去……」

「那也没办法吧!因为你身上没有毛,乍看之下根本认不出来啊。」

阿尔巴斯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兔肉,一边对着狗脸男大言不惭地狡辩。

而她现在就坐在我的膝盖上。因为她眼睛一睁开就在抱怨着好冷好冷,然后不断碎碎念着只有我有毛实在太狡猾了,最后只好用这个方式解决问题。

狗脸男一脸埋怨地看着我,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啊。

「而且最近这阵子我都跟佣兵在一起,也看到他出现在广场上嘛。」

「咦?等、等一下啊,大小姐!那我呢?」

「咦?你也在吗?」

狗脸男的肩膀沉沉地垂了下来。因为实在太悲惨了,我忍不住伸出援手。

「跳进正在燃烧的稻草堆里,切断你身上的绳子,还帮你挡住爆炸风势的人,可都是这家伙喔。」

唔。阿尔巴斯闷哼了一声,注视着满身绷带的狗脸男。

「再说了,如果这家伙没有率先冲出去,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出手救人。」

说真的,我的行动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狗脸男的行动影响。最后阿尔巴斯有点愧疚似地看着狗脸男,但马上把头撇向一边,重重哼了一声。

「我又没拜托你来救我……其实我死了也无所谓啊……!」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大小姐!要是大小姐死了,我就没脸见索雷娜了!」

「奶奶都已经死了,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活去啊!」

「不要这么说嘛,大小姐……!」

狗脸男显得垂头丧气,虚弱无力地垂下了耳朵。和当初在旅馆里强迫女人服侍他的模样,可说是天差地远。

「人家明明把你从大火里救出来,却说什么死了也无所谓,这样实在有点过分啊。」

「那、那点小事我才不怕!」

「我听说被火烧死的人会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咬紧牙关,最后把牙齿咬到陷入牙龈,甚至碎掉喔。」

噫!阿尔巴斯的喉咙里发出小小的惨叫声。

「你以为着火的瞬间就会死吗?首先,气管和肺脏会被高温气体烧烂,无法呼吸。接着则是眼睛,会从比较柔弱的部位开始逐一烧焦。皮肤表面被火烤焦、溃烂,等到开始熔化的时候又会被更热的火焰焚烧。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晕倒,但是一直到死前那一刻都会因为剧痛而痛苦不堪吧。惨叫、挣扎,挣扎得太过用力还会骨折——」

「够了,别再说了!」

喊出这句话的人是狗脸男。看到他脸上表现出要自己识相点的表情,才发现说错话了。

毕竟阿尔巴斯唯一的亲人,正是以这种方式死去,而留下她一个人在世。

「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

「嗯……没关系,我不在意。」

轻声回答之后,阿尔巴斯咬住了嘴唇,脸上失去血色,眼睛里也有泪水在打转,但她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相信她的勇气和好胜心一定远比我强得多。

可是即使如此,她对十三号的反抗意识也实在是太过头了。

「……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明知道反抗十三号就会被送上火刑台吧。」

阿尔巴斯一定是在地下牢里知道了某些事情,才会如此抗拒十三号。我这么一问,她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只能这么做……『那位大人』从零手中抢走了书,还把零的同伴全部杀光了耶。由那种人创立的『零之魔术师团』,我绝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不过,十三号绝对是人渣!」

「所以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啊?那家伙的打算不就只是把《零之书》造成的混乱导正回来吗?为了不让零的名字再继续受到伤害什么的。」

「可能真的是这样没错……不过那家伙的脑袋里就只有那个啊……!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觉得就算威尼亚斯境内所有魔女死光也没关系!」

现实主义和利己主义的化身,和恶魔不相上下。没错,零好像也有这么说过。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十三号绝对不会有丝毫同情或怜悯。

「十三号要我欺骗『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进入陷阱,还说让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来临了……十三号会布下陷阱,然后把大家诱骗进去。那家伙知道

我是索雷娜的孙女,也知道我是『那位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才会在学舍里设下陷阱,等我现身。」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这么一来——

对,我想起十三号对零说过的话。十三号似乎已经预见了长达一年之久的战争将迎来终结之日了,而那就是让这个国家的魔女全部灭绝的目的达成之时。

「十三号想利用我,把『零之魔术师团』还有脱团魔术师——把所有学会魔法的魔女都杀死。他说,要是放任那些学会魔法到处作恶的魔女恣意行动,就会侮辱到零的名字……可是,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虽然的确有魔女四处暴动,可是也有很多魔女挺身作战的理由是希望能和平生活,而且也有正确使用魔法的魔女……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掉呢!」

「是啊……可能吧。」

我暧昧地回答。结果阿尔巴斯卯足了劲大喊:「就是这样!」

「如果他的要求是让我把『那位大人』的真面目告诉『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说服他们放弃作战的话,那我就会帮他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把那些失去控制的脱团魔术师解决掉就行了吧?可是十三号却说那样不行。所以我就……!」

选择了火刑,让魔女们挺身作战。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会被准备动手灭绝魔女的十三号单方面残杀。

索雷娜的孙女阿尔巴斯被十三号架上了火刑台。在这种状况下大喊「为了和平讨伐十三号」的话,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感动吧。原本决定隔岸观火的「拥有魔术相关知识,拥有力量的魔女们」,有相当大的可能会为了打倒十三号而采取行动。

