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兽与魔女的建村生活 「画家与闭锁之间」(1/2)
序章
我以为──那是恶魔。
那座湖泊座落于茂密的林间,水质清透到可以直视湖底。有个女人就在那座湖中央,全身一丝不挂,肌肤白鲜亮丽──
散落在湖面的银发就像纤细的丝绸般,从湿溽的发丝间可以稍微窥探到她带着忧郁之情的侧脸,藏有让圣人一眼就堕落的魔力。
简直就是恶魔般的美艳。
她美得不祥,几乎能夺人性命,因此无法用女神来比喻。
──再靠近一点。
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先产生想看着她的想法?还是身体先做出行动?
我将身子探出原本躲藏在后的灌木,「啪」的一声踩断脚边的树枝。
女人暮然回首。
只要被她那不可思议的蓝紫色眼眸凝视,试问还有谁能逃脱呢?
我不禁妄想自己就这样永远被囚禁在她的眼眸中。
女人开口了。
从那张红唇当中流泄出来的话语非常清晰流利,传进我耳朵里的声音更是无上地甜美,然而我却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那就像魔女的咒文一样。
──下一秒。
「狩猎之章?第四页──〈破岩〉!承认吧,吾即为零!」
光线四射,轰然巨响,我感觉到一股彷佛会将身体四分五裂的冲击力道。
死亡的恐惧随着痛楚袭来,我在感受到折磨的同时,心中竟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倘若这是欣赏那份美貌的代价,我会不吝献上这条命。
只不过,留下那孩子死去实在教人──
1
当静谧的森林传出轰然巨响,是在我炖煮要拿来当午餐的香菇浓汤时的事。
干嘛?发生什么事了?事到如今我连问都不想问。
会在静谧又安稳的森林中引起轰然巨响的人,不是拿着大量火药的军队,就是拥有惊人魔力的魔女而已了。
然而令人完全难以置信的是,我这个佣兵的雇主正是一个「拥有惊人魔力的魔女」,而且她现在正好就在疑似传出巨响的湖泊沐浴。
综合以上这些因素,就算我头脑再怎么不灵光,也能理出头绪。
引发巨响的来源,就是创造出「魔法」这种用一句咒文便能带来超常现象的稀世魔女。我想除了零以外,没有别人了。
所以当我拨开挡在我面前的树枝和灌木,飞奔到目的地湖泊的瞬间,便拉开嗓子大吼:
「喂喂喂,天才魔女!你这女人干嘛在大白天就正大光明地公然使用魔法啊!是想让教会看到,把你送上火刑台吗──哇啊啊啊啊!」
我带着有一般常识的人的威严,振振有词地说出极为正当的斥责。没想到下一秒就丑态百出,落得发出像个娘儿们一样的尖叫声,并迅速转身面对反方向的下场。
零是个女人,而且正在沐浴,换句话说她没穿衣服。
这个女人的裸体拥有无法直视的魔性美貌,要是真看了只会让人失常。我背对着零,并把眼睛闭起来,然后──
「我等等再听你解释,快点把衣服穿上!」
发出一声大吼。
「呼……」零厌倦地叹了一口气,离开湖水,往我的背靠过来。
「你不只一出现就不问理由劈头斥责吾,而且还不确认吾的生命安危就唠唠叨叨地叫人穿衣服……你稍微替吾担心一下如何?」
「你要我该怎么担心一个用一句咒文就能轰飞巨汉的行动凶器啊?」
「对吾来说,有着一副可怕肉食野兽姿态的你,才更配得上行动凶器这个称呼呢。」
零说完,我皱起整张脸,垂下耳朵,不断摇动尾巴。
正如零所说,若要形容我的外表,那就是用双脚走路的大型肉食野兽。我是一种被称作堕兽人的半人半兽怪物,在当今这个世界,一对极其普通的双亲之间偶尔会生出像我这样的怪物。
根据零所说,这是我的祖先或亲戚在过去使用魔术造成的结果。
也就是所谓的「降兽咒术的回风」。
零说她有办法处理这个「回风」,把我变回人类。所以我现在担任她的护卫,跟她一起旅行──不过最近情况产生了一点变化,我基于自愿,暂时决定维持这副怪物的身躯。
零创造出来的「魔法」已经扩散到世界各地,她为了阻止混乱产生而展开旅行──我则是为了杀死某个魔女,以报她滥用「魔法」杀死我的好友的仇而旅行。
我和零利害关系一致,为了彼此的利益,维持这副身体能力优异的模样也比较方便。
话虽如此,这也绝对不代表跟我这个怪物比起来,零就是个「弱女子」。
因为只要零使出真本事,像我这种小咖马上就会化成灰。
