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 棹人的决断(1/2)
哪怕一再重复,棹人依旧觉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顶。
就算说他是无辜的灵魂,棹人也没有丝毫的实感,甚至在这个世界中还沦为了杀人凶手。虽然他以前间接帮过别人杀人,也帮忙处理过尸体,但从没有过直接用刀将人杀死的经历。
新的人生简直一团糟。动不动就目睹难以想像的凄惨场景,动不动就因为蛮横理由遭到拷打,令他因为这蛮横的理由而遭受拷打,还陷入不得不自行斩断手臂,在肚子上划上深深伤口的情况。但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些永生难忘的经历。
他得到他人的祝福。得到了他人的保护。
那是将手伸进烂泥之中,皮肤被金属片不断撕裂,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情话语。
本来,那份温情不过是在正常的生活中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点滴幸福,然而棹人却拼上了生命才好不容易将它们握在手中。
正因如此,棹人其实心中开始萌生了一份感情。
自己绝不是什么无辜的灵魂,眼中的情景也形同地狱。可即便如此……
这充满不合理的第二场人生,也绝不算糟。
自己如同虫豸一般的重生,或许并非毫无意义。
虽然,他至今从未将这份感情对任何人说过。
***
棹人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豪华的椅子上。视野十分昏暗,眼前的景色渐渐消融于黑暗之中。他抚摸精雕细琢的扶手,四下张望。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在眼前,珍珠色的壁纸直直地向前方延伸。上面摆放着银制餐架之上,摆着如蜡像般色彩鲜艳的菜品。
半透明的牡蛎冻,亮橙色的腌鲑鱼,以品种繁多的凉菜为主前菜。豪迈地烤成金黄色的烤全猪,蔬菜咸派配芳香四溢的鲜虾浓汤,蜂蜜腌制的水果。通体抹上碎杏仁的蛋糕。顶上装饰着浆果的焦茶色布甸。
芳香四溢的菜品摆满了桌子,红色烛台的摇曳火光,将那些酷似假货的一桌佳肴完完全全地照了出来。但是,这一大桌豪华的美味佳肴,却没有人享用。
餐桌上的主宾只有一个,那是个漆黑的男人。
他穿着带饰带的丝质衬衫,披着用银色绣着团的大衣,正在进餐。他无视餐架上的菜品,吃着纯白色餐盘上的东西。
只见瓷盘子里面,放着滴血的乌红肉片。男人将看上去甚至没有经过调味的生肝脏切成薄片,用叉子送进嘴里。
在只有烛光照亮的昏暗中,回荡着餐具相互接触的微弱声音。
那鲜红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营造着中性美的美丽容颜,棹人确实记忆深刻。
这个男人……维拉德,与伊莉莎白的相貌十分相似。
(这是……搞什么。为什么我偏偏被带到了最终BOSS面前?)
棹人在混乱中确认自己的身体。腹部的疼痛虽然还没有小雏,但手脚能够自由活动,并没有被束缚,似乎也并没有被施加魔法枷锁。
棹人窥伺着维拉德的破绽。维拉德默默地吃着东西,看上去就像专心致志地享用着肉,什么都没有去想,说不清这样究竟算不算有破绽。接着,棹人转过脸去,确认屋内的情况。但是,就连房价内的全貌都看不清楚。烛台的光线照得越远就越昏暗,仿佛这个巨大的屋子与黑暗化作了一体。
(连入口的位置都无法判断,这可麻烦了啊)
棹人按捺住内心的交际与烦躁,调整好呼吸,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从烛台之上飘荡出来的,散发着野兽臭味的烟,却扰乱了他的神经。他就像被那个烟吸引了一般,回想起那只眼中燃烧着地狱业火的黑犬。
(对了,伊莉莎白,小雏……她们没事吧?)
