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禁书馆的司书 第四章 恶魔的交易(2/2)
「最后做出决定的人是队长。」
听到零这么说,我也不得不承认确是这样没错。
总之,现在必须先和吉玛会合。还得尽快告诉她北方远征队陷入危机的消息。
「——啊。」
在我们爬上楼梯回到高塔的大厅后,就发现吉玛的背影了。
这意外的发展让我不禁喊出声,吉玛也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莫名僵硬。大概是直到刚才为止都和那只大怪虫两人独处的缘故吧,这也无可厚非。可是,她见到我们之后,情绪却还是一样紧绷。
简直像是在提防着我们一样。
但巴尔赛尔完全无视吉玛的戒备,跑了过去,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队长!太好了,您突然不见,害我好担心……!」
吉玛毫无反应。
只是待在巴尔赛尔的怀抱中,默默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让我全身毛皮直竖——我知道那是什么眼神。
露骨的憎恶。
那不是以往她所怀抱的嫌恶感能够比拟的程度,而是近乎于杀意的感情。
「……队长?」
这下似乎就连巴尔赛尔也没办法忽略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了,他稍微放开吉玛,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吉玛缓缓开口:
「据说这里的恶魔……拥有『综观世界之眼』。」
我轻轻摇晃尾巴。
大概是从恶魔本人那里听来的吧。似乎不用多花功夫和她分享情报了,不过照这气氛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恶魔对我说,他待在这座堡砦中,见证了这百年来的一切历史。上至威尼亚斯王国的动向,下至一位默默无名农夫的一生……或是伟大魔术师的死亡……在那当中,最让他感兴趣的是——」
这时,她深呼吸了一下。
「父亲遭到堕兽人杀害,后来女儿加入了教会骑士团的故事。」
闻言,巴尔赛尔倒抽了一口气。
「有趣的是,那位女孩的遭遇真的和我好像……你们想听吗?」
「队长。我不知道那个恶魔对您说了什么,但那些……」
「都是谎话?」
巴尔赛尔的双手,在无意识之下放开了吉玛的肩膀。
「啊啊……一定是谎话吧。说你杀了我的父亲这种事,一定是谎话。说你唆使那边的堕兽人痛下杀手这种事……一定不是真的。」
「……!」
「那么,我父亲杀了你的家人……也是谎话吗?」
巴尔赛尔的表情变了。
他怎么样也说不出「这是谎话」。
「回答不出七大守护神分别是谁的孩童,就会被父亲切掉手指这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呢?表示自己对魔女的情报一无所知的女人,就被父亲用针线缝住嘴巴的事情呢?」
「队长!我……」
「给我闭嘴,巴尔赛尔!我不想再听到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吉玛双唇不停颤抖,短促的吐息中带有哽咽。吉玛用力啃着手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五年前……你的妻子……被我父亲侵犯了吧?肚子里的孩子流产了,妻子也因此丧命。结果还被父亲加以嘲笑对吧!你以为这种事情真的能够瞒我一辈子吗?不知多少次……我已经不知听见多少次了。好多品格高尚的骑士,都在私底下悄悄对我说过父亲的各种丑闻。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觉得是为什么?因为我相信你啊!是你让我相信,我的父亲不是那种像恶魔一样的男人啊!」
仔细想想,按照吉玛的性格,恶魔的话语应该动摇不了她的意志才对。
骗人的,才没有这种事。巴尔赛尔绝对不会骗我——她应该会像这样当面驳斥恶魔才对。可是,她没办法。
因为这全都是事实。
至少,巴尔赛尔在委托我去杀人时,是这么说的。
他带着彷佛憎恨整个世界的昏暗眼神告诉我,如果是为了杀死那个男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神。还说他一直在等待覆仇的机会,而现在就是大好良机。
老实说,当我知道巴尔赛尔正在担任吉玛的勤务兵时,还以为他也打算对女儿复仇。
没错,就像是——
「你杀了我的父亲,而之所以回到我身边……则是因为我
也是你的复仇对象吧?」
现在的吉玛所深信不疑的猜想一样。
「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吧?你也和瑞兰德副队长一样,认为我的灵魂就和父亲一样污秽对吧!所以你才会总是对我这么严格。从来不让我自己做决定,一直支配着我的意志!真是愚蠢啊……!我——」
吉玛举起拳头,无力地捶打巴尔赛尔的胸膛。
