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六道五条大桥四条河原 (1)(2/2)
「阳所在的那个位置可麻烦了。总之,先把那些家伙引开吧!」
当夜鸟子如此低语时,驹子也注意到了。
在五重塔前的祠堂屋顶上,有名女子站在那儿。
苍白月光下闪耀的裸体。是人蛊。
而在她前方的树林中,森罗万象的怪物们正嘎吱作响。
「先将牠们引至河川那端。荒木、久远,渡过那座桥!」
夜鸟子所指的前方,有一座拱桥。
当驹子坐在前鬼后鬼的背上摇晃着渡桥时,也隐约感觉到这座桥的名字。这里是五条大桥。望向对岸,有什么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弁庆……!?不对,就算是弁庆,看到了牠们也一定会马上逃离这里的。
桥的出口处充斥着大批异形生物。
「荒木,再唱一次『我的恋情,熊熊燃烧,忧郁~☆』给牠们听听。」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驹子慌慌张张地塞起了耳朵。
5荒木,放声大吼。
前鬼后鬼在桥中央停下了脚步。在演唱拿手的「忧郁恋情」之前,荒木瞄了瞄眼前接二连三迫近的观众们。
——这些家伙可真像是大型垃圾堆积场啊!这是荒木对眼前景象的感想。
刚才吹飞而去的是骸骨亡者,这次看起来像道具或交通工具的妖怪还真不少。
老旧的橱柜从抽屉中流出口水,嘎嗒嘎嗒地往这儿爬来。一名撑开整颗眼珠子、留着三弦琴头的卖艺人,伸着腿坐在那上面。和着那三弦琴声,单手持着断刀踢踏起舞的,是无数人偶们的草鞋和靴子。
奇妙的是一辆满覆铁锈的轻型休旅车。没有轮胎,后方也没有车牌,驾驶那辆车的是只全身血淋淋的花猫。不知是不是对情侣,副手席有个破了头的人体模型正依偎着牠。两者都紧紧系好了安全带,看来十分滑稽。
每样物体都损坏得惨不忍睹。恐怕都是被丢弃在河畔,而逐渐腐朽的垃圾吧?牠们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怨恨人类的魂魄所寄宿。
——你们真是可怜哪……不过,就让我来为你们净化。听了我唱的爱之颂歌,安心成佛去吧!Please——!!」
原本打算静心祈祷的,但最后的「Please——!!」似乎念出了声音来。光是如此,正面的妖怪们便已经被吹飞得七零八落。只是,此时的荒木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当他用心唱歌时,总有将眼睛闭起来的习惯。
深深吸了口气之后,荒木开始扭动腰肢。突然,前鬼的口中轰隆作响地招来狂岚,并掀超了巨大的龙卷风,那道强风疾速朝往昔的五条通穿越而去。
在睁开眼睛的荒木面前,是有如圆谷特摄怪兽走过的惨况,道路旁连一栋建筑也不剩。原本只打算小小净化一下的,可是怎么看都变得比刚才还要混乱。一向以喜好干净自谢的荒木,忍不住叹了口气。(编注:日本老牌特摄制作公司,曾创作出名作「超人力霸王」。)
「叽咕,啊!」那口气横扫过暴风之后唯一还耸立着的鸟居……
——哎呀呀。算了,反正堵住桥出口的家伙都不见啦,应该OK了吧?
由于夜鸟子什么也没说,所以荒木暂且停下了动作。
渡过桥之后,他感到在久远背上的驹子将身体转了过去。
「很好很好,追上来了啊!」
紧接着夜鸟子的话声之后,荒木也跟着转头确认后方的情势。
率领巨型妖鬼们的人蛊,就站在桥的另一端。仔细看看,人蛊的容貌兼具了可爱与艳丽感,是相当讨男人喜爱的类型,以日本女性的标准来看,身材也无可挑剔。但这样一名人蛊,处于奇形怪状的鬼怪之中,反倒看起来相当突兀。
依场合不同,原来价值观这么轻易就会动摇啊……荒木心里这么想着。
「呵呵,咱们也准备迎战吧!荒木的人缘到哪儿可都没变哪!」
夜鸟子的挖苦,令荒木连忙将脸转向城镇的那一侧。或许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吧,潜藏的妖怪们逐渐从各处聚集而来。
「沿着鸭川往四条的方向跑,如此一来,右方就能得到青龙的庇佑。」
前鬼后鬼自桥上一跃而下,在河畔朝北方疾驰。
荒木奔跑着,边斜眼打量鸭川。这拷贝的京都,当时鸭川的河流工程也还没开始兴建吧,河川仍保持着自然的流向。不论是否真的有青龙居住,里京都的鸭川也如龙般蜿蜒奔流。
在奔跑着的荒木一行人前后两方,都有妖怪不断地扑上来。不过,一只也没能碰到前鬼后鬼的身体。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物体将妖怪们弹开。荒木仍未注意到那就是红色与蓝色辟邪贴纸的力量。
「停下!」
当夜鸟子叫住荒木时,正好抵达了四条大桥旁。
「久远,这次要不要换你试试?这样好了,往城市正中央,呼喊你喜欢的女人名字吧!」
夜鸟子这么说完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就连这种时候,这女人的坏心眼依然没变。荒木虽然对久远和驹子深表同情,倒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
久远似乎相当犹豫。不过,愈老实的家伙豁出去的时候就愈发大胆,就算叫的是「夜鸟子这混帐东西!」结果也一样,他格外地认真。
「驹子——!!」久远叫道。当然,听得到的只有荒木而已。
从久远的口中响起「咕嘎——!!」这毫不风雅的野兽咆哮声。
突然,周遭变得仿如白昼般明亮。
从无云的星空当中,极为壮观的光之树朝向地面生长。
无限延伸的闪电,瞬时将古京城覆盖。
当闪电残留巨响,从空中消失的同时,城镇中也同时起火燃烧。
「久远,你超厉害的!!」
荒木是打算这么说的,但依照惯例,从前鬼口中涌出的仍是一股暴风。
受到风的煽动,原本呈点状分布的火焰有如展开的红布般,转眼烧成一片。
崭新的五重塔、寺院的宽阔屋顶都陷入红莲之炎,燃烧不止。
耳畔所闻皆为亡者们的凄厉哀嚎,那声响源源不绝地盘旋于京都的天空。
「哎呀呀,这下可成为真正的烈火地狱啦!」
发出愉悦的叹息之后,夜鸟子心情人好似地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那些小卒光是要求生路,就忙得不可开交啦,接下来,就只剩人蛊和手下的鬼兵们,那就交给吾和久远了。荒木,你趁火还没延烧至对岸之前,快跑去找阳吧!」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荒木乱雅,要发挥男子气概啦!!
