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另一头的怪物(1/2)
●——寺泽真季——
蝉鸣声、和尚诵经声、人们的啜泣声。
现在传入寺泽真季耳中的只有这三种声音。
真季眼眶中不见一滴泪水。
从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到现在,真季没掉过一次泪。
因为她根本不相信听到的消息。
——在这个世上最尊敬的人是谁?
每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打从懂事以来到读国中二年级的现在,真季的答案一直都没变。不是历史上的伟人、知名艺人或艺术家,也不是父母朋友。
而是姐姐亚季。
姐姐总会疼爱、保护、适时责备小两岁的自己。
姐姐在学校成绩不算好,运动能力更是远远输自己这个妹妹。
但是姐姐却比真季认识的任何人都来得温柔、来得坚强。
每当自己和爸妈吵架,姐姐总会出面仲裁。
被朋友欺负时,姐姐总会为她打气鼓励。
无论发生再怎么恐怖的事,姐姐总会优先保护她。
比谁都讨厌人与人之间丑陋争执的姐姐。
一本正经地说将来的梦想是「实现世界和平」的姐姐。
那样的姐姐——怎么可能……会被人杀死?
持续好长一段时间的诵经停了。
在父亲致完词后,来参加丧礼的客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来场的客人中除了亲戚和附近邻居,还有许多姐姐的同学。
瞧葬礼途中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不断哽咽流泪,证明了姐姐做人十分成功。
但是,当中却没看见真季也很熟悉,姐姐最好的朋友,真田晴海的身影。
——既然连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来,表示姐姐的葬礼什么的根本都是假的。
事实上,晴海在当天晚上发现亚季遗体后昏倒被搬进医院,清醒后的现在仍陷入不停哭喊的歇斯底里状态。不过真季却无从晓得这件事。
「……晶子,真季。」
「爸爸……」
当真季和母亲一同收拾东西准备离去,父亲泰典走了过来。
自从被妈妈带回外公外婆家,这是他们久违地再会。
脸上表情宛如没了三魂七魄般惨白。虽然父亲从以前气色就不算佳,现在却真的跟死人没两样。
「今天真是抱歉啊,让你们百忙中特地跑这一趟。」
擡头望着父亲的脸,真季愣愣心想。
爸爸,你就是这样才不行的啦。
他肯定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对不起我们。
爸爸肯定觉得让「正在分居中」的「外人」百忙中前来一事感到抱歉。
——你就是这样才不行啦。
「……百忙中?特地?」
果不其然,父亲的用字遣词碰触到母亲——寺泽晶子的逆鳞。
「你开什么玩笑啊?亚季是我和你女儿耶,我和你生的女儿……死了耶!」
平时不太喜形于色的母亲脸上,此刻蕴含着强烈的愤怒。
「亚季是你女儿,是我女儿,是真季的姐姐喔。怎么?说得一副我们在配合你啊?以为亚季只属于你吗?我说你到底为什么……就是不懂家人的心情啊?就是这点让人生气啦你。」
若是姐姐,肯定能圆满化解目前的僵局。
用她一如往常灿烂无比的笑容当起两人的和事佬。
虽然感情失和到冰点,但亚季和真季都自觉父母亲都深爱着两个女儿,两个女儿也都爱着爸爸妈妈。这算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抱歉……」
「你又道歉。你这人永远只会道歉,实际上根本没在反省。」
「我不是……」
「要是道歉有用就不用警察了。看来这话根本在说你吧。」
「……你说什么?」
听了妈妈气愤的挑衅,爸爸脸上表情顿时抽动。
不妙——
真季见状,脑海中掠过非常不祥的预感。
「再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亚季被盯上……欸,我问你,那起事件就是你负责调查的对吧?」
母亲晶子此话一出,父亲一对眯眯眼睁开。
「这又……怎么了……」
真季心脏「噗通!」用力跳动。
——妈妈,不可以。
才会吧?」
「晶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父亲脸上露出真季至今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
「不说明白你就不懂?你真的很傻耶。」
不行啊妈妈。
不管再怎么难过、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激动——
只有那句话绝对不能说。
「这不就是凶手对你的警告或报复吗?所以都是因为你,亚季才——」
「不要!!」
心想绝不能让这句话出口的真季忍不住大叫。
突然听到这一叫,双亲都似乎被吓到,同时转头看过来。
「不要啦……爸爸……妈妈……不要再吵了啦……」
双肩颤抖的真季垂下头,握住父母亲丧服的袖口。
「妈妈……你也不懂家人的心情啊……你没想过我……还有姐姐看你们这样吵,说这种话……会有多难过吗?」
晶子听了,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和泰典两人对看一眼。
「真季,对不起……」
恢复平时冷静声音的晶子小声道歉。
「对不起啊,我……和这个人都太难过,冲昏头了啊……」
