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8 在「拷问姬」的城堡 ——(2/2)
就这样,晚餐完成了。但通常来说,小雏不进食。机械人偶其实能够与主人一同上桌,具备摄取食物并进行分解的机能。但是,就算吃下食物也无法摄取营养。而且,她不吃料理,喜欢看着棹人与伊莉莎白餐桌上的样子。
可唯独今天,小雏选择与棹人共进晚餐。
地点,并不在餐厅。
而是王座房间里,那个依旧没被填上的墙洞前面。
两人在地上铺好布,将餐品摆在上面。另外,他们准备了伊莉莎白所常用的小桌,小桌上放着装满冰的桶,小雏将高价的酒放在冰块里。
酒杯准备了三只。
澄净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银色的明月。
伊莉莎白已经很喜欢沐浴在月光下喝酒。她还经常把棹人和小雏抓过来,一起夜酌。棹人一边回忆着曾经的一幕幕,一边向三只酒杯中倒入红酒。
那仿佛宝石溶化般的红色,令他联想到伊莉莎白的眼睛。
王座上依旧无人落座,棹人与小雏选择坐在地上。与仿佛有谁在一般的空白一起,两人擡头仰望月亮。小雏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静静地说道
「总有一天,伊莉莎白大人也会……不,一定会的」
「嗯,希望那家伙有一天能再次大口喝她喜欢的酒」
乒……两
人的酒杯轻轻相碰。
两人将美酒送至嘴边,与其说喝酒,更像是祈祷。就像在品尝伊莉莎白所喜爱的味道一般,小雏闭上了眼睛。棹人抓住这个机会,偷偷打了个响指。
『——坠落吧〈La〉』
棹人生成的刀刃在夜色中奔驰而过。从兵的脑袋被削掉,连临死的怪叫都没从喉咙里发出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异形的身体维持在准备向这边扑来的姿势,坠落到森林中。小雏睁开了眼睛,然而洞口外已经没有黑影。棹人看也没看从兵坠落的地点。没有任何人的妨碍,两人继续用餐。
唯有月光,安宁地依偎着他们。
那第三只酒杯,一直一口未动。
***
晚餐结束后,两人一起洗盘子。
在旁人来看,他们无非是在干杂务。但对棹人与小雏来说,这确是约会精彩的一部分。两人就像在平常的生活中,一边闲聊一边擦拭酒杯。
棹人小心翼翼地按原样将餐具放回到柜子里。他直直地看着摆放整齐的餐具。
(就算万一没有人回来,也希望它们能继续留在这里)
棹人留下祈愿般的感伤,关上了柜子。随着轻轻地啪嘡一声,伊莉莎白喜欢的餐具从视野中消失了,给人一种谢幕的感觉。
棹人停下了几秒钟,但最后他松开了把手,伸了个懒腰。
「唔……好了,接下来干什么呢?」
「是,干什么呢?夜已深了呢」
现在这个时间太尴尬,做什么都不太合适。已经没有功夫犹豫了。棹人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回下人使用的楼栋。两人自然而然地朝小雏的房间走去。
小雏来到门口,将门打开。笑盈盈地邀请棹人进去。
「来,请进请进,棹人大人」
「呃,那就打扰了」
「请进请进,欢迎来到小雏的房间!呀~,和棹人大人共处一室!」
小雏十分兴奋。不过,刚才的对话确实有些生硬了。
两人已经结为夫妻,不再是需要拘谨的关系。而且,棹人本来就进过借此小雏的房间。但约会途中来到这里,他还是会不可思议地感到紧张。
棹人略有些僵硬地走了进来,在屋内到处张望,像寻找能让他冷静下来东西。他在椅子上一坐下来,目光便转向了书桌。这时,他不禁歪起脑袋。
「……咦?」
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书挡。木格架中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背,但其中留出了正好一侧的空档。而本该是放在那空当里的书,似乎正放在桌子上。
棹人觉得很不自然,便向小雏询问
「呐,小雏。为什么只有这一册拿出来了?」