「那我改口叫你行动疯女人,你就会满意了吗?如果你讨厌拷问和火刑,那就算是在森林里也不要随便用魔法。」
「因为有人躲在树丛里。」
「你说什么?」
我差点回过头,但还是慌慌张张地先问她穿好衣服没。
「就算被你看光,吾也不在意啊……」
「我很在意啦!别看本大爷这样,我好歹也是一个健全的成年男子!」
「别担心。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健全的成年男子。因此吾的意思是,你想看吾的裸体,这种欲望极为健全,心胸宽大的吾很乐于接受你的的欲望。」
「别说了,快点穿衣服!」
「吾忘记告诉你,其实吾早就穿上了。」
该死,真想揍扁她。
我忍着因愤怒发抖的拳头,侧眼确认零真的穿好衣服后,终于回头面对湖泊。
「然后呢?你轰飞的『某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吾无法判别,而且他刚才完全消除了气息。就是因为他靠近到让吾感到生命危险的距离,吾莫可奈何之下才会使用魔法。」
「莫可奈何啊……」
「还是说你觉得吾被暴徒袭击,铐上锁链之后再被迫穿上美丽的衣裳,在众目睽睽下遭人竞标也无所谓?像吾这么美丽的魔女,应该价值不斐吧……吾会被监禁在宝库内的小房间里,以可疑男人的收藏品度过余生──」
「您要沉浸在愉快的妄想里是无所谓,不过既然对方是个能把稀世魔女上链变卖的能干盗贼,那么为了您的安全,我想去确认他的尸体,请问可以吗?」
我直接盖过零的话,结果她满腹不满地看着我说:「接下来正精彩啊。」
「然后你会抱着必死的觉悟前来搭救被监禁的吾。你后悔自己身为护卫不该工作偷懒,放任吾一个人待在湖里,于是一边流着泪,一边乞求吾的原谅。最后心胸宽大的吾也并未责怪你。如何?是一段佳话吧?」
「什么叫作工作偷懒……我记得不就是某个魔女命令我,与其做好护卫的工作,不如做个称职的厨师吗?」
我确实是零的护卫,同时命令我「吾去沐浴回来后想喝温热的浓汤。你别管什么护卫,煮汤就对了」的人也是她。
听了我的话后,零歪头指着刚才还是茂林──现在土都翻过来了──的地方说:「所以吾才会这样自保啊。」
我总觉得争论的重点被她四两拨千斤扯歪了,不过和一个能与恶魔交锋的魔女争论,本来就无意义到了极点。我才不打赢不了的仗。
我和零沿着被轰飞的树木前进,在惨状的中心发现一个倒地的人类,因此停下脚步。
「……你把人家宰了吗?」
「没有,吾瞄准的是周围的树木。他应该是吓晕了吧。」
「我反倒觉得他干脆死一死,才能永除后患……」
「真不愧是佣兵,有够冷血。难怪会被人称作『黑之死兽』──」
「啊啊啊啊!住口!不要说出那个绰号!」
「有什么关系嘛。吾并不讨厌你的冷酷无情喔。」
「吵死了!你给我稍微反省一下!」
我在指尖上使劲,对着零的额头用力一弹。只见零罕见地发出人类会有的哀号声,叫了声「好痛」,并用手压着似乎很痛的额头。
接着蹲在昏倒的人旁边,重新审视这个人。
他是一个身穿破烂衣服,满脸胡渣的男人。
因为他身体脏兮兮的,猛然一看就像个中年男子,不过只要仔细观察,就会知道其实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毛头。
「盗贼……看起来不太像啊。不就是一个瘦巴巴的瘦皮猴吗?」
如果他是个以战斗维生的人,不管多瘦小,多少还是会有点肌肉。但这个男的完全是个皮包骨。
勉强能归类在武器范围里的东西,也就是一把插在腰间的小小的水果刀……这幺小的水果刀,我
看真的只能拿来削水果皮了。
与其说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盗贼,反而比较像是个小偷──或是偷窥狂。
「呜……呜呜……」
偷窥狂发出呻吟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反射性做好对方会发出尖叫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个男的却很安静。
不过却有一行清泪从他的眼里流出。
「啊啊……你就是来带我到死后世界的地狱看守人吗?竟然如此可怕,如此不祥……」
他说的地狱看守人……是指我吗?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指我吧?
