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兽与魔女的建村生活 「画家与闭锁之间」(2/2)
也就是我、零、诗人──还有画家的份。就算她足不出户,据说只要把盘子摆在门口,不知不觉就会全吃干净。
「简直就像在喂食野生动物一样……」
由我这个野兽身形的人说这种话或许很奇怪,不过我坐在餐桌前吃饭,却把尊贵人类的饭菜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这种感觉实在很诡异。
「其实我平常会坐在地板上吃饭,边吃边对着『闭锁之间』说话。不过今天有客人在,所以才跟你们一起坐在餐桌前。」
说完,诗人摸着剃掉胡子后看起来清爽许多的下巴──这个男人一把胡子剃掉,梳妆整齐,清洁身体,再穿上正常的衣服后,竟然是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
他的外表俊美到让我产生一阵反感,我厌恶到连那些夸张做戏的举动都能一举原谅。
「希望未来有一天,妹妹能再次和我坐在餐桌前吃饭……」
忧愁的表情加上叹气的样子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我的心头冒出一股毫无道理就是很想揍人的冲动,但这只是单纯的嫉妒心,所以我握着拳头隐忍下来。
我悄悄看了「闭锁之间」一眼。一股静静屏息的人类气息带着不舒服的感觉不断从墙壁的另一头透出来。
看来没那么简单一下子走出来──这句感想就留在我的心中吧。
正当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大口咬下面包的时候,听见远方传来一阵策马接近这里的声音。而且数量不只一两匹,既然有车轮的声音,那就代表连马车也来了。
在我思考发生什么事的期间,屋子便被一大群人的气息包围。我放下食物,紧贴着窗户往外看。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窗户外面是一片黑夜──可是周围却亮得连长在地上的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他们是想干嘛?那是武装骑士耶!」
骑士们手里拿着火炬排排站,把屋子四周照得雪亮。
「武、武装骑士……!为什么他们会跑来我家?」
「我才想问呢。我说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零把面包塞进嘴里,跟着我来到窗边窥探屋外的情况。
「会不会是把这里错认成盗贼的根据地啦?」
「这个假设大概是最妥当的,不过你似乎猜错了──你看那个男的。」
刚才在屋子前口出恶言离去的男人也混在骑士队伍中。
换言之,这帮家伙的目的是画作,说得更清楚一点,是冲着创造出画作的画家本人而来。
我是想叫他们从后门逃走,不过看这个样子,大概连后门都被围得密不通风了吧。
「──这个状况不妙喔,艺术家先生。」
「你说不妙是……是到什么程度?」
「『有生命危险的程度』啦。」
随后,骑士在屋子外高声大喊:
「我们是领主麾下的骑士队!区区一个艺术家竟胆敢无视领主大人的请求,甚至将画作送给微不足道的街头艺人,这很明显是羞辱领主大人的反叛行为!因此领主吩咐我们前来逮捕画家,将其监禁!想逃也没用,乖乖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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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反叛……!我们吗?这是天大的误会啊!」
我侧眼看着脸色苍白的诗人,不快地想着「这也无可奈何」。
「领主再三要求她还是不画,却三两下就送给庸俗的街头艺人了对吧?这样领主当然会盛怒了。」
「怎么会……可是那幅送给街头艺人的画作,是只用三天就画好的粗糙作品啊……!」
「这些因果跟那个领主又没关系。街头艺人会在众人面前表演才艺。你那时候应该要假设如果他们持有著名画家的画作,就会变成八卦传开。」
话虽如此。
就算是这样,眼睁睁看着骑士闯进这间屋子,然后把画家抓走也是一大问题。
