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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乐园的守墓人 第三章 漆黑村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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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看到的啊,我在喂水。要是喝不到水可是会死掉的。」

啊哈哈。女子发出笑声。

她空洞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皮浮肿,脸上还残留着泪水流淌的痕迹。

全身沾满泥巴,也染上了尸臭味,破掉的血泡将双手弄得一片通红。应该是她提着沉重的水桶,一天要在河边和田里来回好几次的缘故吧。

「审判官大人告诉我,只是喂水没有问题喔,还说农作物就是要浇水才行嘛。所以呀,我才会像这样打水过来给他喝。其实我很想帮每个人打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实在办不到呀,所以只能替丈夫打水了。」

女子边说边轻抚头发的那具尸体,和周围的尸体比较起来,状况的确好多了,看起来简直像是刚刚还活着一样。

于是我察觉到一件事。

审判官并不是把尸体埋在田里。

而是把人活生生埋进去等死。

但这名女子无法接受丈夫的死,于是神智不清地持续替那具尸体打水。

「──原来如此,地狱啊。」

我反刍着教会骑士团所说的话,望向僵在原地默默不语的神父。

「喂,神父大人啊。这就是教会的方针吗?还是说,这是『掘墓人』的个人嗜好?」

「单就讨伐魔女的行动而言,我没有指责『悖德』的权力。因为若是错放一位魔女,可能造成上千民众的牺牲。为了预防这种后果,我们并不会吝惜百人的牺牲,这就是审判官的行事原则。」

「为了讨伐魔女啊……就我看来,这只像一场打着『讨伐魔女』的名号,满足个人『杀人欲望』的行动啊。」

我环视这座「种植人类的农田」。

「有权判断对错的人不是你。没想到一个渴求鲜血的佣兵,竟然试图批判我等的做法。」

虽然他回答得很平淡,语调却带着悲痛,很明显能够感觉出来他自己也没办法接受这个状况。

「──神父大人?」

原先脸上浮着空洞笑容的女子,眼神一下子恢复了光彩。

那双眼睛直直望向神父,接着就突然丢下手上的木桶,抓着神父苦苦哀求:

「请您……请您原谅我们好吗……!我们真的不认识魔女啊!因为魔女说要帮我们收割作物,所以我们也没多考虑就让魔女帮忙了!我们没有隐瞒,全都照实说了啊……!大家都知道错了,已经悔改了!所以请您??!请您──!」

救救我们……女子低声呢喃。

只是不断重复哭喊着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她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抽泣。

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而女子似乎恍然不觉,依然低下头去磨蹭地面。

「我看不下去了……」

我静静地别过头去,而零也同意的附和了声。

「实在是让吾看不下去了──别再卖弄拙劣的演技了,莎娜雷。」

「什──!」

什么!当我失声惊呼的同时,抓着神父哀求的女子,突然停止哭泣了。不仅不哭了,甚至连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女子的身体一下子向旁边倒去,神父连忙抱住她的身体。

「……好冰。」

神父按捺着惊愕,缓缓低喃。

被神父抱在怀里的女子,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生气。

完全看不出前一刻还在活动说话的样子,浑身松软无力的那副身躯,毫无疑问地就是一具尸体。

「──真过分,居然说是拙劣的演技啊。这问候真令人不置可否呢。」

嗤嗤。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宛如草叶摩擦般的笑声。

不是从女子身上发出来的。

而是所有埋在田里的尸体,一起发出嗤嗤、嗤嗤的笑声。

其中有一具尸体,转动浊白的眼珠望着零说:

「我只是以一介死灵术师的身分,将死者的意志转达给现世的活人而已哟。刚才的言行,确实是那名女子想要表达的言语和行动喔。如果她在死去之前见到你们,肯定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做出一样的行动呢。」