「我最后还是落入地狱了。毕竟此身实在罪孽深重!然而,啊啊……我的女神啊!我理应是个虔诚的信徒啊!但是神啊!祢为何要弃我不顾呢!」
男人大叫着,迅速坐起身子。他双手大大敞开,全身仰望天际。这副宛如向神控诉「降临吾身的苦难」有多大的样子,简直就像宗教画作一样夸张而且做作。
另外他这副像唱戏一样的口吻──他是戏班子吗?
正当我和零默默看着男人演独角戏时,他似乎终于感觉到现场状况和他的行动之间有落差,于是左顾右盼地看着四周。
在他眼前的光景当然不是地狱,只不过是一座被轰倒的树木多了点,平凡而且安祥到会让人打呵欠的森林。
男人把手放在下巴,歪着头开口:
「……这个地狱还真是平凡啊。这岂不是和我刚才所在的湖泊一样吗?如果地狱是神创造的,那祂应该多欣赏一些优秀的名画再行创造才是。」
他不满地皱起眉头。
2
「哎呀,太好啦!这里不是地狱真是太好啦!要是我知道地狱其实是这么无趣而且平凡的地方,那我从以前靠着想像画到现在的那些悲惨却又庄严的地狱风貌就要瓦解了。我的确是想亲眼见识看看,但如果会让我的期待落空,那我宁愿不知道。受不了,神还真是把人类创造得罪孽深重啊。」
当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而且还毫发无伤之后,一边说完这段长篇大论,一边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因为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这男人本来就是个傻瓜,当他知道我不是地狱守门人而是堕兽人的时候,傻傻说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据本人说,「跟想把我当成饵食的饥饿野兽比起来,堕兽人要好多了」,看样子他不久前才刚碰过那种情况。
外表看起来是个营养不良的小树枝,不过胆量倒是像个已经对恐惧麻痹的战士。
不只如此──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能碰上真正的魔女……真是我的荣幸。那位美女刚才把我轰飞的技术就是这阵子在街头巷尾蔚为话题的『魔法』吧?我最近听旅行艺人说过。任谁都能像魔女一样,引发超常现象,连神也不足为惧的可怕──」
我把剑抽出来,对准男人的脖子,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眨了眨眼,只策动视线轮流看着我和剑。
隔了几秒钟,男人假惺惺地发出愚蠢的哀号。
「等、等等,慢着!你冷静点,这是误会!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反正这是误会!」
「难说啊。如你所料,这女人是魔女。而你竟能不被这个魔女发现,接近到她身边。不只如此,不管你被魔法轰飞,还是被我用剑指着,感觉也没有多害怕,连哭闹尖叫都没有。你这么进入状况,简直像个受过训练的刺客。」
虽然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但也有人会为了让目标大意而特地假扮弱者。
这时候男人认真地看着我──
「只……只要我发出尖叫就行了吗?」
认真地问了这个问题。我听了全身差点没力,零于是轻轻拍打我的肩膀。
「佣兵,到此为止吧。你威胁过头了。」
「这可不是威胁。从他的言行来看,他是相当虔诚的信徒。就算不是盗贼或刺客,要是他向教会告密,就会有人追上来。」
我得随时提高警戒,做好若有人看穿零是魔女──不,在他们心生怀疑的当下,就必须杀了他们。
「不、不是的!拜托你们别误会!我的确是个虔诚的信徒,但那只是为了隐居世间而假扮的身分……!」
「什么?」
「我是艺术家!教会对艺术较为宽容,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作品被盯上,才会扮演一个狂热的信徒啊!我还有证据!我的作品就在腰间的包包……呃,慢着。你看起来就不识字。所以这位小姐!麻烦你来确认我的作品!」
「我看起来就像个笨蛋,真是不好意思啊……!」
「啊啊,暂停,我没有恶意!别再把刀往我身上推了,会伤到脸啊!」
在这种状况下,比起自己的性命居然先担心脸,实在是佩服。
不用我使眼色,零直接从男人的包包里取出一束羊皮纸。
她大略看过文本后,发出「哦」的一声。