「是啊……」
泰典无力点头。
「……稍微让头脑冷静冷静好了。」
晶子大大吐了口气,看向窗外。
「真季,妈妈去外头呼吸新鲜空气一下喔。」
「嗯……」
看到真季点头,晶子才往门口走去。
「抱歉啊真季……爸爸也去抽根烟,冷静一下喔。」
说得有点尴尬的泰典往庭院走去。
「嗯……」
真季默默目送往不同方向离开现场的父母亲。
▲
「……真季。」
这时听到后方传来呼唤声,真季转过头。
面前站着足足比自己高快一个头的男高中生。
「阿道哥……」
「你还好吗……稍微没见多久,你已经长这么大啦。」
樱井道隆感触良多地眯起眼,静静说道。
这位姐姐的青梅竹马比真季大两岁,是真季从以前就当成亲哥哥般憧憬的少年。
「嗯……虽然还是追不上阿道哥你就是了。」
真季把手掌平举,高高擡到道隆头部的位置。
「其实你没必要追上我吧。」
道隆微微扬起嘴角。
从以前就已看习惯,那抹无所畏惧的笑容。
「国中女生很少像我这么高的啦。何况你长这么高又能怎么办?」
「……欸,阿道哥,姐姐死掉是骗人的,对吧?」
当真季小声一说,道隆脸上的笑容跟着消失。
「不管是姐姐被杀死,办了丧礼,爸爸妈妈吵架吵那么凶,都是骗人的对吧?这些事怎么可能是现实嘛,看来我还是马上从这场梦醒……」
「真季。」
一只手轻轻摆到头上,使真季不再说下去。
「你姐姐是个碰上什么事都不灰心、不逃避,是非常坚强的人。」
真季擡头看道隆的脸。
总是一脸大彻大悟,挂着傲慢笑容的樱井道隆。
露出了真季印象中头一次的温柔微笑。
「那家伙发生什么事都不忘笑容,对谁都很开朗友善,就像是个能让接触她的人都获得幸福的太阳。我以前也从那家伙身上得到许多幸福……不过当中也包含食物在内啦。」
总是说些嘲弄他人玩笑话的樱井道隆。
说出了真季印象中头一次符合常识的玩笑话。
啊啊——
看他这副模样,真季终于理解到。
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尊敬的姐姐——
真的死掉了啊——
「阿道、哥……」
摇摇晃晃走近少年,把脸往他胸口埋。
终于承认无法继续逃避的真相,使泪水总算从真季眼中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
其实心中早已明白,这不是什么谎言或梦境。
「为什么会被杀啦!姐姐到底做错什么!?」
终究被
迫面对绝望的现实,让她无法控制溃堤的泪水。
「……真季。」
道隆轻轻搂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
「现在你就尽情哭吧。可是啊真季,从今以后换你来成为亚季了。接下来继承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不灰心,常保笑容就成了你的使命喔。」
「……嗯……嗯……我懂……」
在道隆怀中哭了好一会儿后,真季用制服袖口擦拭泪水。
「阿道哥……我会加油的。一定会变得跟姐姐一样给你看!」
尽管仍止不住泪水,真季努力和姐姐平时那样,尽可能挤出自己最棒的笑容。
「……很像。保持这种精神。」
道隆点点头,脸上表情恢复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
「最要紧的目标就是考高中吧……欸阿道哥,之后你要教我功课喔。」
「包在我身上。亚季已经和我提过关于你升学的事。」
「这样啊……真是连最后都爱替人操心的姐姐呢。」
真季努力以轻松的口吻说。
「……欸,阿道哥,杀死姐姐的凶手抓得到吗?」
「……嗯,一定会,因为那家伙终于露出马脚了啊。」
道隆说完,开始对真季解释姐姐遇害时的情况。
杀害寺泽亚季的手法虽和过去一连串的事件相同,唯有这次有个不同处。
就是现场找到疑似凶手用来砍断手脚的凶器。
在她遗体旁边的草丛,留有一把剁肉用的巨大屠刀。
看来杀害真季姐姐的凶手这次还没时间收回凶刀,就不得不逃离案发现场。
「大概是真田迅速赶到的功劳吧。那起事件已不会再出现牺牲者,凶手铁定会在这几天落网,遭到制裁。」
「嗯……」
真季微微点头。
「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不管是哪来的家伙,都一定会下地狱。」
「……是啊。」
听了这句话,原本面露温柔微笑的道隆表情一沉。
「……你说得没错。」
一瞬间似乎思索什么似地擡头看向空中,道隆才沉重地继续接下去:
「这起事件幕后的凶手一定会下地狱……不,是我会亲手让他下地狱。」
真季当成亲哥哥尊敬崇拜的少年,这时用她头一次听到的冰冷声音愤愤说道。
「阿、阿道哥?你在说什么……」
「……真季?你在做什么?该回家了喔……」
真季忍不住反问,但同时也听见母亲正在喊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啦,真季,你快走吧。」
再度恢复温柔声音的道隆以眼神从背后催起真季。
「要和父母好好相处啊。」
「咦?啊,好……」
少年声音听起来温柔,却同时蕴含不允许她继续追问的魄力。
「……再见喔,阿道哥。」
「嗯。」
真季终究没能问出道隆心中的真意,只能点了头,往母亲的方向走去。
▲
「……妈妈,你没打算和爸爸和好吗?」
已做完回家准备的真季开口问身着丧服的母亲。
「没有啊。」
晶子立即回答。
「那种根本不看气氛,只懂得工作的大木头。」
关于这句评语,真季心想确实没有错。
但若换种说法,不也等同只是过于拼命工作养家而已吗?