「嗯?哎呀,应该和其他书摆在一起才对啊……为什么只有它在外面呢?」
小雏急急忙忙地走向书桌,飞快地把书拿了起来。仔细一看,棹人其实也记得那红色的封面。那是『小雏的日记』。小雏打开一看,瞪圆了眼睛。
她就像跳舞一样来到棹人身边,兴奋地指着里面的内容
「棹、棹人大人!请看这里!务必请看!一定要看!」
棹人看到小雏所指的地方后,纳闷起来。薄薄的纸页上罗列着文本,但那字迹与小雏的不一样。读了上面所写的文章,棹人也瞪大了双眼。
「……这是」
『在小雏睡觉的这段时间,就由余来代写日记了』
『发现了伊莉莎白大人放置的日记,于是就代写了』
『在城堡里探索的时候发现了某样东西,于是就代为继续记录了』
棹人看出来,笔者从中间开始一直在更换。
不知不觉间,小雏的日记似乎在各种人的手中辗转起来。他们代替小雏,擅自进行了记录。棹人轻轻地抚摸这些各具特色的文本。
(伊莉莎白、『肉老板』、珍妮)
在上面写下记录的人,现在都不在两人身旁。
棹人又将目光投向他们每个人日记接近结尾的话语。
『余和棹人都在祈祷你醒来』
『正因如此,至少希望让我的老熟人尽可能露出笑容』
『要是处女〈My lady〉在,不明所以的地方就能问问她的看法了吧』
他们留下的话语中,都透着对不同对象的挂念。
棹人甩甩头,准备合上日记。但小雏伸出手来,把手指放在了纸页上,阻碍棹人合上日记。面对小雏突然的行动,棹人愣愣地眨了眨眼。
「……小雏?」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那个……不,如果可以,请务必写上几句」
小雏轻轻地从书桌上拿起了羽毛笔,接着又指了指墨水瓶。棹人明白了小雏的意思,拿起她的日记本。
他又重新翻开日记,在熟知的人所记录的文本一旁,展开着一片白纸。
棹人直直地凝视着那张白纸。
「我也来写?」
「是的」
小雏点了好几下头。她露出不安的表情问棹人「不可以吗?」
棹人扑哧一笑,探出身子,把书桌的椅子抽了出来,坐了下去。接着,他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拿起了羽毛笔,打开了墨水瓶。
就这样,棹人开始写起了日记。
小雏安心地微微一笑,在床上坐了下去,规规矩矩地并着双腿等待。
平静的时光渐渐过去。寂静中,沙沙的声响不断响起。棹人途中一度将羽毛笔放下,在重新拿起前轻轻打了个响指,用大头针将贴在城堡外壁上的从兵的心脏刺穿。
棹人偷偷将肺里涌上来的血咽下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往下写。没过多久,他放下了羽毛笔,嗙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宣布道
「好,写完了」
「哇啊,完成啦!辛苦了!那么事不宜迟,能让小雏赶快拜读一下吗?」
「不可以。内容要保密」
「何出此言啊!」
小雏听到棹人的回答,吃惊地跳了起来。她恐怕还没死心,下了床急急忙忙想要拿走日记本。棹人站起身来,躲开了小雏的手。
「为什么?心爱的棹人大人在思考什么,有何感触,写了什么,竟然不能拜读!这究竟是怎样的煎熬!简直世界末日了啦!」
「从现状看,这不能算玩笑呢……不过,不行就是不行。这种东西不该在本人在场的时候读吧。以后再看吧!」
「棹人大人小气鬼,不通情理!今天也帅爆了!」
「怎么最后变成夸奖了?总之你就死心吧!喂!」
「唔,小~雏~偏~不~要~!看小雏发挥前所未有的粘着性,死缠烂打,嘿!」
「别自曝缺点!喂,真的住手啊!」
小雏的个子比棹人高,因此日记的争夺进入白热化。
两人跳着舞一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在嬉闹,但两位当事人都是认真的。小雏用假动作虚晃一枪后跳向棹人,棹人华丽地闪躲开来。但他成功之后一时大意,脚磕到了床缘,失去平衡。小雏趁虚而入。
「哇!」
「呀!」
两人纠缠着倒了下去。
就这样,棹人和小雏一起倒在了床上。
小雏的银发滑落在棹人的脸上,翠绿色的眼睛在棹人眼前眨了眨。回过神来,两人已经靠近到鼻子碰到鼻子的距离。
