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8 胎与婴儿 ——(1/2)
我想谈谈代价的事。究竟是指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就是一份回礼,足以让你背叛一切毁灭世界的回礼。
很遗憾,我是不清楚有什么可以。圣人被剥夺得太多,找不到复原的方法。而解析的任务,也一直被懈怠着。不能理解的现象,迄今一直被冠以奇迹之名获得允许。所有人都停止了思考。譬如说你,你就没担心过什么吗?
盗取你们血肉,掰弯你们骨头,侵蚀你们精神的人——
真的——是『那个』神吗?
毕竟我们都无法感知,你们的祈祷所连接的,难道不会是其他碰巧波长一致的上位生物吗?这些也不外是空谈,跳不出恶趣味想像的范畴。但是,你也不能否认。毕竟,没有人知道封圣的正确机制。
就算这样,你们还是一直相信着。除了祈祷,人做不了其他什么。所以,就应该这么去做。
心怀救赎,心怀欢乐,洁身自好,扶住弱小,信奉神明……相信这就是信仰。
这有问题。
这很愚昧。
末日降临时已经得到证明,神不过是种现象,是圣女怀着对万事万物的憎恨所播下的恶意的种子。你们献出祈祷的,不是崇高的人,只是某种东西,不在乎掠夺和重新赋予的某种东西。
那甚至就像恶魔契约的机制。
抱歉,现在不该向朋友讨论这些。言归正传吧,失去的东西无法复原,但就算是这样……不,正因为这样,你就不想要什么来取代吗?
我们准备施以惩罚,将全世界纳入手中。然后,蠢货统统都要杀掉。
不论我成功与否,结局都不会变。没人能够获救。
末日终有一天会来临。在此之前,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哪怕一件……有的吧?总该有的吧!
不,抱歉。我这么问你,一定吓到你了。请你自由地说出愿望。在能力范围内,我尽量为你准备好。信仰神明,远远超脱常人之人,『小鸟饲者』拉·克里斯多福——
——你,想要什么?
……啊,稍等,是爱丽丝的声音。『拷问姬』总算是到了。
后面的,我们改日再谈。请务必把心中所想,诚实地告诉我。
要是神更慈悲些,
你本该能实现的,那个愿望。
***
携着一串尖锐的脚步声,伊莉莎白在走廊上飞奔。
信道由石壁构成,没有窗户,但这片富有压迫感的昏暗中立着几根装饰柱,蜥蜴和花的金属装饰给这片空间添上了几分色彩。
所幸一路上没有肢解的尸体和内脏。离宫的中央地区似乎没有惨剧发生。即便如此,伊莉莎白脸上的严肃之色仍未褪去。
另外,滋滋滋滋的怪声响个不停。拉·克里斯多福仍旧被她拖在地上。
伊莉莎白抓着他的胸口,以倾斜的角度搬运着他。
拉·克里斯多福保持直立的姿势,处于全身松弛的状态。这个姿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明智,却也表现出心灰意冷的感情,活似一具从棺材里被弄出来的尸体,又像一只早已习惯蛮横主人的猫。但是,他像是想起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情况,开口了
「能稍稍打扰一下吗?伊莉莎白·蕾·珐缪」
「嗯?这正在逃跑呢,有什么事?要是神殿骚动的情况就之后再问吧」
「无妨。从珍妮·德·蕾与你分头行动来看,基本就能猜到了。我现在想说别的事。我的头发一直被扯着,能不能稍稍注意一下?」
「嗯?」
伊莉莎白紧急刹车,立刻转头一看。
正如拉·克里斯多福所说,他长长的头发被衣服的下摆和鞋底复杂地缠在一起,成了牺牲品。由于他头发原本就很多,外观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有几束散落着。
伊莉莎白看着这惨状,沉默了。她拎着拉·克里斯多福,问道
「余知道是余不对,但这问题严重到让你叫停下来吗?」
「没错,我本人并没什么意见,哪怕头发全毁,只要留下头皮就是胜利。这只是想让你停下来的诡辩,我真正想问的是关于前进方向的问题」
「要是把你弄秃了,余会自责的……话说,你倒是直接问啊!」
「我认为头发的话题才能让你停下来」
「什么逻辑」
伊莉莎白把拉·克里斯多福竖着耸了耸。他脑袋一歪,表示不解。这是天真无邪的反应。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严肃地接着说道
「那我就问了。我事先记住了建筑物的平面图,我们确实在向外面靠近,但绕了一些远路。这是察觉到异常后做出的选择,是吗?」
「……都知道了还问,有意义吗?」
「我自作主张地制止你,只能说是傲慢的行为。我还要问你,伊莉莎白·蕾·珐缪。『拷问姬』认为『那个』是『现在应该亲眼见证的东西』,是吗?」
拉·克里斯多福一脸严肃地提问。伊莉莎白琢磨了一下。圣人的精神十分特殊,在『那头』等待的东西,对他本人应该不构成问题。
也就是说,拉·克里斯多福在担心伊莉莎白自己受到冲击。