就算只是暂时的也好,如果那些人和「零之魔术师团」连手发动攻击,就算是十三号,应该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阿尔巴斯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首先,要先集结大家的力量打倒十三号,然后再彻底扫荡脱团魔术师。这么一来,就可以拜托以国内已经没有邪恶的魔女为由,请求国王不要再狩猎魔女了。最后再把『那位大人』找出来、抓起来,让零决定要怎么处置他就行了。」

是个好主意吧?阿尔巴斯控诉似地这么说。

「可能吧。」我再次暧昧地回答——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可以理解阿尔巴斯想要反抗十三号的心情。可是,要想阻止人们滥用爆炸性散布出去的技术,要不是完美控制这些用户,就是真的只能杀掉他们。

而十三号的选择就是一次杀光那些使用魔法的人。

为了歼灭魔女而采取行动的十三号,若是跟这块土地上的所有魔女发生冲突,一定会引发至今无法比拟的大规模混乱。国家将会因内乱荒废,因为双方都非常清楚要攻击什么地方才会造成最大伤害,而且发生在内部的纠纷无法将之阻挡在外,最后就会陷入怀疑所有邻人的泥沼。

就连阿尔巴斯说她可以说服其他人放弃作战,也没人敢保证一定可以顺利成功。

即使背负了杀害同伴的污名也坚持要终结战争的十三号。

为了赢得魔女的世界不惜随意杀人,夺走技术的「那位大人」。

希望可以和平解决纷争,理想主义的阿尔巴斯。

如果只有这三个选项可选的话,我会投给十三号一票。不管十三号的行动有多么污秽不堪,这个想法始终没变,只不过我才刚从十三号手中带走阿尔巴斯逃跑,就算说出真心话,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吧——

「……我也知道这只是我的痴人说梦。」

「——什么?」

阿尔巴斯突然低声这么说,并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

「我虽然是索雷娜的孙女……但也不过如此而已。魔术修行也做得不上不下,连自己举行降兽仪式都办不到。说老实话……十三号其实是很厉害的。才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能站上那个位子,独自一人取得国王的信赖,独自一人和所有的魔女作战。像现在,十三号也有传授魔法给城里的人,可是他绝对不会让类似脱团魔术师的人出现。像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赢过十三号……」

十三号是一个人作战,而阿尔巴斯则是从「零之魔术师团」身上寻求作战能力。

等级差太多了。阿尔巴斯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不管阿尔巴斯再怎么为了理想而挣扎,她都没有让理想化为现实的力量。

她被打垮在地——被名为十三号的力量,同时也被名为现实的真相打垮了。

如果阿尔巴斯拥有和十三号一样的力量,那么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吧。可是这跟自己希不希望一点关系都没有——事实是无可撼动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相对于力量的渺小,阿尔巴斯的内心实在太过坚强了。

「过来这里,霍登。」

话题告一段落,阿尔巴斯朝着狗脸男招了招手。霍登——是狗脸男的名字吗?哎,就算知道名字,我也没有非得要用名字称呼狗脸男的义务就是。

「背转过来。」

狗脸男依言转身背对了她。阿尔巴斯从我的脚中间钻了出去,靠近狗脸男蹲下。然后像是镇定心神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伊亚?多?库哈——血啊,奔驰成为血肉吧。」

周围的空气突然温暖了起来。有道和煦的光芒聚集在阿尔巴斯的手边,在她手中不断旋转舞动。我想到那应该是魔法,不过和〈鸟追〉或〈炎缚〉之类的魔法比起来,感觉温和了许多。要是碰到那道光芒,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守护之章?第一项——〈愈手〉。承认吧,吾名为阿尔巴斯。」

阿尔巴斯的手碰触了狗脸男的背后,光芒瞬间被他的身体吸了进去。

喔喔——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血腥味——严格来说应该是失去表皮、裸露在外的肌肉气味——突然消失了。

狗脸男一边眨眼一边解开绷带,发现原本像是熟过头的烂水果一样的一整面背后,竟然就此完全痊愈了。

「大小姐,这是——」

「是魔法。守护之章——用来治疗伤口,或是保护他人的魔法。我最喜欢这一章,而且也最拿手。如果是这一章的话,我可是有办法使出相当高位阶的魔法喔。」

「是有狩猎、捕缚、收获、守护这四章对吧。」

「你还真清楚呢,佣兵。」

「从作者本人口中听来的啊。」

「这样啊。」阿尔巴斯这么说着,面露苦笑。

「零其实……其实真的是为了这些用途,才写出那本书的。为了帮助人类。我有看过《零之书》,里面的确写着狩猎野兽时很方便,或是用来摘下高处的果实之类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指定对象加以焚烧的〈炎缚〉的用途更是笑死人,竟然是为了可以一边狩猎一边进行料理,一举两得什么的。」

我眼前彷佛看见了零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写出这本书的模样。

「小孩作恶梦睡不着的时候,让他们安心沉睡的魔法;有小偷出现的时候,将他们抓起来的魔法。虽然书里都是这样写的——可是却没有半个人依照零的想法使用魔法。」

明明是为了帮助人类才写了《零之书》,可是洞穴里的同伴却因为这本书被杀——那个时候,零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肯定很悲伤,也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是否哭过呢?整整十年的时间——没人听见过她哭泣的声音。

「其实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魔法这种东西彻底消失啊。」

原本认为应该很方便而思考出来的技术,却变成引爆战争的火种。后来火种渐渐演变成大火,造成无数魔女和人类死亡。我不觉得零是那种会因为这点问题就苦恼不堪的好心人,她是个冷酷无情的魔女。只不过当初她说着「吾实在不应该写的」时,声音确实非常认真。

