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禁书馆的司书 第三章 禁书馆(2/2)
话说这家伙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脱光啊?
而我居然也能若无其事地面对这样的零。
这就是所谓的习以为常吗?习惯真是可怕啊。
「快点过来,不然水要冷了——你不是吾的『配偶』吗?」
在零的催促下,我叹着气走到她背后。
用水把头发上的灰烬冲洗掉,拿起搓出肥皂泡沫的布,滑过她的背上。这时零突然擡起头来,转头望着我:
「——说到这个,现在勤务兵那边,搞不好也分到一个女人了呢。」
这还真是——我轻声说着:
「令人羡慕啊。」
面对零完美无瑕,几乎达到艺术境界的背部,心不在焉地悄声说出感想后,我本来就已经湿答答的身体,突然就被零拉进木桶里。
倒栽葱跌进木桶里的我,差点要被溺死,手脚不停地挣扎。
「噗哈……!你在干嘛啊!是想杀了我吗!」
「吾还以为你想和吾一起洗澡呢——结果竟然是在羡慕分到女人的勤务兵?虽然吾一直保密到现在,不过佣兵啊,其实吾也是个女人喔。」
「……哦?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觉得开心吗?」
「为了什么?」
唔,零不满地嘟起嘴巴,舀起桶里的热水往我身上猛泼。
「快住手啊,笨蛋!房间会弄湿啦!」
「对于你自己被弄湿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呀……」
「会生锈的装备都脱掉了,而且就算我弄湿了,你也会帮我烘干吧。」
这个答案让零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看来你真的只把吾当作一台方便的烘干机啊……」
「因为你还不是只把我当作好睡的床铺而已。」
我不爽地回敬了她一句,零欲言又止,索性从木桶里站了起来。
她这次真的把我整个人都塞进桶里了。
大量溢出的水,把整个房间都弄得湿淋淋的,而我的衣服当然也不例外。
「……喂。」
我也只能闷闷地喊了这么一声。
但是零对我不高兴的反应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搓起肥皂泡沫。
「这次换吾帮你洗了。你知道吗?其实吾是附有清洗功能的烘干机呢。非常便利喔。」
「那我就是你的床铺兼椅子兼运输工具了。非常便利吧?还不加把劲把我的毛皮整理干净。」
既然都湿成这副德性,我也自暴自弃了。
我在木桶中把衣服脱掉,开始用力搓洗起来。
「——喂,魔女。」
「嗯?」
「那个应该是恶魔吧?」
就是被那个自称司书的女人称呼为馆长的昆虫堕兽人。
「应该没错。虽然不知道名字,无法得知对方是拥有何种能力的恶魔……但从恶魔花门那时所发生的事来判断,可能拥有与人类记忆相关的能力。而那个恶魔虽然能够操控虫子,但那只是堕兽人本身的能力,不是恶魔自己的能力。」
「每个恶魔只有一种能力吗?」
「诚然。因此魔女必须召唤出各种恶魔,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像是擅长于寻人的恶魔、能将清水变成毒药的恶魔、能够促成恋情的恶魔——多到数不清呢。」
「听起来好像道具啊……」
「除去极端危险这一点,的确如此。」
「那么……」我又继续发问:
「之前你不是利用我的身体召唤过恶魔吗?那家伙的能力是什么?」
「是『无』。」
我转头看着零
「就是没有能力的意思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他是位阶极高的恶魔。虽然没有自己的能力,但能够施展任何比自己位阶更低的恶魔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能够依样画葫芦』的能力。」
「那不就是最强的吗?」
「诚然。那一位的称号是『无名的恶魔之王』——换句话说,这个恶魔并没有让魔女知晓他的名字。而魔女无法驱使不知道名字的恶魔。所以,其实那本来是无法受到召唤的存在呢。但就在某一天,不知出自什么缘故,他从那边的世界主动与吾接触了。」
我只能发出几声感叹。
「虽然有听没有懂……但这下子我明白了,你真的很厉害啊。」
「你能明白就好。」
零咯咯笑了一下,把混浊的洗澡水往我头上冲。
???
