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禁咒(2/2)
「没用的,零。那个鸟笼周围布下了封魔结界,就算是你,也没办法轻易离开——会影响伤势的,安静下来吧。」
「不要命令吾,十三号!」
「那么换个说法吧。拜托你,在我杀死这个男人,让你的灵魂重获自由之前,把你的眼睛闭上,捣住耳朵吧。之后我再帮你把跟这个男人相关
的记忆给封住。」
「开什么玩笑!吾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十三号——十三号!」
零一边大叫,一边拍打、摇晃铁栏杆,大闹了一番。可是在那个连出入口都不存在的鸟笼里,无法使用魔术的零似乎什么事也办不到。
虽然非常不情愿,不过现在还是先退一步吧。我啐了一口,努力把头转到十三号所在的方向。
「在这种状况下讲这个实在不太对,不过十三号,我们可以不必大量残杀魔女,就能让魔法消失!你打算进行肃清的『零之魔术师团』的叛乱,还有失去控制的脱团魔术师,只要那边那个魔女〈驳回〉所有魔法的使用请求,就可以彻底解决!这么一来就可以取回《零之书》,用零的名字到处作乱的魔女也会全部消失!」
接着再利用之后一定会发生的混乱情势,让阿尔巴斯以索雷娜之名统帅所有新出现的魔女,威尼亚斯境内的魔女骚动就能解除。虽然发现魔法这项技术的事实无法消去,不过只要阿尔巴斯处理得当,应该就能以零所希望的形式重新散布魔法。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擡头瞪着十三号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孔。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来带那个女人离开。希望你务必爽快地把我跟零送到外面去啊……十三号!」
「很遗憾——我拒绝。零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也不会做魔法的〈驳回〉。」
「……什么?」
我瞬间愣住了——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吗?十三号的目的应该是回收《零之书》,并把那些滥用零的心血的人全部灭绝才对。利害关系应该是一致的,而且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总不会是因为讨厌我,就用这种理由拒绝了吧。
「你不是想要尽缓存回《零之书》吗?只要用这个方法——」
「什么也解决不了。混乱情形的确会一时消失,这个国家应该也会恢复原状吧。所有魔女都会再次消声匿迹,恢复成原本消极共存的社会。没错——心里就这么怀抱着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忘不了过去曾经发生过魔女叛乱。」
十三号平静地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什么也没解决,只是抱着新的伤口,恢复成原本的状况。
——这又有那里不对了?
否定消极共存,试图以战争来换取魔女们的真正和平的人,应该是那「那位大人」以及「零之魔术师团」。至于十三号的立场,应该是与之作战,试图肃清敌人才对——
「——就是这么回事,佣兵。」
零紧抓着铁栏杆,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极为苦闷。
「十三号的目的并不是回收《零之书》,也不是解决威尼亚斯境内的混乱。那些都只是过程,他真正想要的是之后的结果……」
「所以说——拜托你们用笨蛋也能听懂的方式讲解好吗!那么十三号追求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再说十三号原本不就是为了取回被偷走的书,才离开洞穴的吗!」
我一边大吼一边瞪着十三号。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十三号手里那支大的异常的手杖前端,有颗红色宝石正在闪闪发光。
那个——和阿尔巴斯脖子上的宝石,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我的脑袋并不是很好,可是从事佣兵这一行,对阴谋或策略的理解能力算是相当不错。如果十三号的目的并不是终结当初由《零之书》发端的混乱——也就是他并不想终结魔女与国家的战争,而是想要在那之后的某个东西呢?
这就表示,为了达成十三号的目的,发生战争这件事是有其必要的。
然而抢走《零之书》,在威尼亚斯引发战争的人,是「那位大人」。
可是十三号跟「那位大人」——更正确来说应该是跟「零之魔术师团」是敌对关系,这件事情所有威尼亚斯人都知道。
这么一来,还有一个问题。
从洞穴里抢走《零之书》,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绝对不在任何人面前现身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谁——而现在又在哪里?
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喷出了冷汗,因为我看到十三号手上突然多了一本书。书的封面,是黑檀木。
——那到底是什么书?你说的那本魔术书。
我曾这样问过零,而零应该是这么回答……
——装帧是用了打磨到可以倒映出面孔的黑檀木,开阖铰链则是纯金。此外上面还刻着无人能出其右的精美花纹。
一本完全符合描述的书本,就在十三号手上。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他手里一样。
「呐,喂……难不成……这是开玩笑的吧,十三号?」
如果打从一开始,《零之书》就没有被偷走呢?
如果十三号是假借找书的名义,实际上则是为了散布魔法才离开洞穴的呢?
杀光洞穴里的魔女们,抢走《零之书》散布技术的「那位大人」,以及为了取回《零之书》而离开洞穴,和威尼亚斯的魔女们作战的十三号。
该不会——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吧?
「为了让狩猎魔女完全终结,必须让民众以为邪恶的魔女已经彻底消失了。」
做出回答的人是零。十三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看着我。
「为了让他们这么想,首先必须将邪恶的魔女引诱到显眼的地方。必须赐予她力量,给予她机会,让原本熏人的黑烟变成熊熊大火才行。等到一切成熟再在民众面前将火熄灭——否则民众永远都会畏惧魔女。」
十三号在火刑台上发表的演说,和零的声音重迭在一起,开始在我脑中响了起来。那个高声呐喊着为了正义,为了民众,所以要狩猎邪恶魔女的声音。
所以……零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十三号扮演着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的『那位大人』,在这个国家里散布魔法,煽动『零之魔术师团』引发魔女叛乱。然后再用拥有与之对抗的能力的正义魔术师形象进入王城。打从一开始——」
书就没有被偷。
——如果没有邪恶,正义就无法成立。过去,教会曾利用魔女所做的坏事,让民众相信教会是正义。然而此刻,十三号也做出了同样的事吗?
