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5 神奇的国家 ——(2/2)
结果,顿时一切会变得混乱不堪。补充的是以下内容。
存在『什么都没做的人』和『一无所知的人』。
存在以『司空见惯』为由一直大气容忍的世界。
好了,这该怎么样才好呢?这初看之下很难思考。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深入思考把复杂的联系全部斩断就行了。
换而言之……
就是『憎恨世界』。
————但是……
「就回答你吧」
「啊,来了吗」
伊莉莎白准备回答爱丽丝的提问,但被一个男性声音打断。
伊莉莎白的目光转向门内。走廊上一直到尽头的拐角处都没亮灯,昏暗中零星散落的内脏就像标记。
忽然,其中一个内脏被踩碎,腐败的血肉四溅开来。一名黑衣男子走了过来,就恍如从黑暗中剥离开来一般。他缓缓擡起脸,面具的锃锃白斑突兀地悬浮在黑暗中,好似半边脸的颧骨暴露在外。
「父亲大人」
爱丽丝开心地喊起来,跑了过去,猛地朝男子扑去。地上亚人的心脏被爱丽丝狠狠踩到,凝固一半的乌血喷溅而出。
爱丽丝毫不介意鞋子被弄脏,拥住男子挂在脖子上,帽子上的缎带开心地摇摆起来。
「听我说听我说,父亲大人!伊莉莎白她好过分!满嘴莫名其妙,没意思的话!人家好生气,好想把她一脚踩烂!」
「冷静,爱丽丝。以你现在的实力就想尝试把伊莉莎白一脚踩烂,太鲁莽了。另外,你没解除强化身体的魔力就朝我抱上来了,没说错吧?」
「哎呀,是吗?啊,真的耶!呃,奇怪……该不会?」
「拜你所赐,我的脖子已经断了。若非事先预测并运转魔力,我现在已经死了吧」
「这可不好!不好了不好了!对不起啊,父亲大人。还在痛吗?」
「刚才也说过了,没有大碍,但你以后要注意」
又来了——两人认真地展开脱线的对答。伊莉莎白不禁有些丧气,但同时也萌生一股难以名状的阴森感。
(这俩家伙的对话,决不该发生在残杀的尸体前)
换而言之,不光爱丽丝,黑衣男子也已存在致命性的崩溃。
伊莉莎白再次寻思『复仇者』这个词汇。而这个时候,两人的交互还在进行。爱丽丝乖乖下了地,男子把手放在她双肩上,又滑稽又真挚地问道
「另外,你回忆一下,你是不是也向伊莉莎白说过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啊」
「嗯,你说的没错。『I AM LATE』在半路上就换成『迟到了』,所以意思勉强能懂……但『面包奶油蝶』『红心女王』『明明都没有追赶白兔』『奇境之国』这些,根本意义不明」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爱丽丝眼看着尴尬起来,看来她还有点自知之明。最后,男子以责备的态度摇摇头
「爱丽丝,我都叮嘱过你多少遍了。你《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故事在这个世界并不通用,你要是想讲,应该从梗概介绍开始讲。成为『淑女』应该是你自己制定目标——既然如此,就不该没头没脑地让人混乱」
「对、对不起。父亲大人……我太不小心了」
「这句『对不起』,真的应该对我说吗?」
「诶,当然知道啦!……对不起,伊莉莎白。只顾说莫名其妙的话的,其实是我啊。请一定原谅我喔」
「喂,你们究竟是在干嘛」
困惑完美地进化成了头痛,伊莉莎白扶住额头。
男子就像在说「能好好道歉值得夸奖」似地,摸了摸爱丽丝的脸蛋。爱丽丝像只小狗似地发出「哼哼」的声音。但是,男子当即从她天真的笑容上移开了目光。
「很抱歉把你叫到这么远的地方,伊莉莎白·蕾·珐缪。但之前也讲过了,『详细说明的话要换个地方』。现在终于能平静对话了」
「对话,是吗——在此之前余要确认一件事。拉·克里斯多福没事吧?」
「当然,他对我们也是应该对话的对象」
