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佣兵 下 第一章 理由(2/2)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无法不定睛去观察佣兵将浓汤放入嘴里,喉结上下摆动后的表情。
「怎、怎么样?好吃吗?跟平常的味道一样吗?」
莉莉不安地晃动尾巴,视线看向巴尔赛尔。
「就跟平常一样好吃啊。而且,我觉得这和佣兵老哥做的汤味道一样……」
「这样是……跟平常一样的味道?」
听见这句宛如确认的提问,莉莉的表情越来越不安。
佣兵把汤匙放在餐桌上。
他们都还来不及出声,佣兵就端起碗盘直接咕噜咕噜地喝个精光。
「大、大哥哥?」
「我觉得好喝了好几倍,而且不怕烫了。」
莉莉听了立刻露出满脸的笑容。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好喝吗?真的很好喝吗?莉莉跟你说喔,大哥哥的料理真的很好吃!所以大哥哥,你要快点变好,我们一起做饭吧!回到威尼亚斯之后,你要开一间吃饭的店对吧!」
「你想要继续当佣兵赚钱也没差喔,佣兵老哥。反正我现在一样还在招募搭档。」
「不行──!大哥哥要开店啦!莉莉要去那里帮忙!」
「可是啊,我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好,不过让老鼠堕兽人出入餐饮店实在是……好痛!」
巴尔赛尔被佣兵揍了一拳之后,压着头,这才后悔自己说错话了。莉莉的样子明显已经受伤,她沮丧地低着头。
「莉莉知道……因为莉莉是老鼠……会带来疾病……其实也不能……像这样和大家一起吃饭……莉莉都知道……大哥哥已经变成人了……要是吃下莉莉做的饭其实很危险……」
「呃……啊啊啊啊~~!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一般论来说,还有对营业额的不安……!」
「哎呀~~打杂的,我可不管喔。要是神父知道这件事,他可是会私底下整死你。」
「为什么神父阁下要做这种事?」
「因为那家伙以这只小不点的监护人自居啊。你只要想想,要是队长被人侮辱,你会做些什么,这样应该比较好懂吧?」
佣兵自己动手从锅子里再添一碗汤,同时耸肩说道。
巴尔赛尔一脸铁青。
「死定了……我无法在社会上生存了……!」
「原来如此,我现在知道你曾经让一群人无法在社会上立足了。不过你放心吧,硬要说的话,那家伙的杀人手段是属于物理性的。」
「啊啊啊!你说的对!我就亲眼看见他不由分说地把奥尔迦斯的双腿打断了啊──!我说,老鼠妹妹啊,这件事拜托你保密……我已经在反省了!」
看见他这般宛如祈祷的谢罪,心性温柔的莉莉于是宽容地表示:「原谅你就是了。」
佣兵看着这两个人的交互,流露一抹温和的笑容。
「……佣兵老哥?」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原来吃了温暖的东西,然后像这
样说几句话,心情多少就会变好了。」
巴尔赛尔不禁苦笑。
「很遗憾,而且很幸运的,人类就是这个样子。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会不会今天就上吊自杀,根本没人静得下心来。要是他们听到你刚才说的话,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会自杀啊?」
「一个人类手无寸铁的,在这冰点以下的气温当中,妄想独自一人冲进一群恶魔里面,当然会让人觉得他想自杀。」
听到手无寸铁这形容,佣兵忽然望向立在墙边的大剑。
第二碗浓汤下肚后,他站起身,握住那把对人类的手而言过大的剑。
他原本想单手举起来,却无法如意,改用双手之后,好不容易才拿稳了──但是,似乎已经难以像从前那样轻松挥舞了。
佣兵把剑放下,失落地垂下肩膀。
他隔着熊皮摸了摸后颈,叹出一口气。
「要习惯人类的身体……是吧?连个武器都拿不起来,的确什么都免谈……」
「那把大剑连我也没办法用喔。我会帮你准备训练用的木剑。要是佣兵老哥能在出发前,达到一定程度的用剑技巧,也能帮我们一个大忙。」
「──一般人也会骑马吧?」
「还是要看运动神经的好坏啦。一般人一旦落马,可是会受重伤喔。」
巴尔赛尔不断盯着佣兵的右手,干掉的血已经完全黏在上头了。
佣兵擡起右手,来到胸膛附近。
「我已经在反省了,可以请你们帮我包扎一下吗?我刚才拿剑,结果伤口裂开了。」
他一如往常那样,语调轻佻地说着。
3