就连听到这句话的我,都能感受到深切的痛苦。

「你是说要让魔女灭绝吗?毕竟佣兵讨厌魔女嘛。」

「我没这么说吧。你想想,要是没有魔法这种东西,那些失去控制的白痴也会消失,十三号口中的肃清也就不成立啦。十三号厌恶的,是那些学会魔法的人,顶着零的名字四处作乱不是吗?换句话说……」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吧,东西都已经散布出去了——」

这时,阿尔巴斯猛然擡头。

「……让魔法消失?」

「是啊,不是让魔女,而是让骚动来源魔法消失。这么一来,就没有必要杀死魔女了。一旦无法使用魔法,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学会魔法的魔女就会变回普通人类,而光靠咏月系统的魔法是没有办法作战的吧?我的意思是恢复成《零之书》开始流传之前的状况。哎,不过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可以实现。」

「——什么?」

「我说可以实现!就算不杀魔女,也可以让魔法消失!」

阿尔巴斯一边大吼大叫,一边跳到我的肩膀上拼命摇来摇去。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静一点,不要摇!」

「你想一下,我跟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零不是〈驳回〉了我的魔法吗?」

「啊啊……嗯,的确有发生过这种事呢。」

「《零之书》里的所有魔法,都是借用隶属于某个高位阶恶魔手下的众多低位阶恶魔的力量,而零曾经召唤过那个高位阶恶魔。所以只要拜托她对那个恶魔下令,〈驳回〉威尼亚斯境内所有魔女的魔法使用请求,那么《零之书》里的魔法就不能再用了!如此一来,这个国家里的魔法就会彻底消失一段时间!」

「一……一段时间而已吗?」

「对,只有一段时间。因为只有《零之书》里的魔法不能使用,但『无需召唤恶魔也能发动魔法』的魔法理论并没有消失。就算你使用的碗盘摔坏了,只要知道做法,随时都能做出新的碗盘吧?所以只要有人创造出新的魔法,那个魔法就能使用。」

「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吗。」

「当然有意义!至少那些不成熟的脱团魔术师可以借此彻底清除。因为那些人从来不曾学过魔术,绝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创造魔法。」

「原来如此……」

「之后,这些失去魔法而陷入混乱的魔女们就会寻求一个新的领导者,一个『能让我们再次使用魔法』的新领袖。这时再由我登高一呼!我虽然还没有办法创造魔法,不过却拥有足够骗倒这些菜鸟魔女的特别存在感,因为我是伟大的索雷娜的孙女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好像真的可以办到。阿尔巴斯是这个国家最著名的魔女的孙女,应该也具有相当程度的魔术知识吧。而且她身边还有狗脸男这个堕兽人担任护卫,相信那些毫无知识的魔女们,一定会欢欣鼓舞地承认阿尔巴斯成为领导者吧。这小鬼是打算引发混乱,然后再趁乱窃取权力啊。果然是恐怖到极点的魔女。

可是——

「这真的办得到吗?要对国内所有的魔女进行〈驳回〉,实在太困难了吧。」

不然零应该早就对所有魔女进行魔法的〈驳回〉了。

「所以说,不是对用户,而是对这块土地进行〈驳回〉啊。」

阿尔巴斯一边说明,一边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小圆圈。这每一个圆圈应该就代表一个魔女吧,然后她又用一个大圆围住了这些魔女。

「大范围地结下封魔之印,然后张开某种结界。这么一来,结界里的所有魔女都会无法再使用《零之书》上的魔法。零一个人可能办不到,不过要是有我帮忙,应该就能成功!十三号不也在火刑场上张开结界,压制魔女的暴动吗?」

原来是这样吗?难怪当时没有人用魔法进行追击。的确,要是当时能够使用魔法,相信「零之魔术师团」也不会坐视阿尔巴斯被杀。虽然只有十三号可以使用魔法,不过应该是因为张开结界的人就是他的关系吧。

「当初是为了获得作战的力量才学了魔法,现在要消灭战争的火苗也同样需要力量。就算是回到过去消极的共存——也比现在的战争状态要好太多了!我虽然还不成熟,却是咏月之魔女的直系血亲,只要是关于『封印之后再加以利用』这件事,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不可能没办法把魔法封印在土地当中!」

「也就是说……你要画一个可以把整个威尼亚斯都包围住的超巨大魔法阵?」

「嗯。在各地配置复数魔法阵,然后再组合成一个大型魔法阵。虽然需要一点精确度,不过那并不是非常困难。」

真的吗?至少我知道自己办不到,因为我已经从零的口中得知,魔法阵究竟是需要多么精准的图形。

「接着,让零对恶魔下令『〈驳回〉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法使用要求』,然后我再把她的命令封进魔法阵里。这么一来,作为《零之书》的魔法来源的恶魔们,就不会再响应结界内的魔法使用请求。所以——」