真的好可怜哟。这次又换成另一具尸体勾起嘴角窃笑。

是刚才莎娜雷喂过水的那个年轻男子的尸体。

「你们能够想像吗?这个男人是自己动手挖出埋葬自己的墓穴耶,就为了保护心爱的妻子。你们一定很想知道详细经过吧?一定很好奇吧?这可是即将『在全世界广为流传的教会秘闻』呢。为了让世人看清教会有多么残酷,我等『不完整之数字』在世界各地不断替教会宣传呢。你们不觉得,就算在『女神之净火』的斑斑劣迹之中,这也算得上是特别骇人听闻的案例吗?」

「你这个……!」

零默默地制止了打算起身的神父。她的意思应该是「不要随之起舞」吧。因为我们已经明白,莎娜雷是那种喜欢惹人生气来取乐的人。

「挖墓穴吧。审判官这样告诉村民。」

另一具尸体以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她说,作为与魔女合作的惩罚,必须付出半数村民的性命。」

又换成另一个尸体开口。接着又换了一个,然后一个接一个,以接力的方式陈述教会的所作所为。

「而她又告诉村民,剩下的那一半要负责挖掘牺牲者的墓穴。存活下来的人,必须听着牺牲者逐渐走向死亡的痛苦哀号,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

「被埋进土里的人,全都是病人或老人,也就是村里的弱者。」

「男人的妻子身体不好,也没办法生孩子,于是妻子被选为活埋的人选,而这位丈夫不愿接受,选择自己代替妻子接受活埋。」

随后,说话者又回到这个削瘦的女子身上。

从神父的怀里无力地挺起身子,莎娜雷用沾染泥土的手指,轻抚神父的脸庞。

──简直就像个不停换玩具游玩的小孩子一样。

对莎娜雷来说,人类的尸体或许不过就是一种道具吧。

虽然我心里明白,但是亲眼看到尸体遭到玩弄,还是无法按捺心中的愤慨。

嫌恶、憎恨以及不快──在这片沉重的氛围之中,只有莎娜雷乐在其中,甚至还以充满哀伤的夸张语气,彷佛歌唱一般继续述说这场悲剧。

「女子泪如雨下地抓着男子不愿放手,而男子却笑着安慰女子。看着这样的两人,审判官笑了出来。接着便松口表示『你可以给他喝水喔』,只授予了这名妻子可以自由送水的权利。于是女子拖着病体,拚命地为男子送水喝。一开始她也会帮其他村民送水,但是体力一下子便负荷不住了呢。」

我眺望着整片田地。

埋在土里的村民,数量接近百人。

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子,怎么可能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喝到水。

「第一天晚上,四处响起恳求的声音──求求你帮我逃出这里吧。第二天晚上,变成了痛骂和怒吼──你怎么能只顾自己的丈夫啊,我要诅咒你!第三天晚上,只剩下呻吟声,已经有一半的人死了。第四天晚上,女子终于倒下了,再也没有人替男子送水。隔天男子也断气了。第五天的晚上过去之后,你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教会骑士团那些人,肯定看见了埋在田里的那些人向他们呼救的样子吧。但是教会骑士团没有权力干涉「女神之净火」审判官所下达的指令。

「你们可不要误会呀!这全都是审判官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的事情哟。这就是审判官在世界各处,打着搜捕魔女的正义之名的所作所为呀。呐,神父大人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拯救村庄免于挨饿的魔女,以及为了诛杀那名魔女,虐杀了村民的审判官,究竟那一方才是祸害呢?」

神父咬牙切齿,甚至都发出沉钝的声响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痛斥魔女本身就是一种祸害,但没想到莎娜雷说的话,好像对他「满有效果」的。

「呐,这下子你明白了吗?守护世界秩序的教会已经扭曲了,一定要有人将它导正才行啊。那么,谁有能力对抗教会呢?除了『我们这些魔女』之外,就没有其他人选了吧?」

「──无聊的开场白就到此为止吧,吾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零这番冷冽的话语,让莎娜雷立刻闭上了嘴。

「为了守护千人,不惜牺牲百人也要狩猎魔女──这是教会从五百年前坚守到今天的理念,也极为合理。到现在才批评这种做法『过于残酷』,根本就像个不通世事的小鬼。古老的魔女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怎么啦,零?难道你站在教会那一边吗?」