万分兴奋的荒木背后粘贴了冰冷的手掌,之后是一段短短的咒文。
久远的头有如逃跑似地赶紧脱离那勇猛的胯下。
「荒木!加油喔!」上方传来驹子充满活力的声音。
朝那声音回过头去,他看到驹子正坐在一只蓝色大鬼的肩膀上。
对那异形大吃一惊的荒木,脸颊被驹子的拖鞋狠狠踹了一脚。
「喂,注意方向再出声!不
然连阳所在的那座塔都会被你喊垮。」
被夜鸟子这么一提醒,荒木默默地点了点头。
「万一被敌人发现……大概,用上『熊熊燃烧』的『熊熊』就够了吧,别大口呼气,轻轻说,那样也比较容易命中目标。」
荒木心想,熊熊应该不是风,而是火的咒语吧……不过还是决定选比较好记的『熊熊』。
「救出阳之后,立刻回到这儿来,知道吗?那么荒木,上吧!」
被夜鸟子一踹,荒木便头也不回地使出全力疾驰而去。
越过四条大桥,离八坂神社大约还五百公尺,是一口气即能冲到的距离。
虽然跟拥有四只脚时无法相比,但就一只前鬼而言,这速度也使人难以置信。
在八坂神社前方右转之后,便能看到位于蓊郁小山丘上的五重塔。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群妖鬼,是曾在鞍马山见过的拟人化类型。
当时三桥曾下令不得反击,只要逃命就好。
——托你们的福,现在背上还有点刺痛呢!这次的我可不太一样啰~
荒木抿嘴一笑,口中连续发出猛烈的吐息。
「熊熊!熊熊!熊熊,让开!让开!让开!乱雅!大人,要过!」
一如夜鸟子所给予的建议,简短的声波化为如刀的强风,将鬼的脸、躯体、双腿利落无比地斩成两段。
荒木将目光所及的妖鬼们接二连三予以血祭,接着奔上通往五重塔的山路。
在他通过之后,鬼的遗骸堆积如山。
血浴过后,前鬼原本鲜艳的朱色身躯,已染成了深深的暗红。
已经没有人能阻挡荒木前进了。
他终于看到了塔门。但是,有道坚固的石门从内侧紧紧合上。
——敢阻挡在我跟阳学姊之间的,不管是妖魔或佛祖,我都会全~部吹飞!
荒木后退了两三步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Baby!打开妳紧闭的心扉吧!Please——!!」
这阵大叫,别说是石门了,就连塔门也瞬间被吹走。
——这种东西不可能让爱的暴走特快车-乱雅号停下来的!
他冲进塔内,到处都是鬼、鬼、鬼,充斥各种异形妖怪。
不过,无论出现再多的鬼,荒木已经不屑一顾了。
除了一处以外。荒木注视着眼前五重塔的顶端。
——阳学姊,我马上去救妳,等我,Please!
只是,这之后就不能再随便出声了吧,这下~该怎么办呢?
荒木压抑住心中焦躁的情绪,环视四周。
「好!」荒木下了决定之后,行动迅速无比。
他用红褐色的脚踹了一下地面,往五重塔隔壁的祠堂屋顶跃去。
跳上了屋顶的脚就这样继续第二次的跳跃。
荒木跳上了五重塔第三层的屋顶。
——嗯?好像,有点痛……那些该死的家伙,还真大胆……
他回过头望向背后,满是伤口,枪锋和箭矢刺穿了几个小洞。是什么时候射过来的?甚至还看得到些许割伤。
不过,对前鬼的身体而言,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对动作也毫无影响。只是,荒木感到背后传来阵阵烧灼般的痛楚。
——笨~死了,有阳学姊在,谁还会怕你们啊!
觉悟吧,Please——!!