阿尔巴斯原本闪闪发亮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

「我们需要零……」

「……嗯,也是呢。」

恶魔是有位阶的。〈驳回〉则是对高位阶的恶魔产生作用,让它对自己手下的恶魔们下令「不准借给人类力量」。而只有零才拥有能够命令那个高位阶恶魔的力量。

零不在,这些事情就全是空谈。

「可是零被十三号关起来了……」

「关、关起来?」

我忍不住失声喊了出声。这么一来,终于和「救救零」连接在一起了。

「就在我们被十三号抓住的那天晚上,我被带到地牢,而十三号正在要求我成为他的部下。这时零突然过来了——她非常非常生气,还对十三号说你抢走了吾的佣兵——之类。」

我闭上了嘴。那是我离开城堡之后的事。

「另外还说十三号背叛了她,激动到好像马上就要动手杀死十三号一样。可是说着说着,零突然就吐血倒在地上。」

「什么!是十三号下的手吗!」

「大概吧。」阿尔巴斯点头。别说什么大不大概,只有这个可能啊。

「十三号也生气地说着你真是做了件蠢事,还说什么你根本不该离开洞穴,就是因为你跑出来外面,还跟佣兵扯上关系,才会受这种伤……」

阿尔巴斯偷偷看了我一眼。不——最好别看啊,小鬼。我现在的表情之恐怖,大概连身经百战的战士都会被吓晕吧。

「后来零就这么失去意识,然后被他带走了……」

「——她没事吗?」

「应该没有死,因为我还有感受到她的魔力。」

「呃,那个……大小姐?大哥?我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插不上话了啊……」

我和阿尔巴斯同时看像狗脸男,我们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对于完全不知道至今发生过什么事的狗脸男来说,大概完全听不懂吧。因此——

「那个零,原来不是大哥的名字吗?」

他毫无预警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天大误会。

「因为带着大小姐逃跑的时候,十三号大叫说零会怎样怎样的,所以我一直以为那是大哥的名字,或是大小姐的假名……」

「小鬼的假名是阿尔巴斯,零则是你之前想对人家动手动脚的绝世美女啦。」

「啊——是她啊。那是个好女人啊,真想舔。」

在我朝着狗脸男那张猥亵的笑脸挥拳之前,阿尔巴斯抢先揍了下去。拗呜!他发出了一声实在非常像是狗的叫声,接着按住自己的脸。干得好啊,阿尔巴斯。

「可是啊……既然这样,为什么十三号要说那种话?」

「——哪种话?」

「别攻击他们,会伤到零。」

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确是这么说了。可是那个时候零并不在场,所以不管怎么攻击,应该都不会伤到零才对。我皱着眉头看向阿尔巴斯。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攻击我们就会伤到零?」

「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晕倒了。」

「我只顾着关心大小姐。」

真是没用的主从啊……!不对——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立场讲别人。

「不管怎么样——」

我从洞窟里探头出去,总算看到KK阳刚下山,被染成一片深蓝的天空。

「不先把魔女抢回来,事情就没办法开始。虽然她实在不像是被囚禁的公主殿下,不过那女人要是真的被关起来了,会被关在城内什么地方?」

「不在地牢里喔。我被拉上火刑台之前一直都在地牢里,可是没有感觉到零的气息。」

「这么一来,就是关在高塔里了吧。罪人关进地牢,而重要人物则是幽禁在塔里,上面的人都是这么决定的。」

「零是重要人物吗……?」

「魔女倒下的时候,你说十三号是怎么对待她的?」

嗯——阿尔巴斯沉吟了 一下。

「……他用公主抱把人带走了!」

「感谢你多余的情报,我都忍不住想吐了。这就表示对十三号来说,零并不是一个可以拖着头发关进地牢的人。」

不过问题来了。

「高塔的用途,基本上都是防卫与监视——不然就是监禁。如果是监视,那一定会有士兵到处晃来晃去;如果是防卫或监禁,那入口大多非常隐密。总而言之就是很难攻进去。」

「喔——你好清楚喔。」

「因为世人都认为进攻城门、攻略要塞就是要交给堕兽人,因此我的攻城次数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两位数了。」

「真不愧是大哥!嘿,

恶魔的化身!战争专家!」

「你哪有资格讲我啊!同类!」

我一声大吼,狗脸男立刻抱头鼠窜。完全变成狗了啊,狗脸狼。他原本的个性应该就是当初在旅馆看到的下流人渣样,不过被阿尔巴斯控制之后,似乎变得安分许多了。

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变成这样啊。我心里意外认真地这么想。

「可是大哥啊,城堡里有四座塔,我们可没办法知道人是被关在哪一座里面啊。再说,她也有可能被关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塔里。」

我歪过了头。除了塔和地牢之外,应该没有更适合用来幽禁人犯的地方了才对——

「举例来说,像是十三号的寝室之类——」

我整个人愣住,阿尔巴斯也张大了嘴巴合不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

十三号——和零?

怎么可能。不对,再怎么说,十三号都是男人,零是女人,十三号非常不起眼,而零是个美女,两人又是同门,所以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

不对,一定没有。我相信一定不可能发生。

「对……对一个吐血倒地的女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应该不可能……」

「正因为她是吐血倒地的女人,所以才要让她躺在正常的床上,好好照顾她吧。更何况对十三号来说,那个叫做零的魔女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啊,什么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不要害人这么紧张啊,对心脏很不好耶。

「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讲法啦,你这色魔。」

「色魔……不不,我是很喜欢女人没错啦……啊,等一下啊,大小姐。不要这么明显地退后嘛,那个表情很让人伤心呢。」

不过,她的确也有可能被关在有铁的普通房间里啊。

「喂,小鬼——不对,小姑娘。」

「小鬼就行了啦,没有必要现在才改。持续一整年假装成男生的模样,男生的说话方式也都改不掉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你要干嘛?」

「你有没有办法调查零被关在哪里?你之前说想开占卜店,就表示你很擅长占卜吧?」

我并没有忘记阿尔巴斯曾说她想在拉提特开一间占卜店,而且占卜才是魔女真正的拿手好戏吧。可是阿尔巴斯的表情却相当为难。

「办法当然有……可是寻人占卜需要一个跟寻找对象在灵性方面紧密相关的物品。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头发,要不然就是对方经常使用的毛巾或衣服。没有办法随手一算就能砰地一声知道结果。我这可不是用来骗人的戏法啊。」