零猜得没错。就在零和佣兵像是一对刚开始交往的恋人一样——或者可说像是家畜与主人一样——和乐融融地帮对方洗澡的时候,有一名少女造访了巴尔赛尔的房间。
他和零一样用热水洗净全身,正在享受泡澡的乐趣时,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才发现有个看起来年纪大概只有巴尔赛尔一半的少女,楚楚可怜地出现在眼前。
纤细的身躯、白皙的肌肤、惹人怜爱的雀斑,还有绑成两个麻花辫的亚麻色秀发。看到她保养得很好的指尖与指甲,想必家境不错吧。虽然因为不安而有些驼背,但光从站姿就能感觉到她有着良好的教养。
而这名少女颤抖着声音……
「听……听说您就是我的配偶。」
如此说道。
巴尔赛尔的脑袋一瞬间放弃了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位小姐,你真的知道配偶是什么意思吗?」
虽然放弃理解,但还是试着问一下。
少女双颊泛红——要是这样就好了,但其实是脸色泛青地点点头,小小声地说了句:「是的。」
原来如此,看来她是真的「明白」呢。
巴尔赛尔往门外探出身子,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走廊的状况,本来在想是不是有掮客跟着,但看来并非如此啊。
「是谁叫你来的呢?」
「是馆长……」
「那麻烦你转告馆长,我已经将自己奉献给教会骑士团,立下禁欲的誓言了,所以不需要女人。就算需要,至少也找个再大十岁的对象吧。」
「您、您对我不满意吗?」
少女的眼中出现了绝望。
「哎呀,这下可就……」巴尔赛尔连忙闭上嘴巴——有时也会遇上把礼物退还回去反而更糟的状况呢。要是巴尔赛尔让少女直接回去的话,这位少女的处境可能会不太妙。
话虽如此,也不能顺着馆长的意图对她下手。
「……小姐,你的名字是?」
「米娜。」
「你从出生之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城镇吗?」
「是的。」
「其他人也是?」
米娜左右摇头。
「以前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可是,从那天晚上之后就越来越多了……是馆长把大家聚集过来的。这里本来只是个小小的堡砦,现在却像个大城一样。」
哦哦——巴尔赛尔摸了摸杂乱的胡子。
配偶什么的暂且不管,这个少女熟知这里的过去。对于一无所知的他们来说,正好是个非常适合的情报来源。
巴尔赛尔对米娜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米娜呀,要不要跟叔叔去个好地方呢?」
「——巴尔赛尔?」
吉玛像冰雪般寒冷的声音,从米娜的背后飘了过来。
巴尔赛尔擡头一看,才发现表情很明显是误解了什么的吉玛就站在眼前。
吉玛巧合到简直像是算好时间的登场,让巴尔赛尔顿时面无血色。
「队长,这是误会。我只是想跟米娜打听这个城镇的情报而已,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啊,请等一下,队长!」
吉玛对巴尔赛尔的辩解充耳不闻,直接转身就走,快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力关上房门的声响,让巴尔赛尔不禁缩起身子,按着额头直伤脑筋。
???
本来跟大家说好了,先各自回房间洗个热水澡,再到零的房间集合。
所以自己才会三两下就洗好澡,到巴尔赛尔的房间找他一起过去,居然看到巴尔赛尔就要把那么幼小的少女带进自己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所以吉玛就像逃避现实一样逃跑了。
茫然地站在窗边,低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这副景象,同样也让人难以置信。因为自从离开威尼亚斯王国后,映入眼帘的尽是死尸与废墟。
一路上的惨况,甚至让自己怀疑诺克斯大教堂是否还有幸存者。但讽刺的是,这座城镇却让自己找回了希望。
然而——
「……他们在笑。」
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吉玛不禁皱起眉头。
被强行带走的先遣队。
由人体制成的路标。
骸骨大门。
毛骨悚然的馆长——恶魔。
把上述这些要素加在一起,照理说这座城镇应该像是「地狱」一样才对啊。
可是这种孩童能纵情欢笑嬉闹的世界,又怎么能用地狱来形容呢?这里有牢固的建筑、柔软的床铺、干净的用水,还能洗到热水澡——
「——啊!」
吉玛将身子探出窗外。随后飞也似的夺门而出。在此同时,她却与正要伸手敲敲自己房门的巴尔赛尔撞在一起,身体不由得摇晃了几下。
「队、队长?你这么着急,到底是——」
「是先遣队!我要去追他们,快点跟上来!」
厉声留下命令后,吉玛便冲出旅馆。
刚才吉玛看见作为先遣队派出的教会骑士团员——其中一人就走在路上。派去运行危险任务的那五个人,每一张脸吉玛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巴尔赛尔也立刻理解了状况,跟在吉玛后头跑了出去。