真季的父亲从未粗言粗语辱骂家人及他人,或是以暴力相向。
事实上就连晶子,从以前至今也未说过半句丈夫个性很差之类的抱怨。
他只是不太懂得该如何与家人相处。真季非常喜欢、也尊敬着其实非常温柔、替家人着想的父亲。
「可是……现在姐姐不在了,以后只剩爸爸一个人住耶?」
「谁管他啊……」
晶子的回答虽冷漠,中间却隔了好一会儿时间。
「妈妈……」
当真季直直盯了好一会儿,晶子尴尬地撇开视线。
「……不过……假如那个人哭着来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真的吗!?」
真季不禁叫出声来。
「你说的喔,要遵守诺言喔!」
「……也得要他跑来求我喔。我已经没打算主动回去找他啦……我也忙得要死,没空理那种没用的男人。何况我至少得想办法让你读到高中呀。」
真季看向外头道路上鱼贯离去的吊问者中,一群身穿学生制服的男女。
是姐姐的同学们。
假如顺利通过考试,两年后真季也会穿着相同制服。
「我就算不读高中也没关系喔。」
真季坚强地回答。
「反正去不去读都是一样笨,不如国中毕业后就开始打工比较实际啊。生活开销不够的时候就随时跟我说喔,妈妈。」
真季擡头挺胸,硬是扬起嘴角给母亲看。
从今以后碰上任何事都不能灰心,保持笑容——就是自己的使命了。
●——樱井道隆——
目送寺泽真季和母亲离去后,道隆仍杵在原地好一会儿,动也不动。
尽管周遭已没有半个人,他仍默默站在那。
——太小看事情严重性了。
掉以轻心,以为不会发生如此严重的事。
下场就是如此。
紧紧握着的拳头微微渗出血来。
——倘若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此时或许已经死心了。
但自己却不是。
——真田晴海。
——寺泽亚季。
——杜秋慈瑛、仙羽兰。
然后——华志摩玲子。
情报打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要是自己再早点开始行动,或许就能避免那一夜的惨剧了。重新体悟到这个事实,道隆忍不住快吐出来。
真想狠狠往几天前的自己脸上一拳揍去。
打从出生以来,樱并道隆头一次被悲働及无力感吞噬。
同时也头一次放声啦啸。
自己是个大蠢蛋——世界上最愚蠢的家伙。
狠狠往眼前看到的电线杆上揍去,用来代替过去的自己。
粉身碎骨般的剧烈冲击传到渗血的拳头上。
当然,这点程度的疼痛根本不能当成赎罪。
不过,倒是成功让悲痛到忘我的道隆重新清醒过来。
「我这……大蠢蛋……」
擡头望向夏日夜空,喃喃自语。
哪里算「虽在学校被认为是行径诡异的怪人,但其实很聪明」啊!?
明明有很多方法能保护重要的东西,却对一切视而不见的愚蠢小丑。
「不闹了……往后我不会再大意啦。」
樱井道隆下定决心,舍弃至今为止戴着的假面具。
相信这就是——对青梅竹马最深的饯别。
「……但我……还是太慢发现了……对不起啊,亚季……」
●——真田晴海——
晴海已几乎不记得在亚季过世后,被搬运到病房内的自己在病床上清醒过来时,到底鬼吼鬼叫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失去挚友的打击。
尽管医生已让她出院,但父母却认为她还得待在家疗养一阵子,不让她去学校上课。晴海终于能去上学,是在那有如恶梦般的夜晚后过了四天的事。
这天早上,是片阴沉沉的天空。
晴海最好的朋友——寺泽亚季成了北关东连续杀人分尸事件的第五名牺牲者。
亚季遗体旁发现了一把疑似用来砍断手脚的巨大剁肉屠刀。
不是一般家庭用,而是肉店等地专用的大把屠刀,怎么看都不像能在附近超市或购物中心买得到的尺寸。
这种巨大刀刃,若不从著名购物网站或刀刃专卖店,根本没有入手管道。
尽管警方仍未对外公布上头是否留有指纹,但社会上普遍认为只要调查购买记录,相信就几乎能精准掌握凶手的来历。
可是,就算真的因此得知凶手真面目并加以逮捕,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亚季再也无法回来。
不能原谅。
绝绝对对不能原谅。
面露充满愤怒与憎恨表情的晴海,喀哒喀哒踩出脚步声在走廊上前进。
见到她那彷佛要射杀世上一切事物的气氛,不管男女、学年,所有学生都把路让给她。她决定要说。
在教师、全校学生面前,四目相交的瞬间大声说。
说任性的恶灵为何要杀害那样温柔的亚季。
站到教室门前。
明明总是很难开关,却只有这一天一声不响就被打开的拉门。
缝隙,这一头与那一头的「边界」。
开什么玩笑?
边界又怎样了?谁管这个啊?
哪里可怕了?
一把将拉门用力甩到最底。
在惊讶的同学们一齐将视线看来之中,晴海死命寻找。
找寻着唯一一个不动声色,静静看着自己的那对巨大黑眼珠。
「……怎……怎么啦,真田?」
在紧张的气氛中,班导师发出紧绷高亢的声音问。
华志摩玲子她——
自从参加寺泽亚季的丧礼以来,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来学校。
▲
那一天,晴海没与任何人交谈就迎来午休。
包含教师在内,没有人敢跟媲美凶神恶煞的晴海搭话。
尽管就算处于这种一触即发的状况中,仍有位朋友会主动友善凑近搭话,但如今她已经……不在了。
独自来到总是两人一同来的学校餐厅,晴海一语不发地吃完乌龙面。
心里想着原来没有人陪着聊天,午餐竟然这么快就吃完了吗?
当晴海正打算把碗还给柜台,突然在视野一角看见一名和自己一样,独自默默吃着咖喱饭的男学生。
「樱井同学……」
晴海边走近,边开口小声喊他。
「……是真田啊。」
樱井道隆斜眼仰望站在身旁的晴海。
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无论什么日子、什么时候都挂在脸上的那抹无惧笑容消失了。
毕竟唯一会对总是在学校以怪人自居的自己正常交谈的朋友死了,想必就算是平时表现得如小丑般的这个男人,也实在承受不住了吧。
「樱井同学,你平时都带便当不是吗?怎么今天会来学校餐厅吃?」
「今天就是忍不住想吃咖喱。」
「喔喔,我懂,的确有些日子会这样呢。话说回来——」
若无其事地接下去:
「我会去找凶手报仇。」
这话出口顺到连自己都有点吓到。
「我决定了,凶手由我来抓,由我来问出理由,由我来下判决,由我来让凶手赎罪。」
「……奉劝你别傻了,真田。」
道隆并未停止舀动汤匙,只淡淡回答:
「你以为凶手是什么角色?太轻敌了,最坏的情况你甚至可能被杀喔。」
「我没有轻敌,所以才来找同伴啊。」
若是这名少年,很有可能——
「樱井同学,你愿意协助我报仇吗?」
然而,道隆却是摇摇头。
「不要。」
即刻回出毫无一丝希望的否定。
「……我想也是。」
晴海只点了点头。
「对不起喔,拜托你这么奇怪的事。」
「没关系。我是不会协助你,但若只是讨论的话就别客气,随时来找我吧。」
「嗯……谢谢你?」
——咦?
