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1 无辜的祭品 ——(2/2)
「轻而易举。尤其是教会现在处于能够无限获得『君主』肉的状态」
伊莉莎白淡然地回答了棹人的疑问,毫不犹豫地道出残酷的假设
「打个比方……将大量极度变异化的罪人输入到兽人、亚人的地盘,挑起战乱。森林将被烧毁,大地将变得荒芜。除此之外还能想到其他方法呢。比如说你生前的世界。虽不清楚人类的残虐性,但破坏的方法要多少就有多少」
「教会……教会岂会做出那种灭绝人性的事!」
伊莎贝拉突然大喊。棹人等人向她看去,目光中不由得露出几分怜悯。那身作为圣骑士之证明的盔甲,曾闪耀着银色的光辉。但现在,它已被刚才打倒的由最高司祭之一的『守墓人』创造的怪物的血给染黑了。
说来讽刺,她自己现在这身样子,已经回答了刚才的呐喊。即便如此,伊莎贝拉仍要争辩
「的确,在讨伐十四恶魔之后,教会内部出现了一些可疑举动,这种事在圣骑士团里也同样存在。对于这个地方的异常性以及被隐藏的真相,我都已经掌握了。但是,司祭们大多是善良的,真正值得尊敬的人。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他们的善意与尊严?我们这些骑士也绝不容忍那种残忍行径!」
伊莎贝拉肯定了潜藏在教会内部的扭曲,依然坚持争辩。她的口吻听上去很拼命,听得出她不愿抛弃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但是,珍妮就像面对任性的孩子一般向她看去
「女士,可以闭嘴么?〖有句话叫上行下效!大局怎么可能任凭你丫和部分人的意愿要变就变!〗组织就像一只长长的蜈蚣,自己在做什么,身体浑然不知,只会配合并跟随头部。为了维持名为『步调』的秩序,人类会抹杀自身个体的善良与尊严。说好听叫忠诚心的证明,说难听就是放弃判断。他们觉得,为了守护世界,有时那么做也是有效的。可是,这次的脑袋太不灵光了,『彻彻底底地烂透了』」
「但、但是……」
「戈多·迪奥斯的死便是转折点呢……负责在头部附近阻止其失控的人消失了,事态将轻易地转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而这不以个人想法所左右」
伊莎贝拉无法继续反驳。她也想像得出,在单独的个人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整个组织会渐渐变成什么样,不甘地咬住了嘴唇。
相反,珍妮以规劝般的口气接着说道
「有些牧羊人只为目睹奇迹而欣然扑火————而牧羊人身后,会有很多盲目的羊儿追随。等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人们才会感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是异口同声呢」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彻底选择了沉默。但是,她没有放弃,从她的侧脸看得出她正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棹人觉得她这样钻牛角尖让人担心,准备跟她搭腔。
「我说,伊莎贝拉」
「所以,必须要在情况发展到无法干涉的地步之前弄到圣女」
珍妮浑然不顾伊莎贝拉的苦恼,接着说道。棹人一时也钳口不语。
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明确今后的方针。
「要是发展成
种族间的战争就根本无法收拾了。〖那条路走下去就是地狱!就凭几个人能干什么!〗」
「但是,你也没有关于圣女的情报吧。你究竟想怎么做?」
「是的,但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珍妮对伊莉莎白的提问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棹人皱紧眉头。
他思考,自创世之初便销声匿迹的女孩,究竟有谁知道其下落?
「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有一个……虽然不知道这么数究竟对不对,但应该有。我之前也在寻找他的踪迹。将这个地下陵墓的一切暴露之后,我的怀疑终于转变为确信」
手腕上的锁链响了起来,珍妮伸出一只手,朝着刚才解开了结界,一行人通过的墙壁指过去。墙壁现在停止在像门一样打开的状态,墙壁表面以精湛的技艺雕刻着圣女浮雕,神女身旁还有一个身披破布的使徒在一起。
棹人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有不甘地嘀咕起来
「…………『肉老板』么」
「这也是我向两位寻求协助的理由之一。他是最开始的五大商人工会的创始人,在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过去广受仰慕的传说中的商人。他就是『肉老板』,也是圣女的使徒。他将这个世界的流通基础构建起来之后,也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近年来,仅在两位周围有人目击到他的身影」
棹人不禁垂下了头。他对此还还没能整理好心情。站在他身旁的小雏也是一样。他们怎么都不愿意去想,曾好几次帮助过他们的『肉老板』竟然是敌人。但据伊莉莎白所说,他自己言明不是特定某人的敌人,是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的敌人。
『不管怎样,结局都不会改变。我不曾想,本应以十四场悲剧为开端,以最糟糕的谢幕迎来结束的故事中竟然存在着反抗者。愚钝的仆从阁下同样出乎我意料。整体来看,你们谱写的篇章虽然很渺小,但或许会起到非常重大的作用……世界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转变,犹未可知啊』
(说这种话的家伙,真的是世界的敌人么?)