伊莉莎白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但没有抱怨,只是去确认身后的情况。
附近没有任何人,爱丽丝没有追上来。再怎么不自然也不带这样的。
(拉·克里斯多福无谓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爱丽丝和刘易斯也没追过来……这么说,余等很可能没逃出他们的算计)
——向前、前进、奔跑、看吧、去见证。
——抛弃一切希望吧。
感觉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明,十分毛骨悚然。
(就算是这样,放着不管直接回去只会后患无穷)
伊莉莎白知道,某人播下的『恶意的种子』马上就要生根。接着,大朵的花将会绽放。察觉到的人,必须尽快将其根除。
伊莉莎白简短地点点头,维持前进方向,飞驰而去。
拉·克里斯多福尊重她的判断,没再多言,任凭头发继续被拖曳扯断依旧贯彻沉默。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容忍了幼女恶作剧的老犬。
目前,伊莉莎白他们正朝外面移动,同时也在朝着『存在于途中(应该是)的一处地方』。但是,一切都模糊不清,甚至不能确定准确方位。
毕竟,她只是在循着『在意的气味』前进。
逃出『祈祷的房间』后,伊莉莎白便察觉到了『那个』。拉·克里斯多福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意识到异变。两人应该是朝尸体散乱的入口处相反的反向前进,然而却越走空气就越浑浊。放着不管实在太危险了,但总觉得见证根源的话会感后悔。
现在,伊莉莎白一边跑一边思考。
(刘易斯他们为了『世界的变革』,制造出了许多『恶魔之子的孩子』)
可想,这污浊的空气很大概率跟禁忌试验有关。
那腥臭的气味,是血的气味,以及只有在药品调合时有使用经验魔法师才能判别的(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拿母体当做材料的)气味所构成的。
那是,本不会向外散发的
羊水的……气味。
***
「看来,就是这儿了呢」
咯、噌。
随着最后的坚硬声响,伊莉莎白停下了脚步。
她面的面前耸立着一扇金属装饰的双开门。
不久前,伊莉莎白和拉·克里斯多福到达了『王和贵客专用』的玄关大厅,但她们无视正门,进入到右侧信道。这里越往前走,周围的装饰便越豪华。
现在,墙面与天顶布着数以百计的蜥蜴雕刻。在浮雕的蜥蜴身体中,一颗颗宝石制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些大大小小相互重叠的蜥蜴,指向着后面的深处。伊莉莎白达到这扇门后,便被那些蜥蜴包围起来。于是,由蜥蜴们装饰的门框便实现了。
门的表面,除了门把手外都贴着鳞状银工艺品。
伊莉莎白在上面摸了摸,发出沙沙的声响,同时参照脑中的平面布局图。
(这后面记得是个大厅吧)
应该是舞会、餐会、款待贵客、侧室们展示才艺、王子的继承仪式等诸多用途的地方。在没有活动的时候,平时也应该在华丽气息的缭绕之中。但现在,这里盘踞着浓重的阴影。
这也难怪,毕竟血和羊水的气味,就是来自这扇门。
拉·克里斯多福轻轻一跃,从伊莉莎白手中逃脱。双臂仍被锁链束缚着的他,灵巧地转向了门,就像发出警告似地低声说道
「——伊莉莎白·蕾·珐缪」
「嗯,余明白」
伊莉莎白和他站在一起,向脚下看去。地面上
是一大片水洼。
液体正从门缝中渗出来。在亚人国,总会有沙带进室内,没有铺地毯的习惯。因此,透明的水中掺杂着红色的样子清晰可辨。
另外,从门的那头还有嗤笑声传出来。
那像是小宝宝哭闹的声音,又像是哭啼的声音。
(但是,很难想像这里有人类的孩子)
伊莉莎白盯着门。宅内除了被肢解的尸体,再不见亚人的身影。侧室和王的孩子自不用说,连侍从都是一级纯血民,因此他们被抓到神殿去了。这个空出来的地方,应该被刘易斯他们当做了临时据点。而且,有什么东西被带了进去。
被带进去的,究竟是什么?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伊莉莎白产生了某种确信。
(这扇门,还是不要开为妙)
同『这边』隔开的『那边』,呈现的是不能窥探的情景。但是,绝对不能无视它。面对丑恶的东西,就算背过脸去不去看,结果终究还是不会改变。
你追终会被追上,然后被它背上捅上一刀。
只不过,要说还有问题,那就是……
(对面『存在』的东西,会不会让现在的自己受到影响)
若换作以前,这份不安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出现。不论谁说什么,伊莉莎白都只是嗤之以鼻。不管怎么说,伊莉莎白是『拷问姬』,曾多次直视过地狱。别说目击『最初的恶魔』了,甚至还被埋进巨柱中心过。
