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8 胎与婴儿 ——(2/2)
——不论这种孕育方式是否将直接导致死亡。
爱丽丝也不像是在说谎。她是真心实意想让伊莉莎白和濑名棹人重逢。从他们两个的态度能够预测,优秀的魔法师不会发生肉体的变异。受害者魔力量的差异,的确与肚皮膨胀之差异一致。
(恐怕婴儿将人的魔力当做了营养源)
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疑问。在魔力供应不足的情况,为什么『母体』的肚子会膨胀起来?这很简单。婴儿为了从别的东西身上获取营养,会迅速完成成长。
他们会发育到连牙齿都长齐的程度,然后就吃掉『母体』的肉跟内脏。
好死不死,这个推测已经得到了证实。从胎内能听到咀嚼的声音。那湿润的声音一变得剧烈,『母体』便无言地手脚乱摆。他们已无法用嘴巴来诉说自己多么的痛。但是,笑声和哭声还会继续。
这些笑声并非来自『母体』。
而是还没生下来的,胎儿的声音。
胎儿要跳舞。
全然不顾母亲的感受。
***
看到这里,伊莉莎白停止思索。她闭上眼睛,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听取各种信息。黑暗中,她将所获的信息在脑内排列在一起。
(混血种一度本想饶恕被迫害的历史,但末日降临——在极度的混乱下产生了屠杀事件。能让文官看了记录都会吐出来的『无意义』的惨剧发生多起。而在那之后,惨剧还在继续。少年脑袋的皮被活生生地剐了下来。类似事件频繁发生)
要说有什么不足,无非就是没有发生在眼前。但是,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时间不会倒流,过错不能弥补。最终,混血种们抛弃了无辜受害者的立场。为了蹂躏他人而自称弱者,是不能原谅的。但他们不在乎被不被原谅,一定都会继续下去。
这才是『复仇者』。而造就他们的,是极度的恶意与冷漠。
(掠夺之人,终被掠夺)
诚如眼前所见,最终连『做人的尊严』都会被剥夺。
就是这么回事,天经地义。
乌黑的秀发摆动起来,伊莉莎白转向身旁,擡头向拉·克里斯多福看去。
伊莉莎白用眼神问他「要怎么办」,他郑重地点点头。
拉·克里斯多福,庄严地展开被束缚的双臂。
粗锁链掉在地
上,发出异样的声响,混着血的羊水被溅了起来。
拉·克里斯多福解开了束缚,张开了交叉的双臂,露出胸膛。
圣人大多数肉体或精神上,怀着常理上不成立的变异。拉·克里斯多福也不例外。他肋骨周围的肉已经削掉,肺脏等器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骨架内侧装着由光芒构成的大群小鸟。那是酷似云雀的神圣生物。他曾因『最终决战』时的极度消耗,骨骼一度一直敞开,但现在已经恢复,恢复笼子的功能。
即是『饲鸟者』,也是『活鸟笼』。
这就是拉·克里斯多福。
『小鸟饲者』解开锁链的意义,只有一个。
伊莉莎白低声问他
「该认为,你也只有这个结论了,对吗?」
「现已确认完毕,据于他们胎内之物的魔力量已突破常人所能承受的临界值。肚子鼓起现象较轻者也是类似状态。器官几乎全损,心脏已经不跳。但是……」
「就算这样,肉体仍然活着……感觉——尤其是痛觉还在运作,是这样吧?」
「恶魔追求痛苦。『恶魔之子』亦然……这是不合理的事情。给他们的,只有『生下然后死去』『不生直接死去』两个选择。既然如此,怎样才是慈悲?我会依从教义与自己的信念」
拉·克里斯多福斩钉截铁地断言,并有些冰冷,却强而有力地声明道
「我将赐予拯救。可怜之人啊,除了圣人,谁还能来净化你们」
伊莉莎白没有回应。她一反常态地思考起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事情。
(要是濑名·棹人在场,会怎样呢)
在『苦痛的房间』的应对是个不错的例子。当时他毫无疑问大发雷霆,他肯定会愤怒地颤抖着心想,『你们把活人当什么了』。面对显然不把人当人的行为,他会选择亲手葬送牺牲者吧。
——不是净化,是杀人。这应该由我来承担。
他是那样的人。但是,伊莉莎白不是。谁来下手她根本无所谓,反正结局不会变。无非是等死的人终于死了。
伊莉莎白向后退了一步。拉·克里斯多福点点头。他明明没有肺,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吟诵祝词。耳中响起悦耳的浑厚声音。