三天平安过去了。
佣兵已经恢复冷静,刚清醒时的那种恐慌状态简直就像假的一样。他今天同样踩着还不能算是平稳的步伐,积极地在城镇当中来回走动。
「老实说,他积极得让人有点担心。」
纵然是一个令人开心的现状,吉玛却愁眉不展地对「隐密」这么说。
这里是教会骑士团士兵宿舍的其中一间房间──或者该说是为了策划往威尼亚斯撤退一事,而设立的作战会议室。
吉玛身为指挥官,常驻在这间房间,「隐密」也会频繁造访此处。今天「隐密」同样受到吉玛的传唤,来到这间会议室。
「他也很热衷练剑,夜晚则在镇上散步,或是和莉莉享受料理。一想到他第一天闹成那样,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希望他没有太过勉强自己……」
急遽改变反而让人不安。
就算情况好转也是一样。
尤其无缘无故的好转相当危险,就过去的经验来说,「隐密」很清楚这一点。
「我的确说过要他尽早习惯人类的身体,但我的意思也包括要他习惯人类身体的脆弱就是了呢……」
「不只如此,听说他还对馆长囫囵吞枣般看过的教会书籍有兴趣。他可是那个佣兵耶!光是看书就让人觉得奇怪了,看的竟还是教会书籍……!」
佣兵本来就是个不擅长认字的男人。
若是看好玩又有趣的冒险故事就算了,他对于有些艰深的教会书籍感兴趣,的确只能用奇怪来形容。
「据他所说,这是为了撤退回威尼亚斯,想要多少取得对抗恶魔之力的知识……」
「这个心态很正确,而且勉强自己压抑充沛的精力也不是上策。话虽如此,这也不能保证他就不会反弹,采取激烈的行动。」
「嗯。」吉玛表示同意。
听见神父和自己的意见相同,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姑且派巴尔赛尔在旁边辅佐他了,应该是不会太乱来……但我还是想先问问您的意见。毕竟神父阁下,您和佣兵的交情似乎很长。」
「隐密」耸耸肩。
「也不能算很长。再说这几天,他还刻意采取不会和我碰面的行动……」
「嗯,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你说什么?」
「啊……不是,我没有恶意!」
听见宛如责备般的反问,吉玛慌张地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因为神父阁下为人辛辣,而且把佣兵关在房间的人也是您,我想对佣兵来说,他也不好面对……换句话说,神父阁下是为了我们,特意扮演这个惹人厌的角色,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所以……」
「请你别这么耿直地回答我,我只是在捉弄你。」
听见这句若无其事的话,吉玛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我还以为『女神之净火』不会开这种玩笑。」
「一般来说是不会。不过你和我都有些过度紧绷了,一点小小玩笑,神也会谅解吧──但我不知道是哪尊神就是了。」
「我身为教会骑士团,这句玩笑话可无法充耳不闻。」
「这倒不是玩笑话。」
吉玛和神父面面相觑──虽然神父的双眼盖在眼带底下──双方转瞬间露出一抹笑容。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慌乱奔跑的脚步声,两人便把注意力放到走廊上。
「隐密」从脚步声判断就知道下一秒开门进房间的人会是谁。
但这气氛不太对。
现在跑过来的人就是刚才吉玛提及的,在佣兵身边担任辅佐的巴尔赛尔,他会如此慌张地来到会议室就代表──
「抱歉,打扰两位谈话!那个……佣兵老哥和近卫骑士的人在武器库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他没事吗?」
「是啊,佣兵老哥是没事……可是那位近卫骑士就……」
「总之你们快点来!」在巴尔赛尔的催促之下,吉玛和「隐密」双双动身前往发生骚动的武器库去。
据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佣兵为了练剑而前往武器库,然后正巧碰上近卫骑士们,他们便开始挖苦佣兵。
好像是说了:「这里没有你这种肮脏的人能用的武器。就算你变成人类的样子,还是骗不过我们。早知道那天就别管奥尔迦斯队长的温情,连着魔女一起把你杀死就好了。」
于是下一秒,佣兵失去理智,向近卫骑士们大打出手。
尚未习惯人类的身体,就代表他不知该如何控制力道。
