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交错的谋略、迷宫的终点(2/2)
「……那些人类不听我的忠告,被大群哥布尔包围住碉堡。我认为当未来某一天有人再度来访此地时,如果该人具备资格,就会将我召唤出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沉睡着,睡了很久。」
本来难以推敲妖精对人类抱持着怎样的感情,但这句话终于让我明白了。
妖精说完后,看向站得稍远的师傅。至于她的眼里寄宿着怎样的感情,我就推测不出来了。
「不好意思,你才刚醒来就要麻烦你,但我们必须要到『蛇』那里去。只要到达灵脉链接得上的地方就行了,你能尽量带我们到比较深的地方吗?」
妖精点了点头,然后轻盈地飞近描绘在祭坛上的魔法阵──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接着化成闪亮的光之粒子被吸进魔法阵之中。
「居然能将自己的身体自物质体转换为灵体,再潜入灵脉……」
薇蕾妮感叹地说道。我也觉得妖精持有的力量不容小觑。
(那么,就开始发送。人类们,进入魔法阵之中吧。)
我们遵从妖精说的话,所有人站到魔法阵内。接着就像在与我们的动作呼应般,光芒从脚底溢了出来。
没有咏唱或任何其他动作──视野被光芒所覆盖后,下一个瞬间祭坛外的风景已为之一变。
那是如假包换的『都市』。在过去,曾有许多人居住于此吧。林立的石造建筑物形成的街景中央有一座塔,我们正在塔内中间的楼层往下眺望。
虽说是中间的楼层,高度却比王都的任何一座建筑物都还要高。我们所在的楼层是圆形的,楼梯沿着圆形外围而造,往上或往下移动皆可。
(从这座塔往上爬,就可以到达上方的楼层……真亏建筑物能维持着原形残留下来。这座都市到底是以什么材质建造出来的……而且还极其宽广。)
我本来以为迷宫是渐渐变宽的,但这里宽广的程度已经让人觉得可匹敌王都全域了。
我错估浮空岛的构造了。人们并非是在第一层的上方生活,而是人类居住的都市存在于较深的楼层,其上方才是迷宫。我不晓得为何会是这样的构造,但也只能这样想。
古代之民的技术远远超乎我的想像。同伴们看到眼前的光景后也都个个瞠目结舌。
纵使已经明白这是座颠覆既定概念的迷宫,但谁也想像不到这个楼层的样貌。
「……明明是如此广大的都市,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就只有魔物的气息而已……两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妖精没有回答。是有事情不能告诉我们,抑或她也不知道──目前没有方法可以确认。
不过,妖精还是为我们提示了路标。她的视线前方,是铺盖于都市上方的悠长回廊。
「根本是横渡空中的回廊……虽然吃惊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这技术力实在非比寻常。」
「呼欸欸……广大到我都要头晕起来了……总不会要把所有地方都找过才行吧?」
「那座回廊的前方有个像是城堡的地方……从那里……」
佑马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我看到那座像巨大城堡的物体后,也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主人,要用我的召唤术呼唤能够飞行的魔物吗?我们可以直接从空中过去。」
「不,那里张设着结界,看起来能够断绝我们的干涉。」
「感觉如果想要攻击,就会将我们发送至别的场所。不穿过那条回廊就无法潜入结界内……应该是这样吧。」
佑马以与生倶来的直觉,师傅则以自己的知识做出判断。而我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后,也和两人有着相同意见。
以我们的身体能力,没有必要照安排好的路前往城堡。不过,要是对结界动手脚而被发送至他处就麻烦了。
「朝着敞开的大道前进,就会趁了敌人的意。但是要所有人一起前进的话,就只能走那条回廊了。」
「总比所有人被拆散来得好吧。」
「既然会刻意打开结界的信道,就表示想把我们挡在那里吧。我就来粉碎对方的自信。」
艾琳重新套上手甲──那是她要认真战斗时所用的鬼族铁爪。
柯狄也预先叫出剑精,将光剑握于手中。我对所有人施加强化攻击、防御与敏捷的魔法。
「唔……好久没有被迪克强化得这么彻底了。」
「身体变得好轻……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穷究强化魔法后,便可利用对象持有的魔力强化个人能力。一般而言,强化魔法只会消耗自己一部分魔力在限定时间内产生强化效果,但我觉得这样没什么用处,便自己改造了魔法。
只要使用这种魔力量愈多就愈强的方法,即使是平时不会与敌人近身战斗的佑马与蜜拉露卡都能大幅提升能力。雪莉本来的魔力量就相当于S级,分灵寄宿在她身上后使得魔力量增加,能够引出更多力量。
「……我很高兴能被迪克施加魔法。你的魔力非常地温暖。」
「嗯……该说有种会上瘾的感觉吗?明明马上要面临战斗,但不要说恐怖了,甚至只感觉得到幸福。你想对我做什么啊,主人?」
「那是你的感受性太强了吧……?可别大意了哦。」
我不经意地拍了一下薇蕾妮的肩膀,结果她把手放在被我摸过的部位,脸颊染上了红晕。
「薇蕾妮小姐,你要是这个样子,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在你身上,最好多加小心哦。」
「唔……是这样吗?那我就多注意点吧。我是已经做好了成为主人之盾的觉悟,但要是不活下来,就得不到回报了。」
「这句话等你活下来时……不,没有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去。」
我肯定地说出这句话后,就开始与大家一同前进。妖精不发一语地轻轻飞了起来,不知为何滑进了蜜拉露卡的胸口。
「唔……你、你钻到哪里去啦。你飞着跟来不就好了吗?」
「我选择的是有很多魔力,担任后卫,而且容易钻进去的地方。」
「这、这……意思是说我的胸口不好钻,甚至没有可以钻的地方吗……」
「哎唷,怎么连佑马都这样……好啦,你要乖乖的哦,如果随便飞出来,会被卷入歼灭里的唷。」
能够想着「真羡慕妖精」的时刻,也只有现在了。
我们走下楼梯,到达了连接回廊的楼层。
悠长的回廊在都市上方延伸着。我们刚才由上往下俯视时被屋顶挡住而没能望见,但现在在路途中看到了六个类似人类的身影。
他们看着我们──而且会动。但是,他们没有发出声音。
(……是一千年来都活在这里的人……不,不对,那是……)
那只是仿造人类外形的──人偶(魔像)。
即使我们靠近人偶,他们也就只是看着我们而已。他们身上穿着武装,就像是冒险者队伍般,装备着像是战士与魔法师的装备。
有一尊拿着剑的女性人偶,其外貌轮廓像是师傅。还有酷似于这尊人偶的另一尊人偶──不知为何只有脸部没有做出来。
师傅看着没有脸的女性人偶。比起与自己相似的人偶,她似乎更无法不去意识到这一尊人偶。
「师傅,做出这些人偶的是……」
「……不知道。虽然无法讲得很明白,但我觉得做出人偶的说不定就是『蛇』。」