「真是愚蠢的问题啊。吾只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而凡是与吾为敌者,无论是教会抑或是魔女,吾都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吧,不配称为魔女的『速成魔法师』啊。无论你拥有何种理想,怀有何等梦想,都不可能实现。吾送你一段预言吧。舍弃人身的你,将会彻底体验人身无法经历的痛苦而死。」

那张令人胆颤的美貌,平静无波,彷佛可使人血液冻结一般。

她的语调并不激烈,但是浑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甚至令人难以呼吸。

面对此等压力,莎娜雷仅仅一笑置之。

在此同时,所有埋在田里的尸体也一起发出嗤嗤、咯咯的刺耳笑声。

太阳落到地平在线了,夕阳将世界映成一片红。

黑色的田地宛如火红燃烧,那些身在其中咯咯发笑的尸体,看起来就像受到地狱业火烧灼的亡者。

「讲得好像是我在『谋划』什么一样,真是太可笑了。这是时代的大势呀,零。战争的火种早已散满了整个世界。在威尼亚斯王国掀起的魔女叛乱、魔法国家的诞生,以及那个国家的和平与魔法的便利性。不管教会如何努力封锁消息,传闻仍旧会流往其他国家。对于这些火种,我不过是稍稍煽动了一下。不久的将来,这些火种就会延烧成战争的熊熊烈火──『魔女真的是坏人吗?』现在甚至在酒馆里都能听见有人讨论这样的话题呢。」

教会不断狩猎魔女,导致魔女的人数大幅减少,所以民众也鲜少有机会亲身体验到魔女的恐怖。

即使如此,教会仍然持续狩猎魔女。打着狩猎魔女的名号残杀民众。

这样一来,对于教会的教诲抱持疑问的人越来越多,也不让人意外啊。

「反观,教会的恐怖却是近在眼前的现实呢。没错……『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就是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很害怕他们呢。对了对了,神父大人。」

神父抱在怀里的尸体,再度生硬地活动起来。

看着这张笑脸,神父身体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没有放下女子的尸体。真是个虔诚到骨子里的神职人员啊。

「多亏你在黑龙岛杀了阿尔耿忒──杀了那个弱小又保守的魔术师,公主殿下才会成为我的人偶哟。因为你们似乎有所误解,所以我觉得非得解释一下才行呢。公主殿下是自愿将身体出借给我的哟。为了杀死阿尔耿忒的仇敌,为了毁灭教会的缘故呢。」

我在内心暗自唾骂,静静地伸手按住眉间。

难怪莎娜雷会放心离开公主的身体,跑来附身在尸体上啊。

这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女神之净火」狩猎魔女的行动──也就是教会发起的魔女狩猎,不知不觉成了一种增强「不完整之数字」战力的恶性循环。

而这种循环一旦成形,就很难打破了。

「如果『速成魔法师』在世界各地拯救了民众,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在民众面前使用了便利的魔法呢?若是为了讨伐那样的魔女,教会让无辜的民众受尽折磨,又会如何呢?民心究竟会倒向哪一方呢?而这些民众如果学会了魔法,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若是因此导致战争爆发,到底哪一方会获胜呢?呐,零呀,你觉得呢?」

──你不觉得世界将会改变吗?

她最后留下了这句话。接着所有的尸体全都不再活动,也不再说话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几乎沉入地平线,四周变得十分昏暗。

零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事情告一段落」的信号。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跑了……这个该死的女人真的很无聊啊。」

在我骂完的同时,神父便抱着女子的尸体站了起来,默默不语地朝着村里走去。我也深深叹了口气,带着零跟在他后头。

过桥之后来到一处占地不大的广场,一栋栋寒酸的木屋以广场为中心,排列在一起。

失去半数居民的村庄十分寂静,从每一栋屋子的窗户窥探着我们的眼睛,全都充满了恐惧与猜疑。

──这时,神父深深吸了口气。

「请听我说!村里受到魔女污染的各位居民!我是由鲁多拉大教堂的主教阁下派遣而来,隶属于『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由于众多可敬的村民选择了自我牺牲,这个村庄已经得到教会的原谅,再也不必背负任何罪过了!」