虽说他现在比堕兽人弱,但跟一般人类相比,佣兵的体格还是非常壮硕。在深信「自己很弱」的情况之下,他下手的力道实在难保不会危及他人性命。
当他们急急忙忙赶到事发的武器库时,正好看见几个人架住佣兵,还有满脸鲜血不断呻吟的教会骑士,以及一大群人围观的人,这副光景真是糟透了。
「杀了他!」
其中一个教会骑士抱着浑身是血的同伴大喊。
「以前就算再怎么艰难,我们也都挺过来了,但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就没好事发生!都是魔女和堕兽人把灾祸带进来了!现在马上杀了那家伙!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谁才是怪物啊!」
佣兵也吼了回去。
「都是你们这帮人毁了一切!都是你们让她怀疑人类!是你们让她觉得就算拯救世界,到头来还是会遭到教会背叛!你们自己数数看她对人类做了哪些事!你们又对她做了什么!如果像你们这样的家伙才配叫人类,那我宁愿当一头怪物!」
「杀了他!把他杀了之后,丢到森林里!这么一来,一切就会好转!主教阁下现在已经被魔女和堕兽人迷惑心智了!」
「到此为止!」
吉玛一声喝道,吹散了弥漫在武器库的危险热气,替这个地方唤回冰冷的静默。
恢复静默的围观群众纷纷让出一条路给吉玛。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教会的法律都不允许动用私刑。巴尔赛尔,带伤患去医务室。我记得队上应该有人擅长使用守护之章的魔法。就算那是在行军当中排遣烦闷所学的速成魔法,还是会好过一点吧。」
「是!我这就去处理!」
「神父阁下,请把佣兵带回房间,在门外上锁。他的脑袋冷静下来之前别放他出来。」
「好的,我很乐意。」
接到吉玛的指示后,巴尔赛尔和「隐密」各自行动,冰冻的空气这才又开始热络。
「那只怪物对教会骑士动手,难道不用任何责罚吗!」
近卫骑士凶狠地质问吉玛,吉玛也回以凶狠的表情。
「我明白你替受伤同伴着想的心情,但根据我接到的报告,先去刺激佣兵的是你们。如果你们还想反驳,那就等当事人伤势好转之后,我再听取事实。」
「太荒唐了!真是极度欠缺公平性的决断!一个害人浑身是血的家伙不用受到任何处罚,只要冷静
脑袋一个晚上?尤德莱特骑士团长竟把远征部队长交给你这种愚蠢的货色!」
「我的意思是,等我们退守威尼亚斯之后再行审判。现在不能再增加伤患,也不能再减少人手了。决定带着所有百姓,甚至罪犯到威尼亚斯的是主教阁下,那么我等教会骑士团就会遵从她的决定,不论是引发问题的佣兵,还是教会骑士团员,我等都会一视同仁带走。」
吉玛冷静地回应对方无礼的批判,近卫骑士看了,表情不悦地扭曲成一团。
「要是奥尔迦斯队长平安无事,他才不会放任你这种人为所欲为。而且害得奥尔迦斯队长如此的人,不就是紧黏在你身边的『女神之净火』吗!自称魔法国家的威尼亚斯,是为了搅乱教会最高权威的诺克斯大教堂,才派遣你们这些人过来的吧!」
吉玛在内心抱头痛思。
由于「隐密」打断奥尔迦斯这位近卫骑士队长的腿,使他无法再担任骑士一职,就造成诺克斯大教堂的近卫骑士们打从心底厌恶从威尼亚斯王国前来的教会骑士团。
脚被打断的奥尔迦斯虽然曾向诺克斯大教堂的主教控诉「隐密」有多么邪恶,但在遭到主教驳回之后,奥尔迦斯的精神迅速衰弱,现在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步也不肯外出。
大多跟随奥尔迦斯的近卫骑士队,在失去他这个统帅之后,各自为政,到处惹事生非。
更让人头痛的是,即使他们作风如此,这座城镇的民众还是对近卫骑士队言听计从。
既然他们遵从主教的决定行动,就会严正进行往威尼亚斯王国的撤退准备,只是实际上在水面下蠢动的漆黑情感,早已浮现在人们脸上。
现在每个人都不安得无所适从。
恶魔突然出现在世界上,正当他们以为救兵到了,没想到教会之敌的魔女竟会担任护卫随之前来。
接着就在他们面临是否决定舍弃住惯的城镇之际,奥尔迦斯队长竟受到「女神之净火」所害,使得广受城镇信赖的近卫骑士队分崩离析──然而,主教却还替从威尼亚斯过来的异邦人说话。
若非民众绝对信赖的主教在此,这座城镇的人早就陷入恐慌状态了。
可以想见到时候将演变成教会骑士团与近卫骑士队互相攻击,在波及民众、自相残杀之后,最终将会导向全灭。这样的结果简直糟糕透顶。
当初最聪明的方法,就是不去责怪放逐零和佣兵的奥尔迦斯。既然事已至此,想必处刑佣兵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过去教会的做法,把魔女当作绝对的恶人,处以火刑杀死,借此安抚民众──