她的话听起来很暧昧。感觉师傅即使知道答案,也因为某种理由而无法肯定地说出来。
看了师傅的反应后,我想到了一个推测。
他们──这些人偶(魔像)们,或许是仿造在过去曾到达迷宫最深处的师傅队友。
「……这些人偶只是靠着将虚假的魂魄注入虚假的身体之中来活动而已,已经失去了将魂魄定著于身体的魔力。神啊,将迷惘的灵魂召到我面前来……」
佑马一进行『镇魂』,看似为灵魂的光芒就从人偶们的身体中出现。她看着六道光,向妖精寻求意见。
「……人类啊,那只不过是类似魂魄之物。它与人的灵魂不同,没有自我意志,只会运行植入其中的命令。」
「即使如此……纵使只是类似魂魄之物,我……」
佑马希望魂魄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不会无处可去吗?就算如妖精所说,这些魂魄只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她还是对于消除它们感到迟疑,而流下眼泪。
驱动人偶的灵魂回应佑马的呼唤,逐一升天了。它们彷若被吸进都市上方的虚幻天空,消失在遥远上方。
「……它们能到得了应许之地吗?即使是人工的灵魂,也希望它们能毫不迷惘地……」
「一定能到得了的。希望它们到了另一边也能六个人聚在一起。」
「蜜拉露卡小姐……」
蜜拉露卡默默抱紧佑马。我看着她们,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造出那些人偶的是『蛇』,那『蛇』就能理解人类的感情。
灵脉没有死绝,这座岛尚有生机。但明明如此,本来居住于这座都市的人民却留下『蛇』而离开这座岛──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蛇』连同这座迷宫,被创造自己的人们放弃……
(蛇在一千年前引发天地异变,意图毁灭人类的理由是……)
「……主人,这一刻终于到了。『蛇』就在里面,还带着它的跟班。」
「总算是来到这里了。如果没有妖精带路,说不定还到不了第十五层一带的地方。」
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确实的证据指出这里就是最深层。就连从那座祭坛通过灵脉发送到这里来,都只是相信妖精所说的话而已。
「……小迪,她不会说谎的。所以,不会有事。」
「这样啊……说得也是,现在疑神疑鬼也没用。」
妖精没有做出任何回复,再度回到蜜拉露卡的胸口里。她虽然有些静不下心,却没有表示不满,大概是习惯了吧。
与我们下到这一层时相较,都市上空的颜色变了。这座地底都市甚至连晚霞──连时刻流动造成的天色变化都能重现。
我们穿过回廊,推开大得足以让人擡头仰望的地底城门,准备进入里面。
6蛇之巫女与其眷属
打开大门后,里面是一个阴暗又宽阔的空间,打磨得很光滑的石板地一直延续到深处。
从背后投射过来的橘色光芒彷佛遭到黑暗阻挡,光线只照射到门口而已。我施展『照明』魔法,想尽可能照亮多一点地方,结果还是无法清楚看到远方的模样。
往前走了一会儿后,背后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有伏兵躲在暗处蓄势待发──我预先抱持着这样的想像,但事实却与我的猜测完全不同。
「唔……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幻影吗?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以为这是一个宽广的空间,没想到却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其宽度足以让几十人一列的军队通行,天花板也很高。除了这里,我从来不曾在其他地方看过这么巨大又空旷的建筑物。
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浮现出细致到让人眼花撩乱、巨大到让人必须擡头的壁画──不对,薇蕾妮说的没错,这是幻影,而且浮现出的画面正在缓缓变动。
墙上浮现的,是飘浮在半空中的岛屿。岛屿呈现四角锥形状,底部被
云层所包覆,看起来就像云朵上有一座岛,岛乘着云朵飞翔似的。
事实上,它应该是依靠远远超越现今文明的魔法之力在天空飞翔才对。而涌现那股力量的,正是『贝尔萨利斯之蛇』。
这是一幅充满震撼力的蓝天壁画,漂亮到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穿过这条回廊以后,就是漫步在空中的道路。
「……迪克,这是『蛇』要让我们看见的景象吗?」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应该是在前方的某种事物让我们看见的吧。」
从前还漂浮在空中时的遗迹迷宫,也就是浮空岛『贝尔萨利斯』的景象。
为什么会浮现在这种地方的墙壁上呢?简直就像是『蛇』特地要让我们看到这座浮空岛一样──就像是『蛇』要让造访它的人经历的某种仪式一样。
「……师傅?」
不知何时,师傅停下了脚步。她的双眼直直盯着浮现在墙壁上的浮空岛。
「……为什么……直到现在……」
师傅以几乎让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低喃着什么。
让她看到这景象本身,似乎就让她处于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她用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臂。
「师傅,振作一点,这只是幻影而已。」
「呜……」
师傅的手几乎深深掐进手臂里。当我拉开她的手之后,她立刻清醒过来似地看向我。
她那原本就白到惊人的肌肤,现在变得更加惨白没有血气。看起来憔悴不已的师傅,用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师傅从前曾经住在这座浮空岛上过。虽然住过,但这座迷宫的事情她却大多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老不死的师傅已经活了超过一千年了。可是,她以前却用漠不关心的态度诉说浮空岛坠落之际的情况。
倘若她是真的失去了记忆的话,会是因为浮空岛坠落的冲击,才让她遗忘了当时的事情吗──抑或是说。
师傅是被某人封印了记忆呢?倘若她的记忆是到这里以后才苏醒的话,那我应该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吗?我产生了迷惘。
「如果师傅阁下感到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的话,可以留在这里等没关系。等结束这一切后,我们会再回来的。」
面对突然停下脚步的师傅,柯狄既没有责怪她也没有心生疑惑,而是开口这么说道。
因为她深信,只要我们魔王讨伐队出马,肯定能完成任务。这一点,其他人也都一样。
「……我没事。对不起,我竟然在这里停下来,明明现在没时间了。」
