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咏月之魔女 下 第七章 索雷娜的森林(1/2)
1
那一天,王都普雷斯塔──不,是整个威尼亚斯王国都陷入剧烈的震荡。
就在零一行人将雅穆妮尔公主封入〈岩藏〉的前一晚。
就在十三号放出使魔,通知他们准备进行作战的不久之前。
就在城里的面包店都已熄灭窑火的深夜,原本行踪不明的王子敲响了王城的大门。
王子神态自如,彷佛「只是出去视察了一下」。
「殿下──不,是陛下回来了!吾王终于回归这座城堡了!」
听到这个消息,最为震惊的人就是阿尔巴斯。
理应被十三号幽禁起来的王子,到底是怎么回来的?是十三号出了什么意外吗?如果王子是找到空隙才逃回来的,就得马上加强王城的警备才行。
本来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就寝的阿尔巴斯,慌慌张张地将仪容整理到「不至于失礼的程度」,就快步赶往王子目前所在的办公处。
跑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那些贴在门上窥伺室内情形的侍从,冲进自从先王驾崩后就从未使用的「思惟之间」──也就是国王的办公处里头。
「殿下!」
「──应该改叫『陛下』喽,阿尔巴斯。」
刚跑进房间里,就听见一道和煦的声音在调侃自己,让阿尔巴斯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然而,对方已被早一步涌入室内的大臣们团团包围,完全看不见他的模样。
「阿尔巴斯,过来这边。」
伴随着这句话,包围着王子──国王的大臣们迅速退开,阿尔巴斯这才与那位令人想念的青年面对面。
「陛下……幸好您平安无事。您能回到──」
朝着国王走近几步,阿尔巴斯背上忽然窜过一阵恶寒,表情也随之僵住。
国王的身旁有位魔术师──她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令人屏息的美男子。
及腰的长发宛如银丝一般,在窗外洒入室内的月光照耀下光彩夺目。
根据以前接获的报告,召集会使用魔法的人,意图叛乱的魔术师,就是一位见过一次便无法忘怀的美男子。
若是容貌达到眼前此人的水准,想必见过的人都会做出这样的评价吧。
那么,国王为何会将这个魔术师带回城堡当中呢──不,等等,更重要的是……
阿尔巴斯知道这个魔术师是谁。
就算不看他手中那把巨大的手杖,光是感受到这种令人不寒而栗,宛如附骨之蛆一般的魔力气息,就算自己不愿承认,也能够辨别出对方的身分。
「……为什么会在这──」
十三号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尔巴斯还保有足够的理智,知道不能在此时揭露真相。
毕竟围绕在国王身边的大臣们,都带着戒备的眼神望向脸色发白,并伫立在原地的阿尔巴斯。
国王露出和善的微笑──
「请诸位暂避片刻,我有话要和阿尔巴斯说。」
并直接请在场的大臣离开房间。
「……您受到胁迫了吗?」
看着最后一人踏出房间,房门也确实关好之后,阿尔巴斯立刻提出疑问。
国王之所以会带着十三号回到城堡,理由肯定只有一个。
王子一定是受到胁迫才会回来,想必是十三号已经准备好夺取这个国家了吧。他甚至为了骗过大臣们的眼睛,特地改变外貌。
但国王的回答却是否定的。
「在我离开城堡的这一小段时间,似乎产生了不幸的误解。所以我在此重申一次,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留在外头的。」
「可是在先王驾崩后,王座空悬,无人继承大统!少了国王的领导,国家也因此动荡不安,我才会恳请您早日回归呀!」
「我本来以为你能够明白,我之所以不愿回来,是因为还有遭到暗杀的风险。要是身为王族最后血脉的我也死于非命,威尼亚斯王国就等同于灭亡了。按照我本来的想法,其实现在还不是回归的最佳时机呢。没错……要是你没有和教会开战的话。」
国王望向阿尔巴斯的眼神,十分冷冽且锐利。
阿尔巴斯顿时觉得胃里像是被塞满石块一般,十分难受。
「……开战……是因为……反正,总有一天会……」
「就因为『总有一天』会开战,所以干脆『现在』就主动挑起战端,简直像是在说既然十年后会死,倒不如现在自杀还比较轻松一样呢,阿尔巴斯。」
「不是这样的,陛下!为了总有一天将会爆发的大战,才要趁现在发动小规模战争,如此一来才能认清谁才是自己人,谁又是敌人。通过这场小规模战争来加强追随我们的那些小国的凝聚力,只要利用那些不愿支持我国的国家政要作为人质──」
「就能打赢跟教会之间的战争吗?就凭这个小小的国家?」
眼见国王忍不住失笑,阿尔巴斯脸上露出怯意。