黑衣男子淡然答道。伊莉莎白皱紧眉头。她没料到,拉·克里斯多福除了当人质外还有这层意义。他是圣人代表,伊莉莎白是『拷问姬』,他们的选定基准实在难以捉摸。既然黑衣男子希望,那就该认为他有对话的价值。
(总之,现在需要情报)
「对话是吧,那你究竟想谈什么?」
「已经定好了」
男子的回答没有说到最后,而是转过身去,拖着翻飞的衣裾迈出脚步。
爱丽丝跑向男子,跳起来搂住他的胳膊。只闻嘎啦一声,男子肩膀发出毁灭性的声音,但他没有止步。他看上去想赶快到离宫深处去。
(搞不好是打算堵住退路……不过……)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伊莉莎白点点头,跟在了后头。但是,她半路上不禁眯起眼睛。黑衣男子和爱丽丝走路不回避开散落在地的身体部件。
快碎掉的牙被压碎,内脏喷出受伤的髓质,嘴唇被踩瘪。此情此景平静而残酷,显然十分凄惨。两人就这样,欢乐地在地狱中前行。
男子保持面朝前方,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
来聊聊吧。
聊什么呢。
「忏悔和梦想,还有」
憎恨的话题。
***
「就是这间房,请进」
男人停在一扇朴实的门前。这间房和其他的不同,门上没有窗口。爱丽丝听到后恭恭敬敬地将门打开。鞋跟扬起尖锐的声音,伊莉莎白走了进去。
里面所呈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纯白色空间。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糊成石膏状的白色,家具就只有摆在正中间的一把弯脚椅。在亚人国,它显得太过豪华,不是亚人所喜欢造型,恐怕是后来搬进来的。这个房间似乎原本没有任何家具。
伊莉莎白感到不对劲。除祭祀之外,侧室们应该终日不离离宫,因此她们的住宅内部装饰处处透着寿房的韵味。但是,这里不一样。
这间房是做什么用的……伊莉莎白四下张望,忽然注意到白墙上浮现的独特阴影。这里利用房间整体,雕出了『砂之女王』的形象。
在房间中心跪下去,正好就形成像蛋一样被她怀抱的样子。
(原来如此……是祈祷与冥想的地方么)
伊莉莎白想明白了,目光又转向中间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异样的人物。
他是一名男性,肩膀宽阔,身材挺拔,穿着一件能拖到地上的白色长袍。那长长的衣裾与笔直的黑发,在地上勾勒出两道圆。但是,异样的地方还不是这些。
他以浑身被粗大的锁链束缚着,固定成拥抱自己的姿势。伊莉莎白认识他。
他的束缚并非强制性的,但他若不把胸口封住的话就连坐都坐不住。伊莉莎白大步走到男性面前。
男性缓缓把脸擡起。
在男性说话前,伊莉莎白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啊,拉·克里斯多福——上次直接面对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
「『拷问姬』伊莉莎白·蕾·珐缪——正如定期报告所述,见你平安真是比什么都好」
拉·克里斯多福以冷静的口吻作出回应。他的声音中没有痛苦的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也很清新,没有血腥味。伊莉莎白点点头。
看样子拉·克里斯多福没有遭受过度的刑讯与逼问。圣人虽然对痛苦承受性
强,但总有个限度。最关键的是,控制神圣生物的消耗非常大。
毫发无损算是万幸吧……伊莉莎白轻轻耸了耸肩。
「你才是,看样子你什么伤受,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人质要平安才有价值。对于这一点,那帮家伙看来没搞错」
「唔……恐怕,不尽然吧」
「怎么了?平时也没见你这样口齿不清,是被他们做了什么吗?」
