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咏月之魔女 下 第八章 泥暗(2/2)
莉莉把整块肝脏仔细切好,马上就端去给围在营火旁的同伴们试试看。
我本来以为会听见哀号声,却意外听见──其实也没有那么意外啦──零和公主开心的声音。
「哦,是肝脏啊。当作餐前点心也不错呢。」
「新鲜的内脏可是只有在狩猎成功当天才能享用到的美食呢。你满机灵的嘛,小不点。」
「莉莉才不是小不点!」
莉莉吱了几声表示不满,但公主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捏起鹿的肝脏品尝起来。零也开心地伸手就拿,而神父呢,却是青着脸和那个盘子保持距离。
看来他不太敢碰生的内脏啊。
但是莉莉不以为忤,飞快地将盘子伸到神父面前。
「很好吃喔,神父大人。」
噫!神父的口中漏出一道哀号声。
「不了,我就……」
不用了──神父正想这么说,但是零却不放过他,抢先说了下去:
「神父啊。肝脏有补血的效用。这是现在的你所需要的食材,就心怀感激地吃了吧。」
接着公主也补上一刀说:
「难道贵为神之使徒的你,也会像孩子一样偏食吗……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只见一道冷汗从神父的脸颊滑下。但若是在此拒绝的话,可能会有损「女神之净火」的威名,所以他还是颤颤巍巍地伸手将鹿的肝脏放进嘴里。
他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的确……相当……美味……」
便青着脸勉强挤出这句话。
接着,毫无恶意的莉莉又劝了句:「再吃嘛。」让神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勉强他啦,小不点。堕兽人和魔女倒是没差,但普通人类吃生肉可是有危险的。」
「危险?」
「会吃坏肚子喔。烤过再吃也很美味,你就稍微烤一烤吧。」
其实我也不是想帮他解围,但我知道很多吃了生肉之后倒下的案例,其中不乏有人死亡,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让体力衰弱的神父吃这玩意儿实在不太适合。
因此,生肉试吃会就提早结束了,轮到正规的晚餐上桌。
拿泽蟹填填肚子,品尝清蒸鱼肉和烤好的鹿肝,一边等待烤鱼完成,就露宿野外来说,可是十分罕见的豪华大餐。
虽然我觉得太过铺张了,不过就当作是庆祝顺利封印莎娜雷的纪念日好了。
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劳尔竟然可以不吃素。虽然他喜欢吃蔬菜水果,但吃鱼吃肉也没有问题的样子。
「原、原来是这样啊……!」
眼见莉莉受到不小的冲击,劳尔歉疚地笑着说:「就是这样呢。」同时吃光了手上的烤鱼。
「其实我过去也曾经以为劳尔只吃蔬菜呢……」
公主不悦地皱起眉头,以责怪的眼神瞪着劳尔。
「结果呢,劳尔有一天突然倒下了。请医生检查之后,才发现是营养失调。」
「没有啦,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在森林里没吃过鱼或肉吗?」
「不是的,在森林里生活的时候确实有吃喔。像是鸟类、老鼠等等。」
莉莉全身毛发倒竖,一溜烟躲到我的背后。
「不是啦,没有人说要吃你啊……」
「莉莉,讨厌那匹马。」
「你被人家彻底讨厌了耶……」
「嗯──……该说无可厚非吗……总之,能够像这样一起吃饭,实在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呢……」
劳尔苦着脸,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之前想杀死莉莉和神父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也无法为自己辩解,或是安慰对方。
而且在劳尔心中,只有公主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一切都是次要。
「真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从神父与我们同行的那一刻起就很不正常了。不过嘛……虽然说好要带公主去普拉斯塔,但是该怎么去也是个问题啊。要是小鬼有把我们的通缉令撤掉就好了……」
「就算没有撤除,通缉令传遍全国也得花上一些时间。话虽如此,前往王都普拉斯塔的路上,想要完全不被人目击到,也不太可能……」
嗯嗯……零一面沉吟,一面将手伸向插在营火周围的烤鱼。烤得焦黄酥脆的鱼皮,配上闪耀动人的盐粒,光从远处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既然如此,那不如跑去最近的军营,故意被逮捕才是最简单的办法吧……」
