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 棹人的决断(2/2)
这只拥有煞白皮肤的球体人偶,看上去构造十分简单,难以相信能够装下人类的灵魂。维拉德从餐桌上抓起餐刀,雕着老鹰的刀柄灵巧地旋转一番后在他手中突然停止。他用白银的刀锋,猛地将自己的手割砍断大半。
一击便切断了动脉,大量的血染红壁纸,然后滴到地上。之后,那些血液就像活的一样聚集起来,开始在地面上描绘出不同于转移魔法阵的另一种复杂图形。
与此同时,维拉德微微颦眉。只见藏在他袖子里的手臂之上,红色的神之圣言正闪耀着光辉。教会的桎梏的的确确烙印在了维拉德的身体上,每当维拉德发动魔法,他就会遭到更加厉害的皮肉折磨。但是,他的表情已经不会为此产生变化了。
「『我的言语并非虚言。我的言语并非虚伪。我的言语并非虚妄。其灵魂飞跃两界,于地面断断续续地哀嚎,于天空恢复自身之形态
』」
维拉德不断地低声念叨着什么,地上的召唤魔法阵随着他的声音闪耀红光。
随着光芒逐渐变强,屋内的空气也逐渐发生变化。
「『成型(La)————、超越(La)————、成型(La)————、恢复(La)————、成型(La)————』」
干燥的空气,开始如数以千计的碎玻璃飞舞般,携带危险的锋芒。棹人的目光追踪着那些掠过自己鼻尖,到处飞舞,没有明确实体的光辉。穿过眼角的光芒表面,的确正映现着另一个世界的情景。
道路、汽车、人群、GG牌、河流、学校……全都是棹人被杀之后离开的,那个世界的风景。
「你最好还是闭上眼睛,常人对着这个光盯久了会发疯的。你也不愿意精神被再次带回那边吧」
听到维拉德的话,棹人连忙闭上了眼睛。比便如此,彩色的光芒依旧鲜明地烙印在了视网膜上。在棹人尽可能地想要避开那些光,注视着黑暗的时候,至今发生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
为了从异样的光芒之下逃脱,棹人渐渐沉入记忆的海底。
黑发翻飞,那个绝世美少女时而邪恶,时而高傲地说道
『余之名乃「拷问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贱的母猪』
『余也好,你也好————都要被天地间的一切所抛弃,最终死去』
银发摇曳,美丽的人偶,露出十分温柔,充满爱意的微笑。
『没事的,棹人大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的』
『小雏怀着由衷的爱与感激,前去赴死』
红发少年泫然欲泣地笑着,在混乱中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里,获得幸福吧』
说起来,诺耶的祝福,最终没能实现。
等发觉这件事的瞬间,棹人的胸口激烈地躁动了起来。他心脏好痛,呼吸变的艰难。真的这样就好么?真的不会后悔么?就连自己也像是站在了别人立场之上一般,扪心自问。
(吵死了,吵死了,即便这样……即便这样,我也要宰了老爹)
「————结束了」
于是,棹人睁开了双眼。
***
「………………这、诶?」
父亲的确站在了棹人的眼前。
那个胡子拉碴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到处张望。他挠了挠凌乱的黑发,眼睛像变色龙一样转动起来,到处观察。对那张十分显眼,长着鹰钩鼻的脸,棹人的确留有印象。但是,棹人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况,眉头深锁。
棹人从头到脚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过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地嘀咕了一声
「………………奇怪,他是这样的么?」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那啥死后的世界么?诶,棹人?为什么你小子会在这里?昂?难、难不成……你小子想找我报仇?你小子还敢打这种歪主意!」
父亲突然大呼小叫起来。就算死了之后,他的沸点似乎还是那么低,而且凭着几乎算是被害妄想症的直觉,察觉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
他虽然唾沫横飞,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样的疯狂之色。
此时,棹人突然发觉。父亲之所以那么疯狂,几乎是药物造成的。即使是现在,在他那张脸的里面,依旧能够隐约看到一成不变的残忍与嗜虐。那肌肉发达的身体,已经彻底习惯伤害他人的脾性,应该都十分可怕,但也不过如此。
父亲冲着棹人怒吼的脸,与伊莉莎白那邪恶的表情简直天差地别。
甚至于,跟那些恶魔的诡异面貌,克鲁雷斯那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玛丽安那疯狂的悲伤表情比起来都差得好远。跟维拉德的愉快笑容,自然完全不能比。
棹人禁不住茫然地嘀咕起来
「………完全……不可怕啊」
之前充满内心的恐惧,在看到父亲极为普通的愤怒表情之后,一下子就消散了。愤怒与杀意,也因为感情与现实的落差而完全变成了困惑。令他全身绷紧的极度紧张,缓缓地小雏了。棹人丧失了之前保持的冷静,用力揉起眼睛。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那家伙么?真的是那家伙么?)