诗人也有可能会气不过,密告零是个魔女。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跟骑士对干了。可是这么一来,我的项上人头就极有可能会遭到悬赏。
这就要看跟零遭人密告是魔女比起来,哪边比较好了……
「好了……该怎么办呢?」
在我烦恼的这段期间,原本还在外头的骑士们已经破门闯入玄关了。
手持刀剑浩浩荡荡闯进来的几个骑士看见我的身影后,惊呼一声,往后退去。
「堕、堕兽人……!为什么堕兽人会在这种地方!」
「情势所迫,所以决定在这里住一晚了。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让你们全军覆没的打算。」
其实骑士并未询问我,但还是姑且回答一下。我现在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让他们全军覆没,不过就算是为了让他们大意,我还是先如此表示。
我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无意抵抗,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无法忽略我,派了几个人过来用剑把我围住。
他们没有进攻的意图,大概只是单纯的警戒。接着一名大概是队长的男人侧目警戒着我,一边大喊:
「把所有画作搬出去!一旦发现画家,就把她绑起来!」
骑士们听从队长的吩咐,开始捣乱屋子。家中所有的房门都被打开调查。当然,搜索的魔爪也伸向「闭锁之间」,只见诗人大声哀号,请求他们住手。
「我们无意羞辱领主大人!街头艺人那次只是画家刚好手感很好,画家她……舍妹真的画不出来啊!就算你们把她掳走、监禁她,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啊!」
「那么倘若用你的性命交换呢?」
「──你说什么?」
「领主大人表示,如果画家得知要是自己不画,哥哥就会被处刑,应该也会涌现创作欲望吧──画家就在这间房里!把人拖出来!」
诗人大叫「住手」并冲向前去阻止,没想到却遭到一名骑士压在地上。
「闭锁之间」被人粗鲁地破坏,几名骑士走进房里。
尖叫就在此时传出──一阵莫名低沉的男性哀号。
接着骑士困惑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零面面相觑,看样子情况有点诡谲。
但当我看见被骑士从房间拖出来的人之后,顿时了解他们困惑的原因了。
「别这样,拜托你们!别杀我!」
被人从房间里拖出来并且不断大叫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男的。
而且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彻底沾满劳动气质,根本就是个中年帮佣男子。
「诗人啊……你的妹妹……是个男的吗?」
正当现场处于没有人能够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的气氛时,零突兀地问着。
诗人嘴里呢喃着:「不对。」
就连男子也大声强调:「没错,不是我!」
「我才不是画家!我是常来打扫的佣人……!专门从镇上运送粮食和薪柴过来……」
经他这么一说,诗人好像也说过常来的帮佣怎样怎样的。
可是为什么那家伙会在「闭锁之间」里?而且既然他敲墙回应诗人所说的话,那就代表他一直假冒画家。
「这是怎么一回事!画家到底在哪里!」
骑士大吼一声,诗人的表情顿时浮现一抹疑惑的色彩。
此时男佣人张开嘴巴。
「她──」就在佣人正要解释原由始末时,诗人以响亮的声调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死了啦。」
他
如是说。
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我想骑士们的惊愕应该远胜于我吧。
「你说她死了?你要是敢扯这种无聊的谎言,小心后悔莫及!」
「我没有说谎。画家死了。在她画完那幅被街头艺人带走的画之后,我就把她杀死了!」
「你说什么……!」
「所以画家才会足不出户,所以我们才会没办法献画给领主。所以不管你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们再也拿不到新的画作了!」