「在这边!」
在灰蒙蒙的视野中,找到了那个弓着背走路的男子背影后,吉玛立刻放声大喊:
「站住!是我啊!教会骑士团的——」
弓着背的男子,顿时直起了背脊,一脸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
对方是个矮小削瘦的年轻人,因为擅长骑马才被选为先遣队员。男子看见吉玛之后,不禁瞪大双眼,甩着绑在后脑勺像马尾巴一般的头发,跑了过来。
「吉玛队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救你们的!其他人呢?」
「大家都没事——荷迪还好吗?」
先遣队一共有五人,被带走了四人,只回来了一人——名为荷迪。
「他还活着,也没有受什么伤。现在留在本队当中。」
男子拍拍胸口如释重负。
「太好了……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不过,没想到队长您会亲自前来救援。」
「那还用说!将你们选为先遣队的人是我,所以我当然有责任来救你们。」
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但随即又露出苦涩的神情。
「……您见过馆长了吗?」
「刚才已经见过了。我们才抵达这里不久。」
「这么说来,配偶就还没——」
巴尔赛尔下意识地有了反应,吉玛转头望着他说:
「就是刚才那名少女?」
「是的。那是馆长送来的。因为我想也许能从她身上获得这里的情报,所以打算暂时将她留在身边。」
原来是这样啊。吉玛放下心中大石。同时也想起馆长所说的「给了客人配偶」这番话。
「所以,你也……?」
「……这边请。挡在路上实在不太好,先到『我家』一趟吧。」
不顾吉玛的困惑,男子转身开始为他们带路。
在巴尔赛尔的催促下,吉玛才跟着对方走去。
从大马路进入小巷后,就能看见两旁建满了三层楼高的住宅。而男子将吉玛他们带到了其中一间前面。
接着——
「亲爱的!」
一名女子出来迎接。
吉玛愣在原地。只见女子跑向男子,有些困惑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该不会……」吉玛来换看了看女子和男子。
「你……结婚了……?」
男子点点头,但表情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幸福洋溢。
「馆长将她送到我身边,所以我就娶了她为妻……就在昨天而已。」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因为我没想到会有人来救我们啊!既然如此,也只能遵从这个城镇的规定了……那个副队长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四个小兵大动干戈……」
「我才是队长!不管副队长是怎么想的,我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男子不禁睁大双眼,随后羞愧地低下头。
——原来自己不被士兵信任到这种程度啊。
吉玛焦虑地啃起手套。这样看来,其余三人想必也娶了妻子吧。
肯定也像这样得到了房子,准备在这个镇上定居了。
「……你没有想过要逃走吗?」
巴尔赛尔问道。语气中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只是纯粹的疑问而已。因此男子也稍稍舒缓了紧张的情绪。
虽然男子请吉玛和巴尔赛尔坐下,但他们婉拒了——因为并没有要久留的意思。
「馆长拥有看穿一切的眼睛。无论我们从哪里来,或是想要去哪里,他统统都知道。甚至连部队的规模和队长的名字,都在掌握之中。所以我没办法逃走,而且就算成功脱逃,被选为配偶的她也会遭受处罚。」
「处罚是指?」
吉玛望向女子。
女子眼神露怯,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说:
「在这个镇上,馆长的命令是绝对的。他通过司书招来了许多人,分配工作,促成配对。要是配偶逃走的话,最后是我要负责啊!你们看到那道门了吧?只要违背馆长的命令,就会成为上头的一部分。不然,就是会被赶出这里……」
到时候一样无路可逃,只能在恶魔和野兽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等待死亡到来。
而待在这个镇上,只要听从馆长的命令,就能衣食无缺,也能得到安全的保证。
「其他三个人也是一样。都在馆长的安排下娶妻了。难得您为了救我们而冒险前来,实在很过意不去……可是我也不能抛下她自己逃走。」
「那么,带着她一起离开不就好了?」
男子摇摇头说:
「内人也有亲朋好友。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也交到了朋友……我无法抛下他们,而全部带走的话,又太危险了。一旦离开这里,馆长就无法从其他恶魔手中保护我们了。而且……队长,我这么说或许会让您有些疑惑。」
男子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笑容。