「别闹啦。要是三个堕兽人加上两个魔女,以及『女神之净火』所组成的六人组,突然出现在军营的话,就算好声好气去解释,也只会被当作是故意去找碴的吧。」
我觉得在讲清楚之前就会先打起来了。
「佣兵。不然用『魔女信笺』和小鬼联系如何?」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有这玩意儿。对喔,还有这招。我从行囊中抽出一张老旧的羊皮纸后,顿时愣住了。
上头用扎乱的字迹,仅仅写了一行字。
──我去接你们,在那里等着。
「……啊?」
「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零的嘴里塞满了鱼,伸长了脖子窥探信纸。
「……没有啦,她说要来接我们……」
「……到哪里接?」
「不就是这里吗?」
而就在此时,夕阳西下的天空中响起一道马嘶声。
劳尔如梦初醒,擡起头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森林中──「学舍」所在的方位。
「……马?怪了,直到刚才为止,明明都没听见马蹄声啊……」
「对方冲得很快,正在往这边接近喔。」
我抓起长剑站了起来。公主也在同一时间面色凝重地开口:
「是魔女小径──!『学舍』当中存在着通往威尼亚斯王国各地的魔术信道。虽然截至目前为止,只有莎娜雷踏足过此地,但或许是『不完整之数字』的某位成员察觉有异,过来调查情况了。」
「──不,看来并非如此。」
相较于如临大敌的我们,零倒是悠然自得地慢慢起身。
该不会是──我将视线落在「魔女信笺」上头。
「是这个吗?」
我这么问──
「看来就是那个。」
她这样回答。
接着仅仅过了几秒,就看见一匹青色的骏马从森林疾驰而出。它在我们面前紧急刹车,高高仰起上身,前脚在空中一阵乱蹬后,粗暴地四脚着地。
现场暂时陷入沉默。
「……好……好恐怖喔喔喔……!脚、脚程最快的马真的有够快……!我还以为会被甩下去耶……!」
紧紧抓着马脖子的金发小鬼,用一种老实说有点丢脸的方式打破了沉默。
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之后,阿尔巴斯终于发现我们就站在眼前,连忙重新端正坐好。
接着才从那个与她娇小身躯完全不搭的巨大马匹身上,慢慢地「滑」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位就是金发金眼的主席魔法师──伟大索雷娜的直属后裔,咏月之魔女阿尔巴斯。
分明如此确信,我却在一瞬间以为是十三号现身了。
听见阿尔巴斯的声音,还有她从马上下来时,我感到有些怀念,还有一种不是惊愕,却有些怪异的感觉。
另一方面,下马之后的阿尔巴斯,也在等待我们会做出什么反应。一想到上次离别的方式那么糟糕,我觉得身为一个大人,应该体贴一点主动开口才是。
比方说,你为什么跑来啊?用什么方法过来的啊?……之类。
现在国家的状况怎么样啦?……之类。
你竟敢把我们当成罪犯通缉!……之类。
要说的事情很多,实在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才好。而这时零先开口了。
「……十三号……死了吗?」
这完全超乎意料的话,让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零一眼。
──然后,我发现了。
阿尔巴斯手里拿着十三号的手杖。而她的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直到最近都不曾感受到的,异样的气魄和威严。
「……不太可能吧?」
我勉强笑了笑,望着阿尔巴斯。
只见阿尔巴斯低着头,紧咬下唇,苦涩地望着我,接着又望向零。
她清清楚楚地说了短短一句话。
「他是为了救我。」
那就是答案。
3
十三号死了。
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就连打从心底讨厌十三号的我,也受到极大的冲击。
而零在听到十三号的死讯后,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
「这样啊。」
说了这么一句。
「你……还好吗……?」
「当然。十三号保护了小鬼,将他的力量托付给小鬼。原来如此啊,这不正是那家伙所期望的死法吗?」
零的语气相当干脆,和平时没有两样。
看着这样的零,神父也忍不住想要关心:
「……但是,十三号不正是你的亲生哥哥吗……」
「在魔女的眼中,血缘关系并没有那么重要。事实上,吾的同门可都是那个十三号所杀死的呢。就算现在听到十三号死了也……唔?」
零微微摇晃了一下,不由得望向脚边。原来是莉莉抱住零的腿。
「……很难过吧。」