四处响起村民窃窃私语的声音。

神父继续说下去:

「因此,首先我们该做的,就是通过女神所订定的仪式,让那些因为狩猎魔女而丧命的殉教者,得以前往神的国度!」

「喂喂喂!你这样自作主张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女神之净火』并没有限制成员之间的规定。『悖德』声明村民必须赎罪,而我赦免了他们的罪过。仅此而已。」

接下来神父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首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然后村民一个接着一个纷纷走出家门,惶惶不安地开始聚集在神父面前。

「……可以吗?我们真的可以把人挖出来吗……?可以把他们

埋进坟墓了吗……?」

一位村民如此询问。

而每一位村民都带着疲惫的神情,面无血色,浑身不住颤抖。

遭到活埋的村民接近百人──在这样的小村里,居民几乎都互相认识,多少都有点亲戚关系。所以这些存活下来的人,日日夜夜都得听着那些怨怼哀号,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上次来的审判官,警告我们绝对不能把人挖出来……也不准我们离开村子……她说要是有人违反禁令,剩下来的人统统都要被连带处死……」

「神父大人啊,要是我们把埋在田里的人挖出来,不算犯禁,也不会被责罚吗?」

「不会的。我向神发誓。」

神父加强语气肯定。

原本如惊弓之鸟般的村民,似乎稍稍放心下来了。

「即使有人对我的裁决有异议,认为这座村庄仍未洗清污秽,教会骑士团也会为你们撑腰。只要让人去通知主教阁下,教会骑士团马上就会赶来保护你们。」

说到这里,神父很明显地放松下来。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同时以哀伤的眼神望向怀中的女子。

「首先,我们就从埋葬这名女子开始吧──可否请各位带我前往墓地呢?正如各位所见,我的眼睛有些不太方便。」

3

我们与村民合力把所有的尸体挖出来,迁移到墓地的作业,似乎要一直忙到天亮的样子。

而且一开始,那些村民还是不敢参与埋葬作业,直到看见我和神父真的把尸体挖了出来,开始忙起埋葬工作之后,村民们才陆陆续续动手帮忙。

为什么我非得干这种苦差事呢?虽然脑中也涌起这样的问题,但是在场体力最好的我要是袖手旁观,反而会让我感觉坐立难安啊。

算了,反正神父已经写了封信,让人送去守住道路的教会骑士团那边了。到了明天早上人手应该就会变多,届时我们就能功成身退。

村民看着盲眼的神父竟然愿意和自己一起干活,也对他的观感稍稍改变了。

于是,他们娓娓道来──

「那时,村子里好多人病倒了,使不出力气啊。结果有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村里,跟我们说可以帮忙。大概有五六个人吧……他们自称是『零之魔术师团』,本来还以为是在开什么恶质的玩笑呢。所以我们才会告诉他们,『要是有人能帮忙解决问题,就算是恶魔,我们也愿意答应』。」

「他们都是好人啊。还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呢──银发的魔女?喔喔,是那位『零之魔术师团』的大人物吧?听那些魔女说,那可是一位超级大美人喔。虽然我们都没见过啦,如果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在那条河的上游,有一座古老的神殿。很久很久以前,那里供奉着水神。教会骑士团跟我们说,那里就是魔女的根据地,叫我们替骑士团带路。可是啊,村里没有人知道怎么样才能走进神殿。因为神殿在洞窟里面,就算往洞里走,也会不知不觉就走到洞外……结果他们反而还说,是我们故意把魔女藏起来。」