这时无意间瞄了几眼道隆正在吃的咖喱,晴海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咖喱和饭都慢慢在减少。
但在自己的认知中,这幅景象就是很怪。
「……啊。」
盯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在福神渍的旁边,堆放着被切成四分之一圆状、挑得干干净净的红萝卜。
「樱井同学,你都会最后才一次吃红萝卜吗?」
「你在说什么?这是故意留下来的。我最讨厌这种甜得要命的蔬菜,哪能吃啊?」
「欸?可是……」
晴海想起不久前的回忆,支吾其词。
记得前阵子,他明明说亚季便当内混在马铃薯炖肉中的兔子形红萝卜很好吃啊——
「那些是因为亚季煮的才会好吃。」
道隆仍未停下汤匙,同时彷佛窥探到晴海内心般如此回答。
「料理不光只重味道,而是要和外观一同品尝——据说是这样啊。我听来的就是。」
「樱……」
晴海倒抽一口气。
「樱井……同学……」
樱井道隆没有回应。
也没擡起头,就只默默吃着挑掉红萝卜的咖喱。
「樱井同学……你对亚季……」
晴海终于明白。
明明总是独行侠,又每天带便当。
樱井道隆仍每天特地跑到学校餐厅吃饭的——理由。
「……为什么?」
晴海咬着嘴唇这么问。
「明明是那样……为什么你还不愿意帮我?」
「抱歉啊,真田,这件事我就是办不到。」
「为什么?难道你不恨凶手吗?」
「匡喀!」一声响起,银色汤匙重重刮过盘面。
「我当然恨不得亲手毙了那家伙啊。」
「那你为何……」
这时道隆终于放下汤匙,擡起脸来看向晴海。
「你仔细想想……就算我们真的那么做,亚季会是那种说『谢谢你们帮我报仇』的人吗?」
——她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这还用问吗?亚季肯定只会难过啊。」
晴海越说越生气,毕竟这点程度的事她早就考虑过,最后仍得出报仇的结论。
樱井道隆头一次对晴海表达「愤怒」,不过反过来也是一样。
「我了解亚季的个性。和你同等、甚至比你更了解。没错,亚季是不会高兴,这点事用不着你来说我也清楚得很。尽管如此,要我看着亚季……最好的朋友被杀,还只能眼睁睁看凶手消遥法外,我不能忍啊。」
「不会逍遥法外。目前已掌握凶器这个铁证,管他是什么怪物都逃不掉了,不必我们再犯险去做什么。凶手马上会绳之以法,由适当的机构给予制裁。」
——适当的机构?
为什么你能一口断定这个世界的司法有办法制裁象昏?
「……算了,我不再指望你了。」
晴海冷冷丢下这句话,掉头就走。
「等等啊,真田,你自暴自弃又能怎样?冷静听我说的……」
不听道隆从背后传来的制止声,她快步走出学校餐厅。
虽然正值午休时间结束,准备开始第五堂课,但已经无所谓了。
晴海没有回教室,直接往校门口走去。
走出校门后,晴海大大深呼吸一口气。
道隆说的话不是不能理解。
亚季绝非那种看到好友一心替自己报仇而感到高兴的人。
这点晴海心知肚明,但就算清楚亚季不会高兴,晴海仍想投身于憎恨的烈焰中焚烧自我。——难道只有自己这样吗?
愤怒到无法自拔的自己难道是什么危险人物吗?
难道没有人能和自己共享这股怒火、这股悲伤吗?
「……啊……」
晴海心中浮现唯一一位人选。
那个人的话——
或许能理解自己的觉悟以及深深怒火。
从制服口袋中取出智能型手机,打开通信簿。
记得以前有把家里电话登录进去。
铃声响了约二十秒,终于有人接起来了。
『……你好,这里是寺泽家……』
——以前有交谈过几次,但是现在这股声音中感受不到半点活力。
『……喂?……请问哪边找……?』
听到男子彷佛快要消失的微弱声音,晴海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突然对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愤怒。
虽然刚才面对道隆时也是如此——晴海觉得对于亚季之死,最难过的肯定是身为最要好朋友的自己。
——最好是啦。
不可能是自己。
恐怕真说起来,自己的悲伤根本完全比不上。
因为受到更深打击的——当然是这个失去宝贝女儿的人。
「……叔叔,我是晴海,真田晴海,亚季的同学。」
『……喔喔,是晴海啊,好久不见了呢。你能顺利出院真是太好了。』
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却温柔。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像晴海一样,再也无法回来了。
『谢谢你
一直和我女儿好好相处。亚季总是动不动提到你呢……今天怎么啦?怎么突然打来我们家……』
「叔叔……叔、叔……」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哭泣。
晴海仍无法忍住从心底涌上的悲痛,以泣不成声的声音颤抖地说:
「我知道……杀了亚季的……凶手是谁。」
话一出,清楚感受到电话另一头的对象倒抽口气。
「不……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因为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都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想自保。
「我早就……知道凶手。在亚季……被杀之前……」
——没错。
晴海只是一直不去正眼面对这个事实。
害怕遭到指责,对谁都不敢开口。
可是,不管再怎么害怕——只有对这个人,不说不行。
「叔叔……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能、早点找人商量……就不会、死……」
无法承受自己这句太过沉重的话,亚季当场瘫坐在地。
看见女高中生突然坐倒在路旁,路人纷纷投以讶异眼光。
『……晴海,冷静下来。你现在人在哪?学校吗?』
亚季的父亲——寺泽泰典语气转为一名刑警。
「……对,在正门。我想、直接说,现在就、去叔叔家……」
『不,你在那等着,我马上去接你。虽然至少得等十分钟……我想听你慢慢说。不好意思,晴海,今天可能要让你提早离开学校了,老师那边我之后会去解释。』
从连亲女儿都夸赞能干的刑警口中,发出可靠的声音。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找这个人商量一切事情呢?