「这个……是诗歌吧?你是诗人吗?」
「没错,我是吟游诗人……!要我现场吟唱一首也行,若是称颂这位美人的诗歌,我马上就能写出来!实在非常抱歉,我这个人只会写美丽女性的诗歌,要称颂你的勇猛虽然很难,但倘若你希望,只要给我三天时间……!」
「不需要!」
我抛下这句话,推开男人之后,把剑收回剑鞘内。
我并未完全相信这家伙所说的话,不过从他夸张的言词还有充满戏剧性的动作来看,说他是吟游诗人的确可以接受。
说是这样说,我也无法完全排除这家伙向教会告密的可能性……
「呼……太好了,误会澄清了。跟先前的爆炸比起来,刚才这个更让我感受到死期将近。」
男人吐出安心的气息,放松眉尾。
「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作艾德亚多。是住在附近的吟游诗人。」
「你少在这边装熟想跟我握手,不过就是个偷窥狂。」
我粗暴地甩开他伸过来要跟我握手的手,有意无意地撇下这句话。
接着这位自称艾德亚多的吟游诗人一脸意外地反问我:「偷窥?」
「你说偷窥,难道说……你们以为我做出偷窥这种行径吗?真没礼貌!我身为一个艺术家,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低俗的行为呢!」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
「我对神明发誓!」
被他这么有信心地否定,我反而开始觉得是零误会了。搞什么?难道我们冤枉他了?
「我只是在观察而已!观察这位美丽得至高无上的女性宛如艺术般完美的裸体!观察澄澈的水滴划过那身白皙肌肤产生的光芒!」
「完全就是在偷窥嘛!你这家伙凭什么恼羞成怒啊!」
毫无疑问有罪。
我毫不留情地揍了吟游诗人一拳。
「再……再怎么样也不必揍人吧……如你所见,我这么瘦弱。被你这种猛兽攻击,三两下就会翘辫子了。」
「我看你还很有精神啊……要不要我再认真揍一拳?」
「不行!我的身体无法再忍受更多痛处了!你已经惩罚过我了!没有第二次了!」
我侧眼看着拚命叫喊的吟游诗人,然后重新面对零。
「我问你,你真的没发现这种小咖吗?还让人家靠到让你觉得有生命危险的距离?」
「不……正确来说,吾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他的存在了。吾有感觉到树林中有生物存在。只不过,就是……吾只感觉到鹿或猴子这类野生动物的气息。没想到居然会是人类躲在那种地方……」
诗人从旁插嘴:「这是当然。」
「告诉你们,为了忠于观测真实的世界,我可以和自然化为一体。」
「你用雪亮得可怕的眼神说这是什么话啊?什么叫作和自然化为一体?」
「就是在森林里生活一个星期。当然了,我既不会洗澡,也只会靠树上的果实或叶子维生。如果没有防寒问题,我连衣服也不会穿,还会先把自己弄得满身泥巴。」
「你是资深猎人啊……!为了区区偷窥洗澡这种小事,居然这么费工夫,真厉害……」
「这才不是偷窥!是观察!我有义务将这个世界上各式各样美丽、稀奇的事物以谱成诗歌。为了这件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算要我稍微染指犯罪也在所不辞──所以了,这位小姐!」
「为什么这时候要提到吾……」
「你这身美丽的裸体!能否让我!近距离观──」
诗人一股脑地逼近零,我直接抓住他的脑袋把他拖回来。
接着顺势把他往附近的大树丢过去,诗人的身体轻盈地划出一道弧线,背部就这么重重
撞上树干,倒地不起──我是不是没抓好力道啊?算了,反正就算他死了,对我也没差。
我本来不喜欢也不主张与工作无关的杀生,但只有这次破例。
不过不晓得这个诗人是具有不可貌相的勇气,还是拥有坚韧的肉体。他马上恢复精神,还试图说服零:「我不会要你马上做出决定。」
「说句实话,比起诗歌,我更希望你能成为我画中的题材。」
「吟游诗人还会画画啊?」
我一边把零藏在我的身后,一边尖锐地反问。只见诗人郑重地左右摇头说了声「不」。
「有个人会以我的诗歌为基底,画出非常精湛的画作。这位画家在他们那一行很有名气,其画作还会被挂在领主宅邸和教堂里──不过画家这两年都没画出新作品了……」
「哦~~是喔。节哀顺变。」
原本是想正面让他看看我对这件事情有多不感兴趣,没想到诗人却微笑以对:「谢谢你的同情。」
「最近甚至有个恶劣的权势者,因为过于想要画作,派盗贼前来威胁……而且已经是稍微危害到性命的等级了。」