诗人微微抖动肩膀,「呵呵」地笑着。
诗人端正的脸庞痛苦地扭曲,尖锐的笑声响彻四周。
「我有什么办法……」诗人被骑士压在地上,以沉痛的声音吼着。
「不管我写出多少诗歌,没有画作就不会有人买。但那个女人却说不画就不画,后来以为她终于要画了,没想到却没跟我商量就送给那些街头艺人。简直像是在跟我说她不需要我一样!所以我才杀了她!杀了她泄恨!」
诗人接着大叫:「真是遗憾啊。」
「好了,已经够了吧?你们带着这个家所有的画作快点滚!」
骑士们纷纷看向队长,不知所措地寻求指示。
不管他们怎么找,画家也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根本无法扣押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时候一名骑士从外头匆忙跑进来。
「队长!属下这里有东西想请您看看……!」
说完便往屋外看去。骑士队长点点头,看了一眼诗人后转身离去。
「既然画家不在,那也不必久留了。把画作全搬出去!──另外把诗人的头颅代替画家带回去,献给领主大人当土产!」
接到命令的其中一名骑士抓住诗人的头发,将他压在地上。只要刀剑落下,脑袋就会跟身体分家──不过如果要用一刀砍下脑袋,刀法也得非常熟练才行──在惨绝人寰的惨剧即将上演之前,我轻咳了几声,不疾不徐地把手放在剑柄上。
防着我的骑士们用剑指着我,骑士队长也停下脚步瞪我,只不过很可惜,一点也不可怕。
「骑士队长阁下,不好意思,让我从旁插个嘴。虽然我从刚才一直旁观到现在,不过如果你们要宰了那个男人,我就得拔出自己的剑了。我们没有缔结什么特别的契约,只不过这里是他家,而我现在寄人篱下。如此而已。」
如何?你们要和我对干吗?──我语出威胁询问后,原本企图杀死诗人的骑士放下手上的剑,也不等队长的指示就慢慢往后退开。
一只堕兽人和众多骑士──胜算大概是一半一半,但为了杀死我一个人,必定会有几个骑士命丧黄泉。
这等于是要他思考是否有必要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取得诗人的头颅当土产。
骑士队长露骨地露出苦涩的面容,似乎认为和我交战是一场「损失」,于是命令骑士们撤退。
骑士们回收完包括草稿的所有画作后,顺便翻遍了所有家当,一边摔破花瓶,一边接连离开这间屋子。
留在现场的人只有我、零、诗人还有佣人。
马蹄声远去后过了一会儿──我和零面面相觑,并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就问了声「然后呢?」
「实际上,你到底把画家阁下藏到哪里,又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诗人擡起头来。上一秒还满腔愤怒与悲叹的男子,如今面容虽有些憔悴,但并未绝望。
只要看到他从一进门就秀到刚才为止的溺爱举动,还有当佣人从「闭锁之间」走出来时的表情,任谁都会知道诗人没有杀害画家。
「对了!画家──你把我的琪雅拉弄到哪去了!为什么你会在那间房间里?而且还假装琪雅拉和我对话!」
男佣人被诗人抓起衣领近距离质问之下,发出窝囊的哀号。
「这不是我的错!是画家拜托我的!她说她偶尔想外出,但不想被你知道,所以要我代替她待在房间里──!」
「我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谎言!你说说看,她为什么要躲着我,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哪有这种必要!」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面对诗人咄咄逼人的谴责,佣人的语气也开始不留情。
「这件事只有你不知道,我们交换身分已经持续一年时间了!你根本没发现这一点,还说什么你了解画家的想法,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诗人大受打击地反问。接着佣人痛恨似的推开诗人的身体。
诗人就这么顺着被推开的力道摇晃身体,最后当场无力地跪下。
