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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零的佣兵 上 第一章 诺克斯大教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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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队长老头,也就是瑞兰德?谭卡驾着爱马现身时,我们已经吃完饭,随着日落,营地也点起营火了。

「太慢了吧,吾都等到想睡了。」

「我反倒希望您能称赞一下,我在日落前赶到的表现呢。」

「老头,你们讲这么久啊……」

「没有很久。不过……我得多花点时间才能释怀。」

看着面容沉重翻身下马的副队长,吉玛请他过来坐在自己身旁。

在火堆周围的圆木上坐了下来,副队长从巴尔赛尔手中接过葡萄酒,喝了一口说:

「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无法释怀,也不敢保证日后就能看得开。因此,我只能把我听见的消息如实转达给你们知道。」

「听、听你的语气如此深刻……我本来还以为,光是代行大人不存在这件事,就够让人难以释怀了……」

「是的。教会长年来误导我等,隐瞒了真相。但我一直相信其中必定有着崇高理由……有着足以让我等信服的理由,可是听了主教阁下的一席话后,这份信任也随之粉碎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会迟迟无法释怀。

由于我和零本来就跟教会信仰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不怎么介意,但吉玛在了解真相后,搞不好会当场昏倒吧。

话说回来,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快要昏倒的样子。

「我还是别说好了?」

「不,副队长。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双手用力紧扣,吉玛催促对方继续说明。

瑞兰德艰难地开口说道:

「——五百年前。教会战胜魔女,让世界回归和平。而创建教会这个组织的人,就是代行大人,以及追随此人的七名主教——我想,魔女阁下应该也知晓这项典故吧?」

零点点头。

「换句话说,虽然现在没有人担任代行的职务,可是起初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是这样没错吧?」

「正是如此。根据主教阁下所言,最初创建教会的创始者——代行大人,实际上是一名在当时享有美誉的魔女。」

这瞬间,在场所有人彷佛冻结了。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魔女和教会是对立的存在。

如果有人告诉我,教会的创始者其实是个魔女,我大概也只会冒出「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念头吧。

随后,副队长来回看了看我们几个人的表情。

「没错……我当时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他从喉咙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各位想必都听过『白魔女』这个称呼吧?心怀百姓、治愈病痛、施术降雨解除干旱、镇压洪患——就是这样的一群魔女。在远古时代,人们倚赖着这些魔女而存活,但同时也畏惧着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女。因为若是一不小心触怒了魔女,人们也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

我偷偷望向零。

零感受到我的目光,便点点头肯定了老头所说的话。

「身处于这样的世界当中,人们开始渴望能有个『不属于魔女的势力』出现。希望有个实力足以镇压发怒的魔女——有能力讨伐邪恶魔女,救民于水火的势力。于是教会的始祖隐瞒了自己身为魔女的事实,自称『神的代行者』,创建了对抗魔女的势力,成功获取民众的信仰。」

隐瞒自己身为魔女的事实,创建了视魔女为敌的集团——这就是教会的起始。

吉玛摁着额头,拿起装了酒的水壶,一口气干了。禁酒的誓言管它去死——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的心境吧。

「那个……」

巴尔赛尔一脸为难地开口。

「假设当时的代行大人真是魔女……那追随代行大人的七名主教呢?也都是魔女吗?」

「据说只有代行大人是魔女。七名主教对此并不知情,而代行大人也始终隐瞒着魔女的身分。于是教会顺利地扩展势力,而许多白魔女也支持着教会。」

「吾也有所耳闻。过去狩猎邪恶魔女,并致力将世界从混沌中解放的教会,曾经受到许多魔女的支持与协助。」

这件事我也有听说过——应该说,我只是从零那里听来的。

在别名掘墓人,拥有「悖德」名号的审判官作乱的那次事件中,零曾经说过「吾呢,虽然不信赖教会,但也不觉得教会不好」这样的话。

还说教会过去致力于维系世界的安宁,也曾有魔女对此提供协助。

「可是……」

吉玛出声插话道:

「现、现在教会的教诲……却告诉我们所有魔女都是邪恶的……」

「是啊……最糟糕的就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

瑞兰德像是威吓般这么低声说道。

「在教会扩张势力时,人们得知了分别有着『正义的魔女』及『邪恶的魔女』的事情。人们将白魔女称为『圣女』并崇敬之,然而『邪恶的魔女』却会冒充是『圣女』。」

「啊……嗯,是会变这样呢。」

「民众开始陷入迷惘,不知魔女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人们希望得到明确的答案,于是求助教会。他们想知道,获得魔女协助的教会,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赖——这就发生在五百年前,大战爆发之前。」