「我是那么仰慕你……!因为只有你才会关心我,但我却完全不知道你在恨我!你想必一直觉得很愉快吧?看着自己所憎恨的男人的女儿仰慕着自己,摇着尾巴讨欢心的模样!」
隔了数秒沉默后,吉玛紧咬下唇,低下头去。
巴尔赛尔并未做出任何辩解,就像个人偶一样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吉玛擦去眼角的泪珠,擡头挺胸,试图保住自己身为队长的威严。
「恭喜你,巴尔赛尔。监视我的工作到今天就结束了。我已经和恶魔做了交易。只要我留在这里,成为那个恶魔的妻子,堡呰内的人就能得到解放。而恶魔也保证了在通过领地时的安全问题。」
「——您说什么!」
比起被问到是不是杀了他父亲时,显得更加动摇的巴尔赛尔如此反问,吉玛只是露出笨拙的笑容说:
「反正教会骑士团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也没有人期盼我回去。至少让我成为一个殉教者吧。就像父亲死后被当成殉教者一样。」
说完以后,吉玛拿起战斧,割下绑成麻花辫的侧发。将发辫塞进巴尔赛尔手中后,转过身去。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把这个埋在我的墓里。等到大家平安踏上威尼亚斯的土地后,我就会自杀。毕竟教会骑士团的队长成为恶魔的妻子,可是前所未有的丑闻呢。」
「不可以啊,队长!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由队长您一个人决定……!」
「那不然要交给谁决定!你吗?」
巴尔赛尔捉住吉玛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由你来命令我『成为恶魔的妻子』吗?告诉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让我陶醉于自我牺牲的精神,然后就会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提案吧?反正结果都一样,我都得留在这里。」
「我反对。抛下队长自己逃走这种事,我做不到!」
吉玛反唇相讥道:
「这比起十五年来一直担任仇人女儿的勤务兵要简单多了吧?还是说,我成了殉教者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其实你更想看到我在教会骑士团孤立无援,惨遭部下从背后刺杀的狼狈模样吗?」
「队长!」
巴尔赛尔的怒吼,让吉玛一瞬间露出胆怯的神色。
但她随即摇摇头,将心中的胆怯甩去。
「……趁天亮之前,召集堡内所有人出发吧——魔女阁下。」
「嗯?」
「教会骑士团就拜托您了。根据馆长所述,另外还有一只恶魔在。要是不快点回去,他们很可能会移动到馆长能够影响的范围之外。」
「似乎真是如此呢。吾正想去通知你必须尽快返回的事情再离开。」
望着若无其事如此回答的零,吉玛突然微微一笑。
「……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个正确的决定,就是相信你呢。」
吉玛最后瞥了我一眼,不发一语地甩开巴尔赛尔,踏上登塔的楼梯。而在更高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群来回爬动的虫子正在等待着吉玛。
「这样一来,巴尔赛尔(你)也能稍微替我感到骄傲了吧?」
留下这句话以后,吉玛像是被虫子大军吞没一样,消失在高塔的上层。
在此同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窃笑。
上面有什么——
「哇啊,有够恶心的!」
我忍不住大叫,全身毛皮直竖。
只见天花板上堆了一层厚厚的虫子。正想说那些虫子会不会一坨一坨掉下来的时候,却在一瞬间化为人形。
刚才恶魔似乎就是和大量的虫子一起躲在天花板上,观察着我们的样子。
恶魔站在通往高塔上层的楼梯,不让我们通过,用四只手鼓着掌,嘎嘎笑了起来。
「选择了……她选择了……这样一来,那个就是我的配偶了……嘻嘻,啊哈哈……」
「——你做了个不怎么划算的交易呢。」
看着开心拍手的恶魔,零也开口了。
「想要配偶的话,从堡内的女人当中挑选不也可以吗?队长的确相当美丽,但价值有这么高吗?」
「……爱……需要……理由吗?」
「……哦?没想到竟会从恶魔口中听见『爱』这个字呀。」
「其他的人类……还能收集到……那个只有一个……那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想要那个。最想要的就是那个——离开吧。已经……不需要……客人了……司书。」
被点到名后,玛蒂亚往前踏出一步。
「办个……庆祝宴会……去肉铺……一趟……」
「那么我立刻遣人去——」
「你去。」
咦?——玛蒂亚不禁再确认一遍。
「要让配偶品尝……特别的肉……最棒的肉……你……亲自去……」
3