「可恶,这算什么啊!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不是差点被骑士给宰了,就是被雇主责骂!而且那个堕兽人又是怎么搞的啊!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会把这种可疑人物带进家门的离谱大哥,画家根本是从你身边逃走了吧!」
佣人丢下一句「这种工作谁做得下去」之后,踩着粗鲁的步伐离开屋子。仔细想想,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他了,被人谴责成那样,也难怪会生气。
我甚至觉得什么事也没做的我被骂成「可疑的家伙」,应该也可以稍微生点气……
不过──
「琪雅拉她……在躲我……?」
就像这样,精神上受到最大打击的人无疑是诗人了。
为了把妹妹从房间里带出来,他努力了两年。现在知道其实妹妹背地里根本自由进出,任谁都会沮丧。
「我不在了会比较好吗……?因为有我在,所以琪雅拉才不愿意走出房间吗?」
诗人坐在地上不动,嘴里不断呢喃。我想或许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我找不到究竟应该对他说什么话。
「这样看来是没戏唱了……现在不是讨论画作题材的状况。」
「吾原本还很期待呢……」
「你想请人帮你画肖像画?美女的想法果然就是不一样。」
从我这种怪物的角度来看,一辈子都别想要我当画作的题材。
然而当我皱眉摆出一副不悦的表情时──
「如果有你的肖像画,吾倒是想要。」
零却不顾我的心情说出这番话。
每当她说出这种话,都会让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刚开始我以为她是在捉弄我,但当我知道她说出这些话非常认真,而且只是顺从自己的真心后,反而更加无所适从。
就在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外面正好传来佣人的哀号。
刚才离开的佣人急急忙忙跑回来,嘴里大叫着:「不好了!」
「马、马匹……!马匹的脚印往小路走去了──那帮家伙往画家在的小屋去了!」
「啥!是说,原来你知道画家在哪里啊!」
「那当然……我当她的替身已经当一年了。虽然她没有告诉我,但我大概想得到她都去哪里。这间屋子后面的小路通往村子,我运送东西都是走那条路。」
佣人表示,那条路途中有一间小屋,画家都会定期跑去那间小屋。
「那么刚才那个骑士说想让队长看的东西就是那条路吗……!」
「不好了……」诗人边说边站起来。
「意思是……刚才那群人跑去琪雅拉那里了吗?怎么会……!不赶快追上去的话,她会有危险!」
零无奈地说了声「真是的」。然后摆出认真的表情。
「在麻烦的家里惹上麻烦事了。」
她说出这句一点也不好笑的话。接着──
「佣兵,走吧──如果是你,就有办法追上马匹。」
她一边说,也不等我的回应就一边爬到我的肩上。
5
既然身为雇主的零都说要去了,我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把诗人和佣人这两个普通人类丢在家中,抱着零冲进夜晚的森林。
正如佣人所说,屋子后面有一条推车可以通行的小路,路上留着新的马蹄印和马车的车轮印。
只要沿着这些痕迹追,就算跑在夜晚的森林里,也不必担心会迷路。
而且如同零白天所宣言的,我们一进森林之后,原本零星的雨势就成了滂沱大雨。
「唉……我还以为可以在有屋顶的地方好好睡觉了,没想到居然会在雨中搞得满身泥泞,而且还在森林里跑来跑去……」
「世事总是无法顺心呢。」
相对于我打从心底觉得疲惫的语气,零的声音却听起来没什么不满。不惜叫我追出来,也想请她画一幅自己的画吗……?看来她相当中意画家的作品。
不过要是雨水抹平脚印,我搞不好会迷失方向啊──就在对此感到有些不安时,我听见一道女人的叫声混在雨声当中传来,于是一口气加紧脚步。
这时我看见森林的出口
在黑暗中浮现。
我大力跳出林间,这才发现那里正好是敌阵骑士们的正中央,于是匆匆忙忙退回来。
我迅速跳进树荫后方,把身体藏好后才窥探小屋的情况。幸运的是,似乎没有骑士发现我的存在。
黑暗跟大雨救了我一命啊……
不但远方传来雷鸣,从刚才开始还听得见一道女人的尖叫声,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是画家的声音吗?