「呜、呜呜……」
快被自己思虑之肤浅压得喘不过气来。
「叔叔、对不起……是我、都是我、害亚季……」
『不可以,晴海,你千万不能那样想。』
希望能听到责备,希望能受罚。
但是电话另一头却没有传来一句骂声和谴责。
『我真的很感谢你,成为我女儿最好的朋友。』
这股温柔的声音反倒让胸口更加疼痛。
『……那我先挂电话了。虽然你那边很热闹,人潮也多,但你千万留意不要落单了啊。』
结果电话挂断不到五分,寺泽泰典就开车来接她了。
过程中不停啜泣,多次说不出话的晴海,在车上将一切告诉了寺泽。
●——时田英臣——
太阳开始西倾的下午三点。
任职韵雅市警察署的警察时田英臣来到一栋座落于郊外的建筑物。
理由是受了自己的上司,也是努力追求的目标——寺泽泰典警部的密令。
「——刑警先生,我还是不太懂。」
身后是从窗户照射进来,热气逼人的夏日阳光。
韵雅市中央学术研究所的所长,杜秋慈瑛盯着时田的脸这么说。
「我究竟为什么得接受警察如此类似盘问的行为呢?」
「不是类似,这就是在盘问。」
时田故意说得冷淡。
因为若不持续保持强硬态度——气势会被压过去。
这是他头一次遭遇的经验。
尽管时田本人并不觉得多荣耀,但他的长相可怕得吓人。每次都被同事挖苦说比起刑警,他更适合去混流氓。
身材壮硕,光看外表就知实力不简单,实际上也确是如此。熟稔几种武术,每天更是不忘锻炼,努力让自己的肉体更上层楼。而与这样的时田初次碰面时,也许程度或多或少,但一般难免受他震摄。
——应该会震慑才对。
然而眼前的两人——杜秋慈瑛教授和站在他身旁的柜台小姐,无论是自己踏入建筑物,以及取出警察手册给他们看时,两人竟毫无半点畏惧和动摇。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初次见面时没被自己这副慓悍外貌吓到的,在时田至今的生涯中还真没见过几名。不是真正混黑道的干部、就是暴力事件时询问的一名老练职业摔角选手、最后就剩打从心底尊敬的上司寺泽警部而已。
「仙羽,总之还是先给刑警先生来杯咖啡吧。」
「明白了。」
被叫到名字的柜台小姐开始行动。
「不,请不要费心。」
时田马上拒绝。
「好的。」
如同能乐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女子重新回到固定位置上。
简直就像秘书或国王直属的亲卫骑士般,直挺挺站在男子身旁。
「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刑警先生,请你坐下吧。」
男子边说边往沙发上坐去,时田也保持警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女子就这样动也不动站在白衣男子身旁。
「那么刑警先生,我可以再问一次你此来所为何事吗?」
杜秋慈瑛握起双掌,从正面直视时田。
一对眼简直就像——爬虫类。
形同蛇一般——完全看不出情绪,宛如人工的眼珠。
眼前这名高挑瘦弱的男子,到目前仍未曾动过脸上表情一下。
「杜秋教授,接下来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非得回答不可。」
时田加重语调。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在气势反倒输人。
听说不知生长于哪个国家的巨大蟒蛇,有时能吞下体积比自己大数倍的鳄鱼。
再加上时田并非什么鳄鱼,只是外貌和实力强焊,其胆子别说和正常人一样,而是明明身为刑警,却胆小到一见尸体就会昏过去。
没错,现在的自己彷佛就像——
被蛇盯上的青蛙。
——不行,气势千万不能被他压过去。
时田在桌子下,对方看不到的位置紧紧握拳。
「教授,你听过华志摩玲子这号人物吗?」
缓缓对蛇说出这个名字。
时田本人并未见过,也不知道长相,更不知她为何遭到怀疑。
但这次寺泽拜托他的,正是彻底调查这号人物的身世背景。
「她是上个月转入韵雅高中的女学生。」
据说那名少女和警部的女儿,寺泽亚季同班。
——这么说起来……
时田久违想起了上司女儿的笑容。
寺泽亚季也是在初次碰面时,完全没被时田吓到的少数人之一。
记得那是她替爸爸拿忘记带的便当到警察署里时的事。
她是位非常娇小的女孩。当时时田代替正接电话的寺泽来应门时,她简直活像碰上人类的小狗般,大大擡头往上方看来。
一双浑圆黑眼瞪得更圆的少女最初说的话,时田至今仍记忆犹新。
『呜哇〜看起来好强喔!!难道你是那种能一脚把球棒踢断的人吗?』
寺泽亚季丝毫不畏惧,面带笑容这么问。
『算、算是吧。我不是在自夸,但我的确为了测试力道而踢断过几根。』
尽管被羡慕的眼神盯得害羞,时田仍擡头挺胸如此回答。
结果亚季表情突然变得正经八百,说出下一句:『你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卖球棒的业者」
从那之后,时田莫名受这对父女欢迎。
数次受邀去到寺泽家,吃过好吃得完全不像只是孩子所煮的料理。
也曾只因为一个人太无聊,就在未排班的日子被她硬找去看根本不想看的恐怖电影。
『我都不晓得原来阿时你长得这样,却这么胆小耶。』
看来比起电影内容,她更中意动不动就出声惊叫的自己。
『你和我一个好朋友很像耶。我有空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喔。』
对谁都展露笑容,对世界散播光明——就像是太阳一般。
寺泽亚季就是一位如此温柔、表里如一的乖孩子。
并非因为她是上司的女儿,时田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可是阿时,你应该要表现得更有气势点喔。因为你真的很厉害啊。』