这个男人以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阿尔巴斯所认识的国王──那位还是王子时的青年,笑起来总是和死去的先王一样,那么地和煦、睿智,而且温暖人心。
据说,在十三号首次入城时,第一个表示要学习魔术,也是第一个学会魔法的人,就是这个男人。
拥有十分卓越的魔法天赋,也大力劝说先王与魔女和平共处的人,也是这个男人。
阿尔巴斯喜欢这个男人。
就和喜欢先王那般。
可是──
「刚才我听取了骑士团长的报告。据说这一年得到〈许可〉的魔法师,只有五十人──其中的三十人,还是原本就学习过魔术的古老魔女。而其余的二十人,则是先前属于『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这些人几乎都被指派去负责警备或维持治安的工作,要说他们是能够上战场的魔法军队,实在太过勉强。而将仍在试验阶段的堕兽人用来从事警备工作,似乎也还存在不少问题──听说地下还设有一个令人不忍卒睹的畜舍呢。」
国王甩了甩手中的一叠羊皮纸,以平淡的口吻责问阿尔巴斯。
站在他身后的十三号,依旧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阿尔巴斯嘴唇不住颤抖,用力握紧拳头。
「我有……充分的理由……一切的行动都有其理由和目的……」
「我能理解你的用意喔。但我的意思是,这个理由是否太随便了呢?你说要为了认清敌我而引发小规模战争啊──乍听之下好像颇有道理,但这说法只会让我觉得『难道不这样做你就无法认清敌我吗?』。」
「那是因为──!」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阿尔巴斯。我重视的是结果。如果我留在王城中,肯定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吧。你为什么不听从十三号的建言?为什么对他心存疑虑,甚至试图杀死他?到底是谁怂恿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怂恿我!这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不得不处罚你了。」
啊啊──
阿尔巴斯这时才恍然大悟。
身为十三号弟子的这个男人,是凭借自己的想法带着十三号返回城堡的。既然如此,不管多么努力辩解,国王都不会相信阿尔巴斯所说的话。
换句话说,自己已经输给十三号了。
「您要……将我处以极刑吗……?」
「处以极刑?」
国王先是一脸诧异地反问,接着便开怀大笑起来。听在阿尔巴斯耳里,总觉得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样,让她顿时满脸通红。
「将你处以极刑又能怎样呢?只不过是让结界就此消失,让事态变得更为棘手罢了。」
「哦,说的也是……不然,改成永久幽禁如何?」
阿尔巴斯这种问法,已经近乎于挑衅了。
但国王并未追究阿尔巴斯无礼的态度,只是平静地回了句:「该如何是好呢?」
「嗯,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处置你,而是该如何应对教会。要想想该如何才能避免与教会正面冲突──不过,幸好还有很多条后路可以选择呢。只要能得到托雷斯的协助,或许就能在平稳的情况下与教会展开接触了。」
「陛下!我──!」
「──十三号。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
国王打断了阿尔巴斯,转而询问十三号。
这时十三号的双眼,才第一次直视阿尔巴斯。
不管接下来从那张嘴巴会说出什么话来,阿尔巴斯都不想听,所以她就这么冲出「思惟之间」了。
国王并未制止阿尔巴斯离开。
已经不需要她了。对于国王来说,阿尔巴斯已经是个多余的废物了。
──眼前最重要的
不是如何处置你,而是该如何应对教会。
这样的回应,简直像是在帮小孩子收拾烂摊子一样。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才发动这场战争。经过重重迷惘、烦恼、苦思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但国王却形容得像是「不值一提的小失败」一样。
这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无比渺小的存在。自己眼中的世界实在太过狭小,自己的眼界实在狭隘到令人无法置信。
自己真的错了吗?