「……是你设计的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质疑。不过这已经不是疑问,而是确信。
「『零之魔术师团』的叛乱……还有脱团魔术师的暴动……全部都是你——都是你设计的吗!十三号!」
威尼亚斯的人们虽然依赖着魔女,但却绝对不认同魔女的存在。这是明显不公平的共存。对魔女来说,他们当然不可能对这样的世界感到满意。
可是民众对魔女的态度,应该远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友善才对。比方说如同神话故事一般的索雷娜,相信她的存在甚至可以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双方拥有共同的地盘,同时也有引发纷争的火种,所以十三号才选择了威尼亚斯。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瓦解势力平衡,刻意制造出能让魔女们爆发不满的契机。等到一切成熟之后,再站在正义的立场上猎杀那些引发叛乱的魔女。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的「魔女的真正和平」。
十三号口中叹出一口深沉的,充满疲惫的气息。
「设计——硬要说的话的确是如此。不过依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选择、判断并采取行动的人,完全是这片土地上的魔女,还有民众。我完全没有命令他们做什么。」
十三号终于开口,声音当中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极度缺乏生气。
「一边在内心逐渐累积,同时不断传承下去的台面下的对立——若是不让这些事情浮上表面,进行解决的话,对立永远都不会结束。然后不久之后,威尼亚斯肯定会发生叛乱,而我只是让这件事情稍微提早一点发生而已。渴望战争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魔女。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对我所准备的剧本表示赞同。」
「什么剧本……!这种东西应该叫做阴谋吧!」
在这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下,我费尽力气骂了一句。十三号却看似一点也不在意。
「有件事情我必须纠正你,零。我并没有煽动『零之魔术师团』,我只是在威尼亚斯境内散布魔法而已。其中也有一个结局是『零之魔术师团』成为正义的化身,选择与人类共存,可是他们却自己选择了被毁灭的结局。」
「被毁灭的结局……?」
「没错。『零之魔术师团』选择以『报复的狂宴』这种再糟糕不过的方式背叛人类的信赖,选择化身邪恶的结局。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选择成为正义。被迫拯救并守护被魔女攻击的国王,变成持续扮演民众心中的正义的小丑。真是的……原本我希望他们能成为守护国家的正义化身,才让魔术师团冠上零的名字,结果却正好相反
。就是因为这样,现实才会如此可恶。不确定要素太多,无法依照理论进行……就是因为这样,才耗费了十年之久。」
十三号把他宽阔的肩膀缩成一团,十分厌恶似地皱起眉头。
「误会、报复,然后是报复的报复——不管是哪个时代,从战争结束到诞生新国家的这段过程都是极为悲惨污秽的。零,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你只要待在洞穴里等待,然后接收我所创造的国家就行了。魔女会成为人人景仰的正义化身,魔法会成为一种崇高的技术散播到全世界,你只需要成为『魔法』所带来的繁荣与和平的象征,君临这个世界就好。」
「愚蠢!你以为那是吾的愿望吗,十三号!吾只要你能回来,只要这样就够了——!」
「你曾说过想要看看天空吧。」
零用力倒吸了一口气。天空。她的嘴唇轻轻复诵了这个词。
「你曾追求过洞穴之外的世界吧,你也说过要是能把《零之书》的魔法散布出去,创造一个大家都能轻松便利地生活的国家就好了,对吧。我的确说过那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技术,但你仍抱持着孩童般天真的梦想,持续保存着《零之书》。既然如此,那我就来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一切都是为了魔女的和平——同时也是为了零的幸福。
原来如此啊,十三号。所以你才会越来越疯狂吗?
「现在正是创造那个国家的时候,零。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所有种子都已经播下。听了那个自称阿尔巴斯的小鬼——索雷娜的直系血亲的话,选择战斗的魔女就会前来讨伐我。前来讨伐那个当初立下魔女血书,发誓绝对忠诚的『那位大人』。」
魔女的血书,一旦违反契约就会瞬间消灭。之前从狗脸男那里听来的话,突然在我心中连系了起来。
——脱团魔术师们企图杀死十三号。
——还来不及和十三号战斗,那些人就全部被「那位大人」的惩罚给消灭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种剧本啊。
为了学会魔法,就必须加入「零之魔术师团」,立下魔女的血书,发誓效忠「那位大人」。
而所有的脱团魔术师,全部都是在「零之魔术师团」里学会魔法的人。
换句话说,几乎所有能够使用魔法的魔女,都曾通过魔女血书发誓效忠十三号。所以那些试图挟持人质杀害十三号的魔女,其实是被魔女血书的力量给消灭。
如今同样的事情即将再次发生,而且是先前完全无法相比的超大规模。
「零之魔术师团」和脱团魔术师,平常互相敌对的两股势力为了讨伐十三号而携手合作。我眼前彷佛出现了他们正在某个地方集结的画面。
接着,前来讨伐十三号的魔女集团,会在攻击十三号的那一瞬间彻底消灭,一个也不留——换句话说,就是一群邪恶的魔女,在畏惧魔女的民众面前消灭殆尽。
现场只会留下十三号一个人在场。从此,十三号的正义将会成为无可撼动之物。
这就是十三号写好的剧本。
「——怎么可能!」
零一边大叫一边摇晃着鸟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真的打算杀死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魔女吗,十三号!你想让远古智能的结晶,以及背负着希望的年轻魔女,全因为吾的错而死吗!」
「会死的只有选择作战的魔女。只有那些愚昧又短视,蠢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可疑存在『那位大人』的人。这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值得拥有力量的俗物,真正会深思熟虑的古老魔女们,现在也都悄悄隐蔽了声息,等待风波过去。」
短视的结果,自我责任。自己选择,自己作战,然后擅自死去。
原来如此,这种人的确不需要同情。
可是啊,十三号。
你所信奉的那个事实——应该不全都是符合你心意的东西吧。
「——那索雷娜呢?」
虽然不能动,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发出充满威吓感的低吼。十三号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她是愚昧又短视的魔女吗?她选择战斗了吗?到底是谁做出『报复的狂宴』的契机,是谁散播瘟疫的!索雷娜只是为了拯救村子才使用魔术的吧!」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这块土地上的魔女所做出的选择吧。有部分学会魔法的魔女,对于魔法的根源——魔术相当感兴趣,于是进行了瘟疫魔术的实验。虽说是为了消除瘟疫,不过在民众对魔女满怀怨恨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举行仪式,自然可以想像这无疑是火上加油。至于索雷娜最后还是举行了仪式,那也只不过就是她的选择罢了。」
喂,狗脸男,你的肯定是错的啊。引发瘟疫的不是「那位大人」,而是那群龙蛇混杂的脱团魔术师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始作俑者都是十三号。
但做出选择的人确实是索雷娜没错。明知道拯救村子就会遭人猎杀,但她还是选择了村子。硬要说她是短视的魔女,其实也没错。
「那么……阿尔巴斯又如何?那家伙的确选择了战斗,是很短视没错,不过她还只是个孩子!先是父母被杀,接着唯一幸存的重要家人——重要指针!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因为这样踏上歧途之后,你就要把她当成道具送上火刑台吗!」
我边吼边使力,上半身开始可以稍微擡起来了。十三号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的神色,心怀愤怒的人,精神比任何人都弱——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就别生气啊,十三号。是因为我说出了事实,让你觉得很不中听吗?