棹人不禁苦思。作为渴望世界终结之人所说的话,这番话未免太不对劲了。但是,棹人将涌上心头的疑问暂且压下去,问道
「『肉老板』现在在哪儿?」
他这么一问,伊莉莎白挽起双臂,十分平淡地答道
「那家伙啊,在余的城堡关在『吊笼』里喔」
「记、记得在路上你是说过捉到他了,你总该不会把他就那样扔下了吧」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总不能自称敌人的家伙放掉吧,那样处置算正当的」
「唔,是这样么」
除了绑起来,还有别的方法么……棹人苦恼起来。不过,对方毕竟是神出鬼没的『肉老板』,简单的拘束肯定会被他轻松逃脱。
棹人想明白后,目光从伊莉莎白身上移开,再次转向最初的恶魔。
(跟是否把这东西唤醒,或者就让它这么睡下去,无关么。不论对方要采取怎样的方法,都必须阻止他们破坏世界……奇怪,等一下啊)
既然如此,一旦找到圣女,教会的失控不就会停止么?还是说,要拜托她来劝阻狂信徒?能不能顺利呢?棹人向珍妮问道
「喂,找到圣女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那还用说,宰了她啊〗」
棹人不禁语塞,愕然地张大双眼。他未曾设想要杀死圣女。珍妮的嘴略微地弯起来,果断否决棹人的天真想法一般接着说道
「有什么好吃惊的?杀了契约者,恶魔自然就会无法在现世维持下去,然后消失。寄宿于圣女体内的神明也是如此。如此一来,二者都会回归到听不到人们愿望的状态。另外,只要展示圣女的脑袋,敌人应该会明白过来。『奇迹已经不可能发生了』『再怎么破坏,重塑也不会启动』」
「但是,其实不用杀任何人……只要让她说服信徒就……」
「哎呀,你还想指望有毁灭世界之前科的女人?莫非,迄今经历的一切还没让你明白么,蠢货〈行刑者〉?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这次是完完全全沦为世界公敌的,不会得到任何人赞誉的荆棘之路」
珍妮失望地摇摇头。蜂蜜色的丰盈秀发翩然散开。
她面无表情,蔷薇色的眼睛张大到扭曲的形状,断定道
「我们的救世就是消灭恶魔,弑神————也是杀人」
***
昏暗的地下陵墓中,降下凝重的沉默。
棹人无法回答。小雏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皇帝』用酷似人类的声音低声冷笑。伊莉莎白随意地抓了抓头发,嫌麻烦似地喊道
「哎……到头来还要把召唤神明的圣女杀掉么。真是始料未及啊。首先得确认到实物,不然一切都无从谈起。做好心理准备吧」
「嗯,没问题。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是么,那就好」
「不过,还是谢谢」
「哈,有什么好谢的」
伊莉莎白对棹人的感谢嗤之以鼻。即便如此,棹人还是颔首回应。尽管珍妮的宣言对棹人造成了冲击,但棹人已经不再苦恼了。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凄惨尸体都能堆成山,而且从玛丽安开始,他已经杀过不少人。
事到如今,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拘泥于让圣女活下去。
(而且跟她实际见面之后,现场的结论可能会有所改变……总之,当务之急是跟『肉老板』对话)
「那么,各位对今后的方针没有异议了吧,差不多也该走了。〖来的时候那么长的路又得回头走一遍呢,简直伤不起〗。结界虽然打破了,但建材本身使用了封印转移魔法的构造。要去『拷问姬』的城堡,必须先离开这里」
珍妮踩着舞蹈般的脚步,离开了儿童房。依旧被『机械设备之神』抱着的伊莎贝拉,不开心地哼了一声的『皇帝』,维拉德、伊莉莎白,都跟在她身后。
棹人带着小雏也迈出了脚步。但在入口附近,他鞋底尖锐地一响,停下脚步。酷似军装的长上衣的衣裾摆动起来,棹人转向身后。
他严肃地直面着那个扭曲的儿童房,就这么朝身后喊道
「喂,维拉德。你刚才说,就算没有那些恶趣味的设备……没有痛苦的抚慰,『最初的恶魔』也不会醒来。你确定是吧?」
『嗯,非常确定,「吾之后继者」。这个地方乃是人类出于过剩的畏惧打造出来,毫无意义且十分滑稽的卧室……因此,你在想什么,我也大致也能猜到』
「你明明知道,却不阻拦么?」
『怎么会呢!确实,那无非是基于不值一提的慈悲而做出的伪善行为!但也是吾之后继者为更加接近相配之器量而迈出的一步!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所想的行为,乃是行使只属于强者的特权!伪善会使人傲慢,是一种能够创造一切压迫与施虐的素养!尽情蹂躏吧!』
「知道了……看你这态度就明白了,但愿别太费事」
棹人十分冷淡地点点头,然后向房间外瞥了一眼。
维拉德正浮夸地张开双臂。不知什么时候,珍妮她们也停下了脚步。棹人眼角看到伊莉莎白就像在骂他蠢似地耸耸肩。
但是,棹人知道。
(我若不停下,反正你也会找个理由把这些处理掉的吧?)