看起来有参考价值的情报,大概只有这几个吧。

约有五六名成员的「零之魔术师团」。

他们的首领叫作「零」。

而在此获得的新情报,也只有他们的根据地似乎在一座古老神殿这点而已。

剩下的几乎都是在抱怨教会有多可恨,被审判官杀死的那些人有多善良,还有他们的生平等等,不过神父没有露出半分不耐,依然用心倾听村民说话。

零随意听着那些村民的倾诉,也没有动手帮忙,只是独自出神地站在离墓地稍远的地方。

「这下子教会完全变成坏蛋啦──这不就正中『不完整之数字』的下怀吗?」

我趁机休息一下,特意跑去找她搭话。

「不尽然。虽然给予他们痛苦的是教会,然而拯救他们的也是教会中人。原本教会就是兼具两面性的组织,他们利用恐怖来统治世人,同时也基于慈悲来救济世人。」

零注视着神父的背影,他正与村民一起忙着埋葬尸体。

「佣兵啊,吾呢,虽然不信赖教会,但也不觉得教会不好。」

「哦──?你明明是个魔女耶。」

「『正因为吾是魔女』啊。在许久以前,教会是一种保护民众不受『滥用魔法制造混沌之人』侵扰的存在。喜爱和平的魔女也会协助他们,甚至为魔女狩猎贡献一份心力。后来才演变成今日这种『让愿意顺从的魔女免受极刑,为教会所利用』的方针吧。」

「从『协助』变成『利用』啊,两者的关系还真是扭曲了不少。」

「五百年相当漫长啊,自然会有不少事物随着时间扭曲吧。即使如此,这个世界的秩序仍然是教会开创,也因此得以维系。教会向民众传播学问,筑起足以逼退野狼或土匪的城墙,使病人有药可医,使饥饿的人有食物可吃。当初若是彻底奉行个人主义与实力至上的魔女赢得战争,世界肯定会比现在更为混沌晦暗吧。」

零竟然对教会抱持着这幺正面的看法,老实说让我满意外的。

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零耸耸肩补充了一句:「但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因为教会实在过于庞大,无法跟上时代变迁的脚步,现在仍旧坚守着五百年前的秩序与正义。教会本身毫无改变,所以世界一旦产生变化,就会形成一道鸿沟,不知不觉让整个组织产生扭曲──而『不完整之数字』就抓准时机,乘虚而入。」

教会持续了五百年的统治,而民众对于统治开始产生厌倦。

此时,「对民众有益的魔女」粉墨登场了。

在威尼亚斯王国引发战争的「邪恶魔女」,被「正义魔女」打倒的结果,就是让民众心中对于魔女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

威尼亚斯王国当中,聚集了许多渴望学习魔法的人,也引来一批希望从魔法谋得利益的掌权者,但同时也招来反对者的声浪──身为威尼亚斯王国魔法师领袖的阿尔巴斯写来的信中,也有提及这一点。

现在教会的势力,确实遥遥凌驾于魔女之上。

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数字」暗中推波助澜,散布教会的负面消息,不断宣传魔女的善行,总有一天势力版图肯定会逆转。

「话说啊,教会不是已经统治世界长达五百年了吗?我觉得『不完整之数字』的谋画,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达成。」

「你说的也没错。在魔女累积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之前,教会大概就会率先发动大规模的魔女狩猎了──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会引发战争。」

「就算你没有和教会发生冲突,也会变成这样吗?」

两天前,在克雷德与丽莎的破烂房子里遇上麻烦时,零曾经解释过前后因果。只要零与教会正面交战,就会掀起教会与魔女的战争。

「引发战争的原因不是只有一种。即使吾与教会正面冲突,也不过是把开战的时间提前一些罢了。若是放任『不完整之数字』恣意妄为──不对,就算没有他们介入,只要魔法开始广为流传,总有一天一定会引发战争。就像星瞰之魔术师阿尔耿忒,在黑龙岛上经由实验所观测到的一样。」

「就是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你才会从洞窟里跑出来吧?不过嘛,相较于未来的战争,更需要担心的是眼前的敌人。也就是可能躲在神殿里的『零之魔术师团』……」

毕竟我们来到这个村庄,原本就是为了追踪魔法的气息,进而找到「零之魔术师团」的藏身之处。

虽然不知道找到以后,零会怎么处置那些人,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抢在「悖德」审判官之前,拿到《零之书抄本》才行。

──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啦。

「魔女的气息总共有五个,也和村民的证词一致──但就在刚才,这些气息统统消失了。」

「……被人杀了吗?连你的冒牌货也是?」

「嗯……吾的冒牌货啊……」

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我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