「您不用在意,师傅阁下。看到这种景象,很难有人不感到震惊的。不过,光看到这些源源不绝出现的幻影,就能明白这座城市过去有多么繁荣呢。」
薇蕾妮似乎回想起以前身为统治者时代的事,静静注视着画中来来往往的人们。
──然而,就在这时候,佑马举起法杖,看向信道前方。
「迪克先生,有一种和先前不一样的东西,从前面过来了……!」
就在佑马说完的瞬间,壁画上的蓝天从信道尽头往这个方向开始染上红色。
浮空岛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不知何处传来了人们的呼救声以及四处窜逃的声响。
让我们看到这一幕场景,『蛇』究竟抱着恶意还是恨意呢?佑马所形容的那个与先前不一样的东西,我从中感受到的只有负面能量而已。
师傅看着逐渐变化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实在令人不忍直视。我抱住了看起来随时会瘫软在地的她。
「这是……在暗示我们,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毁灭的吗……?」
我不知道事实是否就像薇蕾妮所言。原本悠哉地浮在蓝天上的那座岛屿,现在在红得宛如鲜血的天空中燃烧着。
情况不只这样,熊熊燃烧的浮空岛四周,还浮现出许多形似长着翅膀的人的身影。
「……那种外形像龙的翅膀……主人,那可能是一种名叫龙人的种族。我的国家里没有那种族的人,不过传说中他们是神话时代的种族。」
「龙人……也就是说在远古时代,就是他们袭击了浮空岛……贝尔萨利斯吗?」
壁画上浮现的龙人身影不只一个两个,而是有多到数不清的数量。
浮空岛遭到敌对阵营全面进攻,然后坠落到地面上。而原本住在岛上的人们──是在那场战争中殒命了呢?或者逃到岛外了呢?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师傅与另外一个人是如何幸存下来的呢?无论如何,只要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就无法确定任何事。
不知不觉间,师傅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她擡起了头,虽然眼框泛红,但整个人稍微回复了平日的模样。
「……谢谢你,小迪,我没事了。」
「是吗……不,师傅用不着勉强自己。柯狄说的没错,你不想继续往前走的话,留在这里等我们也没关系。师傅不需要把自己逼进死路的。」
「嗯,我不会再拖累大家了,带我一起去吧。」
我们再度迈步往前走。四周重新变回一片黑暗,大家依靠我制造的光源前进。
然后,我们抵达了信道尽头的一扇门扉前。在伸手摸到那扇门之前,门扉就从内侧缓缓打开来。
门后的房间,被从天花板洒落光照亮整个空间。
而在光中现身于众人眼前的──是一只蛇。一只体积大到吓人的蛇出现在大家面前。
那颗可以一口吞掉十个人类的巨大头颅──的额头上,长着人类的上半身。有一位几乎全裸的银发女性与这只蛇融为一体。
面对说不出半句话的我们,那名女性微微睁开了眼睛。
「……入侵贝尔萨利斯的是何人?无意义地付出那渺小的生命,意欲为何?」
「你就是……『贝尔萨利斯之蛇』吗?至今仍然守护着这里吗?」
女性的双眼从需要我们擡头仰望的高度俯视着我们。
看到她的模样,我能想像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个拥有人类外形的部分,是师傅的挚友。
「那种型态……看起来就像是……」
薇蕾妮要说的下半段话是什么,我也想像得到。蜜拉露卡用颤抖的声音接下去说。
「也就是说,『蛇』……是借由与人类融为一体来封印的吗……?」
「怎么会……那样一来,灵魂就会永远留在这座迷宫的底部……那么做的话,是不可能保留住身为人类的感情的……」
一千年。独自一人度过那么漫长的时光,任谁都不可能保持正常理智。
「那六个人偶……是她为了设法保留对人类的记忆而制造出来的吗?」
「怎么会……那、那么,这只『蛇』……那个女人不就是……」
听到柯狄的话,艾琳陷入了惊慌失措。因为她们两人归纳出的答案,实在太过孤独了。
与蛇融为一体的女性宛如雕像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那原本直直不动的视线转向了师傅。
师傅的双眼不断溢出泪水。
除了我以外,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她为何要哭泣,只觉得一头雾水──『蛇』的人类部分则是用那双具备了浮空岛人的特征、宛如宝石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师傅看。
「……为什么会有幸存者?所有人全都离开后,倘若有人出现在这里,则全部视为人偶。」
「……不是的……我是……我是……」
「没想到你竟然会动摇人的心智,真是大意不得。师傅不是人偶……她和外面的那些家伙不一样,她不是你制造出来的。」
『蛇』把视线挪到我身上。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漠不关心,但还是看向了否定她的话的我。
「我应该已经让你们看到,人们是如何从这座岛上消失的。接下来,我必须替我的创造者们报仇雪恨才行。为此,我要让这座贝尔萨利斯再次飞上天空,然后,将杀害我们的『身上长翅膀,外貌像人类的生物』全部灭掉。」
「啧……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说要让在地底的这座迷宫飞起来……?你要是那样做,王都不就……!」
有五十万人居住在此,过去的千年期间众人拚尽全力打造的这座王都,将会彻底消灭。
我不清楚已经沉入地底一千年的浮空岛是否还有那么庞大的力量,不过,蛇说办得到──
我们果然必须尽早来到这里。要是没在这时候阻止『蛇』,王都艾尔碧纳斯将会面临毁灭。
而通过蛇刚刚所说的话,所有人都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这座迷宫从前位于地面上,后来因为外敌的攻击,住在城市里的人们才会死去。
「刚刚我们看到的……是
一千年前真实发生的事吗……?」
「可是,这座城市里除了魔物以外……这里只有『蛇』的灵魂残留而已。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都逃出去了,否则应该会有迷失的灵魂才对。」
师傅垂着头,聆听艾琳和佑马的对话。
光是看到她的模样,我便不由得察觉到,她已经回想起了真相。想起了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事件原貌是什么。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们恐惧我的力量,持续不断地监视我。即使被我制造出的眷属消灭,依然再度入侵到此处,目的是为了让我再次进入沉眠吗?你们以为自己有能力阻挠拥有翅膀的蛇吗?」
刚开始毫无情绪起伏的话语,转变成带有明确意志的声音。这是因为蛇──因为她睽违许久后,难得又与人类对话的缘故吗?