「你还真是够任性的啊,十三号。对你不利的事实就选择忽略吗?那么你和零的师父又如何?你的同伴们又如何?他们都是既愚蠢又短视,而且期待战争吗!」
「厌恶变化,只会封闭一切的人,当然愚蠢!躲在洞穴里,像仪式一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议论!他们早就已经停止思考,实际上根本已经死了,唯一的变化就只有零。我向他们建议放眼外部世界,给了他们选择,试着说服他们。可是结果永远都是否定,他们甚至畏惧零的力量,打算让她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
「那零又如何!」
瞬间,十三号的表情出现了显著的变化。他露出了明显的憎恨与轻蔑之情,眉间出现深刻的皱纹。看来应该是忌妒。这可真是令人高兴啊,十三号。你竟然会忌妒我这种人。
多亏如此——虽然还有点勉强,不过身体可以动了。
「你曾让零选择过吗?问过她到底想做什么吗?仔细看看零吧,十三号。你觉得那家伙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你以为她将来会笑着感谢你当初帮忙杀了那些碍眼的魔术师吗!」
十三号的眼睛瞬间从我身上移开,看向零。就在那一瞬间,我立刻站起身来冲了过去。
我一口气缩短了自己和十三号之间的距离,把背包里拿出来的某个东西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那个东西在十三号旁边擦身而过,碎裂在地板上。
十三号只有脸颊被碎片割伤,伸手猛然一挥,我被一道像是在空气当中直冲而来的小小雷电直接撞飞,滚倒在地。
「佣兵!」
零一边大叫,一边从鸟笼里伸出了手。我很想抓住那只手,但现在没办法。再等一下。
「可恶,控制力道实在太麻烦了……!」
十三号气愤地吐出这句话。这样叫做有控制力道吗?我跟静电已经在坏的那一方面打交道很久了,刚刚那一下可是非常有效啊,我都站不起来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了。
十三号突然用手杖重重敲了地板一下。随后像是包围自己一般,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同时还有一道细细的火焰圈住了我的身体——那是魔法阵。
「你并没有罪。若是在其他状况下,光凭你为了零而用两把匕首爬上悬崖的执着,我可能会相当乐意让你成为零的随从吧。可是——你对零的影响太深了。」
隔着一层绢丝般摇荡的火焰之墙,我狠狠瞪着十三号。
「独自一人被遗弃在洞穴里十年,最后好不容易才见到能够正常交谈的同类,要人不受影响才是强人所难吧……!可别恨我啊,十三号——至于责备零,就更是彻底搞错对象了!你只是把零身边的同伴抢走,让她孤单一人,让她受到伤害而已吧!你有办法想像那家伙到底有多么渴望对话……有多么渴望见到人类吗!」
「这全部都是为了零!」
「放屁!分明就是为了你自己吧,十三号!那只是因为你想这么做而已!别搞错了!」
「只不过相处几天而已——你以为你就有办法了解零吗?太可笑了!」
「你是白痴吗!像她这种贪吃、毫无羞耻心、懒惰、自信过度、任性又缺乏常识的魔女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了解她啊!不过啊,十三号。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不需要的亲切强加在她身上,或是把她这种美女关在牢里,让她发怒哭泣啊。我是个男人,是个佣兵,男人的职责是爱惜女人,佣兵的职责是收了报酬就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啊,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啊,十三号!」
我龇牙咧嘴地笑了。
「我没办法收下你的谢礼。因为我到现在还是魔女的佣兵,报酬必须从委托人身上领取才行——所以我已经确实还给你了。」
「什么东西——?」
「你给我的魔法药。」
十三号的脸色瞬间刷白,猛然回头看向鸟笼,不过已经太迟了。从碎掉的小玻璃瓶里洒出来的液体已经接触到封住零的魔法阵。随着一阵暗淡的闪光,地上的魔法阵随即消失。
「你——!」
十三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不过下一秒钟,便炸开了几乎快要震破耳膜的轰然巨响,刚刚关住零的鸟笼整个粉碎。
「——你知道吗,佣兵。那样并不叫做归还,而是叫做使用啊。」
零一边拍去身上的金属碎片,一边从炸开的鸟笼里踏出一步。
「别讲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把东西丢还给十三号。然而十三号一不小心躲了开来,东西就这么因为不幸的意外事故而掉在地上破掉了。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是我的问题。」
「真是个像恶魔一样擅长狡辩的男人——吾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喔。」
咯咯咯地,零抖动着肩膀笑了。不过那个表情瞬间消失,望着十三号。
「——十三号,吾唯一的同胞,最后的同门。」
「退下吧,零。现在的你没办法和我作战。」
「你以为从那些被你杀死的魔女身上榨干魔力,就能提高自己的魔力吗,十三号?难道你忘了吾是零,而你是十三号的理由吗?」
「泥暗之魔女——从无中生有的无可动摇的基准值。然而知识和技术有时是可以超越天赋之才的。」
「那么你要试试看吗,十三号?吾现在有点不愉快啊——!」
这句话才落下,看似包围着零的身体的黑色粒子迅速迸裂,瞬间形成了一个魔法阵。十三号忿忿地啐了一声,随即跟着画出一模一样的魔法阵。同一时间,我周围的火焰倏地消失。看来就算是十三号,也没有办法同时并用两个咒语。
两人同时开始了咏唱。
「阿鲁多?格鲁多?因?德?科亚?提亚?捷亚——于欲望与渴望之交点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暗深渊呼唤朽坏之门来此!」
世界瞬间变了。地下室的墙壁和地板开始崩落,脚下的无底深渊当中,有某个东西——某个散发出惊人寒意的东西正在缓缓爬上来。
我的脖子感受到死亡的恐惧。那个东西的下腭和牙齿,现在正确实地咬住了我的心脏。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幌之奴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宴吞噬一切吧!」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幌之下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禁章?最终项——〈黑虚〉!承认吧,吾名为十三号!」
「禁章?最终项——〈黑虚〉!承认吧,吾即为零!」
随后黑暗激射而出。
在零和十三号背后不断蠕动的黑暗猛烈喷出,看起来就像准备吞噬对方一样冲了出去。双方正面互撞,黑暗吞噬着黑暗的地狱随即开始。四周充满着血的气息,腐肉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战争的气息——