「没什么。」零察觉到我的目光,挥了挥手说道。

「只是觉得有些耐人寻味罢了。魔女的传闻全都是源自于这个村子,但就连这个村子的居民也不曾亲眼见过『零』这名魔女。一切都是传闻──只存在于谣言中的人物。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十三号……?」

「诚然。过去十三号在威尼亚斯王国,为了在背后操控魔女,创造了『那位大人』这种只存在于概念上的人物。和现在的状况极为相似呢。」

「也就是说,那个『冒牌的零』并不存在啊?」

「情报太少,吾还无法断定。那个人也有可能就在神殿之中──总而言之,吾似乎有些小看『女神之净火』

的样子呢。虽说只是速成的魔法师,但是那位审判官竟能如此轻松就同时歼灭数名操控魔法的魔女啊。」

「要是手抄本被审判官拿走了,大概会被送往大教堂吧──你应该不会跟我说,你打算去袭击大教堂将手抄本抢回来吧?那未免也太冲动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呢……的确太冲动了。必须好好想个计策才行啊……」

「我觉得光靠我们两个人,实在没办法对教会做什么耶……」

大教堂随时都有教会骑士团负责警戒,而且若是想抢回《零之书抄本》,那么暂时与我们联手的神父,自然也会变成敌人吧。如果没有做好让全世界陷入战火的觉悟,跑去干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零轻轻摸着线条完美的下巴接着说道:

「『悖德』之所以能够找到『零之魔术师团』,拿到手抄本,全都是因为莎娜雷提供情报的缘故。可是实在很难想像,那家伙这么做只是为了『把手抄本送给教会』呢。若是审判官顺利完成任务,『不完整之数字』等于是白忙了一场,毫无利益可言。」

「让教会丧失权威──这才是他们本来的目的吧?的确,要是教会顺利完成任务,那么他们故意引发这场事件,一点意义也没有。」

「一定有什么问题。一定还有什么企图……」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马嘶声与马车的声响。

好像是教会骑士团抵达了。

在送信的村民带领之下,大约十人的教会骑士团陆续集合在墓地之中。上次拦住我们的那名教会骑士,直直走向神父。

「听说,审判官施以惩戒的村庄,得到了另一名审判官的赦免啊。」

「虽说目的是为了歼灭魔女,但对于『悖德』做出的脱序行径,主教阁下也深感心痛。」

听见神父这么说,骑士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对于教会的不信任,多少减缓了一点。

「话说回来,贵团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抵达呢。我原以为能在天亮前见到诸位……」

「我们这边也出了点乱子啊。那个叫作『悖德』的审判官──听说她捣毁了魔女的藏身处,却没有找到首领的样子。而且拷问过被捕的魔女,还是问不出情报,又再次展开魔女狩猎行动了。」

「你说什么……!」

神父惊愕地反问回去。而我皱起眉头望向零。

「魔女不是全都死掉了吗?」

「气息确实都消失了。也没有感受到有人从神殿移动到外头的气息,所以应该没有漏网之鱼才对──」

零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似乎想通了个中奥妙。

「只存在于谣言中的人物……换言之,就是一个『无法捕捉的敌人』……原来如此,打着这种算盘啊。光就阴谋这方面来说,那个女人真是出类拔萃呢。」

嘴角微微上扬,零一脸苦涩地笑着。

「教会骑士啊,吾想确认一件事。应该没有人亲眼目睹那个『零』逃走的样子吧?」

「是、是啊……根据我们得到的报告,的确是『没有』。」

没有人见过「零」,那个人也不在神殿里──似乎与零所说「原本就没有这号人物」的假设相符。而且看起来,零似乎是百分之百肯定了。

「──那么骑士啊,吾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

零突然脱下兜帽。

我甚至来不及制止,那头垂落腰际的银色长发与魔性的美貌,就这么摊在阳光底下了。而看见这副面貌的骑士,脸色越来越难看,惊恐不已。

「吾就是你们要找的零。前阵子被『隐密』审判官发现之后,就被拘禁在他的身边。你就这样报告教会,让他们立刻中止魔女狩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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