这帮骑士为了搬运画作,拉着一辆笨重的箱型马车。大概是为了避免雨中搬运弄湿了画作吧。但也因此造成了不幸──对我来说却是种幸运──马车的车轮卡在泥泞之中,始终无法前进。
另外那辆马车里正不断传出画家的怒骂声。
「该死的家伙,让我下车!要是你们胆敢将我监禁,我会画一幅讲述你们这些骑士落入地狱的画作,然后在你们面前割喉自杀!你们将会变成受诅咒画作的题材,一辈子活在恶梦之中!」
真是凄厉的恶整手段。要是成真了,感觉真的会作一辈子的恶梦……
「他不是说他妹妹体弱多病吗……我看她挺有气势的啊。」
「在诗人眼中大概真的是体弱多病吧──好了,要怎么救她呢?把所有骑士全杀了?」
「不,这次还是先当个有礼貌的土匪吧。如果把人杀掉,后来会很麻烦──我发出信号之后,你用魔法打下三个不同地方的树枝。」
「同时吗?」
「你办得到对吧?」
零轻声低吟,说着「你终于越来越懂吾了」,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能发出魔法之箭而非实体箭矢的技术──是一种名为〈鸟追〉的魔法。通常这种魔法只能射出一支箭,但零身为孕育魔法的始祖,具有同时射出复数箭矢的能力。
「哈哈……原来如此,虚张声势啊。」
「没错,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被一群强盗包围──我先上了!」
说完,我在黑暗当中跳进那群想尽办法要让马车移动的骑士们之中。
我揍倒了几个人,快速穿过不断嚷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而混乱不已的骑士们,爬上马车车顶。
然后──
「本大爷接管这辆马车了!其他东西我就大发慈悲不动──还想要命的家伙,就丢下马车快滚!」
我大声吼道。
有名骑士高举在这场大雨下还勉强亮着的提灯,他大叫:「他是刚才在诗人家的堕兽人!」
「没错。」我回答。
「放在那个家的画作……我原本想说应该可以卖到好价钱,所以一直虎视眈眈。结果居然被你们半路劫走,要是我默不吭声看你们拿走,岂不是有损我盗贼团的名号吗?」
听到盗贼团这三个字,骑士们便心生动摇。每个人都心想──一个堕兽人就够麻烦了,还有其他同伙吗?
「冷静点!他在虚张声势!在诗人家中的只有堕兽人一个人,并非是什么盗贼团──」
「你真以为我在虚张声势吗?」
「什……!」
「──上啊!」
我大叫一声,三支光之箭立刻锐利地划破空气,射落了三个完全不同处的树枝。
骑士们的动摇完全变成恐惧与紧张,甚至有人大叫:「被包围了!」
骑士队长愤恨地咒骂着,并高高举起提灯看着我。
「好吧……马车和东西都给你!但里面的女人──」
「女人?」
我刻意出声反问。
对盗贼来说,女人在战利品当中是尤其上等的存在。既可以拿来当自己的女人,依据脸蛋和年龄,还可以卖到好价钱。
换句话说──
「你以为我会放过那个吗?」
在大雨不断落下的夜间森林,我这张被提灯照亮的猛兽脸孔,在骑士们眼中应该非常毛骨悚然吧。
我挥舞着出鞘的剑,将它插入马车车顶,宛如宣示自己的主权一般。
接着──
「快滚!」
吼了一声。
雷正好这时打了下来,一名怯弱的骑士尖叫一声就逃进森林里了。以他为首,接着又有一个人、两个人跟着脱离战线,就连骑士队长也边骂人边落荒而逃。
等逃走的骑士们的气息完全远离,躲在树荫当中的零才对我献上盛大的掌声并探出头来。
「精彩!你的盗贼风范实在精彩,佣兵。你把恶徒扮演得淋漓尽致。吾想,应该所有人都深信你是身经百战的盗贼了吧。」
「这是在夸我吗?还是在损我?」
「吾是在夸奖你。真不愧是黑之──」
「我不是要你别再提起那个绰号了吗!小心我也替你取一个诡异的绰号,臭魔女!」
我怒吼完便从马车车顶跳下。
但我马上感觉到有人往这里跑来的气息,于是握起剑警戒。不过当我发现气息的主人是诗人后,马上就解除了警戒。
「你们两位……骑士队的人呢……画家……我妹妹呢……!」
诗人气喘吁吁,接二连三地丢出他的问题。
我用下巴指着被骑士弃之不顾的马车,告诉他「画家就在里面」。
跟我这个自称盗贼而且还引起骚动的人比起来,让身为诗人的哥哥去救她,「胆小的妹妹」应该也会比较放心吧。
诗人露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迅速打开马车的车门。
「琪雅拉!我的画家!你有没有受伤──」
下一秒,诗人的身体大大往后弹飞。
「怎──怎么了!难道马车里也有骑士……」