「咦?你在意么?」
棹人惊讶地擡起脸。只见维拉德摆着一副意外的表情,停止了进餐。不论他的口吻还是声音,都要比想像中的要年轻。棹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选择了沉默。
「啊,对呀。突然将你招待至此,要说精神上不混乱怕是不可能的吧。失礼了」
维拉德自顾自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黑暗与蓝色花瓣在棹人面前卷起漩涡,出现了一个盛满水的银器。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之上,映现出别处的风景。
棹人伸头看去,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伊莉莎白……小雏」
伊莉莎白与小雏正在通往城堡的坡道上,一边前往晨报一边与巨大的黑犬交战。
小雏挥舞斧枪,扫到黑犬的腿,然而刀刃无法贯穿被厚厚皮毛包裹的肌肉。伊莉莎白召唤无数铁橛子向黑犬背上刺去,但被尽数弹开。面对逼近眼前的大嘴,她召唤出缩量将其缠住。虽然能够将其束缚住,但似乎无法施以决定性的打击。
『该死,刑具竟然完全不奏效,该说不愧是皇帝么』
伊莉莎白朝地上吐了口血,但那份锋锐的杀意不曾尖锐。但是,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浮现着无法隐藏的焦躁之色。
棹人双手撑在桌子上,禁不住大叫起来。
「伊莉莎白!」
「哎,你不觉得她的性子太急躁了么?在我看来,伊莉莎白有着爆发点比火药还要低的这个缺点。以『皇帝』为对上竟然妄想进行力量压制,简直愚蠢透顶。不过要这么说的话,那么做出与『他』战斗的这个选择,本身便是个错误呢」
维拉德耸了耸肩。他的口吻十分亲切,就像是平谈论任性孩童一般。他优雅地将最后一片肉送进嘴里,舔舐沾着血的嘴唇,用叉子指向棹人正在凝视的银盘。
「『皇帝』是我们所召唤的恶魔中最高级的,是人类召唤恶魔的极限。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拷问姬』伊莉莎白,也无法轻易将其杀死。要是能够轻易杀死,『皇帝』也就浪得虚名了。『他』的身上也拥有着最高级猎犬的自豪,位于十四阶位的顶点,与下面的那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想到伊莉莎白她们正在于那样的对手交战,棹人攥紧了拳头。但这个时候,他不经意间发觉了一个疑点。
「等、等一下。恶魔在那边,而你在这边……难道这表示,你跟『皇帝』缔结了契约,但并没有融合?」
「没错。伊莉莎白应该告诉过你,『皇帝』以我为媒介在这个世界具现化。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二位一体。照理来说,出于身体的安全考虑,相互融合应该更加合理。但是,我可不愿舍弃以人的身体所能得到的快乐,变成那种异样的肉体。因为,那实在丑陋得有心不禁令人发笑了,你觉得不是么?」
维拉德扑出一笑。他虽然十分冷酷,却又十分正直地嘲笑了那些恶魔同胞。棹人想起伊莉莎白指着恶魔的从兵发出的笑声,以及说出的话。
棹人摇了摇头,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你原本的肉身了么?只要杀掉你,『皇帝』也会死么?」
「正是!但是,你向我本人确认这件事,是不是蠢到家了?我看你完全看不清形势,就先提醒一声吧————你是杀不了我的」
维拉德淡然地一口咬定,用餐巾擦掉嘴唇上的血,接着说道
「伊莉莎白倒是可以吧……因为我跟她都不是普通人」
蓝色花瓣与黑暗在他的指尖聚集起来,他放手的餐巾被分解为丝状,在空中勾勒着螺旋状,突然燃烧起来。随后,白色的灰烬轻轻飘落在餐桌上。
棹人注视着他操作黑暗与蓝色花瓣的样子,发觉这个男人正是与克鲁雷斯所畏惧的『伊莉莎白与恶魔缔结契约』这种事例,最为接近的人类。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难道想拿我做人质么?」
「……抱歉,我不是想挖苦你,只是觉得你是真的没有理解……莫非你觉得你有作为人质的价值么?」
「没有的吧。我不能算在战斗力之内,伊莉莎白应该也完全不在乎我的生死」
「嗯嗯,没错。我对你本人有一个提议,于是将你找带到了这里」
他再次展现了那堪称天真无邪的正直,点点头。但是,他突然又转为严肃的表情,双手交扣,直直地注视棹人。
「我想将你收为养子,让你成为第二个伊莉莎白」
「我拒绝」
第二个伊莉莎白是什么意思?棹人在理解其中含义之前,便已经条件反射地拒绝了。