我们手上当然不会有零的物品,而把零的头发捡起来收好这种诡异恶心的事情,当然也没做过。再说了,打从一开始,零身上就几乎没有行李,连衣服也是一直到了佛米加———

「啊!」

「啊啊!」

我和阿尔巴斯同时喊出声音,互看一眼。

「佛米加的二手衣店——」

「零的长袍!那个老头肯定把它裱框挂起来了!」

2

从河边洞窟里爬出来之后,我们趁着夜色连夜朝着佛米加的二手衣店前进。

先前似乎被冲到了相当下游的地方,确认目前所在地之后,发现佛米加就在附近。尽管避开了城镇,只挑兽迳行走,我们还是在月亮位置依然低垂的时后抵达了。

话虽如此。

考虑到广场那场骚动可能让我们被通缉了,所以想在白天堂堂正正地进入佛米加,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半强迫地闯进早就已经关上城门的城镇里——

不过我们可是两个堕兽人加一个魔女的三人组啊。就算有点勉强,应该都有办法过去。

就这样,我们平安抵达了佛米加。

而二手衣店的店长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真的把零的长袍裱框挂起来了。

金色的外框和一层保护用的玻璃,完全是国宝级的待遇。店长还在零的长袍前方放了桌子跟椅子,脸上带着聆听天使之歌似的陶醉表情,欣赏着长袍。这时以惊人之势冲进来的,是两个堕兽人和一个魔女的三人组。店长的惊讶与狼狈大概也非比寻常吧。

怎么说呢,大概就像这样吧……把桌子和椅子一脚全部踢翻,整个人滚倒在地板上,原本正在优雅品尝的葡萄酒,也就直接洒在自己头上的惊讶与狼狈模样。

「你——你们是谁!跑来这里做什么!」

店长以尖锐的声音喊叫,而我丢给他一个装了钱的小袋子。

「抱歉了,大叔。这是前阵子买衣服的钱,就请你把那件长袍还给我们吧。」

不等瞪大眼睛的店长出声同意,我直接动手把外框上的玻璃打碎,抓了长袍丢给阿尔巴斯之后,店长发出了丢脸至极的哀嚎。

「住手!要是你们把那个拿走了,那我将来到底要靠什么生存下去啊!啊啊,等一下,求求你们!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拜托不要从我身边夺走那个啊!」

这悲痛无比的声音,只让我联想到亲眼目睹自己孩子被杀的母亲。虽然有点让人心酸,不过现在没时间理他。

「是不是有点可怜啊……?」

「那你把你的内裤给他啊。」

我随口应了一句,结果阿尔巴斯立刻扯了我的尾巴一下。我忍不住惨叫出声,跪倒在地,狠狠瞪了阿尔巴斯一眼。

「你搞什么啊!攻击堕兽人的尾巴可是最大的禁忌啊!」

「我当然知道,因为以前没事就在拉霍登的尾巴了——大叔,如果你把长袍给我们,那我们就用零的袜子来交换,怎么样?」

「袜……袜子……吗……!」

店长瞬间止住了呼息,口中反复念着「袜子」这个词。他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承受了如同天启一般冲击,但是其中完全没有任何神圣的含意就是。

「真的会给吗……?真的会把那位大人的袜子给我吗?能在我面前脱下袜子吗?」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就连我也有点想退避三舍啊,而阿尔巴斯似乎早就退后几步了。

「喂,你真的觉得需要怜悯这家伙吗……?」

「我现在正在后悔……」

「大小姐,仪式准备好了喔。」

一个能让单人站立其中的小圆里,交错着许多符号和数字。狗脸男轻松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图型,然后呼唤着阿尔巴斯。店长似乎为了袜子而彻底妥协,缠着阿尔巴斯追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把店长推开之后,我和阿尔巴斯走近了狗脸男。

「你竟然真的会画魔法阵啊。」

「在魔女手下待了十五年可不是假的。」

「很好,小鬼。」

「嗯。」

阿尔巴斯站在魔法阵中心,把零的长袍放在脚边,手里拿着蜡烛。这一瞬间,原本为了零的袜子而露出恍惚神情的变态,脸色突然一阵发青。

「喂,等一下,你想干嘛……?不要随便把火拿在手上啊,喂!该不会——你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对吧!」

「放心吧,老板。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才不会笨到引起火灾——」

「你们应该不会做出烧掉那件长袍这种残忍的事情吧!」

店长凄厉的喊声打断了原本想要出言安抚他的狗脸男——重点在那里吗!相信当下在内心吐槽的人应该不只我吧。这个死变态,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情他。

因为他一边大喊一边为了抓住阿尔巴斯而迅速起身,所以我一脚踩了下去,封住他的行动。

我无视于店长的猛烈挣扎,对着阿尔巴斯点点头。

抱歉了,大叔。只不过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为了袜子而交出长袍的。

至于我们要怎么处理你交出来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自由了吧。

「——动手吧。」

一个缓缓的深呼吸之后——烛火便落到了长袍上。

昏暗的房间、蜡烛烛光、鸟叫声、风吹声、石壁,以及血的气味。

这是用二手衣店店长的生存食粮交换而来,阿尔巴斯用占卜所得到的结果。基本上,所谓占卜结果其实就是一种暧昧的东西。

占卜也是一种魔术,姑且还是会把恶魔呼唤出来。只不过我看不见它的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大小姐是让恶魔附身在自己的身体上。不是恶魔的实体,而是灵魂。这种方法称为交灵术或降魔术,是最古老,也是最基本的魔术形式。」