荒木俯视境内,一脸愤怒地转向吵杂的妖鬼们,然后闭上双眼,毫不留情地念出禁断的咒语「忧郁恋情」。
睁开眼后,境内的妖鬼们完全失去了踪影。何止如此,连周遭的景观都不一样了。原本应该位于小山上的塔,已移建在陡峭的山崖边。
此刻,荒木才惊觉自己的歌声把一大半的山给吹垮了,也发现五重塔正吱嘎作响,开始倒向山崖的那一侧。
荒木连忙跃上了第四层、第五层,最后在屋顶上找到了阳的身影。
她被绑在中央的金色相轮上,虚弱地坐倒在屋瓦中。
跟昨天被掳走时穿着同样一件和服,衣带半解,从纷乱的裙摆中,膝头若隐若现。
应是泪痕吧,脸颊上的白粉脱了妆,发型也松了,红叶发簪不见踪影。
荒木想出声叫唤心爱之人的名字,但是现在的他却连这点也做不到。荒木双手捂着前鬼的嘴巴,接近阳的身旁。想起来,这还是他们事隔一日的重逢。只不过,来到这里的道路是多么地遥远哪!这份努力终究没有白费……
还有呼吸,阳只是昏了过去而已,荒木这才感到松了口气。
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多么希望阳知道自己赶来救她了。
荒木也想把她摇醒,但是,又不想让她看见这赤鬼的模样。而且要是因此又昏过去的话就糟了。即使想解释,他也开不了口……
荒木咬断了绳子,从相轮中抱下她。比第一次抱小婴儿时还战战兢兢地,双手轻轻将阳的身体抱在怀中。
就算这段恋情能够开花结果,能像这样轻轻拥抱比自己身形结实的阳,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荒木心想,我一辈子都不想忘记这种感觉。
在跳下五重塔之前,他确认久远等人所在的位置。
——那是什么……
鸭川对岸,大概就是河原町通吧,地面上呈现大范围龟裂。
瘴气流进那儿,被火焰紧追于后的妖怪们,争先恐后地跳进裂缝当中。
那些家伙怎会跳进那种地方啊?
闪过这念头之后,荒木猛然想起他们也是这么来到这里的。
——OK!确认了逃出路线,往那儿前进就行了吧?简简单单!
在荒木看来,怀中的阳似乎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所以就算背上传来烧灼般的微微疼痛,他也能忍耐。
像是挥去这股痛楚般,前鬼荒木迅速地从五重塔之上一跃而下。
6驹子,吐了出来。
驹子就坐在变身成青鬼的久远肩上。坐上后鬼肩膀的驹子,视线的高度大约有三公尺,正好是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的感觉。比刚才的半人马还高,也不太稳,但感觉舒服多了。
荒木才刚动身前去救阳,她就看到从河川下游疾驰而上的鬼群。
虽然概括为鬼,倒也跟人类一样,或许原本正是人类也说不定。各种各样的鬼,红蓝黑褐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连一只角都没有的,也有头上挂着无数只角的鬼。
其中也有拿着武器的,以太刀与长枪居多,一般听说的铁棒倒是意外地少。
不过,在驹子眼中看来还没有比化身后鬼的久远强。
一看到鬼群,夜鸟子便把手盘于胸前,将左右两手伸进腋下,然后毫无预警地,猛然抽出了两把太刀。
召唤式神时,夜鸟子大多会呼唤牠们的名字,没有叫出声时,也会轻拍绘有刺青的部位,或轻弹一下舌头,向式神发出信号。
况且式神在实体化之前,会有无以名状的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过这两把刀实在是太突然了,只有瞬间感受接触了身体,而且是碰到最喜欢的人的手那种温暖,没什么特别的异样感。难道这两把刀原是夜鸟子身体的一部分?她甚至有这种感觉。
异形们重重包围了驹子与久远,不过,这次驹子没有任何不安的情绪,因为夜鸟子就是在等待被鬼团团围住。
夜鸟子似乎对能挥舞这两把刀感到相当高兴,也难得看到她心情这么好,甚至像要哼起小曲儿来了,证据就是……
「久远,可别大声嚷嚷啊,现在吾可没空捂住耳朵。」如此禁止久远展开攻击。
看来,夜鸟子是打算一个人收拾这不下五十只的鬼。
不过,久远也真可怜,难得拥有了厉害的雷之声,现在应该也是冲劲十足吧,却突然被命令「别大声嚷嚷。」一定很失望。
想像着他一脸哀怨的表情,驹子观察夜鸟子的太刀展开攻击。
——咻。
拨弦般的声音在战场响起,是在清水寺曾听到的声音。每当这声音响起,眼前会瞬间出现一道红色的光线,那是纵切或横斩鬼怪身体同时喷出血来的预兆之线,驹子十分清楚这一点。不过,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现在依然毫无头绪……当她正这么想时——
「找寻
人蛊的踪影,视情况冲进鬼群当中。」传来夜鸟子命令久远的声音。
一看才发现附近的鬼几乎已全被收拾了。扶着驹子小腿的蓝色大手稍微抓紧了些,久远朝新的鬼群冲去。
望着眼前再度展开的杀戮,尽管如此……驹子仍困惑着。
也就是说,夜鸟子是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挥舞着刀吧!可是,她跟那些鬼之间的距离,就算最近的也有一间教室那么长。手加上剑的长度根本碰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呆呆沉思的驹子因夜鸟子怒斥久远的声音而回过神来。
「蠢蛋!战斗时还发什么愣啊,右边!看右边!」
望向夜鸟子以刀锋指向的右边,鬼怪们后方有名赤裸的女子,是人蛊。
久远朝其中一群跳了过去,应该是着地时不小心放声叫出来的吧子?