他的精神虽然混乱,但回答得毫不犹豫。『皇帝』的契约者提出要收自己做养子,棹人除了拒绝之外根本别无选择。但是,维拉德却不知为何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说道。
「伊莉莎白,我心爱的第一个女儿,『完成度过高的最高杰作』。她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想,但最后与我决裂了。我希望她的替代品,而且为了我至今得到的一切,以及今后将会积累的一切,都需要后继者」
「就算是这样,可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我无法理解」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与她同等,甚至更高的潜质。听克鲁雷斯的报告,你是一个无辜的,被不应有的残忍手法杀害的灵魂对吧?你拥有深知人的痛苦,却能盯着伤口的冷静。而且你对憎恨的反应非常强烈,拥有孤高的一面」
「也就只有这些。实际的我淤泥的评价之间可是差距很大的」
「是么?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大的差别。对于知晓痛楚却能为了目标而杀人的人,能在负面方向的成长对其抱有莫大的期待」
维拉德打了个响指,刚才那两具金发女仆从他身后现身了。两人眨着伤痕累累的紫眼睛,优雅地行了一礼。棹人吃了一惊,朝她们瞪过去。
不知维拉德有没有发觉棹人的目光中充满敌意,如唱歌般接着说道。
「最重要的是,你被杀死了,你的一切都被夺走了。被掠夺的人,拥有成为掠夺者的权利。至少你拥有让『拥有掠夺的权利』这一思考扎根脑海的素质。那是对于收集人的痛苦这一事来说,最合适,最不可或缺的渴望。因为只凭半吊子的欲求,终会被自己的欲望所吞噬。『资格』——理所当然地让自己成为暴君的『资格』,是不可或缺的呢」
维拉德如诗人般继续独白,如学者般进行分析。
棹人拼命抗拒着被他的语言吞噬进去。在烛台的灯火下听着那恍如神奇咒语般的声音,感觉意识快要被他带走。棹人不允许自己丧失自我,不愿成为,也完全不觉得能够成为伊莉莎白。
眼前的男人所说出的话,终不过是疯子的戏言。
「伊莉莎白从小就一直经受着蛮横的死亡恐惧,那份痛苦与恐惧,将她打造成了至高无上的艺术作品。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第二件作品,继承我的衣钵。虽说,要个儿子是我失去女儿之后最直接的想法就是了……你意下如何?」
「我拒绝,闭上你那滔滔不绝的嘴吧,让人瘆得慌」
「很有活力的回答啊!不过,你还是稍微听一听吧。又不会少块肉」
维拉德没有行动。他就像看着淘气的少年一般眯起眼睛。或许该说,他的眼神就像正在打量着幼犬,听到幼犬发出不错叫声的育种家。
「我不会像克鲁雷斯那样鄙视你,也不会像你索取任何代价,永远都不会。因为那么做完全不合情理呢……尽管嘴上那么说,可由我来讲道理是不是显得很奇怪?」
「你准备拿什么当条件?伊莉莎白和小雏的人身安全么?」
「怎么可能!我们父女的事情,岂会由你这种人的选择来决定?我的爱女,心爱、可爱、愚蠢、可恨的伊莉莎白的命运,将由我与『皇帝』来主宰。这就是爱。掂清自己的分量吧,小子————她是我,维拉德·拉·芬努的爱女」
瞬息间,维拉德的赤红眼眸之中,充满了冷冽的光辉。他站了起来,走到棹人身旁,用漆黑的指甲在银盘的水面上划过。伊莉莎白的身影一时间摇摆起来。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岂能容你这种货色来干涉」
维拉德投去粘糊糊的目光之后,脸上再次霍然露出开朗的笑容。
「没错!我给出的条件,应该是更加美妙的,对你来非常重要的东西。我的魔法技术比伊莉莎白更高,能够十分轻易地保证与异世界的连接」
维拉德自豪地挺起胸膛。那愉快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邀朋友来玩好玩的游戏一样。他说着想收人当养子,他自己却展现出了天真无邪的幼稚天性。但是突然,维拉德的嘴唇,深深地、深深地弯了起来,露出邪恶的笑容。看到那个表情,棹人无法抗拒地领会到了。
虽然没有融合,但这个男人本身毫无疑问就是恶魔。
恶魔会抓住人心的缝隙。
「就把前些天因为闯了一点小祸而被沉进大海的你的父亲召唤过来,给你当玩具吧」
听到这话的瞬间,棹人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
***
「……难道,那家伙……那家伙死了么?」
等回过神来,棹人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夸张的声音,倒向了背后。银盘晃动,水面的情景消失了。但是,他现在没有余力去管那些。