狗脸男好像讲了这么一番话,不过老实说,我只觉得像是一个人呆站在魔法阵里,带着恍惚的表情不断自言自语而已。

「所以就结论来说

,魔女到底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晓之塔吧,就是在太阳升起方位的那座塔。自从有鸟在那里筑巢之后,每年这个时期都会有鸟飞回来。」

「你确定吗,前正规骑士大人?」

「当然不确定,我待在城里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结果还是要赌一把吗……」

不过,既然可以听见风声和鸟叫声,肯定是个安静的场所没错。

在人来人往的城内,安静的场所应该相当有限。而且就算是十三号,应该也没办法把零幽禁在王族使用的房间附近。

再者,十三号自己住在地下室。可是占卜结果却又是听得见鸟鸣,这就表示零的所在地并不在地下。如此一来,应该就是高塔没错了。做出结论之后,阿尔巴斯露出像极了魔术师的表情,以一句「占卜的素质就在于能不能正确分析情报这一点上」作结。

因为这样,我们再次连夜离开佛米加,朝王都普拉斯塔前进。

沿着普拉斯塔的城墙外围绕了一大圈,我们来到了城堡正后方的山崖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当然是卯足了全力奔跑。毕竟我们必须在晚上完成这些事,若是到了隔天,警戒情形可能会更进一步强化。在各式各样的作战方式当中,只有迅速和正确才有办法招来成功。

「那么……就来开始隐密攻城吧。」

普拉斯塔是把悬崖顶点当成创建城堡的地基,顺着和缓的坡道,完成了分布成扇形的城镇。王城就在断崖绝壁之上,后方完全不存在任何地面。

也就是说,现在阻挡着我们进入城堡的障碍物有三个。一个是现在正在我眼前迅速流动的河川;接着是矗立在河床另一边的,通往城堡的断崖绝壁;最后是登上绝壁之后,肯定会有士兵看守的要塞城墙。这个超高难度的作战内容,如果我是普通人,可能光听到就会放弃了。虽然打从心底不情愿,不过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先呼出一口气,刷新心情,随后噗通一声跳进了急流。我一边抗拒着水流方向,一边朝着对岸游过去,然后用匕首一刀刺在对岸河床上,才总算是顶住了水流。随后再挣扎地爬上这个可能不能称作对岸的狭窄立足地。总之第一道关算是通过了。

我整个人趴在支撑着城堡的悬崖绝壁上,将脖子连同身体一起向后仰,望着悬崖顶端的城堡,以及耸立在更高处的高塔。

「喔——……好高好高。」

粗糙不堪的裸露岩层,以及座落在其上方的城壁石块,更上方则是在月光之下好不容易才看的见的塔顶尖端,看起来就像针一样细。

「可恶,那只臭狗说的倒是轻松——」

——大哥应该有办法爬上去吧?

——爬上去……该不会是……

——悬崖。

他说这是唯一能从外部侵入高塔的路径。

我和阿尔巴斯他们在离开二手衣店后分头行动。那两人必须准备结界,但我无法帮忙。阿尔巴斯披上了假发和洋装,换成女人装扮,相信应该可以稍微瞒过追兵的眼睛吧。我的任务则是负责把零抢回来——好啦,问题就在于她是不是真的在这座塔里了。

我披上自己爱用的披风,两手紧握匕首,狠狠刺进几乎垂直的岩壁里。接着用力拉起身体,然后再把另一把匕首插进更上方的岩壁里。

王城是一国的据点,王城陷落就代表国家的陷落,所以王城内一定会配置相当多的兵力负责警戒。然而当城堡背后有悬崖这种天然防卫线守着的时候,兵力就会集中在城堡前方。即使背后也有卫兵驻守,但那些家伙肯定会偷懒吧。

那也是正常的。毕竟世界上才不会有用两把匕首就想爬上这种悬崖的笨蛋存在,就算真的有,那也一定会在途中力竭坠落而死。不过堕兽人佣兵就有办法撑到最后,爬上顶端。

当然,就算是堕兽人,也很少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就是了——

我有爬到最后的自信,可是一定很辛苦,而且要是手滑,就一定会死。

爬到悬崖中段的时候,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开始往下滴了。身体明明因为刚才过河而全身湿冷,却还是流了汗出来,感觉实在很奇妙。

再加上每当有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就是一阵发冷,体温也开始跟着下滑。要是体温过低,让手指失去感觉的话就糟了。我连忙重新握紧了匕首。

「这实在不是我这种重量级人物该做的工作啊……可恶,这样应该会变瘦一点吧?」

我从干燥硬化的泥土——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岩壁——当中拔出匕首,然后再次插进去。垂下单手稍作休息之后,我故意朝着下方看去。

「喔——……好高好高……」

我居高临下,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跟刚刚从下往上看时相同的感想。摔下去就会死,现在只能往上爬。而且比起原路退回去,直接往上爬似乎比较轻松一点。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脚踩在岩石凹陷处,大大伸展身体之后继续反复着拔刀插刀的作业。