我涌上一股强烈想吐的感觉。那两道互相吞食着对方的黑暗——都是人类的集合体。它们互相啃食,互相残杀,尖声惨叫,放声大笑。
这个魔法是零创造出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为了狩猎,不是为了助人,更不是为了拯救而用的魔法。和呕吐感同时窜升上来的恐惧,让我有种想要惨叫着逃跑的冲动。可是要逃去哪里?该怎么逃?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叽叽叽的声响。我擡起头来,睁开眼睛。
十三号紧咬着牙关,脸上露出苦闷的神色。另一方面则是悠然自得地微笑的零,眼中绽放着无穷无尽的黑暗之色,平稳地摇荡着。
等级差太多了,零完全凌驾在十三号之上。互相冲突的黑暗一步一步地逼近十三号,我都可以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怎么可能——差距竟然这么——!」
咳!十三号吐出一口血,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跪倒在地。
但他像是为了推开黑暗而向前伸出的手,指尖迅速爆裂,喷出血来。
——不行,他撑不下去了。
十三号会死——死在零的手上。
「零!够了!已经分出胜负了!」
我猛然叫出声来。同一时间,十三号终于跪了下去。看到准备把十三号咬死的黑暗直冲而去,我的身体抢在脑袋之前先动了起来。
为什么我要保护这个混蛋?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已经太迟了。我把十三号扑倒在地,做好死亡的觉悟咬紧牙关。如果是为了零而死,那么不论是身为男人或是身为佣兵,都是死得其所。但最后竟然是为了保护十三号而死,那就真的让人笑掉大牙了。轰地一声,充满血腥气的狂风吹过。因为突然静了下来,于是我在极度不情愿的状况下,维持着压倒十三号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擡头。
「怎么回事……?我还活着——」
「——零!」
大叫的人,是被我压在身体底下的十三号。下一秒钟,我就被一股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巨大力道猛力推开,难堪地滚倒在地。
到底怎么回事?我边想边朝着十三号的方向看去,随即看见了零全身是血的身影。
——为什么零会受伤?
不管怎么看,刚刚都是零占了优势。在那种状况下,十三号是不可能逆转胜过零。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零受伤!」
「你还不懂吗!零承担了你这家伙所受到的伤害。你身体某个地方一定画有用来连系零的咒术刻印吧!」
「那种玩意儿——」
才不存在呢!我正打算这样大吼时,整个人突然愣住了。因为我想到当初在佛米加的旅馆里洗澡时,零的确在我身上画了某些图案。
难道——会是那个?记得她的确说了「到时候你一定会非常感谢吾」,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要想切断灵魂的连系,让零重获自由,就只有让零解除咒语,或是让你死在我的结界里而已。否则我瞬间就可以让你变成木炭了!」
至此,我总算是理解了。
我们被十三号抓住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离开零身边的那个晚上。
我被狗脸男带来的魔女攻击,魔法确实贯穿了我的肚子。然而根据阿尔巴斯所说,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吐血倒地。
我遭到攻击,但我毫发无伤,而是由零负责承担伤害。
——别攻击他们,会伤到零。
同样的道理,也能用来解释十三号这句话。
「你……你脑筋是怎么想的啊!雇主反过来保护佣兵是想怎样啊,王八蛋!喂,十三号,快点用守护之章的魔法做些什么!」
「即使是写在同一本书里,《零之书》里的四个章节各自需要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没办法使用守护之章——你为什么要挡住我!」
「烦死了,我一不小心就动手了!再说万恶的根源明明就是你吧!」
我大声吼了回去。这时,一阵低沉的笑声虚弱地响了起来。
是零——看来她还活着。
「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难看死了。这只是擦伤,魔法阵就是为了保护施术者不被自己的咒术所害……只是因为穿过了佣兵的身体,所以稍微伤到皮肤……」
痛痛痛。零发出一阵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过吾的意识似乎被力量稍微吞噬掉了一点,完全控制不了啊。要是佣兵没有介入,吾可能已经杀了十三号也说不定。这对骄傲自大来说是一帖良药,吾也应该自我警惕。」
十三号睁大了眼睛。
「你打算……手下留情吗?以那样的威力?」
「被才能的差距吓到了吗?——不过很不巧的是,这并不是才能的差距,而是哪一方才是创造出这个技术的人的差别。」
「什么?」
「那本书里啊,十三号。」
奸笑。零露出了只能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表情,笑了起来。你没发现吗?你是笨蛋吗?果然吾才是天才。她光凭表情就能滔滔不绝地表现各种意义。
「有误记,而且还不少。」
十三号张
大了嘴巴。就缺乏表情的十三号来说,这应该是最高等级的惊讶吧。
「什……么?你说误记!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写下了错误的技术吗!」
「别说傻话,吾可是天才。天才可能会犯错,但不会搞错。」
「那么误记到底是……」
「再复诵一次咒文吧。从第二节的地方开始,吾喊一二三就开始喔。」
说完之后,十三号也老老实实地听了零的指示。听到倒数之后,开始复诵咒文。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奴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宴——」
「受血肉契约所缚的轧轹之下仆啊,即刻降临愚者之狂宴——」
咏唱到一半便停了。而十三号露出了天才不小心犯了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错误的表情,抱住了头——原来如此,咒文的确不一样。
仔细回想,阿尔巴斯也都是在最后喊出「吾名为阿尔巴斯」,但零一定是用「吾即为零」来结束咒文咏唱。
「所以是怎样?《零之书》里写了错误的咒文,要是咏唱了错误的咒文,魔法的威力就会下降吗?」
「会下降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尽管吾是个贪吃、毫无羞耻心、懒惰、自信过度、任性又缺乏常识的魔女,但仍然是稀世的魔女,绝对不可能忘记加上保护自己的保险。」
这一道半是取笑,半是威胁的视线转了过来,我迅速把头撇向一边。
这是事实吧,别记恨啊。
「原本魔术书这种东西,几乎都是用只有作者才知道的暗号写成,《零之书》当然也有这类误记。越是高位阶的魔法,如果不是由能够无视这些误记的魔女来念,大概连发动都办不到吧。」