莉莉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巧的肩膀便颤抖起来。
「别胡说了,老鼠。吾怎么可能会难过。真的……一点也……」
话说到一半,一滴泪水滑过零的脸颊,落在莉莉的头上。莉莉猛然惊觉而擡起头来,只见接着又有更多的泪珠如雨滴般落在她的额头上,这下子就连莉莉也快要哭出来了。
「眼……泪……?」
零用指尖抹了一下,凝视上头的泪水,发现自己哭出来的事实而脑袋一片空白,从莉莉的手中挣脱,踉踉跄跄地移动了几步。
「眼泪这种东西,怎么会……只不过是十三号……死了……呜……呜……!」
止不住溃堤的泪水,零用手掌掩住双眼,弯下腰呜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哈哈,这真是令人惊讶啊……!吾完全无法控制的样子呢。简直像是……坏掉了……!」
零双腿一软,就要跌落在地上,我
立刻将她抱住。
随后,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抓着,无声地哭了起来。从体内暴发的情感洪流,一定是零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体验吧。
这家伙迟钝到掉下眼泪才发现自己感到伤心,实在让我笑不出来呢。
换作是一年前的零,大概连哭都不会哭吧。她只会平静地接受十三号的死,视为理所当然,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零已经知道了何谓依恋,已经明白了爱这种感情,已经知道死亡是一种别离,是一种令人感到煎熬、悲伤的事情了。
零轻吐一口被泪水濡湿的叹息,沙哑地对我唤了声:「佣兵。」
「在泰欧死去的时候,你也如此煎熬吗……?啊啊──公主啊!在失去阿尔耿忒的时候,你也如此痛苦吗……!还有,小鬼失去了咏月的痛楚……!吾……是……如此地……」
「对不起,零……对不起……!明明该死的人是我才对。明明应该是我被杀的!」
「别说了,小鬼。是十三号自己选择保护你的,所以你没有必要道歉。」
「可是……」
「好好哭一场就能让心冷静下来了──伤心就是这么回事啊。公主,我说的对吧?」
公主并不认识十三号那个男人,当然也不知道他就是零的兄长。
即使如此,她还是看得出来,那个人是重要到能让零哭泣的存在。而且,她毕竟经历过师傅阿尔耿忒遭人杀害的痛苦。
「……对于死亡带来的失落,无论道歉或鼓励都毫无意义。小白,你要好好陪在她身边。我们会暂时离开一下,你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这是最恰当的选择吗?」
我模仿公主的口头禅,勉强自己笑了笑,公主也轻轻地微笑,转身离去。接着劳尔也紧跟在后,而犹豫不决的莉莉和阿尔巴斯,也被神父用手杖赶走了。
我抱起颤抖着肩膀哭个不停的零,朝着河边走去。
被眼泪弄得面目全非的哭脸,晚一点可能会需要一些冷水吧。虽然我是个没流过泪的堕兽人,这点小事还是预料得到。
我抱着零走到河边,抱着零在河边坐了下来。我完全没有打算把零从怀中放下来,而零也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坐下来之后,零一句话也没说,而我也没有开口对她说些什么。
但是感觉起来一点也不尴尬。
我并不想阻止零继续哭下去,而零大概也从没想过要我安慰她吧。所以我只是一直抱着哭个不停的零,呆呆地任由时间流逝。
耳边能听见的只有河水流过的声音,还有零不时吸鼻子的声响而已。但仔细去听的话,大概也能听见神父他们和阿尔巴斯到底在谈些什么吧,但我现在没那个精力去偷听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夕阳也下山了,月光让我们的影子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天黑啦……我擡头望向天空,却看见一轮圆到不像话的满月。
「……月亮,好亮啊。」
我没有找她讲话的意思,只是自言自语的抒发感想罢了。不过我才说完,就感觉到零的肩膀跳了一下,缓缓擡起头来。
零也跟着仰望月亮──
「……的确呢。」
并如此回答。我看见她的双眼充血成红通通的,眼皮也哭到又红又肿。
「给你。你流鼻水了。」
我拿了条布按着零的鼻子上,她也乖乖地擤了擤鼻子,像小孩子一样「哈呼──」地吐着气。
「……你连一句安慰吾的话都没说呢。」
「怎么?所以你刚才一直期待我安慰你吗?」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我睁大双眼竖起尾巴这么回答。零无力地笑了,徐徐摇头。
「完全没有。」
「那就好。」
「……但是,如果吾真的期待过呢?」
「嗯?」