棹人遭受到如同脑袋被锤子殴打一般的冲击。过了一会儿,一股奇妙的空虚感向他袭来。他感到胸口变得空荡荡,就像心脏被捏碎了一样。
维拉德的话语,就是令棹人如此意外,就是对棹人具备如此之大的冲击力。
死了……那个男人死了。以为不管发生什么,永远都会活下去的那只畜生,死了……
「啊啊,没错。他死了啊,可喜可贺!该说是因果报应吧……唔,我自认为我自己就是邪恶代名词,这么说会不会有矛盾呢?算了,就带着矛盾继续说吧!这真是个令人畅快的拒绝啊!来吧,你决定在那么做?」
「怎么做?还能怎么做……老爸死都死了」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么?我可以让他死而复生,当做玩具送给你!如果你想报被杀之仇,我建议你还是答应我吧。没事的,你不需要感到羞耻,也不需要隐瞒」
维拉德就像表示理解与亲切一般,不停点头,向棹人投去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摆着邀请人加入残忍游戏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扯断他的肠子,搅碎他的肺,勒紧他的脖子,一定很爽吧」
维拉德甜言蜜语不能去听,那是恶魔的话语……棹人明知如此,却抵挡不住从自己开裂的心底猛烈喷发的感情淤泥。
他恨不得扯出那个男人内脏,等他哀求自己饶他一命的时候,再毫不留情地宰掉他。光是想像一下那种场景,心里就好舒畅。如果真的那么做,那该有多么爽快。
只要那么做,至今一直束缚着自己的,犹如枷锁的恐惧、憎恶,一定会统统消失。
肯定有足以令自己抛弃今后全部人生的价值那么去做。
「让我————稍微考虑考虑」
最终,棹人就想吐血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在极度的兴奋、眩晕、酷似恐惧的感情之下,他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维拉德大度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时间十分充裕……至少对你来说」
听到维拉德对自己这么说,棹人将空洞的眼睛转向了睡眠。锐利的银光在视野中飞驰而过。
『————嘁!』
巨大的处刑镰刀朝黑狗的脖子落下,但黑狗用嘴将其接住,并彻底咬碎。挥舞斧枪的小雏,身上的女仆装已然千穿百孔,破破烂烂。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您在哪里!』
她不断地受到伤害,却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拼命呼喊某人的名字。
(那是————我、要……)
看到那样的情境,棹人感觉到,自己必须有所感觉。但是,他虽然理解其中的必要性,但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感想。经受剧烈冲击后的大脑,无法顺利地处理眼前的情景。
现在,眼下正在展开的全部过程,在棹人的眼中都形同另一个世界的事。就好像唯独灵魂回到了那个自己当时被勒住脖子杀死的那个房间。
棹人不知如何是好,就像小孩子一样将手伸向了水面。
他颤抖的手指,哗啦一下没入水中。
镜面一般的睡眠彻底崩溃,之后什么也没有映现出来。
***
「这里是棹人大人的房间。在您得出结论之前,请随意使用」
不是那二人组,另外的一位女仆单手提着提灯,向棹人鞠了一躬。
她擡起脸后,只见镶嵌在中央的歪歪扭扭的珍珠眼睛反射着光。可能是很久以前制造的,她的脸依旧有部分崩溃了。棹人点头之后,她转过身去,离开房间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中。缓慢的脚步声,以及左脚踝发出的嘎啦嘎啦的声音,渐渐走远。
被独自立下的棹人,茫然地环视这个脏兮兮的房间。
「……这里……不就是那个房间么?」
棹人应该是头一次来到这里,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格局接近立方体的房间之中,墙壁上贴着暗淡发黄的鲜花图案墙纸,装点窗边的可爱石膏装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那些本来纯白色的家具也已变得脏兮兮,但那金把手却依旧亮丽。衣柜上面,以前应该摆放着布偶和娃娃才对,但可能是考虑到找认识『男孩子』,现在摆上了猎枪与木马模型。布满蜘蛛网的四根支柱环绕之下的床上,铺着被压坏的床垫。在上面,纵横交错第放着几条毯子。
那些毯子汽贸的表面之上,残留着干枯的血迹。确认完这一切之后,棹人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这里就是伊莉莎白曾经住