「这状况真的很不妙耶。干脆逃出国去啊。」
「可是画家的身体孱弱,负荷不了长途旅行。」
权势者对艺术品的欲望是真的很可怕。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有人为了世界唯一一件至高无上的雕刻品或是其他东西开战都不稀奇。
「这一切一定都是因为我提供的诗歌太过拙劣造成。画家体弱多病,不常出门,对那位画家来说,我的诗歌就是全世界。所以我想与其把我写的诗歌带过去,不如把题材带回去,让画家实际欣赏还比较好。我虽然无法带走风景,不过如果是物品或人就有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吾在那位画家面前脱光吗?」
「不,事到如今穿着衣服也不打紧了。就算穿着衣服,你的美貌还是十分有价值。拜托你了,别这么快下结论。可以麻烦你看过画家的作品后,再决定是否成为画中的题材吗?」
「你不止随身带着诗歌,连画作也带着啊……」
诗人笑着说了一声「怎么可能」,接着指向森林深处。
「这附近有一间房子,是画家的住家兼工作室。天黑之前到得了。屋子里还有空房,你们就当作是确保今晚的住宿地,这提议应该不坏吧?」
诗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这的确不是一件坏提案。
要是被人知道他们把真正的魔女拿来当画作的主题,这个诗人和画家都吃不完兜着走。换句话说,若要防止他们告密,这是个很有力的手段。
零思索了一声并点头。接着她用眼神问我「这时候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只好耸了耸肩。
「算了,如果只是过去一趟,也没什么损失。就算这是陷阱,也总有办法应付吧。」
「这样啊。」零说着,从我的背后探出头来看着诗人。
「那么麻烦你带路吧。追根究柢,去有厨房的地方比较有佣兵发挥厨艺的价值──况且今晚会下雨。」
零手指天空。现在虽然晴空万里,但云动得很快,空气也很潮湿。综合这些因素来看,零的预测应该准确。
倘若真是如此,那露宿野外将会是个令人万分不悦的决定。
我把零抱到肩上,然后──
「带路吧。」
对诗人这么说道。
3
如诗人所说,我们在森林中行走了一会儿便碰到河川,沿着河川往下走去,很快就看到有一间房子盖在附近。
那是一间用圆木建造的气派木屋,屋子后方还有一间家畜小屋,山羊和马的叫声不断从里面传出。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啊。我本来还以为会是破破烂烂的小棚屋。」
「我看是你缺乏想像力吧?靠那种设备根本没办法在这座森林里生存。」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看来我有很强烈的刻板印象,觉得画家这类人都是穷鬼。毕竟那些有钱的艺术家都被贵族拢络了,基本上不会和平民有所交流。
「这个家感觉住起来很舒服。吾很中意。」
「实际上住起来是真的很舒适,所以我也和画家住在一起。基本上都是我在照顾家畜,不过当我像这次这样外出好几天的时候,则是请熟识的佣人来打理。」
诗人说那位佣人会每天从镇上带粮食和薪柴过来,还会替画家煮饭。
「他也是画家画作的忠实爱好者喔。热衷到曾说出也想自己画一幅来看看。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畜小屋才对……」
诗人探出身子往家畜小屋看去,嘴里念着:「不在啊……是去买东西吗?」
接着他突然屏住呼吸──
「不妙,快躲起来!」
并要求我们退下。
我们照他所说的,躲在树荫当中,此时一名穿着笔挺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走出家畜小屋,往这里走来。他嘴里似乎碎念着什么,光读唇只能知道他似乎是在说:「打算彻底忽略我吗?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做法。」
最后他粗鲁地揍了木屋的门一拳,然后──
「要是太嚣张,小心将来后悔!我们如此低声下气也到此为止了。画家应该明白惹怒领主大人会有什么下场吧!」
他抛下这句话,跨上固定在一旁的马匹背上,就这样一个劲地奔驰而去。
「……刚才那是谁?还真是剑拔驽张啊。」
