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1 无辜的祭品 ——(1/2)
借由『拷问姬』与其从者之手,十四恶魔被讨伐殆尽。
人类的壮烈战争声明结束。但历经战斗之后,这个世界遭受到沉重的打击,就像一张开裂的西洋棋盘。尤其是铭刻于王都的『污秽之伤』。
而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现在,教会高层与部分狂信徒,以及想要逃避复兴王都之重担的人正准备唤起最初的恶魔,以图扩大破坏,促使寄宿于圣女身上的神明重塑世界。
他们坚信,当世界被修复的时候,自己这样的『正确的信奉者』会被留下。但是,这样的想法天真得简直匪夷所思,比孩童的幻想还要肤浅。
神明创造世界,恶魔破坏世界。他们仅仅是那样存在。
重塑即是将现存的绘画抹掉,在上面重画上新的,仅此而已。
除了手执画笔的人,其他人都要死。这便是答案。
然后,在世界的暗处有人为了那一刻的来临而行动,有人为了阻止那一刻的到来而行动。身为前者的『肉老板』将恶魔肉交给维拉德,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尽管十四恶魔已被悉数讨伐,但沉重的打击留下了深深的创伤,激发了期盼重塑的行动。
现在,恶意之花正含苞待放。
为了阻止那种事发生,作为后者的炼金术士们以全族作为祭品创造出了新的『拷问姬』。她自称虐待奴隶,拯救世界,既是恶女也是圣女的救世少女。她拥有蜂蜜色头发与蔷薇色双眸,身着暴露的纯白拘束装。
她就是,珍妮·德·蕾。
现在,棹人等人在她的引导下来到地下王陵的最深处,到达了封印之地。
那个地方被打造成了一间儿童房。房间里乍看之下布置得挺可爱,可那些实际上却是痛苦、怪诞的装饰。墙壁上本应该是鲜花壁纸,却被镶嵌其中的人脸所取代。天花板上本应该挂着吊灯,但被裂开的肚子中垂下的内脏所代替。
在这样的房间中央,竟然摆着一只纯白色的摇篮,就像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在摇篮里,最初的恶魔在安然的摇晃中,闭着眼睛。
站在眼前这无与伦比的强大而且邪恶的存在跟前,珍妮在某种层面上十分傲慢地坦然说道
「于是,两位已经知道真相以及事态的严重性了吧。濑名·棹人,伊莉莎白·蕾·珐缪。我知道两位背负着相互厮杀的命运,但现在,我要你们抛开所有,摒弃一切,像奴隶一样诚心诚意地效忠于我」
她蔷薇色的双眸直直地看着两个人。
然后,珍妮·德·蕾——被创造出来的『拷问姬』,很理所让然地接着说道
「照这样下去,现在的世界将毁灭至荡然无存」
这句话,有如末日的声明,回荡在房间里。
***
「………………唔」
「………………嗯」
面对珍妮坚定地断定,棹人与伊莉莎白缓缓在胸前叉起胳膊,像是在品味这接近于命令的请求似地,闭上眼睛。伊莉莎白美丽的脸庞与棹人显得过于稚嫩的脸庞,双双定格在严肃的表情上。就这样几秒钟过去,两人同时睁开眼。
他们没有交换意见,甚至没有用眼神示意,直接答道
「「没门!」」
拒绝的声音无丝毫偏差,完全重合在一起。
珍妮愣愣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把脑袋倾向一旁。
「决断下得可够快啊,两位。而且,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测。即便以回答速度来说,也完全不仅仅是出人意料的层次了。那么,请说明理由吧」
「第一,不清楚你为了那救世啥的,接下来准备如何行动」
伊莉莎白嗖地竖起食指。涂黑的指甲反射着光辉,无意义地转着圈。
「在无法判断你的指示与计划是否妥善的情况下就要余等为你效命,恕不奉陪。再说说更基本的,你哪只眼睛看余像那种会待在别人麾下如奴隶般工作的老实女人?」
「嗯,完完全全,一丁点也看不出来」
伊莉莎白摆着凶恶的表情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在她身后,棹人频频点头。
「被你这家伙这么说就不能忍了,看余待会儿不宰了你」
「为什么啊」
两人进行了一段的脱线对话。珍妮看到他们两人来到这里还是老样子,又不解地把脑袋歪向了另一边。
「我懂了,这很合理。最后那句话说服力出奇的强。还有呢?」
「第二,反正你原本就打算把余等卷入救世的纷争中是吧?而且根本不会顾及余等的意愿。既然这样,余等为何还要专程屈就于仆从的身份?这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的真实意图值得信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有呢?」
「第三,棹人,你来说」