「嘎吼!!」从后鬼口中传出怪兽的咆哮声。
与这声雄吼相呼应,周遭响起了雷鸣。接着,从天空笔直射下了雷电之枪。
眼前的妖鬼们,瞬间化为黑炭,冒着烟一个个倒下。
代价是几乎令人头晕目眩的严重耳鸣朝驹子袭来。
夜鸟子「咚」地一声,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刀柄朝久远的头挥下。
「吵死了,俺明明叫你闭嘴的。喂,还不赶快追上去!」
转头一看,白皙的裸体仍面向着这儿,朝后方连续跳开。
人蛊逃脱的地方大概是里京都的四条河原町周边。
那里是现代京都首屈一指的繁华街道,「CooZou!」那栋大楼应该也在附近。
不过,里京都当时的河原町位于京城的东部近郊,地如其名,只是个普通的河滨地区,只有零零散散几间就算被洪水冲刷过,也能在当日随便搭盖好的破烂小屋。
在久远追着人蛊奔跑的同时,突然从对岸吹来一阵横风。
那是一道连后鬼强韧的双腿都会为之停止的狂风,驹子也紧紧抱住了久远的头。
河畔的小屋纷纷遭到压碎之后被卷走。
望向上风处,几乎会错看成龙的巨大龙卷风出现在小山丘之上,而囚禁阳的五重塔正位于那座小山。
「荒木那家伙,看来还挺起劲的嘛。那么,咱们这儿也该拿出真本事了。」
夜鸟子这么说道,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但那股狂风已经令他们追丢了人蛊。
刚才还呈房屋形状的碎木片散乱四周,妖怪们蜂涌而至,是因为都内的火灾逃出来的吧。
要从中找出人蛊实在是难上加难,而且驹子也希望让久远多表现一下,于是试着这么说:
「喂喂,Q,好麻烦喔,干脆全烧掉算了!」
「嗯,那就痛快地烧光牠们吧!」令人意外地,夜鸟子也干脆地表示赞成。
夜鸟子将刀夹在臂下,驹子双手塞住了耳朵。
「好了,准备OK!你就尽情烧吧!」驹子用脚踢了踢久远的胸前。
久远像要一吐心中郁积的怨气般,放声吼叫。
从天而降的电光沿着鸭川河畔数度疾速闪过。
火焰立刻追随那道轨迹而去,装饰上亮红色的蕾丝。
妖怪们宛如火上的乌贼般,个个蜷缩着身躯。
鬼被火烧似乎也会惨叫,牠们的嚎叫如海浪般,响起阵阵哀鸣。
肉、木、土、草、皮……混合各种物体焦臭味的黑烟升起。
看到这副景象,后鬼,不,久远双手握起拳头,小小比了个胜利手势。
「喔,久远原来这么想打雷呀?那你早说嘛!」
夜鸟子苦笑起来。在笑声与水声同时止息的当下,后鬼口中发出了呻吟。仔细一看,他被剜去了四条肉,蓝色的腹侧留下数道爪痕。
人蛊应是潜于鸭川之中,而久远大概也遭到了她的攻击。
但是驹子完全没有看到人蛊的身影……
「那家伙动作可真快。久远,快追上去。」夜鸟子踢向久远的胸口。
驹子对久远的伤感到担心。不过,后鬼看起来却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人蛊应该是跳过了那道火焰吧,她现在正位于河堤之上,左手臂的手肘前方整段消失了。
似乎是交会而过时,夜鸟子也进行了反击,虽然这点驹子也同样没看到。
后鬼肩负着驹子,轻盈地跃过延烧至河堤高度的火焰。
不过,着地时人蛊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们听见了更凄厉的野兽哀号声。是鬼的惨叫。
人蛊就在河堤下,而约有人蛊五倍大的鬼,就倒在牠的身旁。
出声吼叫的正是那只鬼。
——人蛊,到底在做什么啊……?
知道了答案时,驹子突如其来地口中一酸,感到胃里的食物逆流而上。她连忙转向后方,但已经来不及了,驹子呕吐在久远的背上。
「Q,对不起……」
驹子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嘴,只见蓝色的大手伸了过来,用手掌轻触她的脸颊。久远的手好温暖。
那是令人不忍目睹的凄惨光景。
人蛊啃破了还活着的鬼的腹部,狼吞虎咽地嚼食。然后,将被斩断的手臂伸进鬼的腹部直至肩头,来回翻搅着。
驹子想起了在祇园时,她近距离看到的人蛊。
唇的右上方有颗痣,或许本人也会对此在意,但对喜欢她的男性而言,那必定是她最有魅力的特征了。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应该是她的恋人或丈夫送的吧?也许还在新婚之初,或许已经订下婚约了……
她也记得有个约两公分左右的盲肠手术疤痕,执刀的医生应该也考虑到让她方便穿上比基尼吧……那双晒成巧克力色的长腿,记得脚上还涂了水蓝色的指甲油,或许最近正打算到哪个南方岛屿去,渡过一个迟来的暑假……
这四个人要是没遇上这种意外的话,应该都能过个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吧?
而现在却嘴边沾满了血,粗鄙地啃食着鬼的肉。
驹子的身体因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愤怒而颤抖,或许也因为如此,直到夜鸟子开口,她才注意到人蛊的变化。
「看看那家伙玩的把戏,似乎挺有趣的哪。」
听夜鸟子这么一说,驹子再度望向人蛊。牠已从鬼的腹部将手抽出,只是驹子仍无法马上理解夜鸟子话中的意思。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确实还是有的。人蛊光只看脸跟身材的话,就算足现在也绝对是位美女。身材匀称,近乎理想体型。不过仔细一想,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蛊应该已经失去了左臂才对。
人蛊应该已被夜鸟子斩断的左臂,不知为何连指头部长齐,恢复了原状。
夜鸟子所说「有趣的把戏」,就是这种以他人血肉再生身体的能力吧!