啊!我喊出了声来。难怪当时阿尔巴斯说,「就算按照书里的说法去做,也完全使不出高位阶魔法」的时候,零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说在书里加了安全设备,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真的在书里写了错误的东西吗?」
「这应该很正常吧?也就是说《零之书》里的魔法绝对不可能赢过吾。正因为如此,吾才会半强制地搬出魔法的比试。要是吾开始了咏唱发动速度较快的魔法,你也会不得不以魔法来加以对抗。」
十三号依然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坐倒在地,然后沉沉叹出一口重重的叹息。
「难怪你会……这么有自信……」
我一边听着零咯咯咯地笑着,一边看着崩塌之后,视野彻底开阔起来的地下室墙壁。因为零的魔法打破了面向悬崖的那一面墙壁,所以大洞后方可以清楚看到朝阳正在缓缓升起的大片森林。
我刚攀登悬崖的时候还是深夜,如今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那么——十三号。你那散布魔法引发混乱,然后以肃清混乱的正义魔术师身份君临威尼亚斯,借此获得魔女们的理想国度的狡诈企图,如今虽然已经东窗事发了……但现在这个时候,威尼亚斯的魔女们应该正为了打倒十三号而集结在一起吧。在这两三天之内,就算全国各地都开始发生大规模的袭击,也一点都不奇怪。」
没错。因为阿尔巴斯火刑未遂事件,魔女之间讨伐十三号的声浪应该已经高涨到最高点了,现在这一切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刚刚佣兵也说了,吾打算和伟大的索雷娜的直系血亲小鬼连手封住魔法,借此为吾的失态——为《零之书》善后。虽然多亏了某个愚蠢又短视的笨蛋,事情闹得远比想像中还大,麻烦得很——」
说到这里,零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
「十三号——你打算怎么做?」
十三号缓缓擡起头来,看着一副挑衅模样的零。
十三号的手杖掉在房间角落。从他并不打算把东西捡起来的模样看来,十三号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战斗意志了。
「是啊……」
轻声回答之后,十三号站了起来。
「我之所以想要夺取这个国家,是为了把这个国家送给零,因为我以为那就是零的愿望。既然不是,那么我对这个国家也没有任何兴趣或留恋。」
拼命煽动威尼亚斯陷入混乱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不知该说是自我中心还是以零为中心的个性发展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有种爽快的感觉。
十三号轻轻挥了挥手,掉在地上的手杖立刻浮了起来,飞回十三号手中。和零作战时,他手上的皮肤严重撕裂,如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不过十三号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着坐倒在地的零伸手,帮她拉了一把站起身来。
「零——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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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打倒了十三号,但是老实说,状况实在一点也不乐观。
因为阿尔巴斯的演说,魔女们现在应该已经连手起来,不久之后就会前来讨伐十三号。可能造成国家内部开始崩坏的大规模战争,还有魔女血书所造成的魔女灭绝状况就在眼前。
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阿尔巴斯他们正在全力奔走——
——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本毫无力量的人类获得了名为魔法的力量,总算可以站上强者的立场,可是这份力量即将不复存在,这种事情当然无法接受。要是碰上了擅自进行这种无法接受的事情的人,当然会使出全力阻止对方。
也因此,当我好不容易爬上悬崖,找到零,并和十三号对峙的这段期间,为了张开封魔结界而到处进行准备的阿尔巴斯,陷入了有点不妙的状况。
这个时候「在阿尔巴斯的发起之下讨伐十三号」的走向已经彻底完成。认为决战即将到来而士气高涨的「零之魔术师团」和脱团魔术师们知道阿尔巴斯这个等同于背叛的行动,当然会暴跳如雷。
随后他们似乎决定把打倒十三号这个目的暂时延后,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试图夺走魔法和魔女未来的阿尔巴斯给杀了。昨日的同伴是今日之敌——因为利害关系一致而共同行动这一点,佣兵和魔女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异。
当然,阿尔巴斯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被杀。
只可惜寡不敌众。就在高贵的灵魂只能在此散去的那一刻——对阿尔巴斯来说,肯定是全世界最难以置信的光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捕缚之章?第八项——〈茑笼〉!」
呼应着响亮的喊声,地面上窜出了无数藤蔓植物,将那些攻击阿尔巴斯的魔女们五花大绑,固定在地面上。
在狗脸男的掩护之下,趴倒在地面上的阿尔巴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沉默地伸出手来的男人,也就是——
「十、十三号——」
她看见了背对着太阳飒爽登场的——怎么看都像是邪恶魔术师的高大男子。
「吾也在喔。」
「还有我。」
抢在随时都有可能尖叫逃跑的阿尔巴斯之前,我和零走了出来。阿尔巴斯彻底陷入混乱,嘴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不过,确实会变成这样呢。要是立场互换,我应该也会有同样反应。
不久之前——当零在城内打倒十三号,而十三号才决定协助零之后不久。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十三号似乎拥有能够察觉「零之魔术师团」的大小动向的神秘能力,而他竟然问出了「索雷娜的直系血亲好像快被杀了,不要紧吗?」这种实在状况外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要紧啊!我连大吼这句话的时间都觉得可惜,直接跳上了由国内最快的快马所拉动的马车上,然后现在就到了这里——过去曾经设有通往学舍入口的拉提特附近的森林,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为了让这场战争能够顺利落幕,阿尔巴斯的力量是必要的。难得零也匆忙了起来,而十三号更是配合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可是对于不知道详细情形的阿尔巴斯来说,这等于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和唯一的伙伴同时出现。在这种状况下,相信任何人都会放声大叫吧。