「喂……棹人,你怎么哑巴了?昂?问你话呢!」
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杀死过自己,本应是绝对的恐怖化身,恨到骨子里的这个人,棹人却怎么都无法理解。看看这家伙,跟『伯爵』所带来的威胁简直不能比。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棹人回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目睹的一桩桩一件件,静静地感悟出一件事。
(我在这边看到的可怕东西,太多了呢)
人的智能所不能及的邪恶太多太多,在与之作战的女人身边也待得太久太久。棹人曾经恐惧的东西,现在甚至都让他害怕不起来。
棹人总算发觉了。曾经那个如同暴君的可恨『父亲』,已经根本不存在了。眼前,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连自我克制都不懂的渺小男人。
棹人仔仔细细地盯着在眼前不停叫唤的那张脸,在失望中轻轻地扔下话来
「……什么啊,就是这个鬼样子啊」
下一刻,棹人禁不住爆笑起来。父亲露出讶然的表情。那表情也好滑稽,所以棹人笑得更厉害了。棹人捧腹大笑,在地上打着滚,同时,他好像听到至今为止束缚着自己的沉重锁链断裂的声音。这一回,他真的从心底里觉得一切都好荒唐。
让自己受到束缚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下三滥。
「不需要」
「啊?你小子突然是怎么了?啊啊?你竟然无视老子,瞧不起老子?你小子傻兮兮地笑什么?脑子坏了?」
「这样的家伙,我才不要啊。代价太沉重了」
就算被他抓住胸口,棹人依旧只是耸耸肩。棹人转向身后,维拉德皱紧眉头。他深深切开的左手手腕,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
(果然是头怪物啊)
棹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大拇指指着父亲,发自内心感到释怀地断言道
「这家伙,根本不值得我将今后的一切完全押上去杀掉」
父亲虽然不懂棹人的话什么意思,但似乎知道自己被小瞧了,便挥起了拳头。但是,维拉德打了个响指,他的手臂便突然一动不动了。父亲吃惊地注释着自己的手臂。维拉德摆了摆下巴示意棹人接着往下说,棹人对他点点头,开口说道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看到了地狱」
看到了制造地狱的人,还有与其战斗的人。目睹到了弱者被吞噬的可怕场景。而在这样的地狱中,自己勉强算是苟活了下来。在自己的肚子上血淋淋地刻上转移魔法阵,在消灭恶魔之前还要一直帮忙,不能逃跑。这一切,全都始于某个女人的蛮横行径。
『拷问姬』,伊莉莎白·拉·芬努。高傲的狼,也是卑贱的母猪。
棹人现在,正侍奉于最为可怕,最为美丽,最为糟糕的罪人左右。
所以,现在根本没必要被眼前这种货色所束缚。
被他杀过……那又怎样。
哪有空在乎这种无聊的事,棹人还有个重要的约定要用一生去兑现。
「但在绝望之中,仍有希望。就算硬着头皮,我也必须为了幸福而努力」
棹人坚定地说道,没有任何迷茫,打破了与维拉的之间的契约。
维拉德交抱双臂,思考了起来。他直直地注视棹人的脸,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纤细的手指捂住了脸,以演戏一般的夸张动作摇了摇头。
「看来我把你接过来得有点晚了呢」
「那里是有点,已经太晚了呢」
面对维拉德的悲痛感慨,棹人轻松作答。
「确实如此呢」
维拉德点点头,发自内心地对这样的情况感到感慨似的,摇摇晃晃地迈出了脚步。他走近棹人的父亲,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棹人的父亲一开口便胡乱地叫喊起来