由于玛蒂亚没来由地脸色发青,拔腿冲向肉铺的关系,我们只好自己回去旅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因为吉玛自行做了决定,也导致我们强行进入了作战计划的第一步。
还不知道玛蒂亚愿不愿意赌这一把,到时还得看她的选择来调整计划。不过,其实直接舍弃吉玛和米娜才是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打杂的,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指什么?」
「当然是问你打算坐视不管吗?你不是反对把队长留在这里?」
「啊,这个嘛……毕竟是队长自己的决定,」
吉玛自己决定成为恶魔的妻子,巴尔赛尔试图阻止还是被她拒绝了。我本来以为他会因此意志消沉的,没想到他却轻轻笑着回答我说:
「所以我也只能遵从了。」
「也是啦,毕竟不想让她知道的,都被她知道了。事到如今在一起也只会尴尬吧。」
「果然会这么想啊?」
「我们一个是队长的杀父仇人,一个是主谋者耶。怎么可能还有办法和平共处啊?你自己也不是打从心底对那位队长发誓效忠的吧?」
「——她曾经埋葬过一只猫。」
巴尔赛尔突然迸出一句摸不着头绪的话,我用疑问的眼神低头望着他。
「一开始啊,我的确是想杀她。杀了她父亲之后,我扮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勤务兵回到宅邸假意要传达死讯。结果啊,我看见满身是伤的队长,在庭院里哭着把猫埋起来……那是被镇上的坏孩子拿棒子敲死的。队长虽然为了保护猫而和对方打架,却还是救不了它。」
「这还真是一桩美谈啊。」
「对吧?我实在无法忍受那孩子最后变成像她父亲一样的人渣。所以才决定要严格教育她。队长的父亲夺走了我的妻儿,但我也夺走了队长的父亲。当时,我一度以为这就是神的旨意……但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为了替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换言之,你并不憎恨队长?」
面对零率直的疑问,巴尔赛尔耸耸肩。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以前,看见队长踩蚂蚁玩的时候,我就用鞭子打了她一顿,关在地下室一整晚。那不过是每个小孩子都玩过的残忍游戏而已,可是一看到队长这么做,我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想着她明明对猫展现了博爱,为何却动手虐杀蚂蚁……」
巴尔赛尔用手拨弄着自己细细的麻花辫——不久前吉玛也绑了个一样的款式,但如今已经不在了。
「结果,从很久以前开始,队长就养成了观察我脸色的习惯。我非常讨厌她这样。后来也教导过她,这世上没有哪个贵族会看仆从脸色办事的。」
「拿着鞭子教她吗?」
巴尔赛尔露出苦笑。
「虽然用了如此扭曲的教育方针,但队长还是如我所愿,成了个一心向往正义的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绝不容许有人在自己眼前遭到迫害。」
「不愿牺牲一人换取千人性命。无论千或一都要拯救。」
零方才所说的话,来自于先前吉玛与威尼亚斯国王爆发冲突时发表的演说。
『为了守护千人而不惜牺牲一人,那么将来也有可能为了拯救万人而牺牲千人。我绝不原谅有任何掌权者,不把可能遭到舍弃的一人当人看。』
「吾很喜欢那段演说喔。无视效率,只能以纯真来形容的理想论——
把这种想法灌输给队长的人,是你吗?」
「不是。真要说起来,我是属于那种可以只为了一人,而牺牲一万人性命的人喔。」
「……真巧呢。」
零轻轻一笑。
「吾也能为了佣兵毁灭全世界。」
我悄悄握紧拳头,睽违已久地在零的头上揍了一拳。
「吾、吾太大意了……!」
「给我看看时机和场合再说话啊。这家伙姑且也算是教会骑士团成员。」
「说姑且也太……算了,我的确是教会骑士团的一员。」
摸了摸疼痛的头顶,零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勤务兵啊,那就请你当个像样的教会骑士团员,指挥遭到囚禁的先遣队员,将堡内的居民聚集起来吧。到天亮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啊,差点忘了——」
只见零走了几步,又转身快步返回。
「忘了《零之书抄本》呢。吾去拿回来,顺便趁出发前好好享受读书的乐趣。佣兵,你自己先回旅馆吧。」
「好啦好啦……随你高兴。」
目送零迫不及待沿原路返回的背影离去之后,我擡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高塔。
「喔——……好高好高。」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这和一年前为了救出零而攀爬的断崖绝壁比起来,其实不算什么。可供攀爬的施力点也比较多。
所以嘛——
凭我的身手应该没问题吧。
???