对方正把我们视为敌人。与拥有翅膀的蛇──也就是浮空岛动力来源的存在为敌,是至今从未有过的一大难关。
可是,这绝不是一场苦难,或是难以超越的试炼。
我们不惜借助妖精之力来到这里,并非只是为了看一眼蛇就回去,而是为了在不牺牲师傅的情况下,防止王都毁灭……换句话说。
「蛇啊……我终于明白,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会再次苏醒的。当初之所以在这座迷宫上方建造王都,应该是初代艾尔贝王的意思对吧?然后,因为自己的伙伴为了封印蛇而献身,他便把继续封印你当成是自己要负担的义务。」
「唔……难道说,那个拥有人类外形的部分是……!」
蜜拉露卡拉高了音量。那个女性并非原本就是蛇的一部分,而是某个人牺牲自己,与蛇融合为一的结果。明白了这件事后,伙伴们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神色。
「为什么……艾尔贝王明知王都的人民未来有一天可能会卷入这件事,却还是这么做……?」
听到柯狄的质问,我陷入沉思。虽然只能靠想像,不过,综合到目前为止得到的情报,答案已经浮上了台面,我想它未必是错的。
「……那是为了让人们一直记得,他的伙伴自我牺牲的事。」
为此,即使王都可能会灭亡,艾尔贝王也不在乎。而造成他如此疯狂的想法的理由,只有一个。
最巧的是,『蛇』自己告诉了我,那个答案并没有错。
「拯救了国家的人,并非自我牺牲不求回报的英雄。那个男人……艾尔贝打算把要拯救的人民都和我一起带上路。后来的事情我并不清楚。直到活祭品的灵魂耗损为止,直到找回自己的意志为止,我都只能在这里一直等待。」
活祭品──那个人类的部分,已经不再保有原本的人格了。
「……你……已经不记得师傅了吗?」
「……别这样,小迪。我拜托你……不要问那种问题……」
师傅挤出干涩的声音。蛇将她的头拉低到与我们几乎相同的高度后,告知了残忍的事实。
「这世上,已经没有我该守护之人们的幸存者了。在我的心情变糟之前,你们快点离开。」
──灵魂已经耗损了。这个与字面意思相同的答案,让人心酸不已。
我们该责怪谁呢?创造出『蛇』,命令它一心复仇的某个人吗?做那种事实在毫无意义。
从前我便一直觉得,我绝对不想做出牺牲自己拯救国家这种举动。这种心情,至今仍旧没有改变。
因为我既不想自我牺牲,也不想牺牲哪个人。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
「师傅,你这次不战斗也没关系。请您在一旁看着我们。」
「……不行,我也必须加入战斗……要是我什么都不做,和她曾经是好朋友的事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蛇』的人类部分,是师傅的朋友。听到这件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燃起了不属于敌意的斗志。
「……我们不能输。即使对方是类似神明的存在,也跟我们没关系。」
「虽然用这种说法有点那个,不过……蛇啊,你应该进入沉眠了。如果你想报仇雪恨,就托付给我们吧。」
柯狄所说的话,『蛇』完全置之不理。蛇擡起头来──然后,她前方的地板上出现了两个魔法阵。一个很巨大,另一个则是刚刚好容纳一个人的大小。
从巨大魔法阵里出现的,是身上有翅膀的巨人。巨人手上拿着可以一刀扫倒十个人的巨大单刃直刀,全身包覆着铠甲。
从小的魔法阵里出现的,则是有着类似爬虫类的下半身、外形宛如蛇人的女性。她戴着包覆头颅的铁面具,一头长发从面具里倾泻而下──上半身则穿着由金属小碎片拼接而成的铁片甲,右手拿着三叉戟,左手拿着可以挡住整个身体前方的巨大护盾。
「蛇人……在我们魔王国,它们是种族起源不明的魔物。莫非它们就是从这座迷宫诞生的吗……?」
「或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不过或许因为是蛇的眷属,所以只是恰巧有同样的外貌。」
我一边回答薇蕾妮,瞬间拟定好作战计划。前锋的三个人里面,艾琳负责巨人,柯狄负责蛇人,而我的对手则是『蛇』。
至于担任中锋与后卫的人,我也一一下达指令。我使用的强化魔法,能提升所有人的判断速度──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将我下达指令后产生的时间延迟缩到最短。
(我们上吧!)
「喔喔喔喔喔!」
「──鬼先生,看这边!但真正的鬼应该是我才对!」
「让我见识一下吧……蛇之眷属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我拿着剑冲向半空中──在跳跃的瞬间施展发送,瞬间便飞到蛇的头部,然后用魔法强化过的剑砍过去。
──『魔力剑•强化斩击次数』──
霎时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包裹住蛇头──墙壁完全挡住无数的斩击,我的魔力与敌人的魔力相互对抗,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然后,我在半空中与她视线相交。她无视光芒睁着眼睛──从远方看虽然看不出来,不过她的整个上半身都浮现出类似咒语的文本。
那是她为了成为活祭品,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吗?或许她原本也属于被害者之一──可是,我们不交手的话,就找不出任何一丝希望。
「你在怜悯我吗?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好好认清自己的地位。」
「我不是在怜悯你……我只是在遗憾,如果我们能以另一种不同的形式相遇就好了……呜!」
她的手伸向我这边,抵御我的剑的那道魔力墙变得更强大,我被打飞到半空中。蛇移动又长又巨大的身躯,想要继续攻击我──可是。
就在蛇的上下腭朝我咬过来的瞬间,我施展出短距离发送,绕到蛇的后方去。然后,我把魔力斩击集中在一点上,使出『突刺』。
轰隆一声巨响,蛇头被打向我突刺的方向。然而,这一击,蛇却如杨柳般巧妙地顺势闪躲过去──棘手的是,魔力墙也被她顺利架起了。蛇的反应虽然慢了一拍,但还是强行在我施展技能前采取行动。
我踢开蛇头,拉开双方距离。然后,在准备再度转守为攻的时候,同时掌握住其他人的状况。
(我的拳术完全没用……不过,这招的话!)