「你丫的瞧不起我么?少跟老子耍这种烂把戏,当心老子宰了你,宰了你丫的」
看来维拉德刚才连他的嘴也一起束缚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安静。维拉德烦躁地颦着眉,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就像被食肉野兽把牙齿凑过来一般,棹人的父亲顿时不说话了。维拉德用甜腻的声音,对着那只在互殴中被打变形的耳朵,轻声细语
「把你眼前的这东西再杀一次,就让你享受第二场人生,你觉得怎样?」
父亲愣了片刻之后,脸上转为下作的表情。他接受得也未免太轻松了。与此同时,棹人转过身去,拔腿就跑。充满杀意的怒吼
从身后追了过来。
「棹人,给老子站住!不要逃!」
「你让我不要逃我就不逃啊,白痴!」
只要不是大脑出现萎缩状态,就能够做出正常的判断。棹人可不愿意眼睁睁地被他杀掉。
父亲一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一边追了上来。棹人朝着刚才走过的入口冲了过去。那对女仆没有行动。虽然不觉得能够活着赶到伊莉莎白身边,但至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防止小雏停止机能。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就在此时,维拉德打了个响指。蓝色花瓣与黑暗卷起漩涡,一只橛子贯穿了棹人的脚。
「噶————呀啊!」
棹人在剧痛之下,惨烈地叫了起来,单膝跪地。与此同时,后颈被追上来的父亲紧紧抓住,整个人被拖了起来。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勒住棹人的脖子。
「少瞧不起人,你这臭小鬼,少瞧不起人少瞧不起人少瞧不起人少瞧不起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棹人擡起手想要反抗,结果手也被橛子贯穿,满是鲜血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视野渐渐收窄,意识渐渐虎摸。棹人回忆起气管被压迫的难受感觉,那种感觉正在他的喉咙上渐渐重现。人偶的身体虽然是不死之躯,但照这个情况,搞不好颈骨会被折断,动脉也会被弄断。若是那样,恐怕难免还是会完。
(又要……被杀死了么)
刚才骂得那么痛快,最后的死法却这么的窝囊。但是,在那个时候,同样没有人来救自己。现在呼喊什么人,恐怕也是白搭。根本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棹人回想起那温柔的笑容与混暖的怀抱。为什么,刚才没有紧紧抱住那个离去的背影的呢……棹人由衷的感到后悔,轻轻的一声呢喃,随着一滴泪水零落下来。
「……………………………………………………………………对不起,小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父亲的手突然间松开了,棹人微微睁开眼。父亲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棹人感到好奇,硬是转动眼睛跟着朝那个方向看去。
看到那个情况后,他也和父亲一样,呆呆地张大了嘴。
小雏正如龙卷风一般疯狂挥舞着斧枪,朝这边冲过来。
看到如此威猛的她,都想问刚才那虚弱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将上前阻拦的女仆纷纷轰飞,脸颊染着红晕,眼眸放射着光辉,怪叫起来
「您喊小雏了吧?您喊小雏了吧?您刚才,喊了小雏对吧?啊啊啊,棹人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雏这就来救您!」
「喂,有没有搞错」