我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很清楚教会的现况。

将所有魔女都视为敌人,多年来不停搜捕残党,就知道他们的政策有多彻底。

「教会——不对,是『七大主教』主张教会应该与魔女划清界线。他们声称根本不需要区分谁是邪恶的魔女,谁又是正义的魔女。若是不将所有自称魔女的人统统铲除,民众就无法安心度日。」

「听到他们的主张后,代行大人就……」

吉玛不禁屏住呼吸。

副队长摁着额头,弓起身子说:

「当着七大主教的面,主动表明了自己的魔女身分。」

真是个笨蛋。我差点忍不住对五百年前的古人骂出这句话来。

在这种情势下坦承自己是魔女,也不难想像后果会是怎样啊。

「主教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在几十年来共同努力传教的过程中,只有代行大人青春依旧,不见衰老。他们早就发现了,那不是来自于神的奇迹,而是魔女的魔力所带来的结果。因此,主教们是在明知代行大人是魔女的情况下,提出排除魔女的建言。」

事实上,这是诀别的声明。

教会已经足够壮大。

也学会了对抗魔女的手段。

主教们宣称,已经不再需要让魔女站在教会的顶端了。让大多数的信众知道真相,反倒只会对教会造成伤害。

「这场会议,就在吉那罗斯岛的祭坛举行——主教们事先准备好了这座名为祭坛的牢狱,引诱代行大人前往。倘若代行大人反对与魔女划清界线,主动坦白自己的身分时,就将代行大人永远幽禁在那里。」

「——不可能!」

吉玛突然站了起来。

「就算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副队长。我在此等待,并不是为了听你述说这种荒诞无稽的话语!」

「你要了解,我也不愿意说出这些话来。方才我一次又一次哀求主教阁下,请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但诺克斯大教堂的主教阁下,却斩钉截铁地对我说这就是事实。而从现实来考量的话,为何历代的代行大人总是独自一人居住在祭坛之中?为何只有历代的大主教能够晋见代行大人?主教阁下提出的解释,正好能够解答这些疑问啊,队长。」

吉玛摇摇晃晃地从火堆旁退开了好几步。

「让我……一个人稍微静一静。」

她只留下这句话,便踉踉跄跄地往城镇的方向走去。

隔了一会儿,巴尔赛尔站了起来。

「你要追上去吗?」

「队长只要一喝酒就让人不放心呢……反正,我也不会贸然靠得太近。」

「明明都被讨厌了,你还真是过度保护啊。」

「虽然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姑且还是要尽到养育者的责任。」

听见我的揶揄,巴尔赛尔苦笑回应,随后快步追往吉玛离去的方向,就这么离开了。

「好了。」零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总之,吾已将教会骑士团平安送达诺克斯大教堂。这么一来,任务也完成了呢。」

「嗯。」副队长一边附和,一边起身。于是我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

「这一路上魔女阁下就是我等最坚实的后盾。倘若没有你在,平安到达这里的人数恐怕不足现在的一半吧。」

「正因为有了教会骑士团的辅助,吾也轻松不少。虽然——这是吾始料未及的发展。」

零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副队长有些尴尬地露出苦笑说:

「虽说前往祭坛的任务已名存实亡,但主教阁下方才征询过我,能不能派兵搜索诺克斯大教堂周遭的小型教会设施,寻找幸存者。因此从明天起,就得分兵从事这项任务了……不过,若是拯救世界的任务需要兵力协助,还请你尽管吩咐。」

「为了魔女,你有舍弃性命的觉悟吗?」

「若是为了这个世界,我随时都做好觉悟了——无论教会的起始是为何,这点都不会改变。」

副队长也离开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独处——虽然马车里还有个馆长在啦。

或许是这段时间总是集体行动的缘故,我突然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还得去找你的师傅吧?」

「嗯……老实说,吾已经从馆长口中得知下落了。」

「哦?那刚才为啥不说?」

「——因为馆长告诉吾,那人就在祭坛。」

我愣了一下,转头望向零。

「那你从一开始就——!」

「吾的确藏了一手,但还算不上是邪恶的魔女喔,佣兵。馆长没有能力观察祭坛当中的情况,师傅也的确自从出现在祭坛附近之后就无法观测,所以吾也不清楚她在祭坛内部做些什么。而吾自然也不清楚代行是否还活着,或者是否存在呢。」