伊莉莎白略微甩了甩下巴向棹人示意。至此为止,两人依旧不曾向对方传达过想法。即便如此,棹人还是极为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就是纯粹看你不爽。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极端的非理性」
珍妮点了点头,但反应仅此而已。她虽然没有表现出理解,但也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仅仅只是以左脚为轴原地转了一圈。
晃啷……她晃了晃手腕上如同束缚囚徒的锁链。
「也就是说,我可以认为你们虽然不想效命于我,但会继续保持协助关系,对么?〖把世界的秘密都掀了个底朝天,你丫还要跟老娘作对的话,那脑容量也未免太惊悚了呢!你丫的也看到,老娘可是个柔弱的妹纸呢!〗」
「你这家伙说起话来不但特别恼人,而且还老样子乱七八糟呢。不过,你这么想无妨。反正这边这个愚钝之极的仆从肯定会爱管闲事地一头扎进去。余跟他不一样,就算跟余说救世,余本来也毫无兴趣」
「哎呀,那你是要就此退出么?〖你丫还真干得出来啊,喂!〗」
「不,余会帮你一把。而且会开开心心,全力以赴地」
伊莉莎白面带残酷的笑容,如此宣言。棹人摆着早已料到似的表情点点头。另一方面,珍妮本来作为请求协助的一方,却反倒大惑不解地再次歪起了脑袋。
「理由呢?」
「余杀掉了十四恶魔。全部讨伐了,全都消灭了」
伊莉莎白突然转为冷彻的口吻,眯起血红的眼睛,带着杀意呶呶细语
「而那竟然连世界重塑的前奏都算不上————少开玩笑了。余绝不容忍有人嘲笑在余身后堆起尸山。余不容他们的家伙活在世上,要将他们杀光,以配得上『拷问姬』威名的方式」
她凄绝地冷笑起来。那笑容是那么美丽,扭曲,邪恶。
伊莉莎白如同舔舐一般,坚定地说出冒渎的话来
「哪怕对方是圣女,是恶魔,是神」
「好极了。这才是初代『拷问姬』,自甘沦为罪人的女人」
珍妮响亮地拍起了手,锁链在她手腕上像乐器似地晃啷作响。她将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自豪地表达赞同
「没错,我们必须保持傲慢。若不能以人身实现超越神明、恶魔的罪业,还谈什么救世」
此时,棹人沉思起来。珍妮基本上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桀骜不驯的态度,但唯独面对伊莉莎白的时候或多或少会流露出好感。
(『拷问姬』制造计划的确立在很久很久以前,但那时应该还没有『拷问姬』这个名称。珍妮既然会模仿恶女的口吻,恐怕在实践的时候拿伊莉莎白走过参考)
珍妮或许对这位被自己当做范本的女孩怀有一定的敬意。但伊莉莎白对她的称赞似乎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耸了耸肩。
这个时候,伊莎贝拉插进了两人的对话
「不好意思,在两位交谈的时候插嘴。在这里继续吵闹下去恐怕很不妙吧。诸位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大声地说话……这东西要是醒了可怎么办?」
现在,伊莎贝拉正被化作巨人的『机械设备之神』(听命于珍妮的,四位一体的召唤兵器)抱着。她在粗壮的钢铁手臂中看着摇篮,面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源自本能的恐惧。
棹人与伊莉莎白向最初的恶魔看去。现在,那东西正深深地沉睡着。
(但既然是在睡,应该总会醒来的)
想让世界重塑的家伙们,现在应该渴望着这个醒过来。但棹人的担忧突然从身旁遭到否定。
『放心吧,应该不会的』
棹人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身袭贵族大衣戴着高雅饰巾的男人在空中优雅地翘着腿。他是前『皇帝』契约者,伊莉莎白的养父,维拉德·蕾·珐缪(准确说是其灵魂的拷贝品)。
『这是因为,这东西尚与主人存在契约关系』
现在的维拉德只是
幻影,不受重力约束。他轻盈地一跳,竟大胆地悬浮在恶魔的摇篮上方。伊莎贝拉小声制止
「慢着、慢着慢着,太危险了,别再靠近了」
『哎呀哎呀,骑士团长也不外乎是胆小的人类呢。处女就是懦弱,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别有一番趣味呢』
「丑话说在前头,你刚才的发言是性骚扰」
『嗯,「吾之后继者」啊,「性骚扰」是什么?在这个世界没有相对应的概念呢』
维拉德悠然地将棹人冰冷的指摘应付过去,向摇篮探出头,从近距离再度观察那个令常人哪怕看上一眼就会发疯的存在。