艾琳已经增加到八个分身,每一个分身身上都缠绕着红色魔力,从各个方向朝巨人发动攻击。
「「「「──修罗双掌波!」」」」
四个分身集中攻击巨人的脚。巨人稍微失去了身体平衡,但却拄着剑稳住身体,并且刨削着地板,强行举剑往后横扫,扫掉艾琳的分身。
「真是太抱歉了……喝啊啊!『罗刹烈旋踢』!」
把巨人的肩膀当成落脚点,艾琳的本尊朝敌人的脸使出一记横扫。经过千锤百炼的踢击带着巨响踢碎了巨人的铁面具,露出底下的面孔──可是,战斗并没有就此结束。
「『修罗残影拳•百花乱舞』!」
艾琳再次创造出分身,从各个角度朝巨人发动猛烈攻击。擡头看着战斗情况的蜜拉露卡完成了阵魔法──目标是破坏敌人的装备。
──『限定歼灭型六十六式•粒子断裂阵』──
只要毁掉铠甲,接着就能靠艾琳的攻击彻底打倒巨人。
「糟了……唔,艾琳,快逃!」
然而,放在巨人铠甲底下的──是直接埋入肩膀的无数攻击用魔道具。
「呜啊……!」
「──艾琳!」
巨人的肩膀喷出熊熊火焰,被卷入火焰里的艾琳护着身体从空中掉下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焰,艾琳应该能用包覆身体的魔力抵御才对。可是,现在她的衣服被烧焦,绑头发的绳子也被烧掉,粉红色的长发散了开
来。
「才不会让你得逞……!」
立刻动身去救人的是师傅。她施展转移魔法接住艾琳,然后为了避开巨人的追击而连续进行转移,并在半空中为艾琳使用回复魔法。
牵制住想继续追击的巨人的,是雪莉和柯狄。她们先用靠魔力延长射程的鞭子痛打巨人,再从下方挖凿般地射入光弹,巨人终于感到胆怯,不甘地跺着脚。
趁着这个空隙,先前与柯狄交战的蛇女采取了行动。面具下的眼睛发出亮光,射出了魔力光束──然后,为了保护柯狄而推开她的是薇蕾妮。
「呜呃……!」
「唔……薇蕾妮小姐……!」
可是,薇蕾妮架起的防御魔法在瞬间的交锋后被打穿,光束扫过她的肩膀。薇蕾妮的衣服裂开来,双眼宛如燃烧的火焰般熠熠生辉,她从裙子里拿出暗藏的短剑射向蛇女。蛇女用护盾挡住短剑,下一刻,换柯狄上场进行近身战。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柯狄的剑技──除了我以外。然而,眼前的场景却刷新的我的认知。
蛇女用护盾抵挡柯狄的光剑。柯狄那可以把普通金属当成纸张轻松切断的光剑被反弹回去,那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躲在护盾后面的蛇女似乎笑了。即使没看见但也感受到的柯狄,散发出冰冷且锐利到极致的杀气。
「──少瞧不起人了!」
柯狄发出怒吼。我很久不曾看到她露出如此强烈的斗志了──可是。
正当柯狄想采取绕过护盾发射光弹的战法时,她手中的光剑威力微微变弱了。
(柯狄,快退开!)
蛇女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提早一步将大盾往前推,同时用力往前冲刺。
柯狄并没有退后,反而还想发动进攻。可是,在碰触光剑的前一秒,蛇女用魔法强化了大盾,最后终于架开柯狄的剑,找到反击的空隙。
「光幻影!」
三叉戟飞来,想要刺穿柯狄──不过,柯狄提早一秒使光线出现曲折,让蛇女对她的位置产生错误认知,避开了被三叉戟直击的下场。
「呜啊啊……!」
可是,掠过柯狄手臂的三叉戟上的分岔刀刃之一割伤了她的手臂,喷出血花。接着,在蛇女进行追击之前,师傅看出我的想法,以妖精剑挡住了蛇女的三叉戟。
「……我绝对……不会让你杀死我的伙伴……!」
师傅逼近蛇女──她也可以用魔力强化肉体。可是,即使瞬间灌注了庞大的魔力,光是挥剑与蛇女交架就已经是师傅的极限了。
艾琳站到佑马前面,虽然一身狼狈,却还是摆好架式迎击巨人。蜜拉露卡再次进行咏唱,想要破坏巨人的魔道具。
然而为时已晚。蛇的整个身躯开始发光──朝我们所有人发射防御不了的无数魔力弹。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们就好好体会有翼之蛇的力量,明白自己多么无力吧。)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把自己转移到能保护大家的位置上,竭尽全力架起魔力墙。
如果不是蜜拉露卡的阵魔法那样的特殊魔法,想进行大范围破坏,必须消耗庞大的魔力。我太轻敌,觉得世上没任何存在有办法操控那样的魔力。
但对方是『蛇』──是能移动这座岛屿,拥有举世无双的力量的存在。
「你可别小看了打赢我的勇者……小看了『银水瓶亭』的力量!」
薇蕾妮大叫。她用召唤魔法召唤出无名的巨大魔兽,当作佑马、艾琳、雪莉的护盾。
我想保护所有人。即使濒临极限,即使自己的身体会崩溃也无所谓,我要成为大家的护盾。
「迪克先生,不可以!不可以啊啊……!」
佑马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可是,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应该承担起风险的人是我──是身为公会会长的我才对。
──我只要待在后卫支持大家就够了。在讨伐魔王的旅途期间,我一直把这一点当成真理。
然而,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是我一直抱着有能力保护大家的自信,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而已,不是吗?