「————我等聚集,并等待」
『————那就,尽管开心吧』
此时有别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伊莉莎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刘易斯的声音。但是,他不在大厅之内。伊莉莎白擡头看向天花板,数不清的雕刻蜥蜴正面朝下方。大概是在某个的眼睛里安装了通信魔道具。
那些胎响应遥远的呼喊,开始颤抖。肉块像柔软的生面团似地,从内侧翻起波浪。有嗤笑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那些声音扭曲地融为一个旋律。
伊莉莎白明白了。
(这是……歌)
是祝福的
欢悦之歌。
是生物最原始,最初的喜悦——诞生的声音。
「向那前方,挥下铁锤!」
『在爱与祝福下降生吧!』
拉·克里斯多福和刘易斯的喊声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
刘易斯的言语,讽刺且亵渎,但也是事实。混血种们想要更多的战斗力,祝福着这些婴儿的诞生,满满地爱着它们。
伊莉莎白知道。
(那是多么扭曲的武器啊)
能把所恨之人的脑袋砍下来的刀刃,便是可爱的东西。
即便如此,世界仍在正确地运转着。
「『啊──Aa──吖──Ah──Ah·Aaaaaaa吖吖吖吖吖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二人形成二重唱。拉·克里斯多福肋骨打开,大量云雀腾飞而去。
与此同时,那些胎爆裂开来,啪啪啪啪清脆悦耳的声音不断响起。皮肤四散碎裂,脂肪与血肉飞沫四溅,已经溶化的内脏喷射出来。婴儿向半空伸出灰色的手臂。此景此景是那么的丑陋、凄惨。但是,这些生命的诞生也是某些人的期望。
伊莉莎白深深体会到。
今天同样,世界,依旧会,正常地,正确地,运转,反正……
从一开始就已经完了。
「见——鬼!」
「———嗯?」
就在这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干劲的声音。
伊莉莎白不由自主地转向身后。一团红似火焰的毛,闯进了她的视野。伊莉莎白吃惊地睁大双眼。发出那声音的人坚定果决,毫不犹豫地挥出了剑。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
『他』放声一喝,放出漂亮的一斩。宽大的剑锋掠过伊莉莎白的黑发,砸向婴儿面门。紧逼而来的一只婴儿飞洒着羊水,躺在了地上。
「还有你!」
『他』用刀背向另一只扫过去,腹部遭到击打的婴儿打着旋飞了出去,发出恶心的声音撞在墙壁上。伊莉莎白一边想着「还真在行啊」一边点头。
斩击对『恶魔之子』不起作用。
虽然是半吊子,但这些婴儿应该继承了上一辈同样的性质。『他』应该是在『最终决战』之际遭遇过很多刀刃不起作用的敌人,吸取了教训。『他』现在自然地将大剑当做打击武器挥舞着。直觉不错,而且挥出这么重的斩击,真亏『他』动作还能那么迅速。
(但任凭一股子蛮劲的特点『还是老样子』)
「呼……附近的家伙总之先老实一点了呢」
确认敌人暂时无力化之后,『他』——红毛狼头的兽人喘了口粗气。
包括那种战斗方式在内,伊莉莎白对『他』十分了解。『他』是治安维持部队中担任伊莉莎白首席下属的武者,也是与濑名棹人生前相交颇深的雄性。
最关键的,『他』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琉特!」
伊莉莎白叫出了那位本该前往世界树的部下的名字。
***
「在,您没事吧,伊莉莎白阁下!啊,错了,应该称呼您队长阁下才对。过多久还是不习惯……在下粗人,冒犯了!」
「事出突然,你怎么叫都无妨。你为什么在这儿?」
「是这样的,队长阁下,哎嘿!」
琉特正要回答的时候,婴儿们像野兽一样屈起身姿,一齐扑了上来。『幼童』好奇心旺盛,看来是对他抱有强烈的『兴趣』。
灰色的手纷纷向琉特伸过去。琉特拼命用剑将那些有弹性的手卸开。
「可恶,竟然一拥而上!太卑鄙了,有本事一只只地来!」
「……唔」
琉特竟对明显无法沟通的对象大吼起来,不愧是能跟濑名棹人意气相投的兽人。伊莉莎白趁着他孤军奋战的时候,确认了婴儿的总数。
中央的那些被云雀击中,正在燃烧,但没能被蒸发掉的个体也有不少。
(麻烦啊……话说,拉·克里斯多福没事吧?)