「为什么你们会跟十三号在一起!还有为什么十三号会救我啊!」
看吧,果然叫了。十三号沉沉叹出一口气。看来叹气似乎是这家伙的习惯。
「解释起来很麻烦,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因为已经被包围了吧——要是新的追兵出现就麻烦了,所以直接告诉你结论。我就是『零之魔术师团』的创始者——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位大人』。」
「啊?什么?」
这也跳太快了吧,十三号。你看阿尔巴斯的眼睛转成那样,都快晕倒了。
「等、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三号就是幕后黑手,而幕后黑手现在倒戈到这里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小鬼。」
「倒戈……可是——他可是十三号耶!话说十三号就是『
那位大人』——可是十三号是『零之魔术师团』的天敌……!」
「所以说,他的计划就是自己把自己一手创立的魔术师团消灭啦。为了让民众产生十三号就是正义的形象,全是为了获得魔女的『真正和平』之类的玩意儿。十三号的计划里,需要正义的魔女和邪恶的魔女,而这双方都是由十三号扮演的啦。」
「这——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怎、怎么可能立刻相信——」
即使我也插嘴说明,阿尔巴斯仍然越来越混乱。大概是因为冲击实在太强烈了吧。
正当阿尔巴斯瞪大了眼睛聆听的时候,十三号轻轻挥了一下手杖,展示在阿尔巴斯面前。结果发出红色光芒的宝石当中,立刻出现了阿尔巴斯和我们的身影。
「『零之魔术师团』挂在脖子上的宝珠,都是从这颗石头分割出去的,因此所有带着这颗宝珠的人,全都可以用这支手杖进行管理,并监视其动向。所以我知道兽人战士即将回到零身边,还有你决定为了封住魔法而行动。也因为如此,才有办法赶到这里——这样说明够了吗?」
阿尔巴斯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把颈链一把扯了下来。想到她带着那种东西长达一年的时间,就觉得她的心情八成好不到哪里去。
阿尔巴斯似乎还是没办法相信,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十三号。
「十三号真的是……『那位大人』吗?从零手中抢走《零之书》,还在威尼亚斯散布魔法……?」
「没错。不分对象传授魔法,促使脱团魔术师诞生,全都是出自我的安排。我原本计划让『零之魔术师团』负责讨伐,以正义魔术师的身份获得民众的信赖,所以才来到这个国家。可是——索雷娜的死改变了剧本。『零之魔术师团』因为『报复的狂宴』便成了恐怖与邪恶的象征,所以我只好无奈地站上正义的立场。」
索雷娜的死。这句话让阿尔巴斯脸上又出现了力量,怀着憎恨瞪向十三号。
「别开玩笑了!明明是你动手散播瘟疫陷害索雷娜,然后借机杀死她才对吧!改变了剧本?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索雷娜——!」
「不是那样的,小鬼。瘟疫的起因,是那些无法从魔法当中获得满足,想要试着研究其根基魔术的脱团魔术师,十三号并没有涉入。」
零从旁补上一句惊人地缺乏紧张感的说明。理所当然的——阿尔巴斯完全气炸了。
「就算是这样,所有的错还是在当初把魔法带进威尼亚的十三号身上啊!用那种乱七八糟的散布方式,煽动叛乱的人也是十三号!不要以为没有直接关连我就会原谅他!是十三号杀死奶奶的啊!」
「喂,冷静一点,小鬼。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
「不,她说的是事实。」
十三号举起一只手,阻止了试图安抚她的我,但他的视线始终紧盯着阿尔巴斯。阿尔巴斯虽然害怕,却也狠狠瞪了回去。接着——
「——真是抱歉。」
感觉异常地干脆,但是却无比沉重。这句道歉就是如此奇妙。
阿尔巴斯瞬间闭上了嘴,像是忍住不哭似地皱起了脸。
「伟大的索雷娜……她所拥有的思虑,是目光短浅的我未能考虑到的。她的死改变了一切。为了改变一切,她选择了死亡。我从未感到如此后悔,要是我那一天能够更快发现狩猎魔女的行动,或是能够成功救出她就好。伟大的索雷娜——真希望能和她见上一面啊。」
缺乏表情的十三号,脸上难得出现了沉痛的痛苦与懊悔之色。
因为脱团魔术师的实验,发生了瘟疫。
为了消除瘟疫,索雷娜使用了魔术。
而村民们以为索雷娜就是瘟疫的起因,动手杀了她。
十三号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大的误算就在于此。十三号完全无法想像,索雷娜会为了人类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身为索雷娜唯一血亲的你,确实有理由憎恨我,杀死我。这世上除了零之外,我唯一可以对你发誓,决不会抗拒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死亡——所以,拜托你。现在请给我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你的力量是必须的。」
怎么会这样……阿尔巴斯的嘴巴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经过一段等待反驳的沉默之后,十三号轻轻拍了拍长袍下摆,重新挺直身体。大概是确定了这段话的结论了吧,他又恢复成原本高压的态度,尖锐地朝着阿尔巴斯提出问题。
「魔法阵画得怎么样了?」
唔!阿尔巴斯说不出话来。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轻声回答「没画完」。
「可能连已经画好的魔法阵都被擦掉了吧……根本没有人愿意帮忙……!大家明明都赞成打倒十三号,可是一说到让魔法消失,所有人都会生气……」
「也是,分明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学会魔法,现在却因为某个人的独断行动而得知将来就要禁止使用了,那样当然无法接受啊。」
我这么一说,阿尔巴斯嘟起了嘴,说着「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换成是我,要是突然告诉我以后禁止携带火药,我大概也会反抗吧。因为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使用方式,带在身边也非常有用。
「但如果不尽快让魔法消失,那些前来杀我的魔女就会因为血书的力量而消灭。」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攻击十三号就不会消灭吧?既然如此,只要让十三号从这个国家里消失不就行了?」
听到阿尔巴斯挑衅似的发言,十三号以沉重的叹息响应。就态度来说的确是面对着不成才的学生的感觉,可是相较于零喜孜孜地进行说明,十三号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麻烦。