棹人禁不住嘀咕起来。父亲大概是本能地察觉到自己有危险,放开了棹人想要逃跑。棹人被扔到了地上,但并没有感觉到撞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小雏的右臂紧紧抱住。小雏用剩下的左手挥舞斧枪,刀光一闪。
「诶?」
「勒住棹人打人的脖子的罪,就用你的身体来偿还吧」
棹人父亲的上半身被轻轻松松地切断了,沿着断面向一侧滑落,血与内脏撒了一地。看来是瞬间失血量超出了活动极限,父亲一动不动了。
小雏的这一击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迟疑,威力十分惊人。
棹人在小雏的怀中,惊愕不已。小雏为了不让棹人受到冲击,当即撒开了斧枪,用双手将棹人仅仅抱在怀中。理所当然的,她将棹人的脸迈进了自己丰满的胸口。同时,她喜不自胜地大叫起来
「啊啊,棹人大人!您再一次从死亡的深渊中将我救了上来,您是何等的温柔,何等的仁慈!您慈悲的声音,小雏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小雏都会爱着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哈………………哈哈哈」
棹人不禁放松地笑了起来。这一切,全都乱七八糟,但是,喜悦渐渐涌上心头。棹人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但事实并非如此。
而且,他以后再也不会那么以为了。
棹人擡起满是鲜血的手。小雏看到那只手,悲痛地叫了起来。但棹人没有去管,颤颤巍巍地用那只手触碰了小雏的脸颊。他不想把她白皙的肌肤弄脏,只用指尖确认了她的温暖。过了一会儿,棹人安心地松了口气。
「棹人大人?您怎么了?伤口会痛么?」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对不起,小雏。对不起」
「棹、棹人大人!请不要道歉!您没事吧?小雏永永远远,不论疾病还是健康,只要这条命还在,就会全心全意侍奉您左右!啊啊,这份爱!这份感情!啊,俨然是母性」
小雏一脸认真地嘀咕起来。但她突然表情一转,锐利地擡起脸来。那对翠绿色的双眸之中,闪过野兽般的强烈杀意。
「——伤害棹人大人的老鼠,还剩一只呢」
棹人擡起脸,只见维拉德在想什么,正用鞋底踩着棹人父亲的内脏。看到那张冻结的侧脸,棹人感到浑身凉了半截。他在愤怒,甚至烦躁的情绪已经充满了大脑,就连想到『立刻将棹人他们碾碎』的思考能力都丧失了。
「去死吧,贱种」
「小雏,不可以!」
下一刻,小雏的身影瞬间消失了。她用遍体鳞伤的身体捡起斧枪,瞳孔完全放大,朝维拉德奋力袭去。维拉德头也不回,打了个响指。
黑暗与花瓣卷起漩涡,回旋锯在空中出现。
锯子没有对准小雏,而是笔直朝棹人飞去。维拉德索然无味的目光,就像在试探一般看着小雏。小雏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当即撒开了斧枪,以非常勉强的姿势扭转身体,想要将自己的身体盖在棹人身上。
在这一刻,她的身影与诺耶重合在了一起。
「不可以,小雏!」
棹人立即将小雏推出了锯子飞行的轨道。
「——————诶?棹人、大人?」
小雏惊讶地张大双眼,双手向前伸去。棹人看着她,微微一笑。
瞬间,灼热感将身体分断,棹人的肚子被瞬间切开。回旋锯虽然看上去非常夸张,但锋利程度不比斧枪。棹人得以避免被一刀两断,但许多内脏从伤口撒了出来。他什么声音都叫不出来,当场倒了下去。小雏发疯似的大叫起来。
「棹人、大人?棹人大人,棹人大人,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噶、哈…………唔」
棹人感受到自己的手掌上,自己正在搏动的内脏的热度。心脏扑通扑通地鼓动,好烦。他在地上微微颤抖,模糊不清地思考着。