『高位恶魔在降临之际,会参考自己的召唤者,生成语言与自我。很多在得到自我后,会像「皇帝」那样违逆不成熟的主人……但是,这东西的主人相当优秀呢。虽说教会对这个房间布下了怪异的设备,但不论有没有痛苦带来的抚慰,这东西应该都不会苏醒。因为这家伙所接到的命令,有着近乎于诅咒的效果呢』
听到维拉德说的话,棹人大吃一惊,愣愣地环顾周围。
被埋入壁面中那些人,在剧痛之下一直惨叫个不停。但是,他们的声带应该已经被夺去了,悲鸣发不出来,只有泪水与唾液满溢而出。被悬挂在天花板上,肚子被打开的那些人也处于同样的状态。在这个地方,时刻都在以活人的痛苦向恶魔献上抚慰。
但维拉德坚定地表示,这一切没有意义。
「你说,教会刻意打造的,这个装满祭品的房间……原本就根本没必要?」
『嗯,正是如此,吾之后继者。因为这种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弱者出于畏惧会向强者献上强者本不想要的贡品……对于成为活祭的人来说,还真是不得瞑目呢』
维拉德呵呵一笑。棹人捏紧了拳头。其间,恶魔仍在继续安睡,那样子就像个无忧无虑,对一切十分满足的婴孩。
维拉德把自己的脸凑向恶魔的睡脸,那张睡脸有着难以形容的丑陋。这次,维拉德讥讽地冷笑起来
『哈,虽说有无比优秀的主人下令,但也真亏拥有灭世之力的家伙能这样在现世维持着肉身一直沉眠啊,这种事闻所未闻……虽说我也还能活在这世上就是了』
「不,你已经死透了,被彻底烧成灰了。就是余灭的你」
『哎呀,有这么回事啊。不是被其他人,偏偏是被自己的爱女给烧死了,哈、哈、哈、哈。不,这不是该笑的事……但是,毕竟我还留存于世,世界要是被破坏了我可要伤脑经了。不过,我身为魔法师,觉得让这个恶魔继续睡下去是暴殄天物呢。但没有契约者下达新命令,这东西是决不会醒来的吧』
小雏听到维拉德这样断言,宝石制的翠绿色双眸眯了起来。她站在棹人身旁,握紧了叠在女仆装胸口的双手。
「————……契约者」
棹人看到她不安的样子,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交换了下眼神,点点头。
关于契约者的真实身份,棹人他们已经听珍妮说过了。
教会宣扬的『受难圣女』。
(最初恶魔的契约者,正是她)
这便是隐藏在长久以来受人讴歌的,圣女重塑世界的传说背后的真相。
在被人们歌颂为圣女以前,女孩首先与最高位的恶魔缔结过契约。她的目的并不清楚,但她没能完全控制住恶魔,于是毁灭了世界。女孩后悔万分,最后召唤神并缔结契约,重塑了世界。可是,她无法承受与恶魔和神同时缔结契约,在无法死去的状态下陷入了长眠。在那之后,真相随着漫长的时间被扭曲,仅有『身体里寄宿着神明,重塑过世界的救世主』这一点得到关注,于是她被尊崇为『受难圣女』。
(之所以命令对『最初的恶魔』强劲有效,也是因为得到了神明的助力吧)
棹人如此心想,同时一抹疑惑在心头闪过。照这么说,要让最初的恶魔觉醒,只有圣女才能办到,企图重塑世界的那些人应该也办不到才对。但是,拥有那个权利的女孩,如今正沉睡在某处。
(——————永世长眠,么)
死亡与睡眠不一样。圣女不是恶魔,或许常人也能将她唤醒。教会应该是指望唤醒她来引发重塑的奇迹。这件事一定要阻止。
但是,她人究竟在哪儿?
「喂,你有圣女下落的线索么?她应该没死吧?那我们就必须抢在教会前面把她弄到手」
「提这么合理的问题还真少见呢,先生。我就回答你吧。关于圣女的下落,我们也好,教会也罢,没有任何人掌握。很多人在寻找圣女的下落,尤其是教会,迄今为止都在执着地寻找着,但远征与探索所获得的成果,无非只有一些圣遗物罢了。〖也就是一堆破烂!〗其他魔法师与信徒也是相同的结果」
「原来如此……太好了。这样的话,世界就不会重塑了。因为少了圣女,恶魔就不会醒来,向神明祈求重塑也无济于事吧?」
棹人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珍妮竟灵巧地维持着无表情的脸,露出就像看到愚不可及的眼神。伊莉莎白也非常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棹人歪起脑袋,不理解自己哪里说了蠢话,可回忆之后也还是找不到矛盾点。珍妮耸耸肩,不加掩饰表现出无奈,说道
「先生还是那么愚蠢呢。教会想重塑世界,本就源于长久以来对圣女的盲信。重塑派即使知道最初的恶魔存在,依然信奉圣女是『大慈大悲之人』。因此,他们觉得,就算用其他方法来扩大破坏,圣女也会自然而然地降临,重塑世界。恶魔终归不过是一种手段……这才是他们的观点。当然,能够得到圣女,亲眼见证奇迹固然最好」
「可、可是,光凭人类,搞得出那种大规模破坏么?」
「轻而易举。尤其是教会现在处于能够无限获得『君主』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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