躲在里面吗──我原本想这么说,但当我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从马车里冲出来,我就全搞懂了。
她有着绑成马尾的茶色头发,以及看起来几乎可说是病态的白皙肌肤。从稚嫩的侧脸看起来,她和诗人的年纪相差甚远,但我想她应该就是被抓走的画家本人没错。
她没想到突然粗鲁把车门打开的人竟是自己的哥哥,在以为是盗贼之下,于是出手攻击。我想状况就是这样吧。
「谁管你是骑士还是盗贼!人家是自由的艺术家!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抓住!」
画家抛出这句话就想逃走,但她这时终于发现仰躺在地上的男人似乎很眼熟,她急忙停下脚步,慢慢靠近诗人身边。
然后──
「老师!不会吧……难道你被盗贼攻击了吗?来人……谁来救救老师呀!」
她如此喊道,就连诗人也做作地发出一声惨叫。
6
「老师,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只是不画画而已,他们就要把我抓去处刑、监禁……」
我把遭受妹妹浑身解数一踢而动弹不得的诗人搬到小屋里,这才总算躲过不断降下的雨水。
画家一开始还防着我和零,但多亏有诗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介绍我是救了他们的佣兵之后,才免于受到她浑身解数的踢击。
光凭诗人一句介绍,她就不怕我这个堕兽人了,胆子实在大到让我佩服。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个软弱的女子。
小屋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是寝室。我把诗人搬到寝室的床上,让他横躺下来后就交给画家照顾,回到客厅来了。
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拧干,一边请零用魔法烘干浸透在我身上的雨水,一边侧耳倾听微微传出房间的对话声。
「世上的画家要多少有多少,我以为自己画不出来之后,人们也只会厌倦我、遗忘我而已……」
我以为这么一来,就能再像以前一样,尽情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了。画家这么说着。
她说世人的评价是一种重担,一直画着他人要求的事物非常痛苦。
「而且……」画家继续开口。
「……有人说他很失望。说我能画出那么美丽的画,以为是什么美女,没想到竟是我这种无趣的女人。」
「无趣的女人?这……到底是谁说出这种蠢话!你没照镜子看过自己的样子吗?你这么可爱,撇去我这个做哥哥的私心,这还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啊!」
的确,画家既没打扮也没化妆,她的外表确实说不上是标致的美女。
但如果是诗人所说的「可爱」一词,就我看来也完全符合。而且恐怕再过个五年,她的外表就称得上是美女了。
「说这种蠢话的人是委托你画肖像画的贵族千金吧?她只是嫉妒你!因为她们都要靠礼服和宝石打扮才能遮掩自己的丑陋,她们只是嫉妒你不必打扮就很可爱,才出言羞辱你。」
「可是……」画家心有不甘地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们说我之所以会画美丽的女人,是因为想变成那
个样子。还说诗人远比我漂亮多了,说我是个可怜的女孩……后来我就再也画不出来了……而且也不想看见老师的脸……」
诗人愤怒地抛出一句:「这是什么傻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我知道,我就会写出一首描述那些女人沦为娼妇,最后成为盗贼泄欲对象的诗歌报复,然后在王宫里大肆演奏!」
「笨蛋!要是你真的这么做,会被处以绞刑啦!所以我才说不出口呀……!」
「……可是,你并不是变得不喜欢画画吧?因为你还像这样──」
两人之间瞬间出现环伺四周的顿点。
「你还在教孩子们画画。在这里的画,全都是你的学生画出来的作品对吧?」
画家害臊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画家定期溜出那个家的理由。
关起门来不见人是还好,但过了几天封闭生活之后,画家就受不了,于是她背着诗人的耳目偷偷溜出家里。当她走在森林里时,便发现了在湖畔画画的孩子。