这些行动明明是为了找出真正的自己人,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连一个支持自己的人也没有。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泪流不止,感觉自己就要被失败感与无力感压垮了。
「──哇啊!」
低头瞪着脚下,快步行走的阿尔巴斯,因撞上某个人而停了下来。擡头一看,才发现是个白色的堕兽人──霍登一脸担忧地低头看着自己。
「大小姐?你不是去见陛下──」
「少啰嗦!这跟你没关系啦!」
阿尔巴斯胸中涌起莫名怒火,用力撞了霍登一下。他也被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吓得后退了几步,随后阿尔巴斯伸手推开霍登,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大小姐!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
「不准跟上来!你总是拿我跟奶奶比较,分明就看不起我,不要假好心!」
霍登本来打算追上去,听到这句话顿时停下脚步。
毕竟,霍登是在前任主人,也就是伟大的索雷娜的请托之下,才会如此费心照顾阿尔巴斯。
因为那个人将孙女托付给霍登,所以就算心里百般不愿,他还是乖乖听从阿尔巴斯的命令。每当阿尔巴斯无理取闹的时候,霍登总会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索雷娜的直属后裔竟是这副德性啊」一般。
阿尔巴斯明明告诉霍登好几次「你已经自由了」,但他对索雷娜的忠心依旧不变,始终不愿离开阿尔巴斯身边。
阿尔巴斯讨厌的就是这一点。彷佛拿掉了索雷娜直属后裔的身分之后,阿尔巴斯这个人就一无可取了。所以她非常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
因此才会拚了命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奶奶……奶奶……!」
阿尔巴斯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冲出城堡,跑进森林中。
她无意识地一如往常,朝着那个隐身处而去。
在「思惟之间」眼睁睁看着阿尔巴斯离去的国王──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地将手中那叠羊皮纸放在书桌上。
「我才踏进城堡,就看见那些大臣面目狰狞一拥而上,恨不得让我立刻看完每一份报告,害我连悼念先王的时间都没有。一想到阿尔巴斯直到昨天为止都得遭受这样的摧残,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更早回来。」
「咏月已经具备处理好这些事务的能力。她是个头脑清晰的优秀人才,同时也有坚强的意志和勇气。本来应是如此──就是。」
听见十三号的这一番话,七耸耸肩道:
「唉,听到你对阿尔巴斯的评价这么高,都害我有点嫉妒了。」
「但正因为她如此优秀,所以我忽略了她在精神层面还不够成熟……这是我的失误。」
过去,无论十三号如何蛊惑,也无法动摇阿尔巴斯的意志。甚至为了拒绝协助十三号而选择主动接受火刑──可见当时她的意志力有多么强大。
所以十三号根本无法想像,这世上竟然有人能攻破阿尔巴斯的心防,诱使她表现得如此无能。
这是十三号的轻慢所造成的后果。他认为绝对不会有人能办到他所做不到的事──尤其是在关于动摇意志、蛊惑他人这方面。
「就是为了弥补这项失误,你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阿尔巴斯听见我完全否定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想必也只能逃向她唯一能依靠的对象吧。找到那家伙,牵制她一阵子,再放走她交给零他们处理──这次可别出错喽,十三号。」
「当然。」
十三号只留下简单两个字,将长长的外套一甩,迈步追向阿尔巴斯。看着他冷淡无情的背影,七兴起恶作剧的念头,便出声唤住他:
「对于我这个面临暗杀危机的弟子,你就连一句『小心』都不肯说吗?虽然我知道你对零和阿尔巴斯之外的人都漠不关心,但还是希望你能假装担心我一下呢。」
「如果还需要担心你保护不了自己的话,我就不会让你回来了。」
抛下这句话后,十三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思惟之间」。
七呆呆地眨了眨眼,凝视着十三号身影消失的方向。
随后又咯咯笑了起来,将身体深深陷入椅背,目光飘向天花板。
「我就当作是称赞喽,师傅。而且是最好的称赞。」
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
阿尔巴斯并不笨。虽然受到某人的蛊惑而做出许多蠢事,但她还是考虑过失败的可能,周延地准备好了「后路」。