唯独小雏表现得战战兢兢,十分困惑。她的目光在儿童房与棹人之间往返,最终露出坚定的表情。她握紧斧枪,走到棹人前面
「棹人大人,亲爱的您的想法,小雏我也是明白的。您是天下间罪慈悲,最温柔的人……正因如此,您一定很难过。所以,这里就由我……」
「不,我怎么能推给妻子。由我来……必须由我来」
棹人拒绝了小雏温情的提议,手轻轻地放在泫然欲泣的小雏脑袋上抚摸了几下,然后让小雏退后。棹人让小雏在远处守候,接着深吸一口气,将一只手举过头顶。
啪……打了个响指。
虚空中出现六只刀刃,以摇篮为中心,如花朵绽放般呈圆形展开。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刀刃对准天花板与墙壁后,令人毛骨悚然地突然悬停在半空,等待主人下令。
棹人就像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细语
「这才是人类之敌该做的工作」
然后,他再次打起响指。
「——————全杀了」
瞬息间,六只刀刃以断头台滑落般的速度飞了出去,同时切碎了天花板与墙壁。固定在上面的那些活祭品也被斩断。
他们被施加了不死的诅咒,但诅咒并没有足以应付附有魔力之攻击的强力效果。被维持在垂死状态的生命,瞬间便被斩断了。
不成声的痛苦惨叫纷纷偃息。
即便这样,杀戮还要彻底进行继续下去。
血沫横飞,房间染上了凄惨的血色。此时的景象,就如同六只猛兽以恶魔的摇篮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撕咬。墙壁和天花板不断被切碎的情况,又像是在演奏乐器。棹人就像乐队指挥,激烈地,有时又细致地挥舞着手。那些刀刃就像演奏者,遵循棹人的指挥不断奏响切断的声音。
这样的时间恍如会永远继续下去,但不论怎样的演奏终会结束。
十几秒后,棹人大幅度地挥舞手臂,突然停下来。
六只刀刃同时消失,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微微的滴血声。
之前儿童房式的构造,如今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肉片和内脏,所见之处不是鲜红色,浓重的腥臭与血腥弥漫在空气中。
在这残忍的一幕里,最初的恶魔还是之前那样,安然地睡着。棹人的目光从恶魔身上移开,凝视着脚下的血泊。他朝着这大片的红色,安详地说道
「————晚安,祝你们好梦」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充满了疯狂,但确是棹人的真心实意。
这是因为,他从踏进这间屋子的第一步起,便一直能够听到他们的喊声。那是只有经历过惨烈痛苦折磨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悲痛而鲜明的诉求。
——杀了我。
——让我解脱吧。
那些被用来抚慰恶魔的那些牺牲者,早就在剧痛之下丧失了神智。可是,他们仍在不断地拼命哀求着。而现在,那撕心裂肺的叫声已经听不到了。
棹人以充满慈爱的悲伤神情环视这个房间。他确定,所有人都已死绝,这间房里已经没有活着的祭品。确定了这件事之后,他一下子回复到严肃的表情。
『皇帝』的契约者冰冷地敛去表情,转身独自离去。
小雏连忙回到儿童房内,拈起女仆装的裙裾,向留下的惨状致以深深的哀悼。她祈祷似地默哀后,小跑着回到了伴侣身旁。
小雏依偎在棹人身旁,紧紧握住棹人的手。
棹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路向前,但他扣紧了妻子的五指。
棹人的手——虽说微乎其微——在颤抖。
珍妮·德·蕾 Jeanne de ra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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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是圣女,也是恶女,而且还是『拷问姬』的少女。
救世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