过的儿童房」
棹人在『宝库』内误入了一个幻影房间,而这里便是那个幻影的实体。
棹人在『宝库』发现的门,大概由从这个房间里带出的记忆在魔法空间内重现出来的。比起当时目击到的幻影,真是的房间要更加肮脏,但装潢几乎完全相同。看来,维拉德对伊莉莎白带走的东西进行了补充,将失去主人的房间再现成与曾经相近的模样。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对伊莉莎白的异常制作。可能是出于对棹人的顾虑,房间的装饰稍稍改成了适合男孩子的风格,让人都觉得有些滑稽。
「………………呵」
突然间,棹人彻彻底底地疯掉了。发作般的强烈笑意,让他紧紧地捂住肚子。所有的一切都愉快的不得了。她大大地张开嘴巴,尽情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腹肌发生痉挛,泪水撒了出来。即便笑到最后痛苦不已,棹人仍在继续疯狂爆笑。他疯了,疯得无以复加。父亲的惨死也好,现在的状况也好,一切都不过是滑稽的闹剧。
而且,这一切都是虚幻的谎言。
————————————嗙!
突然,棹人的笑声停了下来,重重地一拳砸在墙上。骨头碎裂,放出剧痛,可他还是再次挥起了拳头。墙上留下了血迹,手指渐渐砸烂,可棹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边疯狂地击打墙壁,一边大叫
「死了么!死了么那家伙!随意地杀了别人,结果自己也被杀掉了么!活该啊!可是……可是啊,我的气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消掉啊!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我要亲手,再一次宰了你!」
棹人再次重重地殴打墙壁。在攥紧的拳头内侧,小指嘎啦一声折断了。即便憎恨与愤怒充满了他的头脑,他依旧完全没有恢复冷静。他就像胡闹的孩子一样,在嚎啕大哭中被激烈的情绪肆意玩弄。他喘了阵粗气之后,把额头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空虚地呢喃起来
「可是……让被杀的人杀死已经死掉的人,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啊」
棹人怀着自嘲吐露出心声,然后虚弱地笑了起来。不久,棹人将额头轻轻从沾上血迹的墙上挪开,就像想要向某人求助一般,向周围张望。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床上。
「………………伊莉莎白」
他疲惫的眼睛里,朦胧地映现出少女时代伊莉莎白的幻影。
那个羸弱美丽的女孩,一半身体被埋在毛毯的海洋中,坐在床上。她那毫无生气的,虚无的眼睛里,也映现出了棹人。唯独她的美貌,不论现在还是从前,都没有改变。
棹人像个小孩子一样表情扭曲起来,向年幼的伊莉莎白问道
「喂,告诉我,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幻影没有回答。即便如此,棹人依旧拼了命的,就想参加哦一样继续询问。
「告诉我啊,伊莉莎白!你为什么选择成为『拷问姬』啊!」
这是他至今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深深埋在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她成为了『拷问姬』?其中有着怎样的理由,怎样的憎恨?或者说,什么也没有么?但是,幻影少女自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眼前的她,终归不过是棹人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精神所展现出的幻影罢了。这种事,棹人自己都知道,可她还是想紧紧抓住眼前的少女。不久,少女的身影缓缓地溶解,消失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棹人再次开始报销。他发疯似地大笑,爆笑,狂笑,笑得满地打滚,然后再次打起了墙壁。血肉模糊的手指发出恶心的声音,然后又将手从墙壁上抽下来,擦掉泪水。
此时突然间,混乱总算是平息了。眼睛里突然什么也流不出来了,激动得情绪以异常的速度消失。棹人用湖面般清澈平静的头脑,静静地得出结论。
不论笑多久,这份憎恨恐怕也永远不会迎来终结。
棹人被残忍地,可悲地杀死了。
事实……也就仅此而已。
***
安装着歪歪扭扭的珍珠眼睛奴仆,正在儿童房外待命。
「棹人大人,请移步餐厅,维拉德大人正在等您」