虽然自己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这么说──但她如此周延的作风,确实有那么一点十三号的风格呢。
2
威尼亚斯王国大半的国土,都是鲜有人迹的原始森林。
一部分作为狩猎林开放给猎人使用,一部分则划为保护林,严禁随意出入。
而现在,十三号就伫立在王都普拉斯塔近郊的保护林当中。
追着阿尔巴斯离开城堡后,循着气息一路走到森林里,却突然间就感受不到了。
他试图以魔力探寻却还是一无所获,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简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像无头苍蝇般继续走了几步后,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循着原路往回走。这时,十三号终于明白了。
「──果然就是这里啊。」
一如预期,除了索雷娜的藏身处外,不可能有第二个场所能够成为阿尔巴斯的心灵港湾。但是,在亲身接触之后,才发现这里比想像中更难应付。
索雷娜的藏身处,会引导求助者进入其中。但若不是为了求助而来,就绝对无法靠近藏身处一步。
这就是索雷娜所架设的「拥有生命的结界」。
经历数百年光阴,这片结界的力量和复杂程度,都随着森林的成长而日益壮大,已经达到感官无法探查的境界。就算强行轰开整片森林,在结界范围当中的部分还是会原封不动保留下来,而且仍旧探查不出异状──就是强大到这样的程度。
早在威尼亚斯王国在群山中锁国时,也就是远在该国以陆上交通中心闻名于世之前,索雷娜就已经定居在这片森林之中。
并不是索雷娜的森林创建在王都附近,而是城镇选在索雷娜森林旁边创建,后来才成了王都。由此可知,索雷娜这名魔女对于威尼亚斯王国是多么重要。
这片结界在索雷娜死后仍未消散,彷佛对她来说,肉体只不过是灵魂的装饰罢了,这也让十三号对于那位古老魔女更加畏惧且敬佩。
此时此刻,他的确从这座森林感受到索雷娜的气息。
这座森林,就是那位伟大魔女的圣域。
──但是有只害虫潜伏在这里。
必须将那玩意儿驱除出去才行。
「伟大的索雷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无人回应他的呼唤,只有宛如悄悄话一般的枝叶摩擦声,轻轻飘荡在黎明前的幽暗森林当中。
十三号将手杖往地上一刺,空出的右手掌心朝上伸向天空。
「我知道自己不配进入这座森林,但还是厚着脸皮请求,希望你能引导我到你的后裔身边。」
柔和的微风,掠过十三号的指尖。
感觉似乎有人轻推背部,十三号便顺从地迈步前进。还有红色的花朵落在脚边──应该是被刚才那阵风吹过来的吧。
擡头一看,红花不只落在一处,而是飘落在整片森林之中。就像是在引导十三号一样,引着他走向离开森林的方向。
十三号循着红花往前走。
才没走几步,就看见红花形成的道路另一端,似乎有人朝这边跑来。
人影在离十三号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停下,动了动鼻头后发出低吼:
「……脸长得不一样,可是闻味道就知道了。你这家伙就是十三号吧?」
那是一个毛色雪白的狼属性堕兽人,也就是阿尔巴斯的随从,城堡中的正规骑士──其名为霍登。
「咏月的仆从啊……」
「是索雷娜的仆从。」
就像是在警告十三号不要弄错一样,霍登恶狠狠地强调着。
「我才在想大小姐怎么变得怪怪的,原
来就是你这家伙害的啊。你对大小姐做了什么!」
「带我去索雷娜的藏身处。」
十三号并未回答问题,反而提出了要求。
一听到这句话,霍登皱起眉头作势恫吓,但一看见脚边的红花就放松戒备了。
「……每当我受到索雷娜的召唤进入森林时,她总是会像这样弄出一片落花。而现在,你的周遭堆满了这样的落花。」
听他这么一提,十三号才好好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脚边。
环顾四周,只有十三号身旁的地面上,像地毯一样铺满了火红的鲜花。
「──你早就察觉到了吗?索雷娜的灵魂就存在于此。」
听到十三号的询问,霍登垂下耳朵。
「我好歹也在魔女底下当了许多年的仆从啊。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她就在这里』。索雷娜似乎是刻意显现到这种程度,引导我过来找你啊。」
「为了让你来杀我吗?」
霍登忍不住笑了。
「索雷娜从未命令我去战斗。更何况是你这种实力远胜于我的对手,她才不会让我白白送死──跟我来吧。虽然我很讨厌你,但索雷娜希望我替你带路。」
霍登淡淡地解释之后,穿过十三号身边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候,微风宛如轻抚般吹过了霍登的脸颊。而他也露出怀念的眼神,目送这道清风离去。
「……你打算杀了大小姐吗?」
霍登在森林中如识途老马般一路前行,冷不防提出这个问题。
就算不回答他,想必霍登也不会就此罢工吧。明知如此,十三号还是开口回答了:
「不是。」
「那么,要把她一辈子幽禁在高塔之中吗?」