真是够了——想拿回曾经失去的工作,真的比自己想像的困难太多。为了和当初从低矮断崖上掉下去之后才见到面的零再次见面,如今竟然要用两把壁手攀登这种断崖绝壁。

好啦,我有在反省了。怀疑你真是对不起。

这时——叮!地一声,匕首有种被弹回来的感觉。这是城墙的地基。擡头一看,眼前已经不再是悬崖,而是矗立着沉重的城堡外墙。

从这里开始就不能再用匕首了。我伸出了磨尖的爪子,刺进了填补在层层堆栈的大石块中间的柔软石膏。

撑住体重的那一瞬间,让人冒出一身冷汗。感觉比匕首还要不可靠许多。

「——可别折断了啊,我的爪子。」

我祈祷似地这么说完后,开始攀登城墙。将指甲刺进石膏里,把脚踩在城墙石壁上微小的凹陷处,一点一点地朝着上方前进。随着高度增加,风势也变得越来越强,不时会出现快被吹下去的感觉。高塔上到处都有小窗子,但是顶多只能勉强通过一颗人类的头,实在不像是能够用在侵入内部的大小。看来这里还是多多少少有在警戒的。我再次擡头往上看。

还差一点点——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停下了动作。因为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就在身旁那扇小窗里。

要是在这个状况下被人发现,不仅无路可逃,而且还无法狡辩。就算有胆说出「因为今晚实在太美好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想过来爬爬看城堡外墙」之类的话,也不会有人笑着回答「这样啊,那么可以让我一起加入吗?」之类的吧。

我屏住呼吸,向神祈祷脚步声快点离开。

不过神这个家伙实在太冷淡了,月亮的位置非常糟糕。

我的影子——就落在窗户的另一头室内。神啊,要是太冷淡,可是会变成恶魔的啊。

「可恶——!」

低声骂了一声之后,我把手臂朝着旁边伸了过去,把身体挪到小窗户的正上方。

——千万别往上看,拜托。

我屏住呼吸,紧盯着下方的状况。脚步声在窗户前面停了下来。不过只停留了几秒钟,随后继续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离开。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石膏崩落,我的爪子从城墙上松开了。

「惨——了……!」

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城墙。我试着抓住墙壁,但是只刮到表面,完全无法停止下坠。冲击力道折断了我几根爪子,并开始渗出血来。

我伸手乱抓,最后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扇小窗的外框。硬撑住体重的冲击让我的肩膀差点脱臼,费尽千辛万苦才忍住了惨叫声。

「呼——……超危险的……!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爪子断了,如此一来,攀爬的困难度又会更加提高。不过既然都爬到这里来了,要是没有爬到顶端肯定会死。于是我再次开始攀爬城墙。

最后总算让我爬到塔顶附近。我把手放在一个比之前的小窗户都大的窗框上,轻轻地爬了上去。然而窗户上被钉了一块铁板,无法看到里面的样子。

黑暗当中,只有蜡烛烛光——吗?

我一边坐在窗框上让两只手臂休息,一边探头望着高塔外墙周围——确实有鸟巢,看来应该是押中了。我反复开阖着已经失去感觉的手掌,一口气登上了画着缓和倾斜角度的尖塔屋顶。把长年经风吹日晒的破烂屋瓦扯下来,然后敲了敲下方的屋顶结构。看来已经变得相当脆弱了,正合我意。

说到以怪物模样诞生的唯一一个好处,那就是身体能力相当出类拔萃。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绝对不会被追上,用尽全力挥拳,连树干也能粉碎。至于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岩石嘛——我想,还算是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一、二、三——

!」

我用力握紧拳头,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屋顶捶了下去。只是老朽的高塔屋顶比我想像中更没耐性,才挥了一拳,它就放弃继续支撑我的体重了。

「惨了,要掉下——」

我就这样随着大量土石一起掉进了高塔里面。

「痛……痛死了……!」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大叫。不过再怎么说,我的样子都太难看了。从瓦砾堆底下缓慢爬出来之后,我擡头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天花板。

真是美好的月夜啊——什么的,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喂,魔女!我来救——」

当我正准备站起来时,我的眼前出现一张美得让人发颤的脸庞。

我来救你了。这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随后消失无纵。

零的脸上带着彷佛快要哭出来,也像是强行忍住不笑的奇妙表情,一直低头盯着我看。只不过那个表情瞬间就转变成不带情感的冷漠神态。

「……喂……?」

一股和外表完全不搭调的巨大力气抓住了我的脸,然后硬生生地让我擡起头来。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被暴徒攻击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你来干什么?」

「——啊?」

「吾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个大笨蛋!」

「——痛啊!」

使尽浑身之力的头锤撞了过来。我可以忍住掉下来的剧痛,但是这个就忍不住了。因为实在太出乎预料,我连咬紧牙关的机会都没有。

「你干嘛突然动手啊!看就知道了不是吗,我是来救你的啊!」

「说什么救不救——少骗人了!是谁要你来的?你到底接了谁的委托?为什么不懂自己被人设计了!现在立刻原路折回去!这是十三号的陷阱!」

「折回去……别说得这么简单啊,你难道没看到我是从屋顶上面掉下来的吗!而且我也不是因为有人雇用还是有人委托才来的!再说陷阱又有什么意义!设陷阱抓我又能怎样!目的是抓阿尔巴斯吗?」