插图146
「既然如此,就将她斩成两半,试试看还能不能恢复原状。跳过去,久远!」
久远立即有所反应。或许他也想尽快消灭人蛊这可憎的存在,这点对驹子而言也一样。
在跳跃途中,只见人蛊再度跳着闪躲开来。夜鸟子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
她身体一扭朝逃离的人蛊挥舞太刀。
不过人蛊又避开了攻击。夜鸟子的刀继续追击,但人蛊再度闪开了。
夜鸟子那双刀的威力相当可怕,人蛊前一瞬间所在的位置,接连不断地出现裂痕。
不过不命中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人蛊的速度飞快,当后鬼着地之时,眼见白皙的背影已逃至遥远的彼方。
「久远,放吾下来。」夜鸟子的声音带有几分焦躁。
后鬼稍微前屈,举起双手左右抱住驹子的身体,绕过头将夜鸟子放了下来。当夜鸟子的脚一接触地面,便开始咏唱咒语,然后缓缓将两把刀交叉于头顶。从夜鸟子的手臂中,透出微带赤红的光线,有如包裹住刀般逐渐上升,就在红光到达刀尖的那一刻。
「破!!」夜鸟子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将刀疾速挥下。
从刀中释放的两道光芒,在地面形成深邃的裂痕,朝人蛊延伸而去。人蛊见状,再度大幅跳开。
不过两道红光追着人蛊曲折地于地面交叉逐步逼近。
人
蛊已无退路,驹子如此确信。这时,人蛊又纵身一跃。
她所跳往的地方正是红光在地面劈开的大洞。
人蛊一跳入洞穴当中,其它的妖怪就像决了堤似地,跟随在她身后跳了进去。
白色瘴气也不断流入洞穴里。
「快追!」
夜鸟子将刀收入手臂之下,拖着右脚跑了起来。
驹子立刻被随后追上的久远给单手抱住。
后鬼久远就这样跳进了裂缝之中。
驹子最后在里京都所看到的,是对岸山丘上五重塔倒塌的模样。
7久远,燃烧殆尽。
后鬼久远将驹子抱在怀里,仰望着无星的夜空。
——这里是哪里?
两人四周环绕着高楼大厦,看来已经顺利回到了京都。久远总算松了口气。
右侧看得到升降于大楼外的两台透明电梯,左侧则是写有「大阪-神户-宝冢方向」阪急电铁的大招牌,下方的电子时钟显示着九点十九分。这景色似曾相识。
啊啊!是刚才去卡拉OK的时候……嗯、这里大概是四条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现在就在那个正中央!!当久远发觉到时——
叽叽叽叽叽——后方响起尖锐的煞车声。
他连忙回过头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公交车的车头灯已近在眼前。
刹那间久远所能做的就只有将放声尖叫的驹子紧紧抱入怀中,背向公交车蹲下身来。
以这强健的鬼的身躯,应该不会马上死掉吧?当背部被公交车撞上的瞬间,要是还能跳跃的话,驹子或许可以得救也说不定。久远下了决心,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
但是,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公交车的冲撞,取而代之的是汽车的喇叭声响起。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近距离看见一脸惊愕的公交车驾驶。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你背后有晴明大人的护身符保护着。与其说这个,喂,那个叫红绿灯什么的变成绿色啦,还有,你先放驹子下来,这个样子很奇怪。」
从刚才还惊叫不已的同一张口中,夜鸟子若无其事地发出命令。
久远将驹子的身体轻轻放在斑马在线,兀自烦恼着。
是辟邪贴纸的效果啊,哎,既然获救了,也该承认它的功效。不过现在要说我们「十分可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后鬼的身躯大概有两百三十公分高吧,而且全身蓝色,再加上裸体单甚至额头上还长有婴儿手臂那样粗的角。连我自己看起来,模样也实在太诡异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都像没注意到久远般走过。有时虽有几个人转头瞥向这儿?看的也是拖着脚走的驹子。直到最后越过了斑马线,也没有任何人多看久远一眼。
久远虽然也想知道原因,但后鬼的嘴巴说不出人类的话,而且要是随便张嘴说话,雷击将落于人潮当中。将他从这迷惘的心境下解救出来的,正是驹子。
「欸,很奇怪耶?为什么大家都好像没看到Q?」
「因为,后鬼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呀,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他们没看见的,可不只后鬼而已啊!仔细瞧瞧这附近吧,妳看看那个男人的头……」
夜鸟子擡擡下巴指向前方,!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身着西装,边看手机边等着红绿灯。这男人的头上坐着一个长了脚的半透明桶子。
「看吧,那边也有。」夜鸟子又指向斑马线的对面。
仔细一看,百货公司的招牌上挂着一条有着女人脸的大蛇。其后,夜鸟子接二连三地指出许多妖怪。不可思议的是,久远也逐渐掌握到了找出妖怪的秘诀。只要稍加注意,其实到处都是。
「呜哇,到处都是!」看来驹子也发现了。
先前看到的红绿灯上,停了只双头乌鸦。在下方牵着手正要通过斑马线的情侣间,有个被斩断头颅的女人打算介入其中。而刚才亲切地发面纸给那对情侣的打工女孩,裙脚则有个仅穿着蓑衣的孩童缩在一旁。慢慢将视线自她的裙摆移开,转向坐在人行道旁吞云吐雾的金发少年身上,他频繁地抓着手肘,是因为一只只有头部的狗正紧咬着他。
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相当有气质的五十多岁女性,与凸着腹部的饿鬼搭上同一部出租车,车顶则坐着脸上仅有一只眼睛的和尚。一旁急驶而过的巴士里,载着比车内人数还乡的白骨亡者;在车后则紧紧追着一辆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大型牛车。而板车上满载着比路边信箱稍大、仍旧血淋淋的花魁首级。
光这个十字路口就有两百只鬼,不对,或许有一倍左右吧,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这时夜鸟子踩了呆望着这一切的久远一脚说:
「不久之后,这些鬼怪们就会实体化,进而附身在人体上了。相反地,施在你身上的法术效果就快就会解除,变回贫弱的人类身躯,因此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关键。久远,照先前的约定,你要好好地跑上一阵子了。事到如今,难不成你的决心动摇了吗?」
有关于自己只需向前冲,跟如何解决这些鬼怪两件事是如何搭上关系这点,久远怎么也想不透。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将会发生非常严重的事情,这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夜鸟子肯定会命令驹子来跑。一想到这儿,久远便点头回应:
「好,时间不多。吾只说一次,好好记着。还记得去下鸭神社时经过的葵桥吗?从四条大桥沿着鸭川河畔,向那座桥跑去。依后鬼的脚程来计算,应可远在法术解开前抵达。」
一边听着夜鸟子的说明,久远一边默默地在心里勾勃着:跑到三条大桥后;沿着昨晚经过的河畔,到了呈Y字体的鸭川后,就从其下跑到左上方的地方,应该就可以了吧!