后来她开始教授那个孩子画画,等她注意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大群孩子过来学习的绘画教室,就这样一直教到今天──佣人告诉我们,这就是画家的现状。
「你……」
诗人以温柔的声音对着画家问道:
「你会用孩子们的外表来评判他们的画作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不可能!」
「没错。做这种事情的都是无耻之徒。外表如何根本不重要,他人的评价也无足轻重。」
「你说是吧?」诗人继续说。
「你看看我。在妹妹的画作旁边随便提上一首诗,就能跟着享负名声,根本就是吃软饭的小丑──这就是对我的评价。你有以这种眼光看待我吗?」
「开什么玩笑!如果没有老师的……没有艾德亚多哥哥的诗,我根本画不出画来!我的画和哥哥的诗要合而为一才称得上是一个作品,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
「可恶……」画家发出咒骂声。
「我好不甘心……居然有人这样说你。老师,你现在马上给我一首诗歌!我们一起让世人刮目相看吧!告诉他们,我和你的作品是一体的!我们一起做出过去无法比拟的最高杰作,然后把它送去想抓我的那个领主手上!」
「这样才是我的好画家!其实题材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叹了一口气看向零。
「看来你当定人家的题材了。」
「嗯,不知道会是一幅什么样的作品,真令人期待。」
房间里传出「咚咚」声响,接着诗人和画家一起冲出来。
冲出房间的画家身上绑着一件皮制的围裙,她将袖子卷起,肩上斜背着放有画具的背包。散发出一股现在就要马上开始作业的气势。
但当画家注意到我的存在时──
「噫──呀啊啊啊啊啊!」
发出一道非常女性化的尖叫声。她泪眼婆娑,吓得跳到身为哥哥的诗人背后躲起来。
……搞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怕我?
「老师,是野狗!家里有一只很像怪物的大型野狗!」
「不不不,我刚才不是还把诗人搬到床上吗?你那时候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我开口吐槽,零却从旁插嘴说她没看见。
「当时下着雨,天色又那么暗,她才差点被人抓走,因此也有些混乱。而且兜帽盖在你头上,就算人家以为你是个体格异常魁梧的男人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原来她不是一个不怕堕兽人的大胆女人啊。
不过她的尖叫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只见画家皱着眉头盯着我瞧。
「不对,先等等……他那不是野狗的脸,而是猫科生物,搞不好是一只巨大的怪物级山猫。可是骨架却是用两只脚走路……而且还穿着衣服……」
「真不愧是画家,有一双锐利的洞察眼。」
当零佩服地这么说之后,画家彷佛惊觉了什么事,把视线射向零身上。
接着更是深深地躲进诗人背后。
「人家不喜欢漂亮的女人。」
她语气含糊地说着。看样子那些贵族千金对她说的话,超乎意料地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诗人看着我和零──
「看吧?她胆怯地很可爱吧?」
说出这句话。
「画家,你放心吧。那位堕兽人是救了你的佣兵先生,那位女性则是货真价实的魔女。我想让她担任这次画作的题材,所以才把人带过来。你仔细看看。那并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美貌。」
「傻瓜。老师,你又被骗了吧?魔女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
零「啪」地一声弹响手指,手指随即出现一抹小小的火焰。
火焰化为一条小蛇,爬上零的手臂,最后在肩头附近消失。
「反、反正一定是戏法吧……?」
「那你要来检查吾的手吗?如果你希望,吾也可以把这一带森林夷为平地,开垦成田地。但那样很累人,吾实在不太想做。」
画家微微瞪大了眼睛,充满戒心地看着零。
「……魔女是坏人对吧?你会取走我的灵魂,当作成为作品题材的报酬吧?」