「要是我离开了,谁来从魔女手里保护威尼亚斯?许多无力的人类都会被魔女杀死。要是他们在毫无掌控力的状态下成功夺取这个国家,接着在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万能感之中,把自己过去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的魔女们——你敢说你现在有能力统率他们吗?」
「我……」
的确没有。阿尔巴斯苦涩地回答。她以前也承认过十三号跟自己得等级实在相差太多,相信她也没有笨到会在这个时候回答「有」吧。
「那么现在唯一的方式,就是消除魔法。把魔法阵的详细图型画在纸上吧,由我来画在这片土地上。」
「由十三号来画?可是要怎么画——」
「那是召唤术的应用。跟召唤人类相比,送出图形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喂,魔女小姐啊。该怎么说呢……那家伙真是微妙的可靠啊……」
如果我是女的,搞不好会迷上他。而零对着忍不住发出低语的我点了点头。
「如果信得过他的话,其实是相当可靠的男人。只是基本上不会相信他就是了。」
看过阿尔巴斯画在纸上的图形之后,十三号沉吟了一会,然后擡起头来。
「威尼亚斯是被山脉包围的国家。配置五个小规模的魔法阵,做出包围山脉内部的形状,然后再将那些魔法阵链接在一起,形成复合型魔法阵。画出魔法阵的人虽然是我,但是负责支配魔法阵的人仍然是你,咏月之魔女。负担可是相当沉重的。另外你也要做好觉悟,因为你也会和其他魔女一样,将来无法正常使用魔法和魔术。」
「这、这我当然知道!」
「咒术的重点在于零的〈驳回〉——零,你需要兽人战士的头颅。」
连我也忍不住全身冻结,狗脸男的表情也开始僵硬地抽搐着。
「为了让恶魔们承认这片土地上的〈驳回〉,就必须召唤统率《零之书》内所有恶魔的高位阶恶魔。可是因为刚刚的小型冲突,我们都消耗了太多魔力。要是没有上等的祭品,就没有办法成功控制恶魔。」
「喂、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讲得这么简单啊!」
「就是说啊,十三号!我可不准你拿大哥的头当祭品!」
喂,你这混帐狗脸男!不要若无其事地把所有危险都推到我身上来啊!要我现在立刻把你的头砍下来吗,混帐狗!可是十三号却露出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盯着我看。
——他只盯着我看。不行了,这家伙完全只想砍下我的头。
「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有许多魔女死去,或是有许多民众死去。如果没有在这两三天内封住魔法,为了打倒我而从国内聚集起来的魔女将会开始进攻,由魔法引发的混乱将会爆炸性地增加,可是我们消耗的魔力是无法在短短两三天内复原。」
「所以就叫我去死吗!」
我忍不住高声大喊。这时,零的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不要大吼大叫的,佣兵。吾绝对不会杀你。不过呢,佣兵,你的脖子可以继续连着没关系——但是要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身——身体,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获得承认的话,只要让恶魔附在佣兵的身体里进行交涉就够了。这么一来,吾的负担也会比较少。哎,不过呢,这也是以使用兽人战士为前提的状况就是了……」
让恶魔附身在我的身体——拜托不要讲得这么轻松啊,魔女小姐。
当初阿尔巴斯为占卜出零的所在地,曾让恶魔附身在她的身体。难道现在要让我进行那个吗?实在一点也不好笑啊。
「不可能的,零!虽然恶魔一定会乐意附身在兽人战士的身体上,可是——只要一个失去控制,整个国家都会被消灭!」
「吾不会让它失去控制的,吾可是泥暗之魔女,从小就受到恶魔渴求,无需祭品就能和恶魔交换契约的稀世天才。如果只是附身在凭借物身上的恶魔,就算是魔力不足的现在,也有办法成功驾驭。」
「可是——」
「辩论是如吾所愿,可是现在的时间有点不够了——就直接告诉你结论吧,十三号。吾是绝对不会杀死佣兵的,因为吾定下契约了。」
零边说边朝我拇指上的伤口望了一眼——不过,的确没什么时间了。看着被十三号的魔法固定在地面上的魔女们,以及森林当中随处可见的狼烟,还有不断朝着我们逼近的脚步声,对方是真的为了阻止封魔仪式而倾巢而出了。如果我们现在逃跑,感觉他们应该会立刻在国内引起暴动。
被害越少,事后处理就会更加轻松。如果要进行仪式,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就是这样,佣兵。吾知道你很害怕,这可能是强人所难也说不定——」
零目不转睛地擡头仰望着我。
「能不能拜托你相信吾呢?」
零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但我也是赌上一条命了啊。
我犹豫了一阵子之后——
「才不要呢!」
我用尽全力拒绝。连零都忍不住吃了一惊,瞪大眼睛。
「你、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考虑一下状况再说话!就算是恶魔,也会更加珍惜这个世界啊!」
面对这句似曾相识的台词,我用鼻子哼了一声,低头看着零。
「我才不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人最重视的就是自己,个性也没有好到受人委托就回答好的,请用——你应该懂吧,主人大人啊。」
零瞬间呆了一下。她凝视着我的脸,然后突然咯咯笑了出来。
「也对,说的也是——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吾是你的雇主,而你是吾的佣兵。那吾就换个说法吧——这是命令!相信吾,佣兵,吾绝对不会杀你。」
我抱着双手看向天空。我是佣兵,佣兵就是要服从雇主。不管那是多么强人所难的命令,只要我承认对方是我的雇主,都必须服从。
「……唉,既然是命令就没办法了。」
我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至于看起来相当僵硬这一点,就先别管了。毕竟我的胆小可是天生的啊。
零也平静地笑了笑——然后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封魔仪式。十三号!布下两层封魔结界,一是保护吾辈的小规模结界,另一个则是将这片土地上的魔法全部封印的结界,小鬼则是听从十三号的命令!」
「嗯、嗯!」
「佣兵!狗!看样子下一批客人也已经抵达了,交给你们对付。虽然布下了能使魔法无效化的小规模结界——但是除了无法挡下物理攻击之外,魔术仪式可是完全不通人情,只要施术者稍微移动就会失败,吾辈可是毫无防备的。」
「客人?」
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不下二十人的气息,正将我们团团包围,的确,现在已经不可能逃跑了,只能下定决心。
十三号像是放弃似地啐了一声,我和狗脸男举起了剑,这和我听到对方那边传来魔法咏唱声几乎同时。啊——啊啊,我果然还是最讨厌魔术师了!