「驹子,把妳的手机借给久远。你到葵桥之后立刻跟三桥联系。」
「欸,我记得Q在去年全校马拉松竞赛里拿到第八名吧,这距离连那时候的一半都不到,只要保持好你的速度,Q一定没问题的,加油喔!」
驹子将红色的移动电话从腰包中拿出后,交在久远青蓝色的手心里。
——咦,我当时是第八名吗?真是这样的话,在男子组两百名选手里的确算快的了。
驹子虽然记得十分清楚,但久远却对自己在全校十公里马拉松竞赛的排名忘得一干二净。理由很单纯,因为如果想一直清楚地看见女子组排名第二的驹子的话,那位置正好是男子组第八名的位置罢了。
——话说回来,那时候女子组的第一是谁啊?嗯,算了,也不怎么重要啦!
今天驹子对自己说「加油啰!」,使得久远燃起了前所未有、冲向终点的雄心壮志。
但夜鸟子的下一句话就将他的炙热干劲给轻易冻结了。
「接下来吾要在你身上下诅咒。」
夜鸟子与久远四目相对地说着,此时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不安。
「诅咒?妳要对Q做什么啊?」驹子禁不住这么问着。
「如果将除魔的护符反过来贴的话,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话说到此,夜鸟子便走到久远的后方,将原本贴在他屁股上的五芒星贴纸取下,确认了上下位置。
「将这张纸反过来贴的瞬间,久远就会开始散发在牠们眼里看来十分美味的气息。那个程度甚至会使全京都的鬼怪们滴着口水向他扑去。」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驹子曾担任过的诱饵一角,这次将由自己来扮演。其实久远早在卡拉OK店里,听到「你要代替驹子奔跑」这句话时,就多少有所觉悟了。
「如果感觉有危险的话,只需撕掉它诅咒就会解除。不过,在到达葵桥之前被撕除的话,这个战术就功败垂成了,别担心,牠们应该追不上后鬼的脚程的。好了,把左手伸出来,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被啃食的话,也不至于立刻死亡。」
久远放弃似地弯膝跪在地上,乖乖地将左手伸至夜鸟子面前。
「俺一粘贴你就马上冲出去,懂了吗?」
有如大力拍打着他般,夜鸟子将除魔贴纸上下相反地贴在久远的左腕上。
「冲啊,Q!」
久远以远比夜鸟子的命令还惊人的速度,站起身后瞬间冲向鸭川而去。
——连她都叫我Q……喂喂,我可不是什么卡通人物啊!
心中虽然这么嚷着,但对夜鸟子叫自己Q一事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觉得心安。久远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也没有多加留意。
后鬼的全速冲刺远超过他的想像,发现自己从四条大桥跳下之际,下一秒三条大桥己迫在眼前。
但如此惊人的速度是需要花较多心神来控制的。鸭川沿岸的河畔仍显集了与昨晚一样众多的情侣们,丝毫不畏惧寒冷的夜晚尽情地缠绵着。不过由于他们眼中只有对方存在,常有不经意地挡住路的情况。这时便要注意不要撞上这些人们,因而闪避着、跳跃着,相当忙碌。
在离开三条大桥之时,从身后开始传出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总算是来了吧!久远稍稍回头望了一眼。
有数十名年轻男女因受到怪物的袭击而陷入恐慌状态。
但对于看不见这些怪物的他们而言,就像是受到看不见的什么人给推倒、绊倒、拖行、践踏、抛出入河、惨遭痛殴等等状况吧?