「教授,你知道对吧?……请你回答。这是警方的询问,说谎做假证等同犯罪。」
时田语气中不再有惧色。
那位认真、公认且自认过于严谨的刑警寺泽,这次竟会未经署内许可,拜托他个人来此进行调查。
「华志摩玲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因此这个名字,与那孩子的死绝非毫无关联。
与杀害了那有如太阳般少女的凶手
,绝非毫无关联。
「……喔喔,华志摩玲子。我当然知道她。」
出乎时田预料,杜秋竟毫不掩饰地承认。
「她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儿啊。」
「请问那位老朋友名叫?」
关于华志摩玲子,从一早开始查的时田没能查出什么。
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找不到能查的线索。
首先——这位名为华志摩玲子的少女没有户口。
「我首先跑了趟市公所调数据,却找不到她的户口。这座城市并不存在叫这个名字的人。」
在市公所没能获得情报的时田,接着直奔韵雅高中而去。
到了那里——也没能找出任何能证明华志摩玲子这号人物存在的事物。
「无论是前一所学校的在学证明,或是转学通知书等等,什么都没有。我打去问教育委员会,也找不到她原本就读哪所学校的记录。就算我逼问教师和承办人员,他们也只回我暧昧不清的答案。」
「这可不好,弄丢公文可是条罪呢。刑警先生你不该在此浪费时间,应该赶紧去举发才对呀。」
杜秋听完,只夸张地耸耸肩这么回答。
「……就算我问校内职员,他们也说毫不知情。一校教职员竟对自己学校的学生一无所知。我听说连该班导师,都未曾与华志摩玲子的父母直接面谈过。转学进来的当天早上,虽有名疑似亲戚的男子陪同,但却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怎么能如此松散呢?替父母亲照顾孩子的学校不该是这种管理体制啊。」
——你这装疯卖傻的蛇精。
「……在学校我只查到一件事,就是她现在的住所。」
就算没能查到任何过往来历,唯有这点怎么样都无法瞒混过关吧。
从市内开车一段时间,便在路旁找到了一栋孤伶伶的房屋。
寺泽叫时田不要直接与华志摩玲子本人接触。
因此时田只有从外头看去,但看在他眼中,那随时就要崩塌的老旧木屋,完全无法想像能住活人,怎么看都是栋废屋。
「位置糟得可以,不过我确实确认了她居住的自宅。」
在那之后,时田再度回到市公所。
不过时田并不觉得多跑这一趟很辛苦,毕竟这次他亲眼看到了,公所的人总不会再跟他说「那块土地和那栋房屋不存在」了吧。
「我调查了地契与不动产所有权人……查到这里,总算有华志摩玲子以外的人名出现了。」
老实讲,来到这栋建筑物前,时田心中仍感不安。因为他考虑到若得到没有这号人物,或是已经过世的答案,整起搜查又得回到原点。
不过,这里有位活着的男人。
「杜秋教授,请问那位住在你名下房屋内的人,究竟是何来头?」
杜秋慈瑛没有开口。
蛇眼眨也不眨,直直注视着时田。
彷佛像在计算吞掉眼前这只青蛙的时机。
站在一旁的女子同样面无表情,用金属镜框下的一对眼望着时田。
窗外传来热闹十足的蝉鸣声。
并非出于炎热的汗水沾湿了时田的衬衫。
「……怎么样教授,你不打算回答吗?」
不过时田早已做好觉悟。何况实际上自己并非青蛙,而是人高马大的刑警。
虽然人数是二比一,但毕竟是瘦弱男性和年轻女性,就算真的心怀不轨,他也有自信能轻松制伏两人。
「你要行使缄默权是没关系,但就算你今天赶走我,我还是会一直来。不然下次干脆请你来警局走一趟也可以啊。」
时田不甘示弱,回瞪杜秋并这么说。
——就算得继续查遍你身家,甚至强塞罪状,我都要带你回去。
意思就是如此。相信即使不多费口舌,这个男人一定明白。
对于志在成为和上司寺泽一样清廉洁白的刑警,时田本来不愿用威胁的手段,但他已认为杜秋是祭出这种手段也无所谓的对象。
在稍微沉默好一会儿后……
「……看样子就算撑过今天也没意义呢。」
只见杜秋消痩的脸颊抽动,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算我服了刑警先生你的热情,刚才很抱歉瞒着你。那么让我告诉你关于她……华志摩玲子的真相吧。」
然而,时田听了并未就此放心,也没有松懈下来。
因为眼前的男子虽扬起嘴角,眼神中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如我刚才所说,那孩子的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但我们的交情不算多亲密,也已超过十年以上没碰面。没想到前阵子,他突然跑来找我,连对久违的重逢感到高兴的时间都不给我,直接了当对我说出『抱歉,能否麻烦你暂时照顾我女儿呢?』这种话啊。」
杜秋一反原本的态度,开始侃侃而谈。
「照顾女儿……?」
时田挑起单边眉毛。
「我也很惊讶,因为睽违十年重逢,劈头就说出这种话啊。我逼问他『发生什么事?为何你要把女儿交给我这非亲非故的人照顾?』他才将理由告诉我。其实他染指了无法公诸于世的差事,又在几周前犯下无法挽回的失误。自从那时开始,就和女儿玲子一同逃离某庞大非法集团的追杀。」
「……无法公诸于世的差事?庞大非法集团?」
完全没有料到事情发展的时田显得满脸困惑。
「是的,不过无论我再怎么问,他仍不肯告诉我详细情况,只说若被抓到,他和女儿都难逃一死。由于他本来就不是个会信口雌黄的男人,我选择相信他。非法集团的魔手已经逼近到他无法继续带着女儿亡命,虽然非常不舍,但终究决定把女儿交给能信赖的人照顾,自己继续亡命天涯。」
——能信赖的人?难不成你在说自己不成?