「不是。」
「──不打算追究她的责任吗?」
「……不是。」
照这个情势看来,阿尔巴斯就算不想离开主席魔法师的宝座也不行了。虽说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莎娜雷的介入,但阿尔巴斯是自己主动决定与教会开战的。
无论她有多幺正当的理由,若是想要与教会达成和解,教会就不会容许阿尔巴斯继续在台面上活动。
威尼亚斯王国的魔法师接下来就要由改头换面的十三号来管理。幸好,在这个国家当中流传着「有个银发魔术师正在召集魔法师」的传言。
既然如此,让十三号直接冒充那个魔法师,演出一场「杀死十三号而拯救了国王」的戏码,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当然,将身为教会信徒的贵族子嗣处以极刑,同时还软禁了周边国家政要的阿尔巴斯,教会肯定会深究她的罪行。
但多花点工夫也不是不能解决。只要善用阿尔巴斯事先准备好的「秘密武器」,在接受巨额赔款、对于魔法国家的若干限制规约,以及丧权辱国的干涉内政条款等条件的前提下,应该能够抢在星火燎原前终结掉这场战争──想当然耳,十三号并没有打算将教会所提出的赔偿条件照单全收就是了。
事实上,任何人都──就连教会本身也不希望与威尼亚斯王国演变成长期抗战的局面。
但是威尼亚斯也绝对不会以无条件投降的方式输掉战争。
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以这场战争为契机,让威尼亚斯与教会达成和平共识。
「──你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吗?」
看着走在前方的霍登,十三号开口问道。
「你是说那个『奶奶』的存在吗?」
「……没错。」
对方不但立刻回答,而且还直指内核,让十三号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当然有发现不对劲啊──应该说,这是大小姐主动告诉我的。那时候她一脸开心地拉着我去藏身处,嘴上直说奶奶回来了……似乎是有个玩偶开口说话的样子。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玩偶说话的情况,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索雷娜会跑去附身在一个小小的玩偶上。所以我就直接告诉大小姐『那玩意儿才不是索雷娜。』结果啊,大小姐就开始疏远我了。不让我靠近她,也不让我靠近藏身处。」
「真是愚蠢啊。」十三号隐含着怒气说道。
赶走了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霍登的阿尔巴斯很愚蠢,试图说服阿尔巴斯却反遭忌恨的霍登也是。
而对事态一无所知,放任莎娜雷夺走阿尔巴斯的十三号自己也是。
「我真没用……」
霍登悄声喃喃自语。
话声方落,一个硬梆梆的树果从天而降,砸在霍登的脑袋瓜上,让他忍不住抱着头蹲了下去喊道:
「痛死了!干嘛突然打我──!」
「魔女不喜欢眷属自贬身价。如果你还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伟大索雷娜的仆从『真没用』这种话就别再说出口了。就算那是事实也──」
咚!一颗树果砸在十三号的脚边,发出一声闷响。与死神擦身而过的十三号看着树果,静静地闭上嘴巴。霍登则是捡起刚才击中自己脑袋的树果,脸上泛起苦笑。
「……要是你没出现的话,索雷娜也不用以死收场了。」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责备,只是对于索雷娜的死感到不舍而已。
十三号也大方表示同意。
「你说的没错。」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可是,由你出马的话,应该有办法帮助大小姐才是。」
霍登并没有询问十三号愿不愿意帮忙。
对于霍登认定自己肯定会帮忙这一点,十三号也默认了。
「──天快亮了。藏身处就在眼前。」
说完这句话,霍登再次迈开步伐前进。
3
阿尔巴斯飞也似的跑进森林,冲进藏身处中。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玩偶面前,可是张开了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尔巴斯默默把玩偶抱在胸前,缓缓瘫坐在地上。
「奶奶……你听得见吗?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玩偶并没有回话。
但阿尔巴斯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陛下回来了……还带着十三号!然后啊,就好像全都是我不对一样……明明是不得已才会和教会开战的,陛下却不能理解我的苦衷。明明只要稍微冷静思考,就能看出我们非得趁现在开战不可呀……!奶奶,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事实上,这全是玩偶灌输给阿尔巴斯的概念。