在她的带领下,棹人再次回到了餐厅。维拉德在昏暗之中,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坐在主宾席上。跟伊莉莎白不一样,他好像不需要甜点,已经很快地吃完了饭,正在享受着葡萄酒。棹人朝着静静晃动酒杯的侧脸,说道
「我决定了。让我请收杀死老爸。唯独那家伙,就算死我也不能原谅」
维拉德放下酒杯,就像提棹人抹去罪恶感一般,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不错的决断。复仇是你应有的权利,岂有不去行使之理」
他的脸上没有吃惊之色,看来早已料到棹人会给出这个答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他希望收棹人为养子,那么他自然理解棹人被憎恨所束缚的本质。
棹人将疼痛的拳头缓缓握紧,在迟疑间继续提出了一份恳求
「在此之前,哪怕一次就好……我不会叫你让我见你的女儿,伊莉莎白。但好歹能不能让我见见小雏……让我向她道个别?」
「…………小雏?啊,你是指我没有启动直接放置的那只木偶么?你竟然那么中意它,真没想到啊。莫非你有『人偶过家家』的兴趣?那么,我来调节一个与她相似……不,比她更符合你兴趣的人偶送给你也完全没问题」
「小雏就是小雏,是我无可取代小雏,不是木偶」
棹人一度闭上眼睛,回忆着在她怀抱中的温暖触感。那张环绕在银发之中的可爱面庞,在眼皮之下重现。但棹人睁开了眼睛,打消了欢迎。
「虽然相处短暂,但她照顾过我。还有另一件事……在我和小雏告别的时候,让『皇帝』停止攻击。让伊莉莎白一个人来应付,实在太不利了」
「对人偶产生『照顾』的感觉,还真是难以理解呢。而且都决定了背叛,那样的愿望还真是自私啊……算了,就当做即将成为我后继者的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性,破个例好了」
维拉德点了点头,对二人组金发女仆下达了某项命令。她们抱起那块表,静静地走了出去。维拉德目送着她们并肩离去的背影,自豪地说道
「那块表是魔道具,能将对魔法没有抵触之人隔绝于时间流逝之外。那个时候,你看到周围的空间好像停止了对吧?但实际上,是你一个人从正常的时间流逝中被分离出来了。那对女仆作为魔道具用户,在那个空间里可以轻易地杀死你,而位于外侧的伊莉莎白却连碰都碰不到你。说到底,那是专门对付杂鱼的东西,应付机械人偶就说不准了。虽然通常不起效果,但从刚才受伤的样子来看,或许能管用吧。好了,那么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喝杯酒如何?」
「免了」
「真无趣啊。我觉得,还是学会喝酒会比较快活呢」
棹人拒绝了维拉德的提议,随便找了座位粗暴地坐了下去。他也跟维拉德一样没有理会摆在眼前的菜品,将血肉模糊的手指交扣起来。维拉德轻轻耸了耸肩,又喝了口酒。
一段令人坐立不安,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间过去。餐厅的大门打开,两个脚步声和拖着某种东西的声音正在靠近。棹人朝那个方向看去,随后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小雏!」
「并没有专程进行压制,它已经躺在瓦砾之中了」
「看情况,是伊莉莎白将它当做累赘,留了下来」
「是伊莉莎白做的啊。是不想让它勉强战斗到破坏为止吧。那孩子还是老样子,温柔起来真的很温柔呢。看来你没办法让木偶传话,让木偶和伊莉莎白一起『逃跑』了呢」
听到女仆的报告,维拉德横眼看了看棹人,嘲笑起来。棹人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雏被两个女仆支撑着双肩,身上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拟人的肌肤也已破损,看上去似乎连走路都困难。即便如此,她依旧将斧枪抱在怀中。
「……棹人、大人……啊……棹人、大人,您在、哪里……」
她如呓语般低喃着,缭乱的银发摇摆起来,擡起脸。那双空洞的翠绿色眼睛看到了冲过来的棹人。这一刻,那双眼睛吃惊地张开,本来浑浊的双眸焕发欢喜的光芒。
「……棹人大人!」
小雏甩开女仆,连一直紧紧握住的斧枪也扔了出去,如同忘却伤痛一般伸出双手。棹人停下了脚步。虽然托小雏传话,让她和伊莉莎白逃命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了,但背叛的决心没有改变。现在,他没有被她拥抱的资格。
「棹人大人!啊啊,太好了
,您安然无恙!」
「永别了,小雏。你一个人回城堡吧」