等马匹的脚步声完全远离,零才歪着头说:「他刚才提到了领主。」此时诗人无奈地擡头仰望天空。
「大概是领主派来的使者吧。领主是画家的信徒,明明就跟他说画不出来了,还是一直要人进贡画作,烦都烦死了。」
「领主?」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你说的是伊迪亚贝纳的领主吗?这一带是那个男人的领地吧?」
零差点就要说出「我们认识那个男人」这句话,是我急忙堵住她的嘴。
要是让人知道可雷翁共和国首屈一指的港都──伊迪亚贝纳的领主大人和魔女来往甚密,那可是一大问题。
这女人分明是个天才,有时却搞不懂连笨蛋都知道的事情,总是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她身为一个魔女,长年隐居在藏匿处,所以缺乏身为一个人类的常识。要说无可奈何确实也是如此……
「这一带的山林没有一条确切的领地界线。除了伊迪亚贝纳之外,也是其他数个领地的交接地带。」
「那就是其他领主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最近与其说是催促,更像是在威胁人。」
光看离去的那个男人凶狠的模样,感觉的确不太平和。
「应该说,他那样根本就是威胁了吧。只不过是不献画而已,就要吼成那样吗?」
「因为这位画家的信徒几乎都是些性情偏激的人。」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不只如此,有种更严重的感觉……
算了,反正我也不该管太多插手别人的事。
在诗人的催促之下,我们踏进这间就像上等旅店一样气派的家中。
暖炉的火正在燃烧,室内非常温暖。
一进玄关就是客厅,屋内充斥着木头的香气和强烈的颜料气味。说句实话,实在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感觉很纠结,让人呼吸困难。
但零却不断吸着屋子里的味道,开心地表示这是令她怀念的味道。
在零长年生活的魔女藏匿处大概也是这种味道吧。
这么一想,这股气味似乎也没有那么恶心了──不过……
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接受。
不对,要说我很欢迎也是可以啦,但该怎么说──那让我非常坐立难安。
就是图画。
屋子里所到之处全挂着画作,每一幅都画着妖艳的女人──而且还是没穿衣服的画作,不管我将视线摆向哪里都静不下心来。
「佣兵啊……你为何如此坐立不安?」
「你还问……算了,没事……」
零看着我开口臆测:
「你该不会是看了挂在墙上那些画作中的女人的身体,觉得很害羞吧……?」
「这、这怎么可能啊!我可是佣兵,经过千锤百炼……区区女人的裸体……而且只不过是一幅画……」
说归说,但当我把视线完全钉在地板上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再蒙混过关了。
已经落得语无伦次的我,耳边传来零的叹息声。
「吾有时候觉得你看起来就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样……」
「吵死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没免疫力啦!」
我迁怒似的大吼,然后瞪向
诗人。
「喂,艺术家先生啊。挂在这里的话全部都是那个画家的作品吗?」
「没错。都是很出色的画作吧?」
「这我是不否定啦……!」
我明白这些都是非常高明的画作。我虽然不懂艺术,却看得出来画中女人的肌肤彷佛吹弹可破,摸起来感觉还会有体温。
每一幅画中的女人都用布或头纱遮住半边的脸,却加强了唇辫的质感,看起来极为情色。
零细声说道:「真是美丽的画作。」
「若是如此美丽画作,要吾来担任题材也并非不可──画出这些画作的人,他的技术精湛到让吾产生了这种想法。」
「呃……喂喂,慢着!为什么你看了这些作品会得到这种结论啊!再怎么下流也得有个限度啊!」
「你讨厌下流吗?」
「这不是我的喜好问题!」
「那就是吾的喜好问题了。」
她把话说成这样,我也无以反驳。但就是觉得不是滋味。
零无视嘴里念念有词不断烦恼的我,转而看着诗人。
「诗人啊,这些画里的女子们为何全都遮着脸呢?」
「因为这样比较引人遐想。」
诗人轻描淡写地笑着这么说。