我叹出一口气,然后随着一声用尽全力的咆哮,握着剑冲了出去。
因为结界的效果,魔法不会攻击到零他们,所以我们的猎物就是受到魔女操纵的熊或野狼。
虽然比人类可怕,但是却比杀人轻松许多。
「要开始了,咏月!零!」
高声大喊之后,十三号开始用手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跟阿尔巴斯所画的图形一样,用一个大圆连系住五个小圆。这时十三号开始念念有词,一堆复杂的图案开始浮现出来,填满所有空隙。
「咦……等等,那是什么?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可以用咒文咏唱画出魔法阵啊!」
阿尔巴斯惊讶地大叫,但我可没有任何足以能够理解为何惊讶的素养。就算有那样的素养,也会因为我觉得十三号所有的行动都偏离常轨,所以不会感到惊讶吧。
眨眼之间,一个小规模的魔法阵便完成了。十三号用手杖用力贯穿了魔法阵的中心,魔法阵立刻像是被拉开一般迅速放大,变成一道道光之线直奔远方。
「魔法阵已经成功扩大到目标范围,转印成功了——咏唱吧,咏月!」
十三号一声号令,阿尔巴斯连忙跪下,双手朝着天空伸去。
「别让她咏唱!快点加派人手!」
支持!魔女们的喊叫声此起彼落。狗脸男朝着我冲了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
「感觉不太妙啊,大哥——小喽啰都撤退了。」
的确,之前包围着我们的气息,像是潮水退后一般渐渐远去。同时,我听到了某个声音。撼动鼓膜的振动,瞬间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地鸣。
——而且还有某种怀念的感觉。
「该不会是……阿布野猪?刚刚那些小喽啰都是用来争取时间叫它过来吗!」
「而且脚步声还有三只!怎么办,大哥?混战、奇计都是战争专家的工作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敌人可是被魔女操纵的三只阿布野猪,而且还是从三个不同方位朝着进行仪式的三人冲过来。如果我们不出去迎战就会来不及,可是我和狗脸男一旦离开,进行仪式的三人就会毫无防备了。
——既然如此。
「我负责宰掉两只。你就留在这里,一边护卫一边攻击最后一只!」
我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我爬到附近一棵树上,蹲在树枝上等待脚步声朝着这里撞过来。然后再看准时机,直接跳上了阿布野猪的鼻子附近。我把绳子紧紧绑在想要把我甩下来而不断暴动的嘴巴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扯。
「不要再挣扎了!乖乖改变方向吧……!」
阿布野猪发出一声高亢的吼叫,整只向后仰起,改变了冲刺方向——前方有另一只阿布野猪。拥有推倒树木的冲刺能力的阿布野猪,要是从旁边突然撞上另一只同样高速奔跑的野猪,会发生什么事呢——
快要撞上的前一刻,我从阿布野猪的鼻子上跳了下来,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一声宛如岩石与岩石互撞的通天巨响之后,周遭立刻恢复宁静。我站了起来,而那两只狠狠撞在一起的阿布野猪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但是看起来没有致命伤。短期内应该是醒不过来,只是它们的强壮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应该是托了厚重的皮下脂肪的福吧。
「……没时间给他们致命一击了。」
据说野猪肉非常美味,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想着吃的时候。我连忙冲回了魔法阵的所在地——然后被阿布野猪撞飞的狗脸男直接朝我撞了过来。
「很……痛耶!这只笨狗!连一头都解决不了吗!」
「不要强人所难好吗!那边虽然都是外行人,可是有二十个之多耶!我才没办法一边处理他们,一边对付阿布野猪好吗!我可不是战争专家啊!」
前正规骑士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啊,擅自期待的我真是太蠢了。
除此之外,最后这只野猪似乎是身经百战的勇者。再加上那只瞎掉的左眼,我想那应该是当初阿尔巴斯用来攻击我们的那只阿布野猪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不等我开口打招呼,阿布野猪再次朝着我和狗脸男冲了过来。
「攻击它的脚!我右你左——-快跑啊,狗脸男!」
「就说我是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像是盖过我和狗脸男的怒吼声一般,阿尔巴斯的声音响彻天空。
「地、水、火、风、天,至福现世的支配者们啊,扎根于时间之流的流逝者们啊。」
声音听起来非常缓慢,温和,同时带着完全不符合目前状况的平稳与庄严。
平常明明总是尖着嗓子聒噪不停,没想到竟然能发出这种声音。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降低重心向前冲刺,斩断了阿布野猪的脚
。只要有堕兽人的臂力和阿布野猪的冲刺能力,就算是坚硬的骨头也能一刀两断。阿布野猪一边发出刺耳的悲鸣一边仰躺在地,随后我把剑尖抵在它的心脏位置——用尽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划开厚重脂肪和坚硬肌肉的剑尖,直达不断跳动的心脏,然后贯穿。
尖锐的悲鸣声拉出一道长长的尾音,最后阿布野猪终于毙命。
同一时间。
「吾命尚存之时,彼力尚存之时,将吾等之力怀抱于身——!」
阿尔巴斯拜倒在地。间隔一拍之后,某种异常飘渺、看起来十分朦胧的的东西,像是包围在阿尔巴斯四周一般出现了。
我好不容易才看出那似乎是个人形——
「那是——」
「那是统治威尼亚斯这块土地的精灵啊。不过从魔术角度来看,那些东西全部统称为恶魔就是了。我们守住了啊,大哥,是我们赢了。」
狗脸男一边擦着剑上的血,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仪式成功之后放心下来了吧,阿尔巴斯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起来,然后骄傲地看向十三号。即使注意到她的视线,用封魔结界这玩意儿守着零和阿尔巴斯的十三号,依然面无表情。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他点了一下头。这应该是十三号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程度的赞美吧。
同一时间,零举起双手,高亢地放声大喊。和阿尔巴斯的声音相比,这道声音强悍得令人畏惧,彷佛能够将人压垮一般沉重且深厚。
「无名无姓的恶魔之王啊,降至此献祭之兽身,听从吾言!」
零的声音直接在脑中深处响起。全身血液就像是沸腾一般燥热起来,强烈到快要无法睁眼的剧烈头痛来袭。我立刻痛到跪了下去。
「吾在此宣言!从今日开始以至于未来生生世世,所有踏入此地之人,都将在吾的能力所及范围内〈驳回〉所有魔法!」
暂停一拍,无声。
「——承认吧!吾即为零!」
瞬间,我的呼吸停止。剧痛与苦闷让我在地面不断地挣扎翻滚。
露齿咆哮的野兽无视于我,直接朝着零猛然冲去。
糟了,零会——
我努力想转过头去,他们的身影才刚进入视野,就看到野兽被人压扁似地弹了出去。
疼痛突然远去,感觉迟钝了起来。一种黏稠的感觉开始侵蚀着我,眼睛再也看不见。
——好暗。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予以承认。好久不见了,我最爱的——』
感觉远方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