蛇张大嘴巴,从中吐出魔力弹。被打中的刹那,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听到了某人的叫声。
7千年的孤独与约定之地
『呐,迪克。你为什么会自愿加入魔王讨伐队呢?』
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呢?
应该是在讨伐魔王的旅程结束后,返回王都的途中,我们在位于艾尔贝王国及艾尔森魔王国国境交界处的城镇里,投宿旅馆的那个晚上发生的吧?
由于平时我都尽可能分成男生住一间、女生住一间,所以晚上不曾与女性成员们见过面。可是,唯独那一天,当我晚上出门散步时,蜜拉露卡从我身后跟了上来。
那时候,我虽然认同蜜拉露卡是一位优秀的魔法师,却不习惯与她一对一单独说话。任谁在第一次见面时,被人批评长得不怎么样,都很难对对方产生好感。
可是,穿着一身睡衣跟过来、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她,只看外表的话,就像让人心生保护欲的妹妹一样可爱。只不过一开口,就会掀起毒舌风暴。
跟我一起登上城镇高地的蜜拉露卡,无视当初是她自己擅自跟上来的,还向我抱怨说她可能会被蚊虫咬,于是我就用魔法保护她。我好像听到她对我说了「谢谢」,但我记得那是超级细微的音量。
『为什么你会想当勇者呢?感觉跟你一点都不搭啊。』
『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就只是因为那时候有自愿加入的想法罢了。』
『竟然因为一时的心情而自愿加入,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任务耶。在这个国家里,被判断为SSS级的就只有我们而已。这代表只要我们想,去做其他事也行,但有什么理由让你偏偏选择讨伐魔王呢?』
蜜拉露卡的指摘一针见血。可是,我觉得她的想法比我更加孩子气。为什么呢,因为她自己自愿前往讨伐魔王的举动,可以说也一样很不自然。
我想,或许当时的蜜拉露卡已经看穿了我莫名觉得自己很老成的念头,所以才看我不顺眼也说不定。
『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走到人前,却又偏偏做如此引人瞩目的事,这样好吗?』
倘若在平时,我不会认真回答她,只会岔开话题,可是那时候的状况不一样。
我心中出现迷惘,觉得对象如果是蜜拉露卡,或许我可以试着稍微说出真实心声。
『……魔王并不是那么恶劣的家伙。魔物虽然会对人类造成危害,但只要想好对策,就能设法解决。因为我们少数几个人进入魔王国,我才明白了这一点。只要王国军队一有动作,就会掀起战争,连这个国境边界也会跟着改变,不是吗?』
『因为不想看别人死,所以你才想亲自动手讨伐魔王吗?』
『这世上肯定没半个人喜欢死亡啊。不过,我也不会特别想去死。我并不喜欢自我牺牲,或是把那种行为当成一桩美谈的家伙们。』
当时送我们出发的人群里,有人在哭泣,那种感觉并不好。因为我明白,他们是觉得我们可能会死亡,才心生同情而哭泣的。
即使只有十三岁,也已经具备那种程度的判断力。大家虽然恐惧我们的力量,但我们还是小孩子,大人们在这一点上找到了优越感。
佑马和蜜拉露卡也在讨伐完魔王回家后,遇到不认识的亲戚前来奉承讨好,据说经历了很多情况。和她们两人谈过以后,我凭借自己创建的公会的力量,让那种家伙们通通闭上了嘴巴。
金钱与权力使人发狂。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大家便不会感到失望,而且与其让蜜拉露卡及佑马受到伤害,我更想保护她们,不让她们看到人类肮脏的部分。
──虽然我心底抱着那样的想法,却因为与艾琳的关系被误会,而伤害到蜜拉露卡,又因为没有去见佑马,而让她感到寂寞。
我的所做所为应该充满了矛盾吧?现在我明白了,蜜拉露卡应该从很早之前便注意到这一点,并为此感到心烦意乱。
『我觉得,你应该多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要是闭着嘴什么都不说,不管你做了再棒的举动,大家都不会明白的,不是吗?』
『话也不能那样说。我打倒魔王的事,蜜拉露卡你和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虽然我用保管护身符五年的方式,让魔王答应停战,但这种行为并没有好到足以说是一个善良的人应有的做法吧?』
『保管对方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个很温柔的方法呀。你这个人真的是……』
蜜拉露卡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后来又放弃了。她应该是想骂我真的是个笨蛋吧?
『……呐,你回到王都以后,不会
回去故乡吗?』
『不会。关于我想做什么,目前保密。』
『是吗……那么,我目前就能进行监视了。』
『监视?蜜拉露卡说的监视,是指你监视我吗?』
我疑惑不解地询问,结果蜜拉露卡在高地上建造的木栅栏上坐下来,一边梳理着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金发,一边开口说:
『如果丢着你不管,你可能会独自一个人跑去做类似讨伐魔王的举动。』
『什么叫跑去做类似的举动……我觉得这世上并没有很多像魔王那样厉害的家伙耶。』
『不用说那么多,你一定会去做的。既然如此,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由我来监视你。即使你故意恶作剧,故意惹我讨厌你,我也会一边讨厌你一边进行监视的。』
那时候,我真心怀疑起蜜拉露卡的年纪真的比我还小吗?身为早熟的天才,她的精神年龄即使和我一样,或者甚至比我大,也不足为奇。
『我做什么样的举动,会让蜜拉露卡你讨厌我呢?』
蜜拉露卡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从脸一路红到了耳朵。