听到棹人的话,小雏朝棹人冲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就像突然被橛子打进了心脏一般,表情在强烈的冲击之下彻底僵住了。几秒钟后,小雏端正姿势,直直地注视棹人。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调整好呼吸之后,开口说道
「棹人大人,莫非小雏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小雏,你什么也……」
「既然如此,那非常抱歉,可否请您指正?小雏全都会改的。小雏愚钝,连自己哪里出了过错都没能发觉,但您若肯给小雏一次挽回失态的机会,那将是小雏至高无上的幸福。还请大发慈悲」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完全没有哪里做的不好」
棹人连忙否定了小雏这番出乎意料的话。小雏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么……那么,难道棹人大人讨厌小雏了?难道再也不想看到小雏的脸了?不想让小雏留在身边了?既然如此,那就恳请伊莉莎白大人相助,将这张脸尽可能地改造成棹人大人喜欢的……」
「不是的,小雏。你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只是,我已经决定跟这家伙走了」
「棹人大人……您是要……跟随,维拉德?」
小雏看了看棹人指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棹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不想跟他走,但有一件事我非做不可,就算让我站在让其他人受苦的一方也在所不惜。而那个方法,只有这家伙才有」
棹人这样说道,目光从小雏那好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脸上移开。
小雏没有任何做的不好的地方,而棹人已经做出了背叛的决定。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让小雏露出那样的表情,可又不能让她继续留在身边。
现在的小雏不构成任何威胁,只要她房企棹人,维拉德大概也会放她一马吧。
再说了,他们之间的缘,本来就是从棹人不小心的启动开始的。她只要将棹人忘记,找到新的主人,应该就能够平安无事地过上幸福的日子。
至少,棹人想要如此相信。
「忘掉被设置的恋情,回去之后自由地活下去吧。别管什么伊莉莎白,也别管维拉德……把我忘记,输入新的设置吧」
「请别傻了,棹人大人」
「诶?」
棹人被冰冷锐利的声音打断了。小雏迄今为止,哪怕一次也从未对棹人发过火。她细细地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凛然地端正了姿势。
她轻轻地将手按住自己丰满的胸膛,闭上眼睛,然后静静讲述
「就算这颗心源自机械人偶的设置,但我的心就是属于我的。在我将棹人大人选为主人,同时得到棹人大人您的选择的那一瞬间,我便决定将这份全部献给棹人大人您一个人。小雏想为棹人大人而生,所以活着,想为棹人大人而死,所以才会坏掉。让小雏侍奉其他主人,小雏做不到。即便是尊贵的您下达的命令,也不允许否定这颗心」
「……小雏」
「您为什么要跟随那样的男人」
「抱歉,我就是要跟他走。而且,就算让我将今后的人生全部给他,我也要杀死我的老爸!」
棹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大叫起来。可能是思考的动摇带来的反作用,愤怒、杀意,以及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再次充满他的心头。他恨得咬牙切齿,如野兽般喘着粗气。
小雏就好像突然发觉了什么,难过的表情突然一变。她应该了解棹人的过去,然而她还是像摸索着什么一般,静静地向棹人问道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就是您的幸福么?」
「诶……啊,幸、福?」
「真的是么?」
「诶?啊,大概吧」
被小雏严肃的口吻震慑住,棹人不禁点头。但是,他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幸福。他反倒觉得,杀人恐怕是与『幸福』这个悠扬的词汇最沾不上边的行为。但是,只要杀死父亲,那份盘卷在他心中犹如浊流般的憎恨,应该就会消退。
听到他的回答,小雏露出温和柔美的微笑。
「太好了」
「诶?」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棹人再次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小雏正放心地点着头。她就像一位母亲了解到孩子的幸福一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双掌交叠在一起。