「这个……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但光是隐瞒毁灭世界的元凶就在祭坛附近消失的重大情报,就足以被人视为是邪恶魔女了吧……

算了,我还是不要追究下去。事实上,就算公布这个情报,也只会让吉玛或士兵们陷入不安罢了。

「这么说来……结果我们还是得去祭坛一趟啊?」

「诚然。」

「那是个海上小岛吧?要坐船过去吗?」

「根据馆长所说——海面似乎冻结了,应该可以走得过去。」

「大海这玩意儿也会冻结啊……?」

「实际上就是冻结了,也只能接受现实了呢。」

「难怪天气会这么冷……」

我想起在威尼亚斯王国与零的师傅正面对峙的场面。

那时周遭一瞬间就冻结了,连河水也冻成冰块。这么说来,不管是北方冷成这样,或是海水冻结的现象,全都是零的师傅干的好事吧。

「弄清楚位置是很好啦……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感觉对方是不是设了埋伏。」

「埋伏……是吗?不,这很难说呢……」

「怎么啦?你似乎语带保留的样子?」

「吾有时也会刻意避而不谈呢——你会害怕吗?」

「害怕啊。」

不是专指什么,而是这整件事都让我害怕。

听到我老实回答,零咯咯笑了起来。

随后,她又像往常那样对我说:

「别担心,佣兵。吾会保护你的,绝对会。」

???

「……你就在附近吧,巴尔赛尔。不要偷偷摸摸躲着,给我出来。」

在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中,雪花开始徐徐飘落。

吉玛穿过架设在镇外的一张张帐篷之间,来到诺克斯大教堂,伫立在被回廊围绕的中庭。

被吉玛点到名后,巴尔赛尔从回廊的柱子后头现身。

「奇怪了……应该不可能会被发现才对啊……」

「因为我猜你一定会躲在某处看着我。」

「您故意套我话吗?真是伤脑筋啊。」

巴尔赛尔用打趣的语气笑着说道,但吉玛只是静静望着漆黑的天空,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队长,那个……」

「大家都在说谎呢。」

「啊?」

「父亲在我面前总是装成大善人的模样。虽然背地里是个欺压弱者的恶俗之人,在我面前却表现得像是品格高洁的骑士。而你让我相信了那个谎言是真的,还隐瞒了杀害父亲的事实,将我养育、守护到现在——最后,就是教会了。凡是我所相信的人事物,全都对我说了谎。」

吉玛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才终于望向巴尔赛尔。

「我已经不知道还可以相信什么了。既然我所相信的全都错的,那么我究竟该率领士兵前往何方呢?虽然这段时间我带领众多士兵一路来到这里,但实际上几乎都是靠着你或副队长。既然这样,像我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该——」

「您是不是忘记了呢,队长?要是让副队长率领部队的话,魔女阁下可是会被处以火刑,教会骑士团就会全军覆没了。」

「啊,对喔。」

看着吉玛突然改回以往的语气如此低喃,巴尔赛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抱歉抱歉。只是我以为您会说『才没有那种事』来否定我的话,没想到却直截了当地认可了呢。」

「因为事实上,我的确被副队长大人放逐过一次呢。我并不打算否定这一点。」

「也是呢。」

巴尔赛尔一面轻笑,一面从回廊往中庭踏出一步。但看见吉玛下意识退避的样子,他又再次退回回廊。

「虽然我没有立场这么说……但队长的美德,就是懂得相信他人。您相信魔女阁下,也相信了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副队长。就连多年来一直对队长说谎的我,只要您认为我的意见是正确的,就会坦然接受。我非常清楚,要做到这一点有多么困难。」

「听你这么说,我不就是个烂好人吗?」

看见吉玛皱起眉头,巴尔赛尔微微一笑。

「您认为当个烂好人是件坏事吗?——其实,位居组织高位的人,不需要特别出色的能力喔。拥有能干的部下,就能让组织顺利运作,只要上位者能够受到部下的拥戴,组织就能长久存续。」

「你是说队长不过就是个摆饰吗?」

「有权做出最终决断的人,怎么能说是摆饰呢?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认为成为人上人的唯一且必备的条件,就是宽大的心胸。毕竟我曾经亲眼见识过心胸狭窄之人所率领的部队是什么模样。」