『……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如果告诉你,你会得意忘形。』
『哈哈……是吗?既然如此,等我哪天想起来再问你吧。』
『你永远都不需要想起来。你这样就是得意忘形了。』
蜜拉露卡似乎生气了,先一步走下了高地。虽然她应该不可能遇到危险,不过为了不把人跟丢,我还是走在她后面。
蜜拉露卡有一点搞错了。
那就是我绝对不会做出独自一个人讨伐魔王之类的举动。
或许世上真的会有某个敌人,只能由我独自对战。
可是,我已经遇到了。
遇到了即使是以前骄傲自负、自认无所不能的我,也绝对无法在他们各自擅长的领域里打败他们的伙伴。
只有独自一个人,是无法变得比世上所有人都更强大的。
因此,我不会独自一个人去战斗。因为我知道,比起独自一人,把伙伴们聚集起来会更加强大。
和魔王讨伐队的其他四人分开后,我之所以想成立公会,理由就在此。
因为我想找到伙伴。
因为我明白,至死我也忘不了当初五个人一起旅行时的点点滴滴。
──黑暗。
这里是黑暗的深渊。
我的手臂还能动,眼睛也睁得开,我的右手还握着断掉的剑。
在我左手前方的是师傅持有的妖精剑。我拿起它,用双手举着剑站起来。
巨人以及蛇女,还有镶嵌在『蛇』头部的女性上半身,都低头俯视着我。
我与伙伴们之间残留的一丝细微魔力联系,告诉我她们都平安无事。可是,没有半个人有站起来的迹象。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明知赢不了我们,你为何要站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我无法让『蛇』明白我的回答的涵义。无所谓,我用不着让它理解。
「这里有最强的剑士、最强的武术家、最强的魔法师、最强的僧侣,其他三个人也能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可是,你们是无力的。不管再多人联手,也绝对无法碰到……」
「做得到。你看好了,我知道为此该怎么做。」
我收在怀里带在身上的『核』发出胎动。
那是打倒灵装龙的时候,所得到的『核』。魔物的核除了加工做成其他道具以外,还能直接拿来利用,借以获得该魔物的特性。
尸龙『灵装龙』的特性──就是。
将无数死灵的力量聚集起来做成自己的铠甲,以及转化成力量的泉源。
如果由身为活人的我来做同样的事,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
大家现在都还活着,并且回应我的呼唤──那么,我就还能战斗下去。
(大家,拜托你们……只要一下下就好,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代替众人回应的,是队伍所有成员和我的魔力链接,已经恢复了──她们的魔力一一流进我体内。
以柯狄的剑精弥补断掉的剑。面对寄宿在光剑上庞大无比的力量,我由衷感到敬畏。
包覆身体的魔力,则是由鬼与人混合而成的──这就是鬼神化。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斗冲动以及为了破坏一切而生的力量,寄宿在我的四肢上。
而我之所以能在狂暴亢奋的意识中保持理智,则是多亏了佑马。她为我进行镇魂,让我一直保持彻底冷静的状态,才能与不可能打得赢的敌人对峙,
「──把力量聚集起来以后,你们就能改变什么,就能保护得了什么吗!」
蛇的声音首次变得激动起来。我能够确定──我现在的力量,在对方眼中成为了威胁。
为了制裁意图反抗的我,蛇朝巨人下达了命令。面对从头顶劈下来的巨大直剑,我只是把提在左手的『妖精剑』举起挥出。
──『六十六式•鬼神断裂斩』──
巨人的剑在砍到我之前便停了下来。下一秒,那把剑化为如同细沙般的微小粒子后炸碎,并且这股破坏力一路蔓延到巨人的手臂。
蛇女从双眼射出光束,但却无法伤害到被鬼神魔力包覆的我。为了进行反击,这次我没有使用剑,而是只有咏唱魔法。
──『双蛇侵蚀』──
我把薇蕾妮召唤出的『匮乏者』与雪莉施展的『幻影双蛇』合并起来,利用蛇之分灵的力量,让原本一次只能召唤出一只的『匮乏者』增加到两只。
蛇女的三叉戟与护盾被匮乏者咬住,然后抢走。失去装备后的蛇女已经不足为惧,无论对我射出多少光束都不痛不痒。
──在承受攻击的期间,我已经理解了光束的构造,于是我转换防御墙结构,将光束反射回去,击穿了蛇女的面具。面具被打飞后,蛇女的额头流出鲜血,并且瘫倒在地。
「现在只剩你一个而已,这场战斗该结束了。」
蛇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把全身所有魔力聚集在头部,然后张开嘴巴朝我扑过来。
这是倾尽全力自我牺牲的攻击。我有办法尽全力抵挡下来然后制服她吗──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仍是一场赌注,但我不可能选择逃跑。
虽然借用了伙伴们的力量,却不能让她们看见我狼狈的模样。
蜜拉露卡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为了因应这种情况的发生,她早就事先研究出一个当作杀手锏的阵魔法。
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使用它。
流入我脑中的蜜拉露卡的知识──加上比平时快三倍的思考速度,再加上蜜拉露卡的速度,我便拥有瞬间完成阵魔法的能力。
「──唔喔喔喔喔喔喔……」
──『零式•极破•逆十字』──
这是以我所拥有的全部力量加以强化后的两把剑。
一边利用发送魔法刺穿蛇的下腭,一边挥出画着十字的剑。
同时打入的破坏阵,则从体内破坏蛇的身躯──连锁的自我毁灭在没有将一切破坏殆尽前是不会停止的。
这就是『零式•绝灭自毁阵』,为了彻底毁灭特定敌人而创造出来的招式,也是蜜拉露卡到目前为止不曾使用的阵魔法奥义。
为什么被蛇之力正面打中,我还能毫发无伤呢──因为比起第一次施展,蛇的魔力已经缩小了许多。但这也代表着,我借用的众人力量获胜了吗?