「他从以前就是个没有看人眼光的男人。」
简直就像窥探时田内心说的话,杜秋再度扬起嘴角。
「说是这么说,在经济方面我的确有能力,也拥有几栋能让她住的不动产,如同刑警先生你调查的。或许我这老朋友正是明白我有足够能力养活一名值花样年华的女孩,才会来拜托我吧。」
时田回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看见的那栋形同废屋的建筑物。
怎么想都不认为那种破烂房屋适合让花样年华的女孩居住。
「其实我也不愿意啊,不过我一说要让玲子去住那栋房屋,他便再三向我道谢,然后马上开始进行搬家的准备。那时他不断说一些关于去公所申请、办转学手续等等麻烦事都包在自己身上,叫我只须负责出借房屋就够了。」
看到这番话即将迎来的结局,时田愤愤地咬牙。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
「我接受了他的拜托。接着没过几天,独自搬来这座韵雅市的华志摩玲子就住进了我名下的那栋房屋。她父亲也是自那时起就再也联系不上,恐怕目前仍独自四处逃亡吧?真希望他能平安活下去呀。」
话声刚落,杜秋随即叹了口气。
——实在太假惺惺了。
「刑警先生,这就是我目前掌握关于她的所有情报喔。」
「……这样子啊。」
时田绞尽脑汁开始思考。
十年来没联系过的老朋友突然来访,说自己正被秘密集团追杀,要他什么都别问地帮忙隐匿且照顾女儿?
简直荒谬无稽。刚才这些话大概一半以上——不,恐怕全部都是编出来的谎言。
可是道理却完全说得通。
有没有哪边能够挑出瑕疵?
「……杜秋教授,当你听到这种请求,为何没有马上找警方商量?」
「假如那样能解决问题,我想我那老朋友早就做了。我正是看到他没办法那么做,得出就算我去找警方,也只会把情况越搞越糟的结论。再说一想到玲子的处境,我实在于心不忍,才决定干脆我一个人藏着她,不对外说就好。」
——这同样是谎言。
蛇哪会有什么于心不忍的感情?
不过,这些谎言同样有如铜墙铁壁。
「……真亏你那位十年没见的老朋友知道你现在的住处呢。明明应该连电话都不晓得才对啊。」
「其实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出过几本书,而且用的不是笔名,是本名。只要上网一查,就能找到这间研究所的网站,他大概就是这样得知的吧?」
——无懈可击。就算清楚打从一开始不存在什么「老朋友」。
但时田却拿不出证据。
无论跑过多少现场,去公所找再多数据后说出「那个人不存在」,只须一句「那只是你找的还不够多
吧?」就能彻底颠覆。
即使能拿出一个人「存在」于世上的证据,却绝对拿不出「不存在」的证据。
记得还有某个证明东西存不存在的命题。
明明一切都是谎言,却没有能刺穿谎言之盾的矛。
相信就算把杜秋慈瑛带去警察局内如何逼问,他都不会再说更多了吧。
毕竟警方没有任何能拿来询问的新线索。他这番话的前因后果都吻合,事情只会就此划下句点。
无论是老朋友的去向、非法差事或秘密集团的真面目,都是以能用「不知道、忘记了、他没告诉我」等响应蒙混过去的要素构成。
连唯一的王牌——华志摩玲子转学手续的不寻常处,如今也有了「那是我朋友去办的手续,我不知情」这个借口。
假如今天眼前只是小混混在胡言乱语,最坏的打算还能凭借武力迫使对方招出实情,但眼前的这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就此屈服的角色。
时田紧咬牙根。
刚才沉默的几秒间,他竟然就想出了如此荒唐却无懈可击,宛如铜墙铁壁般的谎言吗?
「如何呢,刑警先生,你还有哪些想问的?」
「……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时田也不掩烦躁,悻悻然站起身来。
即使很懊悔,但不得不承认——这条蛇确实比自己道高一尺。
「这样子啊。仙羽,刑警先生要走了,送他到门口去吧。」
「明白了。」
「不用,留步。」
「这样子啊,那么请您路上多留意。」
听时田即刻开口婉拒,女职员只面无表情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你配合调查……下次我会和头脑灵光的上司两人再来叨扰。」
在走出房间前,时田尽最大努力留下这句挑衅。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日调查的结果,以及和杜秋慈瑛的对话一字不漏报告给寺泽。
时田相信自己所崇拜、最尊敬的警部一定能拿这条蛇有办法。
「随时欢迎两位再次莅临。」
杜秋用丝毫感受不出情绪的声音如此回答。
●——冰堂恭也——
手机铃声从房间内传来,但很不凑巧的,恭也人正泡在浴缸中疗愈今日工作的辛劳。
「唉唷……饶了我吧……」恭也不禁发出孬弱抱怨声,连忙出了浴室。
总之为了不滴湿地板,他先三两下把头发、身体和脚底板稍微擦干,然后啪哒啪哒地往房内跑去。
拿起放在床边的智能型手机一看,是未知来电。
再看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下午十点五十二分。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铃声响个不停。
这种时间打来,又是未知来电,诡异到让他实在不想接。
但是,他又不想默默等铃声响到停为止。
毕竟稍微用点常识判断的话,普通人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不过反过来想,若是公司客户发生了什么无法等到明天早上的重大问题,或是老家的父母及还年幼的弟弟发生紧急状况时的联系,倒也不能装作没听到。
稍微犹豫后,恭也终于下定决心按下通话键。
「……喂?你好?」
他压低声音响应。为了提防陌生人的恶作剧或诈欺电话,他并未主动报上姓名。
『……是冰堂先生吗?』
结果对方准确响应,看来真的是晓得恭也的号码而打来。
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年轻,又似乎在哪听过……?