零听了,不解地反问:「遐想?」而我则是假装听不懂。如果她听不懂刚才这句话的意思,那解释起来也麻烦。
「──以上纯属玩笑,其实这些全部都是宗教画。主题是女神与仆从、魔女与教会之战或是狩猎魔女等等。画家借由遮住这些或为神圣,或为邪恶的脸孔,引发画作本身的神秘性。毕竟也没有人知道女神长什么样子啊。」
「原来如此,神秘之美是吗?吾曾经听说过在现实当中隐匿某些部分,反而更能接近理想。」
「──教会是这么解释的。」
「那事实到底是怎样?」
「如果我说包括教会相关人士,那些想收藏画家画作的人全都是男的,你们听得懂吗?以前那幅用鞭子鞭打美丽魔女的作品还争得呼天抢地呢。」
「我完全懂了。」
换句话说,在这里的作品全都是伪装成艺术作品的「娱乐」。
我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面相丑恶的娼妇只要戴上面具,也能受人欢迎。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才能任凭自己想像。
「教会将猥亵的画作视为大忌,不过女神的裸体却是值得描绘的神圣之物,拷问魔女也能振奋信仰,因此不会被弹劾。我们艺术家就是这样,一边假装迎合教会的喜好创作,一边创作自己喜欢的作品。」
「哦~~这正是所谓的处世之道吧?」
「如此一来还能获得金援,总比乱搞结果惹怒他们要好多了吧?」
诗人流畅地解说完毕之后,敲了敲墙上众多门扉中的其中一扇,欢喜鼓舞地告知他已经返家。
「我回来了,我的天才画家!我刚刚回来喽!这次我带了一个非常棒的作画题材回来了。我想画家一定也会喜欢!」
诗人一边说,一边将一束纸张从门缝往房里塞。
「那是什么?」
「是诗歌。以魔女为主题的诗歌。」
什么时候写好的啊……对了,刚才走在森林里的时候,他好像一边写着什么东西,一边前进,没想到那是在做诗啊。艺术家真不容小觑。
不过诗人的辛劳似乎扑空了,房间里完全没传出任何声响。
正当我以为对方不在时,房里传出一声「咚」的敲墙声。
诗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真稀奇,居然有回音……这是今天心情很好的证据!是因为我回来了吗?」
他感动得全身颤抖。
──呃。
「不不不,你先等一下。你们住在一起对吧?可是人家对你回来的反应却只有敲一回墙壁,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人家该不会是讨厌你吧?」
「真、真没礼貌!我才没有被讨厌!画家极度怕生,总是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因为实在太不常出现了,所以我熟识的那个佣人都说这里是『闭锁之间』。就连我这个哥哥也进不去。」
「『闭锁之间』啊……呃,你说哥哥?」
「我没说吗?画家是我妹妹。不过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你说妹妹……画家是个女的吗!一个女人却画出这么煽情的画?」
「麻烦用官能美来形容,这样格调比较高!」
「只不过是换了个讲法,意思还不是一样!」
「只要改变说法,听的人感官也会不同。画家是个心思细腻,容易受伤的人。」
诗人嘱咐我讲话要小心一点,我只好乖乖闭上嘴。
毕竟与其小心措词,直接闭嘴还比较轻松。
「一开始我为了体弱多病的妹妹写了一首女神诗歌。妹妹非常开心,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画出一幅女神画作了。她当时只有十岁,却是一幅非常出色的作品。从此之后,妹妹开始称呼我为『老师』,而我称呼她为『画家』。能把我的诗歌完美描绘成画的人,就只有她了。她是上天赐给我最棒的礼物!」
诗人激动解释到让人觉得恶心,这时房里传来阵阵敲墙声。
「她为人很害羞,我一夸奖她就会像这样敲墙壁。很可爱吧?」
「不,我觉得这不是害羞,她只是觉得你这样很恶心,而且让人火大……」
「吾也有个难懂的哥哥,所以稍微能同理画家的心情。」
我默默扶着额头,零则是擡头远望天花板。零的哥哥──十三号。他这个男人为了妹妹,自以为是地挑起波及全国的战争。过度爱家不只会给人带来麻烦,对被爱的当事人来说,更是烦恼的源头。
「不说这个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件事。」
「哦?」零兴致勃勃地反问。