「这是什么傻话……不管是抽出灵魂还是保管灵魂都极为麻烦。吾一点都不想做那种事,做了也没什么用途。」
零一副麻烦到极点的样子回答之后,画家才稍微从诗人背后探出身子,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直盯着我看。
「人家还是第一次看到堕兽人……你不会咬人吗?」
「如果肚子饿了,我可不敢保证。」
因为她实在太战战兢兢了,让我升起一丝玩心,露出利牙吼了一声。
结果画家再度发出一阵哀号,眼里擒着泪,完全躲进诗人背后。
这时候我感觉到一股责备的视线从旁射过来,身体因此抽动一回。
「原来你喜欢欺负弱小啊……?还是有听闻弱女子尖叫,眼见她们惧怕就会兴奋的兴趣?吾可不太喜欢这种的喔。」
「不是……那个……我只是一时兴起……」
真的非常抱歉。我郑重地向画家道歉。
只见画家畏畏缩缩地从诗人背后探出头,直盯着我的脸。
然后──
「……人家可以画这个吗?」
她看着诗人这么说。我却是一阵惊讶。
我不喜欢自己的样子。因为这身像怪物一样的外表,我被迫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佣兵工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在我开口拒绝之前,零和诗人就先齐声说「当然可以」了。真不知道他们是哪来的权利。
「太好了!很好,我有创作欲望了!美丽的魔女和可怕的堕兽人……这会是一个很好的题材!真不愧是老师!」
「对吧、对吧?那我们马上开工吧!」
「喂喂喂!本来不是说好只有魔女要当题材吗!为什么要把我抓进去啊!我绝对不要喔!」
我慌慌张张站起来,这时零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这么说嘛,佣兵。能和吾一起登上画作,你不觉得很光荣吗?」
「我不觉得!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臭魔女!」
此时画家发出宛如孩子般的叫声,直说「不要」。
「不要不要!我要画我要画!魔女和堕兽人一定要在一起,不然不行!」
「你少给我耍任性了!你这个到刚才为止都还是家里蹲的家伙!」
「好了,别生气了,佣兵先生。这一切都是为了艺术嘛。唯有美丽的东西和丑陋的东西结合才算完成。被美女征服的野兽,这股违反常伦的猥亵感才是重点!」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不行了,在这里的家伙没人听得懂我说的话。
我立刻转身,像只脱兔一样冲出画家的屋子。
只要我躲过一个晚上,他们应该就会放弃了吧──我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我的背后传来零的声音。而且那还是咏唱魔法咒文的声音。
「米萨?莉?奇布。将蠢动之物捕获捆绑吧!捕缚之章?第八项──〈茑笼〉!」
「王八蛋!你用魔法太卑鄙了!」
「随你怎么说。吾可是魔女──承认吧,吾即为零!」
唉──跑不掉了。
零咏唱结束的瞬间,无数的藤蔓植物从地面窜出,缠住我的身体。我难看地被绊倒在地,然后被五花大绑,无法动弹。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变成画作的题材!啊啊,神啊,请给这个魔女降下天罚!」
「没想到你是会向神
祈祷的教会信徒,吾吓了一跳呢。」
零悠然一笑,优雅地坐在死命挣扎的我的身上。
此时诗人和画家迅速在我和零的正面摆好画具,我就像一道已经备好的佳肴一样。
「别叫了,佣兵。这一定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画里的我被人五花大绑,还被人当成椅子坐,这样能算是美好的回忆吗?」
诗人斩钉截铁地说了声「那当然」。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希望当椅子给美女坐!所有男人,包括我!都希望美女能坐在自己身上!」
「老师,你好吵。我没办法专心了。」
被画家这么无情地责骂,诗人失落地垂下肩膀。但他的表情却很温和,那副看着认真面对画板的画家而喜形于色的样子,正是哥哥从旁守护妹妹的姿态。
零开心地摇着肩膀嘻笑,我则是抱着怒气、怨恨还有悲叹,不断呻吟怒骂并哭喊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