似乎是想让吉玛安心,又似乎是想说服自己,就是那样的笑容。
「因为馆长深爱着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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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馆长深爱着人类啊……司书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在听完吉玛和巴尔赛尔带回的消息之后,我不禁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他们似乎都被恶魔以高明的手段笼络了。
虽然是被强行带走的,却被安排了安全的居所和女人,后来也对那个女人产生了感情,所以想逃也逃不了。
「对方也想用同样的手段笼络我们,所以才把这个小鬼送来,给打杂的当配偶吧。」
「啊……」
被不高兴的我目光一扫,那个叫米娜的小鬼便端庄地低头致意。这家伙的胆子还满大的嘛……不过就外观上来说,我至少没有馆长那么吓人呢……
「可是,这就奇怪了。从恶魔花门那次事件来看,吾一直以为馆长的能力是与记忆有关呢……但你们打听到的却是『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啊?」
「那会不会是堕兽人的能力啊?小不点不也是会利用老鼠收集情报吗?」
不对。零摇摇头。
「吾辈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打算前往何处。光是能与昆虫沟通,是无法掌握到这种程度的。你觉得昆虫就算听见了人类说话,能够理解其中的涵义吗?就像老鼠她从同伴那里得到的情报,最多也只有『带着这种气味的人类过来了』这种程度而已——少女啊,你对于馆长了解到什么程度?」
「不怎么……了解……因为姊姊要我别太接近馆长……」
「很聪明的姊姊嘛。她现在在哪里?」
米娜摇摇头。
「姊姊总是待在堡砦之外。因为她负责的工作比较特别……」
「工作比较特别……?」
「就是负责召集外面的人。告诉他们外面很危险,最好来安全的堡砦这边……」
啊!我不禁喊出了声。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似乎也都察觉到了,全都惊讶地望着米娜。
「你的姊姊——就是那位司书啊!」
啊!这次换米娜喊出来了。
「原来如此。各位也是被姊姊带回来的呀。这么说,姊姊也回到堡内喽……?」
「八成还在吧。毕竟吾辈也是刚才抵达这座堡砦。」
米娜一下子笑颜逐开,忍不住站了起来。
但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立场,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从很久以前……在世界变成这样以前,姊姊就一直在大陆上四处奔波。因为收集书本是她的工作。那时候,她几乎都是好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哦——所以她才自称『司书』啊。那后来为何改为收集人类了?」
「那个……是馆长命令她这么做的……虽然我担心姊姊的安危,曾经劝她不要去,但姊姊却说『这是我的工作』。」
不管怎么看,收集人类都不算是司书的工作吧……
不过嘛,照零的说法,那个司书是一位魔法师。而有能力前往堡外的,在这座尼埃朵拉堡中,大概也只有馆长和司书两个人了吧。
为什么魔法师会出现在这座堡里?又为何要替自称馆长的恶魔工作?这些目前都还是一团谜就是了……
「我曾经说过『想陪在姊姊身边久一点』,结果姊姊外出的时候,馆长就来找我了。他对我说,只要我成为某人的配偶,产下子嗣的话,就不会再让姊姊出远门了……」
「为什么只要你找个人结婚,司书就不用再做那份工作了?」
「我也不清楚。可是馆长都那么说了……所以我……」
本来看起来很冷静的米娜,眼眶开始泛起泪水。
啊!米娜惊呼一声,连忙擦了擦眼角。看着稚幼的少女这个样子,吉玛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伸手将米娜抱在怀里。
「没事了,不用再哭了喔。你不需要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跟我们一起走吧,教会骑士团会保护你的。只要前往威尼亚斯王国,就不用担心恶魔的威胁了。那里远比这边安全多了……」
米娜睁大双眼。
「……除了尼埃朵拉堡之外,还有其他安全的场所吗……?是真的吗?」
「我可以向神发誓。如果你不喜欢这里,就一起走吧。当然,你的姊姊也一起。」
米娜的表情洋溢着希望,但也只维持了一瞬间,随即又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去。