小雏一惊,身体微微蜷缩,丰满的胸部在棹人身上贴得更紧。棹人感到压在身上的肉,又柔软又温暖。
在兽人国度度过的一夜,在棹人脑海中自然闪过。
日记本从他手中滑落,但这次谁也没将它捡起,啪嘡一声掉在了地上。
棹人单手捂住脸,费了好大力说出自己的看法
「小雏,你不会是故意把我弄倒的吧」
「岂敢!呃,那个,我也不是有意一起摔倒的……那个,坦白地说,是瞄准胸部推了,那么,一下……对不起」
「……那你就是故意的咯」
「您说过粗暴一点也不讨厌,所以就,那个」
「不,我非常开心,更应该说,我很感激吧……嗯,我究竟在说什么啊……抱歉」
棹人失落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小雏看到棹人这个样子,嘴里「棹人大人好可爱好可爱」地念着,无所顾忌地吻下去。她每动一下,胸部便柔软地不断变形。掀起的裙子下面,小雏的腿就像施以致命一击般缠住棹人。
尽管球体关节部分有轻微的异样感,但肌肤十分丝滑,蹭上去非常舒服。
棹人满脸通红,从指缝中看向小雏。
小雏翠绿色的眼睛已沉醉地湿润了,但脸上还留有几分不安。
她这样的表情,只能算犯规了。
「啊啊,真是的!」
「呀!」
棹人伸出双臂,将小雏紧紧地抱在怀中。小雏发出欣喜的叫声。
两人改变姿势,变成侧躺。小雏脸上露出花儿绽放般的微笑。她轻轻地,像像小狗粘人似地凑近棹人的脸。棹人回应她亲昵的动作,张开嘴。
忽然,棹人听了笑了。小雏有些不解,担心地问道
「那个……棹人大人,怎么了吗?」
「……不,什么也没有」
棹人含糊其辞。其实,他是不想让小雏担心,正在对自己的眼球和血液进行调整。她曾讲过,心爱之人的血液有股甜甜的气味。但是,她应该无法感知到与体味有何不同。棹人对血液进行了特异的变更,让机械人偶无法感受气味。他由衷地庆幸,自己所不遗余力做出的调整。
同时,他将喉咙里逆流上来的血液咽了下去。但现在接吻的话,难免会暴露。小雏若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一定会非常悲伤。于是棹人紧紧地抱住小雏,来取代接吻。同时,他细细回味般心想。
(啊,对呀——应该这样)
棹人其实也明白。城堡中很安静,但这份安宁只是虚幻。
不变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外面到处从兵横行,棹人也没有穿着以前那身管家服。他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不断注入进来的剧痛。
棹人回想在夜色中曾被真挚问到的一句话。
『阁下说过,要拯救世界』
(——啊,我是发过誓要拯救世界)
同时,棹人还有一个宁可抛弃一切也要实现的目的,而这份意志不会丝毫动摇。正因如此,他没有回答伊莎贝拉的提问,以微笑沉默到底。
濑名·棹人,能下手杀死伊莉莎白·蕾·珐缪吗?
如果杀不了,
那么……
「……小雏,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小雏应该听出棹人有多么严肃,一副紧张的样子扭扭捏捏动起来。他抚摸小雏的银发,享受着手心丝滑的触感,轻声细语
「来造孩子吧?」
「什么????」
瞬间,小雏经不住发出怪叫,整个人弹了起来。棹人要是没有将她抱紧,她此时恐怕已经掉到了床下。小雏的样子非常混乱,眼睛直打转。
「那、那个、棹人大人,那个要,怎么……」
小雏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问道。
棹人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接着说下去。
他一度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无比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