伊莉莎白想身旁看去。拉·克里斯多福没受一点伤,但不知为什么歪着脑袋。动摇倒不至于,但对琉特的乱入似乎头脑没法跟上。
到了现在,伊莉莎白终于确定了。
「你……尽管危机状况下适合负责指挥,但一遇到自己的事或者得到预期外的助力,是不是就有变得迟钝的倾向?不,你就是反应迟钝对吧?」
「这说来是圣人共通的弱点,我缺乏一般常识以及应对案例的知识。因此,虽无法精确对比,但既然通晓世俗的『拷问姬』做了判断,那应该是对的吧」
「不,什么通晓世俗啊。怎么说呢,你就是个纯正的呆子吧」
「唔,这就家伙怎么回事!」
嗯?……伊莉莎白愣愣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发现,琉特已经陷入危机。
他的剑被一只婴儿抓住。婴儿大嘴朝剑尖一咬,剑尖瞬间化成了沙。琉特连忙抽身退开。
几乎同时,伊莉莎白打起响指。
「『铁钉球〈Holy water sprinkler〉』」
几颗带钉子的铁球轰隆落下,以令人愉快的轨迹在婴儿头上谈来谈去。被砸中几次之后,婴儿的脑袋最终被砸出无数个窟窿。
血的喷泉打湿了天花板,铁球正好又碾在倒下的身体上。婴儿们此刻突破了极限,突然崩溃了。蓝色花瓣与黑暗在羊水的血泊上哗地铺开。
这个样子,他们才算死亡。
琉特松了口气,把剑抽了回来,确认剑锋的损伤情况。但是,他似是察觉到伊莉莎白有话要问的目光,连忙跳了起来,主动开始讲述
「啊,对了!是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对吧……当时
分开后,我们与世界树防卫班顺利汇合。正如阁下所预测,他们没有出现伤亡。之后传达了两位公主的讣告后,我听说亚人国遭受袭击,还听说阁下已经只身前往。这让我怎么乖乖呆着,于是便寻尽力寻找行动的方法……不过被部下们挺身阻拦了。就在发愁的时候,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是谁?」
「然后我就答应一同去营救!呃,不好意思现在才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琉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把尾巴蜷了起来。伊莉莎白眯起眼睛。
她总算发现琉特的言行与平时并无二致的原因了。
伊莉莎白将目光放回到大厅。『母体』都『爆裂』了,而且多数在燃烧了。面对四分五裂烧得焦黑混在一起的尸体,应该察觉不到那原本是人类。
恐怕琉特只是看到拉·克里斯多福的光之后,没多想就冲进来的。看来他还没掌握情况。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结果挺好。
像琉特这样的人,对这种惨事最好不用知道得太具体。但是……
伊莉莎白皱紧眉头。提出邀请的同行者究竟是谁?
(除开伊莎贝拉和珍妮,完全想像不出还有什么人会考虑仅凭二人之力来营救『拷问姬』和圣人代表)
伊莉莎白在记忆中搜索,但完全没有头绪,完全不能理解。
就在这时,响起坚硬的声响。伊莉莎白再次转过头去。
前端尖形鞋子发出声音,另一个人出现了。『他』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没确认情况就冲出去可怎么行啊,琉特阁下。而且竟然还把我撂下……虽然长年交好的种族,但兽人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家伙,还是叫人怎么都受不了」
『他』穿着一身防砂的粗制长袍,受伤的钩爪和鳞片反射着光辉。
蜥蜴头男子神经兮兮地把扶正了眼镜。亚人的表情变化很难懂,但他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讽刺的笑容。伊莉莎白忍不住惊呆了。
这个人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阿怪那?阿怪那·阿尔法贝德!」
「叫我阿奎那就好。伊莉莎白·蕾·珐缪阁下。叫不惯的人很难发我们姓氏的音,勉强的话会咬到舌头的」
亚人高官简单回礼,作出回应。他还在负责外交工作,因此会定期在世界树露脸。这次也应该是正好出国了,因此幸运地躲过了袭击。
(但是,阿怪那是地地道道的纯血主义者)
他前往神殿到能理解,但不可能为营救『拷问姬』和拉·克里斯多福行动——换做以前的话。
阿奎那似乎察觉到了伊莉莎白的疑问,目光略微变得柔和。
「很惊讶吗?我听到了神殿那边已获得营救的消息。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只有意见了。的确,照理来说,这或许不是我会管的事情。但我们那是听到了——『此乃我们的黎明』」
这是过去自称『狂王』的少年所高呼的宣言。
是前世死得毫无价值的孩子,鼓舞全体种族的话语。
『不必感到耻辱。拿起剑,拿起枪。我们要做的,就是弑神,杀死恶魔。既然祈祷也得不到救赎,哭喊也换不到慈悲,那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
『此乃我们的黎明——『最终决战』开始吧』
「太阳升起了——那决不能够让它沉落」
这位本该对纯血主义以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的雄性,开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