(小雏……会趁机会……逃跑么…………办不到的吧……)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扔下棹人离开,必须想办法叫她快逃。但是,棹人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世界恍然消失。
在本应漆黑的视野中,有光芒闪了过去。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棹人通过移动魔法阵的魔力从腹部流过的经验,能够明白。这是混在自己血液中的,伊莉莎白的血液的魔力正在蠢动。棹人的灵魂在面临死亡的危机之时,正在于拥有更强魔力的血液进行同步。
血的记忆,自动重现出来。
出现在眼前的,就如同常听人们说的走马灯。
然而又与人们常说的截然不同,是非常邪恶的情景。
***
无数遭受残忍杀害的尸体,数以百计的乌鸦从上面腾飞。口中叫骂着杀、杀、杀的民众。穿着拘束服,被悬吊在半空中的女孩。正从儿童房的窗户里向外看的,病弱少女。
一名文静的男子,手指在她睡衣之下皮包骨头般的肩头滑过。
少女凌乱的黑发摆动起来,吓得身子一颤。她连忙擡起脸,只见男人就像投降一样举起双手。看到那张脸,少女松了口气。
「真是的,维拉德伯父大人,请不要吓唬我啊」
「嗨,伊莉莎白,我可爱的女儿……今天有乖乖的么?有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地把猫杀掉呢?」
「才没有,我再也不做那种事了」
「真的?哎,也罢。不管你决定这样,我都会替你保密的」
伯父拥有与她的容貌十分相似的端正面容,为他们的再会开心不已。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管伊莉莎白喊侄女,总是喊作女儿。
伊莉莎白想要回应,但突然捂住了嘴唇。她干咳了几下之后,指缝中留下一注鲜血。维拉德看到她可怜的样子,以献媚的声音说道
「一出生便身患不治之症,可怜的伊莉莎白。与我拥有相似的残忍性情,可爱的伊莉莎白。我
今天前来,就是带来『资格』,从死亡的深渊中为你治好这不治之症的」
「真的么?可是伯父大人,连医生都说这个病没法治。而且,『资格』是?」
「等时候到来,你自会知道。来吧,收下这个吧。就像我帮你隐瞒了『恶作剧』,这件事也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喔?」
伯父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闭上一只眼睛使了个眼色。伊莉莎白毫无防备地点点头。维拉德温柔地抚摸伊莉莎白,从包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吃下这个,你就能够度过比和人都要愉快的一生了」
伊莉莎白伸出手,维拉德将一团酷似人类心脏的肉块放在了上面。
吃下肉块的伊莉莎白,生命平安地延续到了十六岁。
所有人都将伊莉莎白的存活当做了奇迹,欢喜不已。但如同奇迹的代价一般,伊莉莎白的父母去世了。在一天夜里,载着他们的马车从悬崖上丢落了下去。尽管死因不明,但在事故发生之前从那段路附近经过的老人给出的证言说,他看到了巨大的黑犬的身影。
葬礼当天,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的夜里,穿上丧服的伊莉莎白就跟平时一样,坐在窗边。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她的肩头滑过,她猛地擡起泪水纵横的脸。
在她面前出现的,是身袭黑衣,本应正在各地流浪的伯父。
「维拉德伯父」
「嗨,伊莉莎白!可爱你的能够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伊莉莎白没有察觉到他华丽的不自然,准备紧紧抱住她最喜欢的伯父。但是,维拉德忽然开始欢快地鼓起掌来。伊莉莎白停下了脚步,吃惊地张大了双眼。她的父母刚死,伯父竟然喜不自胜地正在拍手。
「伯父、大人?