听见阿尔巴斯说十三号不让王子回城堡时,玩偶先是评了句:「真是耐人寻味啊。」接着便如此分析──
在这种局面下,若是王子迟迟没有返回城堡的话,外界肯定会开始怀疑是不是阿尔巴斯企图篡位窃国。或许,十三号的目的就是这个──事实上,玩偶的推测也全都化为现实了。
阿尔巴斯的立场急遽恶化,受到教会煽动的民众开始群起暴动,声讨魔女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要是没有教会那群人就好了。如果顺利将他们赶出国境,应该就能顺利区分开两者了吧──玩偶是这么说的。
反正终究免不了一战。与其被教会打个措手不及,不如主动出击,反而还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这是以缜密逻辑所推导出来的最佳解答。要是十三号没有碍事的话,计划分明就会进展得很顺利,为何国王就是不懂呢──
「别哭别哭,我可爱的孩子啊。你可是个强大的魔女哟。」
感觉到一双布质的手掌轻轻抹过自己的眼角,阿尔巴斯猛然擡起头来。
「奶奶!」
「你说王子回到城堡了?还以国王的身分,带着十三号一起归来是吗?」
知道玩偶一字不漏地都有听见自己所言之后,阿尔巴斯忍不住频频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而且他还说,一定要阻止我国与教会开战……我觉得,他肯定也想把人质统统释放回去。这明明是用来牵制教会派国家的手段耶……!」
「真可怜啊……看来国王被十三号彻底洗脑了呢。」
听见玩偶徐徐摇头这么说,阿尔巴斯觉得淤积在胸中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原来是这样啊。她轻声低喃,觉得安心了些,终于放松下来。
原来是被十三号哄骗了。他把王子带走,加以洗脑,再让他以国王的身分回归城堡──什么嘛,真正的敌人果然还是十三号。
「我……我得让陛下清醒过来才行……!」
阿尔巴斯奋力站了起来。
明明只要自己稍微冷静下来想想就能看清真相,却因为心神动摇而逃离国王身边,这样不是正好让十三号的阴谋得逞吗?
「但现实是残酷的……十三号是个实力
极为可怕的魔术师。光凭一腔热血想必不够,而且在解除洗脑之前,这个国家就要任由十三号摆布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唉──我可爱的孩子啊。我实在不愿把这么可怕的方法告诉你,那只会使温柔的你备受煎熬呀。」
「不要紧的,奶奶。请告诉我吧,我一定会好好做到。」
「可是……」玩偶欲言又止。「告诉我嘛。」阿尔巴斯则是再度恳求。玩偶在苦思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艰难地道出答案:
「就是杀了国王。」
阿尔巴斯完全说不出话来,凝视着玩偶。
「……你、你这是在说什──」
「想要杀死十三号可说难如登天,但要暗杀国王就简单多了吧?只是把那些成天说长道短的人所制造出来的谣言,变成真正的事实而已。这样一来,你就能守住这个国家了。」
「怎、怎么可能这么做啊!这是篡夺王位耶!我本来就没什么人望了,要是做了这种事,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跟随我了!」
「可是,也没人敢杀你呀。要是你死了,威尼亚斯的结界就会消失,失去制衡的那些速成魔法师就会开始作乱。你觉得无法施展魔法的弱势民众会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还是不行!因为……那些古老魔女才不会容许这种举动!」
「他们会接受的。无论是古老魔女还是魔法师,都必须遵从你的领导。因为你可是我这个伟大索雷娜的直属后裔呀。」
阿尔巴斯失手让玩偶落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玩偶明确说出自己就是索雷娜。
但在这瞬间,心中萌发的异样感究竟是──
「──区区的速成魔法师自然不会知道吧,『伟大的索雷娜』是外人对索雷娜的敬称。而魔女绝不会以敬称来称呼自己。」
忽然听见一道阴暗而低沉的嗓音,让阿尔巴斯吓了一大跳。
这里是神圣的索雷娜森林。理论上唯有真心前来求助的人们才能进入──
「十三号?你怎么会在这里……!」
惊呼失声的阿尔巴斯,看见站在对方身后的白狼堕兽人之后,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会,难不成是……
「霍登……你竟敢这么做!」
面对怒发冲冠的阿尔巴斯发出的咆哮,霍登脸上却没有一丝惧色。
他只是无辜地耸耸肩──
「大小姐,这是索雷娜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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