「虽说是敌对之人,背上不需要的污名则有违神意。因此,我在此作证,我未受到侮辱的对待——但被请求当他的朋友」
「啥?」
「被打了,措手不及。有怀疑是精神攻击,或者洗脑的早期阶段的余地」
拉·克里斯多福严肃地申告道。伊莉莎白皱起眉头。
拉·克里斯多福在被推举成为圣人之前便以是一名虔诚信徒,平日进行着祈祷和供奉。对于他,能称作朋友的人恐怕很少。成为了圣人的现在,竟然被敌人请求成为朋友,也不怪他会感到困惑。但是他推测是精神攻击前期准备的情况,其实不大可能。
实在没听说过有哪个魔法需要那么荒唐的准备工作。
就在伊莉莎白开始兀自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开朗的声音。
「嗯,完成了!虽然没桌子也没糖果,但『疯狂的茶会〈Mad tea party〉』的可爱椅子完成啦!伊莉莎白,你也坐这个吧?人家帮你搬过来」
爱丽丝十分费力的样子搬来一把弯脚椅,放在拉·克里斯多福的身边。不过在这么简约的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并排摆着,这场面与其说是茶会,倒更像是关押囚犯的拘留所。爱丽丝大概是发觉这构图多么糟糕,不开心地把脸鼓起来。为了改变氛围,她在对面的位置上洒下花瓣与黑暗,制造出他们自己用的椅子。
爱丽丝与黑衣男子各自落座。四把椅子就像正中间有条分界线隔开一般,两两相对。
(在亚人用来祈祷的房间里,『拷问姬』和圣人代表,还有『世界的变革者』齐聚一堂么)
这构图有够荒唐,简直是不祥的象征……伊莉莎白有股不好的预感。
同时,黑衣男子仍一副淡然的口吻叩开说到
「既然希望谈话,首先我应该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刘易斯,没有姓氏」
「……叫刘易斯啊」
「想获取更多情报的话……我想想,不妨去翻翻十年前在王都被捕一时的魔道具盗窃团伙的记忆。至于有没有记录,记录有没有保存就不见得了」
「什么?」
伊莉莎白又一次禁不住发出怪叫。这是因为,这个男人——刘易斯在主动提供情报,而这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还在继续那捉摸不清意图的行为
「好了,谈话所需的环境也总算筹措好了。在此,我再一次请求两位」
在他身旁,爱丽丝猛地点点头,沾着血的鞋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刘易斯以横眼训斥爱丽丝,然后就像喊学生一般讲道
「我想背叛世界——将一切赶尽杀绝」
***
伊莉莎白直观地发觉。
(说来,这又是个简单的算式)
维拉德生前也说过,被掠夺过的人有权换位到掠夺的一方,至少及具备条件让他们坚信自己『有掠夺的权利』。那是不论善恶,但凡要成就大事之人必须具备的『资格』。当然,那是立自己为暴君的『资格』。
刘易斯的主张创建于被掠夺方的思维。但不论对方有怎样的前提和背景,伊莉莎白的答案都早已决定。
「余拒绝!」
「还没细说就拒绝的话,我也难免会受伤的,所以容我禁止这么做」
伊莉莎白一如既往地做出秒答,但被刘易斯轻描淡写地无视掉。
在意想不到的方面,这个男人倒十分灵活啊……伊莉莎白咋舌,把腿翘了起来。
爱丽丝觉得刘易斯好帅气,眼睛闪闪发光,也想效仿刘易斯。刘易斯对爱丽丝训斥后,轻轻说道
「想都不想就回答叫做草率,不妨扪心自问。你也应该拥有它」
「拥有什么?」
「『忏悔和梦想,还有』」
——憎恨。
他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伊莉莎白只觉得心烦,本想直接拒绝,然而她忽然闭嘴了。她敛去表情,脑中鲜明地描绘出一幕情景。
在『世界尽头』,睡着她这个世上最心爱的人。那副模样『只』留下了美丽,呼尤不应,触尤不及。
伴随着头痛的疑问,也总是消失不了。
(为什么余在这头,你们却在那头?)