「吾没有必要说明,也不需要你的帮助。如果是爬墙上来的,那么就直接爬着墙壁回去!你已经不再是吾的佣兵了!」

零忿忿地吐出这些话,用力推开我的身体。我从原本坐倒在瓦砾堆中的状态微微起身,瞪视着零。

「是啊,没错!都是多亏你的同胞十三号狠狠耍了我一次的关系!所以我不就是边反省边回来了吗!甚至还用两把匕首爬上悬崖了!连我最自豪的爪子都断了,超级凄惨的啦!」

我把仍然滴着血,看起来相当惨痛的爪子伸到零的面前,低声吼叫。但是零的表情依然冷酷无比,像是根本不想理我。

「那可能的确是十三号搞的鬼没错,你当时是处在被魔术控制的状态。可是——原因还是在你身上。你确实害怕着吾,十三号只不过是煽动了你心中的疑心和恐惧而已!」

「是啊,对啦!我真的很怕而且又怀疑你啦!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要我不怕魔女根本是不可能的,要佣兵相信别人,就跟叫他去死没两样好吗!但我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像个白痴一样爬上悬崖,回到你这里来了!你能不能想一想在这背后的意义,然后稍为让步一点点啊,主人!」

结果我用了最极致的上对下口吻说出复职请求了。不过就算她要我跪在地上道歉,我也做好了随时都能接受的准备。不对,在这之前的确有种感觉——

——这家伙已经没办法说服了。

零的表情冷漠地冻结,瞪着我看的眼中甚至带着憎恨之情。看来零已经彻底放弃我了。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层觉悟,但仍然让人相当受伤——可是我都来到这里了,至少要想个办法,把零带到阿尔巴斯那边去。

「我知道了……算了……真是抱歉。不过我还有件事情要——」

跟你说。我还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就有一滴微温的水滴掉在我的手上。我以为下雨了,于是把原本紧盯着地板的视线擡了起来,但随后就立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零站在我的正前方,脸上的表情依然冰冷,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依然透露着对我的憎恨。

可是那双眼里也不断地、不断地涌出水来。那些液体滑过零的脸颊,来到下巴,最后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有好一阵子都没想到那些液体就是泪水。

「你以为……吾是用什么心情让你走的?」

「什……什么……」

「你以为……吾是用什么心情放手的啊?被十三号这种人抢走,你知道吾有多么不甘心吗!

要把你囚禁在吾身边是很简单的,可是因为你害怕魔女、害怕吾……所以吾才——!」

「喂,你……」

「吾才让你逃跑的……!」

零的表情扭成一团,彷佛虚脱似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明明这么讨厌吾……这么畏惧吾!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什么?吾可以给你什么?任何东西吾都可以给你……!」

所以拜托你——零轻声地这么说:

「不要再离开吾了……!」

我就这么被零抱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朝着空气伸出的手,只能缓缓坐回原地。

这个房间没有一丝光线,暗到让人觉得连月光都有点刺眼。堆在一旁的大量书本,以及已经熄灭的无数蜡烛,还有舒适的椅子,和大量抱枕堆栈而成的床铺。

零所说的洞穴,一定就像是这种地方吧。

这是——你的怜悯吗,十三号?彷佛可以深刻感觉到他对零的怜悯之情,就像是待在母亲的腹中一样。黑暗、狭窄、安全,平静又无趣到让人想吐。

正因如此,十三号——别开玩笑了。不管魔女和魔术师再怎么不谙世事,你都不正常。

「喂,你到底想哭到什么时候啊,魔女小姐?不好意思,现在可没时间陪你哭啊,拜托你快点恢复成平常刻薄的模样吧。」

紧紧抱住我的肩膀的零,像是非常惊讶地擡起头来。那原本连月亮都会忌妒的美貌,现在被眼泪和鼻涕搞得一蹋胡涂。我个人觉得这张脸比较让人安心,但看起来实在太惨了,我忍不住用袖子帮她稍微擦了擦。等到我把她抱到肩膀上,零才终于恢复成原本正常的表情。

「吾……吾明明是这么伤心,你却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冷酷无情也该有个限度吧!你应该要更加体谅、安慰吾才对——!」

「如果不能在战死的同伴面前吃饭,那就不能自称是佣兵。别说这个了,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陷阱之类的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正准备开口询问的那一瞬间,地面突然崩塌了。光线与声音顿时远去,一股内脏悬空似的漂浮感袭来。高塔倒下来了。不对,不是这样,这个感觉是——

「可恶——十三号!」

原来如此,的确是陷阱。

我擡起头来,发现这和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时候是同一个地方——看来应该是城堡的地下室。

十三号就跟之前一模一样,站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

在他身后有个像是特别订制的鸟笼,而零就正被关在里头。

3

「佣兵!」

「——零!」

「停下来,不准动,趴到地上去。」

我正打算冲出去,可是下一秒钟却依照十三号的命令趴在地面上。

「什么……怎么会——」

「我不是说过只要精神层面不如我,任何动物我都有办法操纵吗?人类也是一种动物,这个房间更是为了让我的精神增幅而制作的,是我的圣域。」

「佣兵,你没事吧!」

「除了非常难堪之外一切健康啦,这个混帐……!」

我用好不容易才能动弹的指尖抓着地板,身体完全不理会我的命令。这不是麻痹,也不是毫无感觉,但就是没有办法站起来。

「没用的,心怀愤怒的人,精神比谁都还要弱。」

是喔,这样啊。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一肚子火啊。

十三号向前踏出了一步,朝着我这个方向。这一瞬间,零大声叫了起来。

「你这家伙,十三号——!吾不准你这么做!那是吾的东西!是吾的佣兵,他回到吾身边了!现在马上把他还给我!」

「没用的,零。那个鸟笼周围布下了封魔结界,就算是你,也没办法轻易离开——会影响伤势的,安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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