最重要的是,『拷问姬』本就是创造地狱的一方。在过去,她曾将痛苦与绝望染遍整个城市,将无数憎恶的叫喊当做赞誉,沐浴其中。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丑恶残酷的伊莉莎白!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永远诅咒你,伊莉莎白!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吓到自己呢……但若自认能轻松承受一切,夸下一番海口,绝对是彻彻底底的大意。现在跟末日降临前相比,就连常识都不一样了。一切前提、状况,都如江翻海沸般不断变化,又怎能完美预测到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伊莉莎白已不敢断言。
(对于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这一切……余真的能够不失望吗)
即便如此,『拷问姬』还是伸出了手,缓缓将门推开。
然后,她看了。
亲眼,见证了。
在屋内滚落的
白色的 胎
***
在那里,是滑溜溜的
像剥了壳的蛋一样的
胎。
是圆滚滚,丑陋地膨胀起来的胎。是鼓囊囊、湿哒哒、滑溜溜,如假包换的肉袋。但是,它其实又不是袋子。在它的顶端,粘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勉勉强强被人的皮肤包覆着。也就是说,那是人的身体。那人还活着,其身体部位已变得异常发达。那是女性的胎,也是男性的胎,但果然也是一团纯粹的肉。
是肉袋。
却是胎。
「……原来是这样?」
确认『那边』后,伊莉莎白简洁地嘟哝了一声。
眼前情景的丑恶与恶心,略有些超乎她的设想,但并不是超乎想像的噩梦。不过,其特点与恶魔制造的惨状有着显著不同。
她的感想只有这些。另外,伊莉莎白过去曾目睹过类似的情景。虽然情况本身有很大不同,但给人的印象却较为相近。
那是她过去实际取缔过的案件。混血种的小孩子兽耳被割下来,毛皮被剐了下来,其中一名少年头部都成了肌肉纤维的球体却还没断气。
要说这是恶魔的杰作,还不够火候。但作为人类的行为来说,教人难以置信。
(眼前的情景,跟那个很像)
/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一部分人达成的,生者没有『丑恶的免罪符』就不可能制造出来的惨状。
伊莉莎白再次确认房间内的情况。里面『本来什么也没有』。这个地方的装潢会根据用途作变更,但如今就连最基本的家具都被搬出去了。
只有遍地的胎。
准确说,还『有』人类。
女性、男性、老头、老妪、青年、女孩,咕溜溜地掉在地上。
只不过,他们这个样子还能不能叫做人类,恐怕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形容为『圆滚滚的大肉蛋连着人类四肢和脑袋的东西』反倒更贴切。
受害者们的变异程度,就是如此面目全非。
他们的胎像蛋一样鼓着,早已超出人类所能达到的区间。
他们全都赤身裸体,性器官裸露在外,但这些跟那胎的异常膨胀率一比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身上还挂着股间流出的排泄物和羊水,对待方式之粗糙可见一斑。另外,跟整体相比显得很小的脚底上刻着数字。那数字就像入库保存时在肉上烙印的印记,大概是『管理编号』。这样来看,也算是有实施最基本的整理。
此情此景非但恶心,还充斥着工业气息。『人类』身上所被诉诸的行为,全都欠缺伦理性。
(确实就让它们滚着还更轻松,没准搬运起来还出奇的容易)
伊莉莎白开始想像他们被搬运过来的经过,冷淡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她回味刘易斯说过的话。
(『让男女召唤低级恶魔,并破坏掉双方的自我,让他们产下孩子。接着,让孩子之间再进行交配』……没想到这个工序会让人的形态崩溃到这个地步)
再然后,刘易斯还讲过『恶魔之子的孩子』还能和人交配。
滚在地上的那些东西,大概就是那项研究的成果。听爱丽丝劝诱的说词,似乎是女性具有适应性。但是,不管质量如何的话,『母体』的年龄性别似乎都无所谓。想来这也很正常,作为父方的『恶魔之子的孩子』自身符合人类的比率就很低。他们性交是对『人类』本能在形式上的模仿,但实际上近似于仪式魔法。如此一来,对方有无脏器只是琐碎的问题。不过不知为什么,受害者肚子膨胀的样子,不论男女都多多少少能看出些差异。尽管叫人不爽,但确实是个耐人寻味的事例。伊莉莎白继续思考。
(刘易斯想让余和『恶魔之子的孩子』之间生下两个孩子,由此可以判断『生下第一个后性命无碍』了)
——不论这种孕育方式是否将直接导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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