吉玛意识到对方是在暗指自己的父亲,脸色不由得一沉。

「……为什么你一直不说真话?告诉我父亲是个残忍的男人……所以你才会杀了他。」

「因为没有必要告诉您。」

「那是我的父亲!」

「那又怎样呢?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对您又有什么帮助?」

吉玛闻言瞪圆了双眼。

「队长心中的父亲,是个温柔和蔼的男人,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骑士,不是吗?既然队长以这样的父亲为目标而努力,把那个人的本性告诉您,向您坦白令尊杀死了我的家人……而我也杀了您的父亲——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不会像这样因为事迹败露,让我对你如此生气吧。」

这种话中带刺的说话方式,让巴尔赛尔脸上浮起苦笑。

「您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事实上,就连那个恶魔也会选择性回答问题呢。而我原本是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的。」

「但是,最后还是搞砸了。」

「是啊……所以我觉得自己也不需要继续扮演监护人的角色了,可是这么多年的习惯,一下子很难改变啊。虽然我努力和您保持距离,但看见您像今天这样喝了酒后,一个人醉茫茫乱晃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追上来看看。」

吉玛不服气地想要开口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除了从口中呼出雪白的气息外,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无法以言语表达的心情,就这样堵在胸口,无从宣泄。

心情突然焦躁起来,吉玛又啃起手套了。

「队长,您的坏习惯又——」

「队长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

突然有人从背后呼唤自己,吉玛回头查看。

只见一位高大的老人,从回廊深处

走了过来。

「副队长大人……!」

「因为没看到你回房歇息,所以有些担心。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我突然不太想回去而已……说来或许有些可笑,我的双腿不自觉地带着我来到了大教堂。明明不久前才知道了教会犯下的滔天大罪呢……」

「我能够理解。」

瑞兰德平静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听了主教阁下所说的话之后,这颗对神起疑的心,还是不断向神祈祷。这根深蒂固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不过,还是请你尽早回去歇息吧,外头已经十分寒冷了。要是队长因此病倒,可就伤脑筋了。」

「那么……」巴尔赛尔的身影在回廊柱子的阴影中隐去。

「我也该回去和魔女他们会合了。副队长,队长就拜托您照顾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听到巴尔赛尔毫不拖泥带水,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后,吉玛不由得轻呼了一声,带着苦涩的表情欲言又止。

「……是否要将那人叫回来呢?」

「啊,不用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是因为那个勤务兵杀害了队长的父亲的事情吗?」

吉玛闻言吓了一跳。

在行军的过程中,她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就算被问到在「禁书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还是把自己和巴尔赛尔之间的恩怨隐瞒不提。

她本来以为,瑞兰德应该没有发现才对。

「以前那么依赖勤务兵的队长,从『禁书馆』回来之后,就一直对勤务兵敬而远之。看不出有问题才奇怪吧。我已经问过勤务兵,而他也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请你务必记得,士兵会时时注意为将者的一举一动喔。」

「……我会牢记在心。」

「原本我认为这是外人不该置喙的领域,所以一直装作不知情……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

吉玛摇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老实说,就连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我都搞不清楚。副队长想必也知道,家父是个不值得尊敬的男人吧?」

「那是个邪恶到令人想吐,却擅于以信仰作为掩饰的男人。」

「所以你才会认为,我也是那一类人吗?」

「关于这一点,我必须向你致上由衷的歉意。我的眼界太过浅薄了。」

「哪里……」吉玛摇摇头。

「你也知道,家父是个恶劣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当我知道这个真相时……我第一个念头却是『巴尔赛尔怎么可能会骗我?』——反倒没有先质疑『父亲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哦?」

「或许是因为我早就隐约察觉到,家父其实不是如此高尚的存在吧。以前不时会听见这类的传言……每当我提起父亲时,巴尔赛尔都会显得有些紧张。当我得知家父杀死了巴尔赛尔的妻子时,甚至比听见巴尔赛尔杀害家父更加难过。于是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爱自己亲生的父亲。」

「这么说……」瑞兰德点点头。

「你并不怨恨那个勤务兵喽?」

「……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其实,听见令尊遭到堕兽人杀害时,我也曾偷偷举杯庆贺。照你这么说,我更是罪孽深重啊。接下来,我们不妨边走边谈?」

在对方的催促下,吉玛迈开了步伐。

「但是,我还是相当生气。因为巴尔赛尔始终对我隐瞒着真相。那个男人说,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我,还说就算告诉我,也只会伤害彼此。」

「也是呢——而你也认同他的意见吗?」

「是的,其实我也知道他说得对。可是,这里却……」

吉玛揪着胸口,那令人不快的感受让她的表情扭曲起来。

「非常地……难受。每当那个男人说出正确的道理,每当我认同了他所说的话时,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很难受的感觉。我希望他能早点告诉我,我希望他能对我多一点信心,相信我有能力接受真相——就像过去我相信巴尔赛尔一样。」