如果说这些悲惨的恋人们仅有两项救赎的话,其中一项便是所幸他们见不到那些袭击者的模样;另一项则是庆幸那些鬼怪对于久远以外的人们,似乎没有要杀了他们或吃了他们的打算。对牠们而言,那些情侣是因为碍事所以被排开罢了。
不过,这异常的数量与异样的火药味,让久远觉得自己像是跑在饥肠辘辘的野狗前方的可邻小兔子。
或者说,就像儿童取向的卡通里经常出现被蜜蜂追赶的桥段一样,目前的情况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蜜蜂大小跟自己差不多,而且数量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到目前为止出乎意料地顺利,后鬼的脚程比大部分鬼怪的速度快了许多,直到现在仍未觉得疲累。加上过了三条大桥后情侣的数量也明显地减少许多。这样不但更易奔跑,而且使用武器的话也不需要担心了。偶而出现有翅膀的家伙在附近时,只要大喊一声「嘿!」,就马上会被闪电击中而掉落。从河川突袭而来的家伙更简单了,只需顺手呼唤几次雷电,牠们马上就因触电而无法动弹。
但事态有所改变了,那是在到达自三条大桥算起的第三座桥之前。
桥上似乎发生了骚动,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们此起彼落地指着久远的身后。
他好奇地向身后望去,只见怪物们的身躯出现了一些淡淡的色泽。看来牠们正渐渐地在这个世界开始实体化。这还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久远保持后鬼的姿态也进入倒数计时阶段。
因此他加快了速度,全力冲过第四座桥梁。
——看见了!鸭川呈Y字体的分歧点,只要向左转去就是葵桥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发现原先呈青蓝色的肌肤开始褪色,向前奔跑的速度虽然没有减缓,但步伐逐渐缩小,与这些鬼怪的距离正逐步缩短中。
久远拚命跑着。此时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被人蛊所伤的侧腹开始痛了起来。这证明身体正在逐渐恢复成人类的身躯,他开始感到焦躁。
久远终于抵达分歧点的桥下,他打算在这里使出最后一次雷击。久远停下脚步,转身回头,面向那些现在与他距离不到五十公尺的怪物们放声大叫,但传入耳际的只是大喊着「驹子!」的人类声音。
——可恶!夜鸟子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变身时间应该可以撑到葵桥……
久远再次试着奔跑,但自己也清楚两腿早已不听使唤了。
眼前就是葵桥了,距离二百公尺,要是驹子的话一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但此时的久远却感到绝望般的遥远。不过,他仍不放弃向前冲刺。可惜此时,他「呜哇!」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呐喊,感到背上一阵剧痛的久远应声向前倒下了。
传人鼻腔内的阵阵刺鼻恶臭,混杂着些许肉类烧焦的味道。
……不行了,反正我就算使出全力也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久远将手伸至夜鸟子贴在自己左腕上的贴纸。
在它旁边看见了一个蓝色的东西,是剧毒飞蛾的刺青「舞」。
——唉,唉,还要我撑下去啊?饶了我吧!
在心中碎碎念了几次后,久远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站了起身。
「舞……、舞……、舞……」他每向前走一步便叫着这个名字。
久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在身后不断传出的爆炸声。
「我到……葵桥了……」
用拿着红色手机的右手,取下贴在左腕上的贴纸后,久远因力尽而倒下了。
小小一只飞蛾,像要守护浑身是伤的久远身躯般,停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
移动电话的彼端传来三桥的声音,但他再也听不见了。
8被三桥拥抱着。
因为空腹的关系,三桥有些头晕脑胀,在虚空坊的搀扶下,两人向「日式煎饼DANJIRI」附近的「京都槲树饭店」移动。
那里距离自三条大桥北方算起的第一座桥——御池大桥相当近,饭店建于鸭川与河原町通的交会处,是京都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
三桥口中虽然一如往常说着「咦咦?哎呀哎呀?」陷入想像的世界中,但这次前进的目标看起来是在蜜月套房的最上层……也就是屋顶的位置。
她伸展躯体,在一个可以将下方的御池通通尽收眼底的角落,坐了下去。
为了保护自然景观,京都对建筑物高度有严格的限制。
因此连这不到二十层的饭店楼顶也能眺望全京都市。
白天的京都是个让人感受到古色古香魅力的都市,到了夜晚景观又别有一番风韵,仿佛自己身在点亮四周方格状照明的未来都市般。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会有人在十一月的寒冷夜空下专程爬到屋顶去欣赏这些景致。不过,也有例外——
这里有一个丝毫不畏寒暑的非人类生物!天狗,以及一位自知身陷发情期、身体散发惊人炙热气息的女高中生。
玉跟虎看来仍处在兴奋状态下,但用气势压制牠们训诫一番后,短时间内也稍微安分了一些。三桥就趁这个时候急忙吃光了所有的日式煎饼。
「怎么样?好吃吗,三桥?」
虚空坊自她肩后探出头来,满足地看了看瞬间空无一物的五个塑料容器。三桥则不知何故泫然欲泣地笑着。
「是的,非常好吃,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美味。」
「很不甘心?」
「其实我家是开日式煎饼店的。简单说,我相当清楚家里做出的煎饼没有一点胜过DANJIRI,像这样的餐厅如果开在自家附近的话,半年左右我家的店铺就会倒闭吧!」
「妳也不必想这么多,那种味道与价格在大商圈里是无法兼得的,而且能撑到半年也很了不起了。那么究竟哪一种最好吃?」
三桥听见虚空坊称赞的「撑到」半年这句话,不禁秀眉微蹙,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但仍接着回答:
「我认为他们的烧烤葱最棒。其它菜色或许可以试着模仿一番,但由于我家一带只买得到九条葱,因此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啊……但是三桥,很久之前,京都进不到的食材可多得很呢!那时新鲜的鱼就只有河川里的鱼而已,京都蔬菜都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也就是说,构成特产食材的要素,包括了栽种的气候风土,以及特殊的诀窍吧!」
「诀窍……是吗?」三桥擡了起头,流下两行清泪。
「中华料理、法国料理、土耳其料理都是如此,运用少量的食材,以及许多不加以调理就无法食用的材料,所以需要特殊的诀窍,才会与众不同。」
虚空坊这么说着,一边用大拇指拭去三桥脸庞上的泪水。
「不要怨恨自己没有的事物,每个人有每个人特有的、土地也有土地特有的、万物都有他们独特的才能,当然妳身上也有这种才华。如何去发现这点就需要一些方法了。」
「是、是的……不过……我还是……觉得……」
「很不甘心」三桥小声地说出这句话后,虚空坊又发出哈哈哈爽朗的笑声。
「妳还真是有趣呢!对了,妳会冷吗?」
「不会,谢谢您的关心。」
三桥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或许是虚空坊担心她吃饱后可能忽略了夜晚的冷风,因此他并未振翅高飞,只是静静地从后方抱住三桥,用羽翼无微不至地包裹她的全身。
「三桥,妳看那边。」
虚空坊吐出的气息不禁让三桥的耳际一阵潮红。
他那巨大的鼻子指向一个最为明亮的地点,看来应是四条河原町。沿着马路燃烧着
的白色火焰,仿佛极光般往天际缓缓地升起。仔细一瞧,在那团火光中有数十只像极人类却非鸟类的物体,在其中飞舞着。
「那白色的火焰是什么啊?」
「应该是瘴气。是从里京都四溢而出的吧,不过这洞也开得太大了吧!看这样子,现在的四条河原町应该到处都有鬼怪出没唷!」
觉得事有蹊跷的虚空坊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移动电话来。
——让洞穴大唱空城计的一定是师父。但把怨灵、鬼怪等召唤来这个世界究竟想做什么呢?此时的三桥毫无头绪。
就在此时,几乎有两个地方,不,该说是三个地方发生了暴动。
其中一个是四条河原町。
继昨天之后,似乎又发生了许多大规模的交通事故。四周响起车辆急躁的喇叭声、刺耳的煞车声、以及冲撞的爆裂音,有数个地点同时冒起了黑色的烟雾。这阵骚动沿着河原町通渐渐地逼近此处。
另一个地点是鸭川。
就在这栋饭店的附近。明明附近的大楼都安装了避雷针,却不可思议地听见数次落雷在河川附近响起,并传来约会中男女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最后一个地方是在鼓胀不安的三桥胸前。
玉与虎近似疯狂地尝试自她的胸前冲出。这次狂暴的程度与先前完全无法比拟,虽然尝试以言语让牠们镇静也丝毫没有效果。有如胸膛里出现一位重量级拳击手不断使出连续拳来攻击一般,三桥顿时感到一阵胸部被撕裂的恐惧感。
「出来了!出来了,要冲出来了,救救我,虚空坊先生!」
「别紧张,三桥,只要妳保持冷静,牠们就会跟着安份下来。」
虚空坊双手紧紧地交叉在她的胸前,有如粗大树干的手腕紧紧地抱着三桥。
「就是这样,深深地吸一口气。没问题的,要相信妳的朋友们。」
依照他的叮嘱,三桥开始深深地吸气、吐气,像这样重复了数次后,在胸部起伏之间,渐渐地能感受到虚空坊双手压在乳房上的紧迫感。
而在胸中暴动渐趋缓和之际,当三桥安心地抚着胸前时——
「或许夜鸟子是在测试妳也不一定。」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什么啦,或许是俺多心了。别说这些啦,看看那里。」
虚空坊向前伸长了身躯,像是要压着三桥般向饭店的方向看去。
她则是被他自后方抱着,由下往御池通方向望着,下个瞬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来。
——百鬼夜行。浮现在脑海里的仅有这四个字。
整条路上已经被数百,应该说是数千只怪物给淹没,彷佛进行着牠们的祭典般。
不像京都那种高雅的方式,而是有如博德与浅草般喧嚣嬉闹的祭典。
踩踏着路旁通行中的车辆、撞飞路上的人群、破坏周遭的建筑物行进,全体涌向鸭川。将目光转向鸭川附近,该处有更多鬼怪争先恐后地向上游逼进。
「牠们好像在追着谁的样子。」虚空坊用鼻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桂木同学脚扭到了,看来在跑的应该是久远同学吧!」
「喔,他叫久远啊,是个怎么的人呢?」
「该怎么说呢,他不管做任何事都能很快掌握要领,加上个子高,而且没有自视高材生的架子,因此很受女生欢迎呢。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被桂木同学要得团团转……」
「每当碰到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哭丧着脸说『真没办法』啦,或是『饶了我吧』,然后继续默默地付出吧?」
「咦咦?您怎么会知道呢?」
「没什么啦,之前俺认识一位跟他颇为相似的男人,是个永不言输、心地善良的温柔男广。」
他一边诉说着这段怀念,一边开始哈哈哈地笑……不知为何,笑声中流露出些许孤寂。
「不过牠们究竟往哪里跑去呢?三桥仰望若虚空坊之际,从上游传来了未间断的巨大爆炸声。三桥发现这独特的爆音,并非「轰隆」而是「碰隆」,是似曾相识的声音。这是舞,毒蛾式神,舞的爆炸声。
「看样子应该在出町柳附近,去看看吧!」虚空坊这么说着后,张开了双翼。
只听见巨大的羽翼发出一道振翅声后,三桥的身体便浮上空中。
出町柳是今天早上前往鞍马山时,从京阪电车下车后换乘教山电铁的起始站,为鸭川呈Y字体分歧的地点,印象中位于下鸭神社附近。
——可是怎么会在出町柳呢?
三桥螓首微倾,突然听见淡粉红色的腰包里手机响起。
拿起一看,显示来电者是驹子,不过接起后听见的是久远的声音。
「我到……葵桥了……」久远断断续续的声音应该足这样说着的。
三桥试着再确认一次,但不管她怎么叫喊就是没有回音。
「是久远同学打来的,只说他现在人在葵桥,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虚空坊飞在高空中,询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听了三桥的报告后,边点头边用眼神向一个方向「那边、那边吧」示意
从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桥下聚集了许多凸着腹部的饿鬼,像是众集在斑马尸骸旁的秃鹰般。瞬间在群鬼正中央处,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