「那你会怎么安慰吾?」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在低头望着零因为哭过而有些狼狈的脸蛋。
那双眼睛看似充满了期待,却也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的样子。
「……我一直很讨厌十三号喔。」
「如果这也算安慰人的话语,实在是糟到没办法打分数呢……」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杀也杀不死的怪物。」
「这一点吾也深有同感。」
「──到底是谁杀死了那个怪物呢?」
说完的瞬间,零的眼中泛起振奋的光彩。
她松开了紧紧握住我衣服的手指,轻盈地伸展背部。
「佣兵啊。这不叫『安慰』,而是『点燃斗志』啊。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吾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必须开始动脑好好思考了。」
「我也只懂得用这种办法了。」
听到我这么说,零一边痛骂我是个无趣的臭男人,一边握起软弱的拳头捶打我的胸膛。
「……喏,佣兵啊。虽然十三号是个极为阴沉、阴险、偏激又令人困扰的魔术师,但他依旧是吾唯一的同胞──是吾的半身。吾没有权利批判十三号自己所选择的死亡。但是,佣兵──」
「……嗯。」
「吾很悲伤。非常非常悲伤。」
「嗯,我想也是。」
对于零来说,十三号究竟是多么特别的存在,我没有办法想像。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得出来,当零提到十三号时下意识所表露出的感情。零和十三号之间,的确存在着我无法企及的强烈羁绊。
「对了,魔女。不晓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嗯?」
「在封印莎娜雷之后,现在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追查『不完整之数字』了。」
我说出的这番话,让零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对此时沉浸在失去十三号的悲痛的吾该说的话吗……?」
「先听我把话说完。虽然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安慰你啦──」
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难为情起来。因为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害我冷静不下来,于是我只好抓住零的后脑勺,让她靠在我的肩上。
「所以我会为你而战。」
对我来说,这大概就是有生以来最重大的告白吧。
对于零一直以来对我投注的每一分情意,却只能用这种话回报,实在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是还能怎么办?这就是我豁出去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零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半晌。
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沉默下去,却突然看见她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这……这时候不该笑吧!是没错啦,我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有十三号那么有用,但是……」
「不是啦,你误会了──你完全误会了,真的。」
零一面抖着肩膀笑着,一面重复说了好多次「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你明明就在笑啊。」
「吾怎么能不笑呢?直到前一刻为止,吾明明是那么的悲伤,但现在吾却感受到了与悲伤同等程度的喜悦。原因在于吾终于成为你心目中『特别』的存在了。」
吾没说错吧?──零的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疑问,其实更像是一种确认。
而无论我怎么回答,零的心中已有定论了──当然,我也没有想要否认的意思啦。
「喏,佣兵。只要为了你,吾甚至不惜毁灭世界。而只要有你与吾一同奋战,拯救世界也算不了什么难事。」
说完以后,零轻巧地从我腿上站了起来,来到河边将手浸入水中。我本来以为零要掬水洗脸,没想到她一口气把脸泡进河水之中。