「难道还有其他把没有血缘关系的画家妹妹关在『闭锁之间』的人吗?」
「而且哥哥还是个诗人……这种感觉的故事……好像在哪里……是很有名的故事……」
被零不解地反问后,我拚死搜索记忆中的线索,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嗯──算了,世界这么大。就算某个地方还有境遇相似的兄妹也不足为奇。」
「毕竟你一直环游世界嘛。」零有些羡慕地看着我说。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吾也想悠闲地环游世界。」
「我可不奉陪喔。一切结束后,我要变回人类,然后开一间酒馆,过着隐居的生活。」
「那么吾就把你的店当成旅行的据点吧。年初从你的店出发去旅行,年终再回到你的店。吾要带回很多稀奇的食材,然后请你帮忙料理。」
「很令人心动吧?」零津津乐道,让我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因为正如她所说,我真的心动了。
见我不再说话,零转头重新面对诗人。
「你的妹妹从以前就这样了吗?」
「不,她这么坚持不踏出房间是大约两年前开始。」
「嗯……换句话说,和她画不出画来是同一个时期吗?」
「是啊……」诗人苦笑说着。
他分明是个行为举止夸张的男人,但这副表情看起来却像是真正的他。
「其实呢……」诗人悄声说道。大概是为了避免被门另一边的画家听见吧。
「我心里有谱。两年前,她曾经接受委托,去替一位贵族千金画肖像画。那时候她是自己一个人去。似乎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不论他怎么问,妹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过了两年。
「她和我对话的机会也逐日减少,我已经一年没听见妹妹的声音了。如今说到我们的对话,也只有敲墙的声音了。」
「你硬把房门撬开不就得了吗?」
「我不要。我不想被她讨厌。」
你早就被人家讨厌了吧?我差点说出这句话,但这太多管闲事了,我还是闭嘴好了。以我的角度来说,只要他们愿意让我们在这里过夜,我就满足了。
「话说回来,画家不出来,根本没办法画画吧?你该不会要我们在这里等到她出来那天为止吧?」
我出言表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后,诗人摇摇头点明他无意让我们等那么久。
「大约一年前,有一组迷路的街头艺人来到这间屋子。他们还带着一只罕见的生物。」
「是喔?什么样的生物?」
「那是一只三头蛇,身体还长有手脚,是一只感觉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画家无论如何都想把它画进画中,所以在打草稿的时候,有稍微从房间走出来过。」
「因为毛骨悚然的
生物而兴起创作欲望的女画家……不,这就算了……她那时候不是画不出来吗?」
「是这样没错,但那时候她一口气完成那幅画了。不过画作本身已经送给那组街头艺人了,所以不在这里。」
「因此这是我的想法。」诗人继续开口。
「画家只是失去了想画的东西,只要有很棒的题材,她一定就能取回干劲。所以我才会为了她,每天到处去寻找题材。」
「换句话说,吾等同于那组街头艺人拥有的珍奇异兽吗……?」
「嗯,挺接近的啊。尤其是非常毛骨悚然这一点。」
听见零不满地呢喃,我则是一边忍笑,一边回答。
「没想到不是佣兵,而是吾被当成珍奇异兽啊……」
「我希望你别介意。只要见到你的美貌,我想画家一定会兴起创作欲望。到时候,就算只有一眼也好,只要能看见妹妹有精神的模样,我就满足了。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跟我说上一句话。」
我们站在房门附近埋伏或许会造成画家紧张而不敢踏出房间,所以我们随后决定各自随便休息。
我向诗人借了厨房,一边闪躲直说想帮忙试吃的零频繁伸出的手,一边准备四人份的餐点。
也就是我、零、诗人──还有画家的份。就算她足不出户,据说只要把盘子摆在门口,不知不觉就会全吃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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