「看来恶魔的肉已经顺利地在你的身体里扎根了啊!」
伊莉莎白当时并不知道维拉的再说什么。但是,她看到月光之下的那张脸,顿时明白了。伯父的脸,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异常年轻,异常美丽……而且异常邪恶。
维拉德用那种就像是邀请别人玩不好的游戏的小孩子的那种语气,接着说道
「伊莉莎白,你已经不会因为人类的疾病而死了。但今后,你必须伤害别人,将他们的痛苦与灵魂所受的折磨奉献给自己的身体。如若不然,恶魔的肉便会在你的体内腐朽,让你在痛不欲生的剧痛中死去。没事的,不需要害怕。你就放心吧,可怜的,可爱的伊莉莎白」
在月光之下,维拉德盈盈一笑。他的嘴唇邪恶地弯着,大声喊道
「现在,你拥有从你父母那里继承的大量子民可以享用。在完全吃光之前,在填饱肚子之前,你就尽情地吃吧」
伊莉莎白在本能上察觉到了,伯父说出的话并非戏言。她其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己当时吃下的,是绝不可能触碰的禁断食物。
伊莉莎白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开始瑟瑟发抖。伯父对那样的她,笑着说道
「这样就对了,伊莉莎白·拉·芬努。成为比任何人都要贪婪的母猪吧」
几天之后,伊莉莎白不堪忍受发自全身的剧痛。在伯父——维拉德的帮助下,生平第一次使用了真正的刑具,杀了人。
她一边呕吐一边哭泣,用『卷肠机』蹂躏生者的内脏,用『铁鸟笼』宰杀女孩。向与她一同日复一日高筑尸山的维拉德,放声大笑
「太棒了,太棒了,伊莉莎白!继续,继续啊,伊莉莎白!怎么样,伊莉莎白,我心爱的女儿啊,你也感到快乐么?」
「………………嗯,是啊………………嗯………………或许是吧」
伊莉莎白将对自己的憎恶、杀意、怨恨全都埋在心里,用含泪的双眼望着已然死绝的人们的遗骸。她的泪水流的越多,歉意越深,就意味着人们的憎恨越深,永无止境不断增加。
最终,伊莉莎白身上开出了恶毒的花。
十几次的自杀,都被维拉德制止。跟他召集的那些恶魔打过照面之后,她决定不再迷茫。
「哭也好,笑也罢,到头来都是一样呢」
伊莉莎白肯定了自己遭受诅咒的命运,用自己的魔力编织出了一条长裙,用积攒的魔力召唤刑具,开始屠杀城下小镇上的子民。
伊莉莎白蹂躏着无辜的子民,自己独自坐在王座上晃着酒杯。
「哪里有人会一边吃着猪肉牛肉还一边道歉的?哭泣也好,后悔也罢,余之所为都不会变。因此,余决定了……要傲慢」
「余要怀着愉悦,让这个世上所有人成为余的祭品」
「既然牺牲已然注定,谁还会为此哭起,为此道歉!余要一边冷笑一边屠杀你们,将你们统统摆在余的盘中,快乐地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快活地摸着肚子。但是,你们拥有杀死余的权利。尽管余毫不留情地不断吞噬着你们,但待到肉俎异位之时,余便会在烈焰中死去吧」
「尽情诅咒吧,尽情怨恨吧,尽情咒余下地狱吧!」
「余乃『拷问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被天地间的一切所抛弃的高傲的狼,也是卑贱的母猪!」
此后,伊莉莎白又谱写了许多血淋淋的传说,得到了与最高位恶魔并驾齐驱的力量,成为了适合成为维拉德后继者的存在。可殊不知,伊莉莎白突然对以养父自居的维拉德举起了反旗。
她用数千橛子将维拉德率领的从兵群团尽数贯穿,以邪恶的表情大笑起来
「嗨,维拉德。你肯定坚信着自己永远都不会面临被杀的那一天对吧?今日便是裁决之日。与余一同被肤浅的猪杀死,消失吧!」
于是,她与维拉德拼得两败俱伤,双双被教会拘束。
制造出这连神都为之恐惧的罪业,到头来仅仅为了让自己一个人维持生命么?
还是为了诛讨不断增加同伴和力量,人类已经无法抗衡的『父亲』呢?