「喂、喂……!」
我怕零会整个人掉进河里,正准备起身,就看见她猛然擡起头来,将长发一甩,溅起无数水花。
「究竟是谁杀了十三号──小鬼想必知道答案吧。既然冒出了一个试图杀害小鬼,实力足以屠戮十三号的强敌,莎娜雷这种程度的敌人,也不算什么了。」
从河里擡起头来的零,找回了以往的威严与风格。
充血的双眼和红肿的眼皮,全都恢复如初,那位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伟大魔女,威风凛凛地复活了。
她像往常那样轻轻打了个响指,湿透的秀发瞬间彻底干爽,在夜风的吹拂下,银线般的发丝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以满月为背景,傲立于天地之间的英姿,看起来甚至比初次相会时的零更加美丽。
「回去吧,佣兵。吾已经充分悲伤过了,十三号的死也并非一场悲剧。」
「好。」
我也应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气温突然急速下滑。
从口鼻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就连河川也冻结起来,冰面上倒映着清晰到极为不自然的满月。
「这是……!喂,魔女!这到底是──」
「吾现在知道了,佣兵。」
「……知道什么?」
「是谁杀了十三号。」
这转折来得太唐突。
为什么突然知道答案了?还有,这股寒意又是怎么回事?我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但是零始终注视在一个方向──我将目光投向空中的满月,才惊觉一切的疑问都冻结了,随后又融化殆尽。
「……就是,那家伙吗?」
「诚然……不仅如此,那位也是吾的师傅。」
就是应该早已死去的零的师傅,前一代的「泥暗之魔女」。
这不是笑一笑就能带过的问题啊。而且那家伙和零长得好像,也和十三号极为相似。
令人屏息的美貌。
还有一头长度达到脚踝的银发。
彷佛睥睨世界的鲜红眼眸,似乎茫然无神地远眺这片广阔的森林。
那双眼眸忽然一动,转而望着零:
「真是不错的夜晚啊,零。这美妙的月儿,就像恶魔为魔女送上祝福一般呢。」
那随意的语气,就像是在路上碰到朋友闲聊起来一样。
魔女像是没有要回答零的疑问,她只是徐徐展开双臂,作势拥抱月亮。
「就在今天,就在今晚,始终没有定论的那场讨论终于要画下句点。一切的假说将会得到验证。多么令人感动啊。而你──」
那双红色眼眸望着我。
「也愿意送上祝福吗?」
她的微笑足以令人失去理智。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抵抗──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
幸好我对于超乎常人的美貌,多少有了点免疫。
但我的回答似乎让魔女不是很满意,只见她轻轻挑起半边眉毛。
「吾并不是在和你说话。」
「啥!等等,刚才你明明就是对着我──」
「──零!佣兵!」
森林的另一头,传来阿尔巴斯急切的声音,还有复数的脚步声正逐渐接近。
大概是发现这里的气温急遽变化,才过来查看情况的吧。
从森林飞奔而出的阿尔巴斯,一看见与我们遥遥相望的魔女,就倒抽一口气。
「零,这个人是……!」
「吾都明白了,小鬼。从这个女人还活着的事实──以及十三号死去的消息、『不完整之数字』这个集团秉持的理念,还有以往的作为。综观这些事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事到如今,就连我也搞清楚了,这次算是中大奖了吧?」
不必多说,在场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这个魔女正是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
就是这个人以「不完整之数字」首领的身分,煽动教会与魔女对立,利用莎娜雷蛊惑阿尔巴斯,最后还杀了十三号。
「零,我也有能力战斗了喔。」
阿尔巴斯说完之后,往前踏出一步。
神父也一语不发地将手杖变形成大镰刀,接着一脚把也想上前的莉莉强行推到后面去。
劳尔驮着公主,手里拿着长枪,静观其变。
零丝毫不敢放松地用蓝紫色双眸盯着那位魔女不放,我也紧握剑柄,蓄势待发。
即使对眼前的魔女投以恶狠狠的杀气,她依然是毫无戒备。
「别急。吾并不打算在此杀了你们。只是希望招待你们前往舞台的特等席罢了,吾心爱的观众们啊。」
说完之后,魔女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接着彷佛化身为舞台上的讲者,在空中深深一鞠躬。