「那可是……」

瑞兰德轻抚下巴。

「极为困难的要求啊。」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还不够坚强吗?其实我——」

「因为父母最害怕的,就是被孩子讨厌啊。」

「……啊?」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吉玛不由得停下脚步。

吉玛的寝室就在紧邻大教堂的教会骑士团军舍当中。由于前阵子受到恶魔袭击,负责保卫诺克斯的教会骑士团员也牺牲了不少。

因此,空出了一些较为高级的房间。

这也是吉玛不想回房的原因之一。

吉玛和瑞兰德的寝室位于军舍二楼,在楼梯的半途上,吉玛伫足转身面对瑞兰德。

「你口中的……父母……那个……是指巴尔赛尔吗……?」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勤务兵奉献了自己的人生将你养育成人。光凭这一点,他就足以称得上是你的养父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

「而且父母这种生物,有时就是会因为疼爱子女而干出傻事。把应该向孩子坦白的事情隐瞒起来不说,就是这个道理啊。因此,当父母犯错时,子女必须勇于指责,让父母回归正途才行。」

「可、可是教会的教诲告诉我们,子女必须敬爱父母亲……!」

瑞兰德露出笑容。

「教会也是一样啊。在这五百年的漫长历史中,宛如民众父母一般的教会也曾犯过好几次错误,而作为子女的信徒也因此发怒,纠正了教会的错误。虽然就连创始过程也曾铸下大错的事实,还是令我备受冲击就是了……」

瑞兰德说完叹了口气。但在吉玛看来,这位老人似乎已经从这个打击当中振作起来了。

「这样你明白了吗?任何人都是会犯错的。无论是我,或是你也一样。」

「……是的。」

「当我们有机会能纠正错误时,究竟该怎么做才对——这才是真正该思考的问题。关于教会所犯下的大罪……考量到是教会历来的教诲才成就了现在的我,而且今后想必也会为了民众尽心尽力的事实,我决定原谅教会的谎言。」

「是、是非功过可以这么简单就区分清楚吗……!」

「的确,队长你还年轻,就好好去烦恼,去思索吧。像我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已经没有时间去烦恼了。」

「没有这种事,副队长大人!你才没有这么老呢……请不要说得如此消极。」

「……这时候只要笑一笑就好了,队长。你回答得这么认真,反而更伤人啊。」

瑞兰德低声解释了一下,吉玛的脸色都发白了。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没有发现你是在开玩笑……我、我实在是太失礼了……!」

「请别放在心上。不过……就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那个勤务兵不值得你原谅。」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敢面对队长的怒火。」

吉玛闻言不禁屏住呼吸。

「因为他太过害怕你会跟他恩断义绝,所以刻意退了几步,保持在暧昧的距离。我觉得这种做法,只能用卑鄙来形容。」

吉玛静静凝视着瑞兰德。

他说得对——吉玛如此心想。

吉玛的确是在抗拒着巴尔赛尔。而那个男人干脆就后退到不会让她感到抗拒的距离上,露出一副「我退这么多应该够了吧?」的神情。

巴尔赛尔打从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并不奢求吉玛的信赖,就算遭到拒绝还是我行我素的作风——就是这种态度才让人觉得不爽。

「你……观察得很仔细呢。」

「毕竟我也不是白活这么多年啊。不过,或许应该这么说吧……我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是指?」

「就是距离感。一般来说,子女成年后就该从父母身边独立了……但队长的情况却不同,你的『父母』以『勤务兵』的身分时时陪伴在身旁,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事情。你和那个人至今为止实在太过亲近了。」

吉玛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自己也一直觉得巴尔赛尔过度保护自己。

但是当吉玛在听到第三者说出了「你们太过亲近」的意见时,心里却不由得产生了「好像没这么严重吧」的念头。这也代表对她而言,巴尔赛尔已经是自己身边不可或缺的一种存在了。

所以才更让她觉得难为情。

「真、真的……有那么不正常吗?我……觉、觉得很普通呢……」

「队长应该稍微学学『普通』这个词的意思才对——话说回来,队长。明天还得和你讨论关于前往邻近教会设施运行救援任务的事宜,请你今晚好好休息吧。」

在楼梯间端正地行了个礼之后,瑞兰德便独自一人走上楼梯,消失在分配给他的寝室之中。

吉玛留在楼梯的半途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轻轻按住胸口。

总觉得堵在胸中的郁闷,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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