我在半空转过身,发现蛇一边崩解,一边让头垂落在地面上──她已经耗尽所有力量了。
降落在地面后,我走向开始消散的『她』。
「……我输了……输给了在地上爬行……的生物……输给了平凡的人类……」
我心想,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只不过是为了移动浮空岛,她就被制造出来,并且被迫遵从『毁灭拥有人类外貌的生物』这种暧昧不清的命令──然后又迈向消亡。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才站起来的师傅走了过来。
师傅抱起『她』已经开始崩解的身体,然后,泪水一颗接一颗滑落。
「对不起……如果那时候代替你的话……我……呜!」
师傅拚命挤出话语,可惜『她』没有丝毫反应。
可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转向了师傅──并且在一时间恢复了一丝丝光芒,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过来似的。
「……不……你完全不用道歉……」
「……!」
『她』举起剩下的右手,触摸师傅的脸颊。
并不是失去了自我、觉醒只为了杀人的『蛇』───而是以前身为人的她,终于被解放出来,回到师傅的面前。
「我才是……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不……不是的,错的人……错的人是……」
能与师傅一同活过千年的人,只有同为浮空岛出身的她。
可是,要与蛇化为一体,将毁灭的意识封入其中,唯有其中一方成为蛇的祭品。
而她参加了第一代艾尔贝王的队伍,将己身献了蛇。
那场面,师傅应该也有看着。但师傅却让自己忘了这件事。
幸存的『遗留者』将一切推给他们两人后,消失了。如果都市原封不动地存留下来了,那就难以想像所有人都已丧命。
师傅憎恨着导向这命运的一切吧。她或许在寻找同伴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他却没有找到,并感到绝望,最后只剩下想死的情感。
因此师傅找到了我,把我养育成人,然后希望我杀了她──我却没能成全她,使她陷入了疯狂。
──而现在,我也从师傅的身边夺走了她的挚友,即使唯有如此才能解放她。
我总是在让师傅哭泣,就连现在也无法为她拭泪,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
那样的我,现在正看着逐渐消逝的『她』。
与师傅拥有相同的头发、相同的眸色。不过,她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人觉得她身为人还在世的时候,应该很活泼开朗吧。
「你的……名字是……」
「迪克,迪克•西佛。」
「这样啊……迪克……把这孩子……黎姆瑟莉特……」
「不……别走,迪雅努……你好不容易回来了……现在却……」
她的胸部下方左右,都已经溃散了。即使如此,迪雅努到最后都仍是笑着触摸黎姆瑟莉特的脸颊。
「你这爱哭鬼,还是都没变呢,黎姆瑟……我们再到那约好的地方……编花冠……」
将蛇持续封印了千年之久的伟大女性,在自己守护到最后的王都之民所不知道的地方,永远地沉睡了。
「……为什么……!」
就像是要拥抱逐渐消失的迪雅努一样,黎姆瑟莉特──师傅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原本倒在地上的众人都坐起身,看着师傅。衣服破破烂烂、头饰也掉下来的薇蕾妮,朝着我走了过来──她额头上流着血,但她就像是在说别在意一样摇摇头,拍着我的肩。
所有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只留下我和师傅,离开了这里。
薇蕾妮没有说出口地让我知道,有些事唯有我才能做到。我就那样,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在哭着的师傅身前跪了下来,抱住了她。
寻求着迪雅努的手,环绕着我的背。师傅紧紧地,紧到连穿着铠甲都能感觉得到地抱着我,不断地大声哭泣。
没有任何拯救了王国之类的想法,拯救了王国的是迪雅努,我所做的只是为了斩杀『蛇』而让她失去了生命而已。
如果能回到千年前,我可以拯救两人吗?我的心不断寻求着,这根本无法实现的梦想。
然而──
就那么一点点的希望,还残留在这黑暗的深处。我就那样抱着师傅擡起头,在我视线前方的是那只妖精。
妖精蠕动着唇,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只传达到我耳中。
「谢谢你。」
妖精确实如此说着,飞离了此地,飞向了在外面等待的蜜拉露卡等人。
原以为也许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妖精,确实说出了感谢的话语。
就像在消失之前,取回了人类自我的迪雅努一样。
「师傅,不……黎姆瑟莉特。你要是一直哭,迪雅努也没办法安心,接下来也得看着你哦。」
我轻抚着师傅的背,如此说着。因为没有名字,所以希望我帮取她一个,虽然之前她是这么说的,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即使知道这是她的本名,现在念起来还是不太习惯。
不过,呼唤她的名字,让师傅慢慢地不再颤抖了。
然后,她轻轻地将身体退开,用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我。双唇数次欲言又止地蠕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慢慢来没关系,一点一点地说就好了,说出口吧。」
「我全部……回想起来了。我被……称为黎姆瑟莉特时的事情。」
「这样啊,很难受吧。」
不用现在全部说出来也没关系,我们接下来也还有很多时间。
师傅的手臂,这次换成环住我的脖子,我牢牢地接住了像是将身体往前探出,靠在我身上的拥抱──因为我比以前更加成长了。
在地底都市城墙天窗撒入的光中,我轻抚着师傅的背,再一次回想迪雅努已消逝的身影。
她在历史的背后持续守护着人们,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这国家虽然还没有好到,足以擡头挺胸地展现给她看,但是──需要慢慢改变,我也必须尽可能地去做。
在那之前,得先慰劳一同奋战的同伴才行。我公会的同伴们、雷欧尼德会长、罗蒂、霞小姐,应该也在等着我。
「好了,师傅,我们也该走了。迪雅努的回忆,等你能说得出口了再告诉我吧。」
已停止哭泣的师傅,擡头看着我。然后,许久不见地轻笑地说着。红得让人心疼的双眼,这时也不那么让人在意了──只要她肯笑就好。
「……小迪你搞不好会喜欢上迪雅努,也没关系吗?」
「正合我意。不然,我们喝个一整晚来聊……」
「呵呵……小迪,说这种话,大家会从背后捅你哦?」
「呃……呜哇!」
回头一看,原本应该已经出去了的那些人,都各自摆着姿势看着这里。
「师傅小姐,不,黎姆瑟小姐……和迪克喝到天亮,这算是枪响之前就先偷跑吧?」
「竟然抢占迪克的游乐时间,还真是不可小觑呢。随便就答应的迪克也是很令人无言就是了。」
「呵……安慰正在哭泣的女人时,倒是挺像个男子汉的嘛。」
「蜜拉露卡小姐,我想今天轮流上也没关系,所以……就拜托你当第一个了!嘿!」
啪的一声,佑马推了蜜拉露卡的背后一把。而被推向前的她,带着一脸似乎极为不满的神情,抱起双臂走到我前面。
师傅回到平常的模样,一脸笑容地看着我。蜜拉露卡好像在等什么,我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薇蕾妮和雪莉,但不知为何她们却只是默默地对我点点头。
就算是在战斗之后慰劳大家,也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接连做出的行为,但是,看来现在似乎是非得轮流抱大家一次了。
「……你要是说无可奈可只好为大家服务,我就把你歼灭哦。」
听到这名台词,我只能无话可说地认输了。不只跟是师傅,而是六个人全都要──一想到这个我就快昏倒了,不过,面对自己把话说出口却又退缩的蜜拉露卡,我还是思考着要怎样攻克这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