「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齐聚一堂。难得能够召集到如此多样的成员呀。啊啊──零,吾心爱的弟子啊。就魔女而言,你所选出的兽人战士,乃是无可挑剔的随从呢。为师也深感欣慰呀。」
魔女说话的语气十分慵懒,彷佛半梦半醒。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地缓慢、怠惰,只有那双眼睛燃着兴奋的光彩。
而这双眼眸,突然盯住阿尔巴斯。
「因十三号牺牲性命才得以存活,年轻的咏月之后裔,你的存在可说是一项奇迹。你『吃了』十三号对吧?这是多么可怕……又多么美妙啊。」
接着又望向莉莉。
「啊啊──娇小的老鼠战士啊。无影无踪的死亡运送者啊。过去教会及民众最为厌恶,总是成为首要诛杀目标,丑恶的『老鼠』兽魂,经过五百年岁月仍存在于世上,着实令吾感到惊讶。」
随后,她看着公主与劳尔。
「那位阿尔耿忒,在他短暂的人生中唯一留下的直传弟子──拥有无人能及魔法天赋的黑龙岛公主和身为随从的异形骑士。明明曾有机会能成为吾之所有物,实在令人惋惜。」
最后,她用看着猎物的眼神望向神父。
「最令人赞叹的就是你了,『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神父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吾也不由得感到兴奋呢。吾一直在观察着你啊,猜想着你何时才会背叛零……何时才会丢掉小命呢。可是,你现在却还是好端端的待在这里。」
那种彷佛要将人吞下肚的慑人气势,让神父也变得面无血色,在可怕的寒气之中瑟瑟发抖。
「……零,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的师傅让人觉得有些……不,是让人觉得相当不舒服啊。」
神父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几分,虽然像是在调侃,却不像平常那般游刃有余。
零也对神父这番话表示同意,咧嘴苦笑。
「那个可是在五百年前的大战中幸存的古老魔女。她甚至曾与恶魔交合,诞下子嗣,最后还将生下的孩子献给恶魔呢。」
简直是一则恶俗至极的童话故事啊。根本就是教会所宣扬的教诲中所出现的那种吓死人的魔女嘛。
而如此穷凶恶极的魔女,打算招待我们到「特等席」上,到底是打算让我们欣赏什么表演啊──
魔女将伸向空中的手掌收拢,再度张开。掌心忽然就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肉块。
新鲜到彷佛下一秒就会开始跳动一样──
那是人类的心脏。
「那是十三号的……心脏……」
阿尔巴斯颤抖双唇说道。零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完全不顾对方就是自己的师傅,以无咏唱方式朝着那颗心脏射出一记〈鸟追〉。
「笨蛋!你干嘛突然──」
零设底无视了焦急不安的我,又接连施展〈枝落〉、〈炎缚〉、〈崩岳碎〉──一刻也不曾停歇的连续魔法攻击,将一部分森林完全夷为平地。
但等到飞扬的尘土散去后,泥暗之魔女还是好端端地待在原处。
「这……太扯了吧……!会不会太耐打了!」
「不,那个不是实体……!果然没错,她并没有愚昧到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啊……!小鬼!现在马上强化威尼亚斯的结界!那招魔女用来防止恶魔伤害自己,绝对防御的守护方阵──现在的你应该能够施展才对!」
「咦?啊?咦?现、现在?」
「就是现在!」
零说这句话时几乎是用吼的。
完全在状况外的我们被撇在一边,只有零一个人察觉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危险,露出非比寻常的焦急情绪。
「魔女,你先冷静一下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慌张……!」
「恶魔。」
零开口回答。当然,只凭这两个字,我还是听不懂。
「你还记得,吾在一年前曾经让恶魔降临在你体内吗?」
「记得是记得啦──」
「那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兽人战士的肉体,不只能作为魔术或魔法的祭品,也非常适合作为恶魔凭依的媒介。原因在于兽人战士的外表与恶魔极为相似。所以动用恶魔的力量时,这样的肉体能发挥极好的效果。而吾的师傅──泥暗打算……!以存在于大陆上的每一位兽人战士为容器,召唤出无数恶魔!」
原来如此,这下我也明白世界的末日是怎么回事了。
彷佛是在回应零所说的话,魔女不疾不徐地开口说:
「从此刻起,世界将会彻底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