濑名棹人不是『拷问姬』,不是『圣人』,也不是『狂王』,是一名普通的少年。然而,他却将如今看来应该与他毫无关系的异世界的一切背负起来,和他的新娘一同长眠。
(为什么你们两个非牺牲不可。重逢的那天,真能等来吗——余能为你们,做什么吗?)
她不日不夜地发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而且每当这么去想,就有一股愤怒侵蚀大脑。
刘易斯将那股愤怒,准确地化作言语
「这个世界,将牺牲过分强加给一部分人了」
那正是忏悔和梦想,还有憎恨。
伊莉莎白与刘易斯无言对视。她自然察觉到,刘易斯打算重提适才失败的邀请。他会向伊莉莎白说出与之前一样的禁句。
『那么,赌上救世的决战后
给伊莉莎白·蕾·珐缪,留下了什么呢』
同时,这也是在问另一个问题。
『那么,赌上救世的决战后
濑名棹人得到了什么呢』
以年幼孩子一般眼神质问。
少年所抓住的选择,真的对了吗?
至少,留下来的人们有资格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正确的选择』吗?
「这位爱丽丝·卡萝尔跟濑名·棹人一样,同是异世界的人,而且,她同样是个被不合理的痛楚一直折磨致死的孩子。正如以前对你说的,『异世界人』这点很重要。对『自己死后获得了新生』『这次一定能达成愿望』的坚信,正是万能的免罪符,获得无限力量所需要的魔法素养……是正当的效果」
刘易斯流利地讲述着。爱丽丝无聊地互顶指甲,打了个哈欠。拉·克里斯多福大概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理论,眉头微颦。刘易斯对伊莉莎白继续往下说
「『连活自己的人生都不被允许』,这代价足够让自己深信前世的可怜悲惨——悲剧就是悲剧,还是就让它一直一直是个悲剧,不要结束才好」
想让它结束的人,根本不存在。
刘易斯严肃地断定道。他拿『异世界拷问姬』当武器利用,然而从他声音中却不可思议地听不出虚伪与嘲弄。伊莉莎白粗暴地把撑着脸的手搁在腿上。
「——那你讲吧」
「讲什么?」
「你们是凭什么宣称跟余等有共鸣?你自身的悲剧又究竟是什么?」
伊莉莎白气势逼人地问道。她所了解的惨剧实在太多。
濑名棹人背负的痛苦,小雏的献身,伊莉莎白的丧失……要拿其他愁闷与这些相提并论,伊莉莎白不会轻易同意。『拷问姬』的气势,把爱丽丝小小的身子吓得一弹。
爱丽丝提心吊胆地偷瞄刘易斯。刘易斯没有动,只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好吧,就告诉你吧」
————我的,悲剧。
刘易斯将黑衣包裹下的右臂缓缓擡起来。他动动手指,发出微弱的声响,如同脱帽表示敬意一般摘下了那半截的面具。乌鸦的形状远去,隐藏其下的部分暴露出来。
伊莉莎白惊讶地睁大双眼。
瞬间,一切疑问随之消融。
已无需明说。刘易斯所渴望的东西,他的动机,他凭的什么自怨自艾,一切都自然而然一清二楚了。
「——你……」
他在微笑。
怀着敌意,不是笑容。
但是,他脸的构造十分丑陋,丑陋得不像这世间之物。
刘易斯左半边是人的脸,但右半边不是。金色的眼睛,细长的瞳孔,长着鳞片的青黑色皮肤……藏在面具之下的部分,是亚人族的造型。
两种族的特征纵向分部在左右半边,这是极为怪异,也是最为不幸的融合方式。伊莉莎白·蕾·珐缪嘀咕了一声。那是自己所知的,与他不无关系的事件
「……『混血种大屠杀』」
那正是为拯救世界而抗争的背后孳生出的,不得不需要『世界变革』的惨烈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