「那样是……不可能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到最后还是会被馆长发现。不管我在这里讲了什么,他都能从堡中『看见』。要是我答应你们去威尼亚斯,姊姊一定会被馆长处罚。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要是自己逃走,那么自己所珍视的某人就会受到处罚——那个教会骑士团的人也讲过一样的话。「嗯……」零有些头疼地摸着下巴。
「馆长深爱着人类啊……他将附近流离失所的人们聚集到堡中,确保他们的安全,然而接下来却不准任何人离开。与其说是爱,反倒更像……」
「像是领主与领民的感觉呢——而且还承袭了相当古老的制度。」
巴尔赛尔的话,让我们有的望向天花板、有的垂下肩膀、有的暗自拭泪,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黯淡的心情。
领地的营运,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手。
需要负责耕田的农民,还有聚集货币的商人。而城池的建造和维持需要建筑工,领主身边也需要各种处理大小事的仆人,以及能够缴纳税金的镇民等等。
外人若想迁入,自然是没问题,可是要离开的话就很伤脑筋了。所以领主会用尽各种手段,将领民束缚在自己的领地当中。
就像这座尼埃朵拉堡,将招揽来的人,全都束缚在这块土地上一样。
「幸好馆长并没有虐待领民的意图……不过既然他打算『经营领地』的话,要让这里的居民全部前往威尼亚斯王国——这样的提议肯定会被他二话不说拒绝吧。」
「应该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放我们出堡呰呢。」
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巴尔赛尔就轻轻拍拍手,站了起来。
「好啦——我们自己在这里想得再多,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总之,米娜暂时先住在我的房间。反正你也不能就这样回家吧?」
「啊,可是……反正全都会被馆长……」
「会被他知道对吧?既然如此你就更不用多此一举了。作为教会骑士团成员,我怎么能放任米娜就这样回去面对危险呢?我跟队长住同一间就可以了……对吧,队长?」
「我从军很多年了。跟男人住在同一间房,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
吉玛的话,让原本紧张得发抖的米娜稍稍露出笑容。
她紧紧抱住吉玛的脖子,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
「看来少女比较适合交由队长照顾呢。把那孩子带回勤务兵的房间去吧。好好握着她的手,陪她到睡着为止。」
「我明白了。」
在零的催促下,吉玛拉着米娜的手,站了起来。两人走出房间,脚步声开始远去之后,零才再次开口说:
「不过,吾也感到有些惊讶呢。没想到这里的人真的都不顾彼此的感情,任凭馆长的意思结合成配偶……」
「老实说,我也觉得毛骨悚然啊。感觉就像在繁殖家畜一样呢。」
「家畜啊……勤务兵,这个形容可说是正中红心呢。」
「这个……我倒是希望不要射中红心才好。」
这番回答很有弓手的风格。要是当下的处境能再缓和一些,我大概就笑得出来了。
零继续说了下去:
「馆长深爱着人类——这应该是事实呢。馆长不但细心照顾人类,还一直守护人类不受其他恶魔侵扰。也计划将幸存的人类都聚集到堡中,让他们进行繁殖,增加数量。」
「数量增加了能干嘛?拿来吃吗?」
「用来赏玩。就像养在鱼缸里的鱼一样。」
「啊啊!该死,这下我明白了。」
巴尔赛尔焦躁地大喊,忍不住猛搔头发说:
「……队长的父亲很喜欢鹿。曾经说过公鹿的鹿角相当有艺术感……所以会去森林猎杀野鹿,将首级放在会客厅作为装饰,也会吃鹿的肉。甚至在自家庭院中养鹿。对于那个恶魔来说,人类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正因为他喜欢人类,所以才会拿人类当素材来制作物品。这种观念简直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能够感同身受反而让我觉得更恶心了。
「那个恶魔很明显是在模仿『人类』。以保护的名义招揽人类前来,再以领主的名号将他们饲养在身边,还送了邀请函过来,邀请吾辈前来做客。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一贯性,但假设这一切都是为了模仿『人类』这个种族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嗯……零自己点头深表赞同自己的话之后,站了起来。
「似乎需要找司书稍微谈谈呢。从妹妹的口吻中可以看出,对方似乎不是那种醉心于恶魔的魔女。作为馆长的属下,要让她开口想必没有那么简单吧……但利用妹妹的话,或许在交涉时能稍微取得优势。」
看见零露出魔女般的邪恶笑容,巴尔赛尔不由得提出恳求:「还请您不要使用不人道的手段喔。」
「——啊?」
在来到走廊的瞬间,我察觉有异而停下脚步。