迄今为止,这件事她一次也没对任何人讲过。
***
「——————————噶、哈!」
棹人呕出一大口血,醒了过来。看来是灌到喉咙里的血偶然逆流出来了。这份痛苦与冲击,似乎让他的灵魂摆脱了呆滞状态。伊莉莎白的记忆如消融般渐渐从眼前消失,随着血液从身体里逐渐流失,精神回到了现实中。
地板就像毯子一样温暖,而且异常柔软……看来感觉已经开始错乱了,竟感觉身体下面的血液格外舒服。
棹人躺在血泊中,闭着眼睛,反刍刚才看到的记忆。
(……的确糟糕透顶。你的人生,任何人也无法拯救)
棹人甩掉沉重的睡意,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无法清除地映现昏暗中的情景。但是,他知道小雏正挥舞着斧枪,同袭来的某种东西战斗。
她正拼命地保护着棹人。这个时候,棹人用朦胧的头脑继续思考。
(算是神明,恐怕也会弃你与不顾吧。但是,你是在深知这一切的情况下,依旧毅然决定成为『拷问姬』的吧。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明白啊)
棹人伸出手,将手泡进粘糊糊的血泊之中。然后,他进一步伸出手臂,找到地板上没有被血泡过的地方,拼命让颤抖的手动起来。
(为什么你能那么毫不犹豫,光明磊落地选择生存,选择战斗呢……)
棹人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爬来爬去,继续动着手指。他无视疼痛与失血,像虫子一样蠕动。维拉德以为他这是想逃,笑着轻声细语道
「主人准备抛弃浴血奋战的你逃走呢,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么?」
「棹人大人要逃走?太棒了!那我就来争取时间!」
剑戟拼杀的声音不断回荡,棹人在刀光剑影中继续一点点地爬来爬去。他划著名血迹,将线与线连接在一起,轻轻一笑
「不过,我们果然……拥有相似、之处呢。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吧」
克鲁雷斯说的没错,棹人与伊莉莎白的确有个十分相似的地方。棹人将手臂伸出去了一些,一边压烂自己的内脏,一边写下文本。
「我已经死了………………所以没办法趁活着的时候揍上一拳。你………………还活着,所以就趁现在………………狠狠地、痛揍父亲吧」
棹人用手指将圆的起点与终点连接在了一起。做完之后,他便倒在了地上。他感受到了血液炽热地焕发魔力。维拉德似乎这时才总算察觉到,惊呼起来
「————这是……」
在棹人的面前,伊莉莎白的移动魔法阵,完成了。
因为生前的经历,他掌握了不会忘记疼痛经历的特技。他运用这个特技,将地道里的痕迹刻在了自己的皮肤之上,并毫不犹豫地牢牢记住。
并且,他以前在与伊莉莎白达成一致后,让伊莉莎白在肚子上刻上了移动
魔法阵。
棹人依照记忆绘制的魔法阵开始波动,蕴含着伊莉莎白魔力的血液开始流动,鲜艳的红色,开始如融化的宝石一般闪耀光辉。
在魔法阵光辉的帮助下,棹人也总算开始看清屋内的景象。维拉德面色焦躁地释放攻击,小雏勉强将其接住。棹人吐着血,大喊起来
「然后,你就自己为这一切做个了结,然后照你的誓言下地狱吧!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棹人的大叫,黑暗爆发而出,红色花瓣在屋内狂舞。
长长的裙摆携带黑暗与红花的暴风在空中舞动,裙摆内侧的绯红在视野中飘过。美丽的少女挺着皮带包裹着的形态优美的胸部,现身了。乌黑的秀发随风翻飞,鲜红的眼睛映出棹人的身影。
身着拘束服风格长裙的绝世美少女,落在了棹人的鲜血与内脏之上。
这一幕,是那么的优美,又那么的令人恼火。
她雪白的手中,正握着弗兰肯塔尔的斩首剑。
「嗨,维拉德」