「原来如此,看来情况并不乐观。」
接到吉玛的报告后,教会骑士团北部远征部队副队长的瑞兰德?谭卡停笔书写,语气沉重地这么说。
「现在实际问题在于,目前的状况对身为外人的我等而言,要指挥撤退并不容易。若是能得到广受当地居民信赖之人的协助是最好……」
「别说协助了,他们的态度完全否定我等。话虽如此,若是把指挥权交给他们,他们首先会将佣兵公开处刑吧。」
「若是从前的我,或许会选择这种做法吧。惩处显而易见的邪恶,借此凝聚民心,然后众人团结一致朝威尼亚斯出发。这实在是非常理想。」
「副队长阁下!」
「我是说──若是从前的我。若是从前那个不曾怀疑堕兽人和魔女是否真为邪恶,深信越是处刑,世界就越能趋于美好的我,就会这么做。」
老兵露出阴郁的表情。
「要否定并舍弃相信至今的事物非常困难,有时甚至是一种残忍。如果他们知道过去深信是邪恶而杀死的人们其实并非邪恶之人,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承受。为了百姓的安稳,也为了佣兵,在抵达威尼亚斯之前,将他监禁起来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怎么会……」
「我明白您想表达的事,只是现在一切实在太过纷乱了。我想他现在的状态也无法自保,要是民众胡乱偷袭他,这次其中一方一定会丧命。唯有这件事情必须避免才行。」
「我想……佣兵一定无法接受吧……」
「如果他还是堕兽人的模样,大家就会因恐惧而避开他,一想到这点,心情实在很复杂啊。算了,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忍耐一下吧。」
瑞兰德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吉玛看了也只能配合他露出苦笑。
4
「事情就是这样,到出发当天之前,决定把你监禁起来了。」
佣兵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听完「隐密」的声明。
本来还以为他会抱怨这处置不公正。
「是喔,我还以为一定会公开处刑了。」
没想到他却说出如此桀骜不驯的话。
「隐密」在眼带下的表情显得不是很愉快。
「至今并未出现过因为争吵演变成互殴,便将压倒性胜出的人公开处刑的先例。」
「如果对象是『人类』,或许是如此吧。」
「但你现在就是一个『人类』。」
佣兵不禁失笑。
「就是因为你们不这么想,我才会受到这种待遇吧?我之前就在威尼亚斯看过从堕兽人变回人类的家伙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了,我一点也不意外。」
「要不是你把近卫骑士弄得半死,也不至于遭受如此对待。」
「那你是叫我乖乖受辱吗?」
「我的意思是要你以嘴还嘴。你这一路应该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才对。」
听了「隐密」所说的,佣兵不悦地将拳头伸到他眼前。
「因为我以为用这幺小的拳头揍人,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啦。人类的手不管脂肪还是皮都太薄了,感觉简直像是把皮剥开,直接用骨头揍人一样。」
「其实呢……」佣兵继续说道:
「我一直都很想这么做。每当被人说了什么,我都很想痛扁那些人。可是我只要一出手,人就会死,所以才一直忍着。」
「所以呢?这次揍完之后,心情舒坦多了吗?」
「……你听了可别笑。」
「那要依内容而定。」
「揍下去其实手还满痛的。」
「隐密」失笑出声,佣兵则是一脸嫌恶地抱怨「居然笑了」,并把架到眼前的拳头收回胸前。
「近卫骑士队那帮人巴不得把我公开处刑吧?就我这几天在外面走动看到的,感觉镇上的人大多站在奥尔迦斯和近卫骑士队那边。」
「既然你都注意到了,还引发暴力事件……我看你也终于傻了。」
「快把我处刑啦,不然放逐我也行。只要把我弄出结界,城里的人也比较放心。」
「然后我们又会开始呼吁狩猎魔女以换取和平。如果把你放逐出去,你觉得下一个被当成目标的人是谁?是把奥尔迦斯打成废人的我?堕兽人莉莉?驭龙的破龙王?还是被恶魔附身的馆长──」
佣兵听了放声大笑。
「这样听起来,我们还真是一群怪胎啊。」
「你到现在才发现吗?你已经变回人类了,如今最正常的人就是你。要是放逐你,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危险。所以请你乖乖被关起来吧。」