「在城堡里,小雏也从未见到棹人大人由衷地笑过……所以小雏一直在担心。既然棹人大人说,这是为了幸福而做出的选择,那小雏也不会再多嘴。小雏将怀着由衷的喜悦,支持你所选择的道路」
「小雏,原来你一直在替我担心么……」
「棹人大人的幸福,就是小雏的幸福,唯一且至高无上的幸福……小雏明白了。于是小雏就怀着这份幸福,依棹人大人所愿,停止自己的机能」
「什!」
听到出乎意料的宣言,棹人这一次惊讶得目眦尽裂。他丝毫不希望那种事情,他是为了小雏今后能够活下去才跟小雏道别的。
棹人紧紧抓住小雏的肩膀,小雏则安详地回望着棹人。
「小雏,你别说傻话!你为什么非得停止机能不可!」
「既然棹人大人不需要小雏了,小雏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伊莉莎白大人也不想溜之大吉,小雏只会碍手碍脚。尽请放心,只要棹人大人能够得到幸福,小雏自当甘之如饴地变回木偶」
「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我不想你死,你一定要想开啊」
「好温柔……您真的好温柔,好仁慈。您的无量关怀,小雏感恩戴德地收下了。可是,小雏早已决定与您同在,既然您已经不需要小雏了,小雏的一生便也就此就输了。您无需对此挂怀,请您以简单的微笑与慰劳,送走小雏吧」
小雏静静地微笑起来。她的声音中,饱含着棹人所无法理解的,毫不动摇的自豪。棹人明白,恐怕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无法颠覆她的决心。随后,棹人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攥紧的手。小雏退了一步,拈起女仆装的裙裾,将受伤的脚向后挪了一步,优美的行了一礼。她银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轻轻摇曳。
「棹人大人,只要您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不再呼唤小雏,小雏便将永远地沉睡去。非常感谢您的厚爱,能与温柔的您在一起……有幸能够成为您的恋人,小雏我幸福无比」
小雏将如此短在的时光,称作是幸福。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掺假,装满了感激之情。小雏深深地低着头,接着说道
「小雏怀着由衷的爱与感激,前去赴死——告辞了」
她到晚别之后,捡起斧枪当作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她挥开了那对女仆想要扶她而伸过来的手,离开了餐厅。那毅然的背影,不久便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棹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茫然地目送小雏的背影消失。
与此同时,玛丽安与伊莉莎白的对话,在耳中重现。
『要是杀了我以后,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没有爱您的人了吧』
『啊啊,你说的没错。恐怕永永远远,一个人都不会有吧』
有种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某种重要之物的感觉。
棹人愣愣地杵在原地。但是,在他弄清这份深深地丧失感究竟是什么之前,维拉德从后面对她说道
「姑且先问一下。因为区区玩具的几句话,长年积累的杀意顿时消失,彻底神清气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种奇迹,并没有发生发生吧?」
「……少废话,你快把我老爸召唤过来」
棹人低沉地咒骂道。维拉德点点头,打了个响指。
就像早已严阵以待一般,两个金发女仆将运送菜品用的推车推了过来,猛然揭开扣在上面的银盖子。
一个穿着黑色服装,头发、眼睛、嘴全都没有人偶正躺在里面。
这只拥有煞白皮肤的球体人偶,看上去构造十分简单,难以相信能够装下人类的灵魂。维拉德从餐桌上抓起餐刀,雕着老鹰的刀柄灵巧地旋转一番后在他手中突然停止。他用白银的刀锋,猛地将自己的手割砍断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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