伊莉莎白瞬间掌握了情况,凶恶地狂笑起来。她嘴唇弯起的样子,乃极致的邪恶、壮烈。维拉德畏畏缩缩地退了一步。
浑身是血的伊莉莎白,如今身上没有教会施加的枷锁,但维拉德身上有,而且『皇帝』也不在身旁。伊莉莎白就像看到猎物送上门来一般,贪婪地舔舐嘴唇。
她将弗兰肯塔尔的斩首剑朝着天空高高扬起,红色花瓣与漆黑之暗呈螺旋状在刀身周围盘卷。随后,她将是绽放光芒的长剑直接挥了下去,就如同发出行刑的号令。
「被天地间的一切所抛弃————孤独死去吧!」
锁链爆发式地在屋内卷起漩涡,从迅速卧倒的小雏头上穿过,将人偶女仆轰成碎屑,像蛇一样缠住了维拉德。维拉德奋力挣扎,企图用蓝色花瓣与黑暗切断锁链,但每当他挣脱一次,又有新的锁链将他身体束缚住。他被碾得骨头咯吱作响,肉被压烂。
「………………咕、啊」
不知不觉间,他就像曾经的伊莉莎白一般,被锁链吊到了空中。红色花瓣在周围渐渐地厚厚堆积起来。但是,犹如悼念死者的大量红色花瓣,瞬间荡漾起来,化作了火刑台的样子。伊莉莎白用锁链将维拉德强行束缚住,再度挥剑。剑的轨迹化作红色的火焰,奔驰而去。那不是恶魔的苍蓝火焰,而是人类的红色火焰。
就如同在民众手中遭受制裁,维拉德在人类的火焰中燃烧起来。
「…………我竟然……被这种、东西给…………开什么玩笑,伊莉莎白」
维拉德的周围卷起幽深的黑暗与蓝色的花瓣,但锁链没有被切断。火焰转移到了他华丽的外套边缘,然后开始缓慢地灼烧他的皮肤。维拉德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鲜红的眼眸猛地向伊莉莎白看去。伊莉莎白则对他回以温情的微笑。维拉德似乎终于弄清了自己的状况,向周围扫视。
在这一瞬间,维拉德才总算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死亡紧紧缠住。
茫然的低喃,伴随着依靠般的音色,从他的口中零落。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施暴政者要被杀死,暴君就要被吊起来,行屠杀者要被残忍杀死,此乃世间定理。拷问的最后,将是由自身之哀嚎装点的,没有一丝救赎的地狱。直至那一刻,拷问者的生涯方才画上句点————万恶之首的男人啊,你先去吧。余也不会逃走,不久便会随你而去」
维拉德的长发开始燃烧。他完全抛弃形象,全身激烈地摇摆起来。火刑台略微地轧轧作响,火焰引燃了他的皮肤。面对这个如同普通人一般燃烧起来的男人,伊莉莎白声明道
「『火刑』————这正是与你我最相配的解决喔」
「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维拉德随着愤怒与哀怨的惨叫,被火焰所吞噬。
火令他的脸膨胀、焦化,令他的肉发生碳化,逐渐将他整个人抹消殆尽,就连剩下的骨头也被锁链无情砸碎。最终,他化作了纯白色的灰烬,随风消散在了空气中。于是维拉德·拉·芬努,也成为了怨恨伊莉莎白的众多尸骸中的一具。
顺从『皇帝』,制造出『拷问姬』的男人,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迎来了终结。
之后便一如既往地,只有伊莉莎白一个人威风凛凛地屹立在原地。
在残留着火焰余热的房间中,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仰望天空。黑发随风向身后翻飞,红色的花瓣翩翩飞舞,其中几片落在了她的肌肤上。
面对孽缘之死,伊莉莎白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吸气,睁开了眼睛。
「弱爆了!」
然后举拳冲天,心满意足的高喊胜利。
你竟然偏偏捡这个说……
棹人在心中吐槽,最终放开了勉强维系住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