「这是请求吗?」
「没错。趁现在我还愿意礼数周到地拜托你时,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只好稍微粗暴地命令你了。」
佣兵笑着说「那还真是可怕」之后,就躺回床上挥挥手,把「隐密」赶了出去。
「想关我就随便你们。反正凭着这副身体,我也没办法忤逆你。拜托你们向周遭的人说些好话,别让我在撤退当天被绳子绑着走吧。好不容易学会骑马了,要是被绑着押送,那我可笑不出来。」
接着,往威尼亚斯撤退的日子到来。
人们将家当往马车上堆,带着家畜,准备好带得走的水和粮食,到广场集合。
吉玛盯着写在纸上的市民名单,忙着确认城镇里的所有人是否已经确实在广场集合。
「如果馆长的眼睛看得见结界内部,一下子就能确认还有没有落单的居民了……」
「若是过度依赖恶魔的力量,实在不太恰当。」
被「隐密」如此警告,吉玛嘟着嘴说:「我知道。」
「可是指挥民众和指挥一支有秩序的部队实在差太多了,我说几句丧气话,神应该也会谅解。」
「队长您说的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干脆当作神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原谅,就这么活下去算了──另外,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巴尔赛尔突然冒出来,介入双方的对话。
「启程准备大致上都完成了,就剩下把佣兵老哥从房间里放出来。等到出发前一刻是不是比较好?」
现在广场充斥着
民众的紧张感,如果把紧张要素之一的佣兵长时间放在外面,只能说是个愚蠢的决定。
等启程之后队伍拉长,民众应该就会无瑕顾虑自己以外的人了。
「吉玛队长和馆长在前头带领队伍启程,由我殿后负责警戒。主教阁下坐镇队伍中心,由瑞兰德副队长担任护卫。我出发的时候再把佣兵从房间里放出来吧。」
巴尔赛尔点头同意。
「那么,佣兵老哥就交给神父阁下负责。我会到人手不足的地方帮忙,和队长你们一同领头──啊,还有一件事情要报告。」
「什么事?」
「似乎有一匹马跑了,所以队伍编排有所变更。现在正在烦恼原本预计让马匹拉的行李是要让人拉,还是要减少行李……」
「少了一匹马?」
「隐密」警戒地露出紧张的神情。
相较之下,巴尔赛尔则是发出温吞的声音应道:「是啊。」
「也有可能是混进某一支队伍里了,毕竟我们催得很急,有很多地方都满混乱的。」
「去叫破龙王过来!立刻!」
「隐密」突然拔高声音大吼,吉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怎……怎么这么突然?破龙王他现在应该在大教堂祈祷才对……」
「那请你叫他把龙牵到广场来,我到佣兵的房间去。」
「不会吧……」吉玛倒抽了一口气。
巴尔赛尔也露出一张铁青的脸。
「难道您认为佣兵大哥逃跑了?为什么事到如今才……他到今天为止是那么安分,这不可能啊──!」
「若是我想太多就好了。我想确认一下,佣兵收拾好他的行李了吗?」
巴尔赛尔面有难色。
「那当然……毕竟就要启程了,他的装备昨晚就全放在房里……」
吉玛急奔前去调用破龙王,「隐密」和巴尔赛尔则是赶往佣兵的房间。
他们打开从外头上锁的房间进入室内,冰冷的空气便包围着他们两人。
冷风从没关的窗户外灌进来,挡雨板发出「叽叽」的声响。
「从窗户……呃……这里是三楼耶!他跳下去了吗?」
巴尔赛尔冲到窗边,聚精会神地寻找是否有人影。
但他甚至连个痕迹都没看见。
这代表他并未使用任何工具,就从三楼逃到一楼了。从外面也只能看见窗户是开着的,根本难以发现里面的人已经不在。
「他原本就是个块头虽大,却能灵活行动的男人……」
「隐密」和巴尔赛尔都曾听说佣兵用匕首和爪子攀爬过断崖绝壁。
他们只是没想到,才刚变回人类没多久的佣兵,竟然也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刚开始,他连好好走路都没办法。不得不承认,他们全都有些小看那个男人的执念了。
「看样子,我不该叫他习惯人类的身体呢……」
「隐密」吐露出自己的失策,转身返回广场。
只要使用馆长的「综观世界之眼」──还有龙的机动性。
应该还追得上他。
而且应该还救得了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