照着恶魔的命令,玛蒂亚一路跑到了肉铺。
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肉铺的小屋之后,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有没有谁在!」
玛蒂亚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焦虑而颤抖。
没有等多久,就看见店主从后头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渗血的麻袋。
随后便将袋子扔给玛蒂亚。
「我接到馆长的通知了。把这个拿走吧。」
入手的麻袋感觉很沉。玛蒂亚巍巍颤颤地,把用皮绳紧紧拴住的袋口打开。
「啊……啊啊……啊……!」
里面有一条手臂。
白皙而柔嫩的人类手臂。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属于女性的手。是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女的手臂。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啊啊,米娜!你怎么会……!」
玛蒂亚扑向肉铺老板。
「那孩子在哪里?她在哪里!」
而肉铺老板则是用下巴比了比店铺后头。
玛蒂亚将袋子抱在胸前,冲进了后头的房间。
她早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碰上这种事。
打从魔女宣言要毁灭世界的那一天——打从尼埃朵拉堡的恶魔自称馆长的那一夜开始,馆长就会吃人肉了。
馆长能够操控昆虫。
他从附近的城镇村庄,像是蚂蚁搬运食物一样,让虫子运来了大量尸体,一一堆放在肉铺当中。
而理所当然的,随着时间流逝,尸体也会腐烂。
死在北方大地的尸体,几乎都是在同一天死去的民众。所以这段时间以来,玛蒂亚一直强忍着恐惧,听着馆长叨念着「好想要新鲜的肉啊」的呢喃。
她忍不住心想,总有一天这个恶魔一定会动手屠杀活人,放在餐桌上享用。
「米娜!」
「——姊姊!」
一冲进房间,呼唤心爱的妹妹的名字之后,就听见了一声活力充沛的回应。
米娜就坐在床上。
怀里抱着一本书,开心地望着玛蒂亚——她是用双手抱著书。
玛蒂亚浑身顿时失去了力气。
「米娜……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馆长命令肉铺老板把米娜的手切下来了。玛蒂亚把怀中装有手臂的袋子放在地上,冲到米娜身旁,将她紧紧抱住。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靠近肉铺吗?」
「对不起。可是……馆长跟我说,待在这里就可以见到姊姊。」
「是馆长他……」
问到一半,玛蒂亚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下意识地紧咬下唇。
这是馆长的警告。
虽然不会杀死米娜,但要是玛蒂亚图谋不轨,就不能保证米娜会完好无缺了。不会致命的惩罚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馆长是个狡猾的恶魔。
他并没有愚蠢到不晓得故意邀请强大的零进入堡内的玛蒂亚,究竟打着什么盘算。
不过,馆长失算了。
「姊姊……?你怎么了?」
听见米娜不安的声音,玛蒂亚让自己惶惶不安的表情缓和下来。
「没事。跟我来吧……去挑一本新的书。今晚你可以在书库睡觉喔。」
「真的吗!」
「真的……今天晚上啊,堡呰里的大家都要搬走了。到时候会很吵,所以只有今天晚上特别允许你这样喔。」
太好了!米娜发出欢呼。
热爱看书的米娜,非常喜欢那座书库。可是一旦进入书库当中,就会受到封魔结界的影响,让「综观世界之眼」无法发挥作用。
经常离开堡砦外出的玛蒂亚,希望米娜至少不要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所以一直不允许她随意进出书库。
可是,今晚玛蒂亚却将米娜安置在那个房间。
馆长想必也不会有任何疑问吧。毕竟才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威胁,玛蒂亚会想将米娜带到书库当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馆长没有威胁她就好了。
这样一来,玛蒂亚就会默默地目送零他们离开。
从以前到现在,馆长从未主动伤害人类。他比玛蒂亚的亲生父亲更冷静而理性,所以在玛蒂亚心中,曾经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有些尊敬。
所以当玛蒂亚被问到愿不愿意为了拯救米娜,而有牺牲教会骑士团及堡内所有人的觉悟时,她不由得感到迷惘,烦恼了起来。
可是现在玛蒂亚下定决心了。
那个试图支配人类的馆长。
那个开始啃食人类的馆长。
那个动手威胁人类的馆长。
他对于米娜来说,已经不再是个无害的存在了。
为了保护妹妹一个人,就算要牺牲千人,玛蒂亚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