用鼻子嗅了嗅,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怎么了,佣兵?」
「呃,队长和那个小姑娘的气味……」
我皱起鼻头,打开了应该有那两个人在的房间门扉。
「两个人都不在……不仅如此,感觉她们根本没有进来。」
「你说什么!」
巴尔赛尔忍不住大喊,冲到旅馆外头。在满天飘落的灰烬中,无论是人影或气味,都从这座城镇当中渐渐消失了。
那两人是出去散散心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我们白担心了,不过遗憾的是,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更重要的是,她们如果不是去散心的话,那么我们该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高塔。」
大家不约而同地这么说,并一起跑向高塔。
然后,我们在高塔前碰见了等在那里的司书。
「请留步。」
司书语气十分强硬。
「馆长吩咐过,不能让你们过去。」
巴尔赛尔停了下来。
在此同时,他也完成了弯弓搭箭的动作。
「佣兵老哥!我来掩护你!」
结果是叫我上啊?虽然我很想这样抱怨——不过我也没有蠢到叫一个弓手去当前卫啦。
虽然对司书有些过意不去,就给你个小小的教训吧——希望一拳就能让她乖乖倒下。
然而面对从正面进攻的堕兽人,司书却不慌不忙地将手伸到半空中。
「克托尔?萨夫?海克特。」
听到咒文从她口中流泻而出,我愕然停下脚步。
「糟了,这家伙——!」
原来会用魔法!——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已经太晚了,司书早已咏唱完成。
「霹雳的残渣啊,贯穿群聚的愚者吧。捕缚之章?第五页——〈青冲〉!承认吧,吾名为玛蒂亚!」
一瞬间,青色光辉划过空中,掠过我的身旁,直接击中了巴尔赛尔。只见他往后弹飞了好一段距离。我连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打杂的!你还好吗!」
「唔……啊……」
太好了。虽然整个人麻痹了,也失去意识,但至少还有气。
对方之所以选择巴尔赛尔为目标,大概是早就料到攻击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效果吧。如果是打中我的话,虽然也会腿软一下子,却不会像巴尔赛尔这样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
「喂,魔女!这个女人果然是『不完整之数字』的——」
「不,你错了。」
零这样回答后,往前跨出一步。
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交战的意思。而那位司书——既然都如此堂堂宣言了,她应该就叫玛蒂亚没错——见到零冷静的态度,也降低了警戒。
「司书所使用的魔法是捕缚之章?第五页。光听咏唱就能了解司书的造诣相当精深,但是在此土生土长的司书,每次到堡外的时间应该不至于长到以年为单位才对。也就是说,除非司书『手上有书』参考,才有可能学会魔法。」
「手上有书……但那原本是收在威尼亚斯王国吧?」
「诚然。而那个莎娜雷所制作的四册《零之书抄本》——一册由圣女保管,一册被教会烧毁,一册从莎娜雷手中拿回来了。那么还有一册呢?」
「……啊。」
「没错,就是捕缚之章的抄本。那正是莎娜雷刻意流入市面,失散的最后一册抄本——倘若确有其事的话,被收入这座『禁书馆』当中也是合情合理呢。」
听到零这样说明之后,就觉得司书是「零之魔术师团」或「不完整之数字」成员的嫌疑小了很多。
由圣女保管的治愈之章。
遭到烧毁的狩猎之章。
拿回手中的收获之章。
而流入市面的捕缚之章,原来是被生产尼埃朵拉金币的「禁书馆」高价买走了啊?
「司书啊,吾有说错吗?」
「——五年前,在听见『魔法书』流入市面的传闻后,我便立刻想办法拿到手了。因为我『知道』那是真品,就算花再多钱也在所不惜。」
「哦?」
「——这边请。我想您应该也想看看实物吧。」
等等……巴尔赛尔痛苦地挤出声音。
「现在还管什么书!重要的是……要把队长……!」
他抓着我的肩膀试图起身,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玛蒂亚瞥了巴尔赛尔一眼,便摇了摇头。
「……馆长从来不会伤害美丽的事物。尤其是他相当渴望能够得到吉玛大人,所以更会好好款待,讨她欢心。」
「你觉得这样讲,我就能安心了吗?」
「馆长不喜欢强人所难,喜欢采用交易的方式。所以馆长会向吉玛大人提出交易。若是吉玛大人拒绝,那么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
「所谓的交易是?」
零挑起半边眉毛这么问,玛蒂亚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馆长一直很想拥有自己的配偶。倘若吉玛大人向馆长提出了什么要求,那么馆长就会提出以吉玛大人自己为代价的交易条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