「呃,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是寺泽,警察。』
恭也戒心仍未松懈,不过对方却老实自报名号。
「……喔喔,那个时候的……」
这样一提恭也才想起,虽然只短暂交谈过,但确实是当时向自己询问案情的中年刑警。
「怎么了刑警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难道是关于深雪的案件有进展了?」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
能让只有讲过一次话的刑警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的事,除了这件以外实在想不到。
恭也本来还纳闷对方是如何查到这只电话,结果才想起是自己把名片给对方,说有什么事就打给他。
『是啊。冰堂先生,我找到杀害你恋人的凶手啦。』
「你说什么P」
突然听见如此重要的发言,恭也不禁倒抽口气。
「真、真的吗?是打哪来的哪个家伙啊?」
『凶手就是……恶灵啊。』
对于恭也险些破音的质问,刑警寺泽回答得毫不犹豫。
「恶……灵?」
突然听到这个文不对题的词汇,恭也一时之间语塞。
「呃……刑警先生,你所谓的恶灵,是指……?」
其实不是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毕竟已经共计六人惨遭杀害。
就算被社会评为毫无人性的凶残怪物也不为过。
但换成「恶灵」这种说法,倒觉得有点不对劲。
灵——用这个字来形容连续杀人犯未免太奇怪了。
『冰堂先生,希望你老实回答我。』
刑警默默说了下去。
「回、回答什么……?」
『我和你初次交谈的那个时候,就是你最爱的恋人遇害时,你是不是……想去找凶手报仇?』
「咦……」
恭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想起自己和刑警碰面当时的对话。
——奉劝你务必打消那种危险念头。
——无论凶手犯下多么无可饶恕的罪行,仍不该对他个人动用私刑。
记得刑警确实是以苦口婆心的口吻与表情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此时该回答「我没想过要那么做」才是正解。
然而,恭也却从刑警的口吻中感受到不容置喙的迫力。
「……的确……想过。」
明明对方不在眼前,恭也回话时却自然而然点头。
「刑警先生当时说的那番话,我虽然能理解,却无法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最爱的女朋友被杀了,叫我怎么能原谅凶手?我那时只恨不得将他亲手大卸八块。」
『……这样子啊。』
电话另一头的刑警大大叹了口气。
『那时你果然想去做复仇这种傻事吗……冰堂先生……』
一阵长久沉默后。
『你是对的。』
刑警以满足的语调小声说。
「蛤?」
本来以为会挨一顿教训的恭也忍不住发出傻瓜般的叫声。
『你听我说啊,冰堂先生,女儿被杀了。』
寺泽用以莫名爽朗的口吻接着说。
但从刚才开始,恭也只听得满头问号。
突然听到这一长串毫无脉络的胡言乱语,他实在无法掌握状况。
「刑警先生,你说女儿被……难道是你的……!?」
关于整起事件一连串的报导,恭也当然有一一在关注。
前几天的报导中得知那名少女的名字——确实是叫亚季……寺泽亚季。
『都是我不好,只因为亚季是我女儿,凶手就杀害她来警告我。我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可能发生,也该多加警戒、多加留意才对。我实在不配当个父亲啊。』
「请、请你等一下,现在到底是怎——」
『抱歉啊,冰堂先生……其实是我错了,还自以为是对你说那些无聊的训斥。』
「欸?」
『如今我终于明白你们、他们、那些所有被留下来的人的心情啦……的确,就算我现在去找凶手报仇,亚季也无法再回来,更不会感到高兴。但那些事都没有关系,问题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刑警先生,请你冷静下来啊。」
完全摸不着头绪,听不懂寺泽到底在讲什么。
只是这些话听下来有股阴沉灰暗的气息,使恭也莫名地不安。
「可以吗?请慢慢的,照着顺序说发生什——」
『我要去杀了凶手。』
「……你说什么?」
险些弄掉智能型手机的恭也连忙重新动指握好。
——我要去散个步。
他的口吻简直像在这么说。
「刑……刑警先生,这很难笑啊……?」
一瞬间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恭也随即明白并非如此。
虽然只交谈过几分
钟,但他给恭也的印象是位认真、有礼且重情的刑警。
怎么想都不会开这种不值得称赞的玩笑。
也就是说——
他是……认真的吗?
『杀了凶手后,我就会去找亚季……抱歉打这通恐怖电话给你,但是冰堂先生,我对其他人都不打算找借口……唯有和我身处同样处境,对同一对象抱持同样情绪的你,无论如何都想让你明白我真正的心意啊。』
「等、等等啊刑警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尽管恭也拼命呼喊,电话已经挂断。
虽然马上从通信记录回调,却再也联系不上这位刑警。
看来他只是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把手机关机了吧。
「…………」
恭也愣愣地杵在原地。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晚上十一点突然打电话来,丢下这些犯罪预告。
——根本乱七八糟。
明明明天一大早就得出门,本来打算早早上床一脸埋进枕头里的。
但是听到那些话,当然没办法回什么「这样子啊,那你自己要小心喔」就直接跑去睡觉。
吹干头发,穿好衣服,恭也从书柜中取出一本多年没碰的地区住址册。
寺泽警部——记得名字叫……泰典。
由于偶然和自己的叔叔同名,才运气好记在脑中。他小心翼翼地翻起册子。
幸好,上头写有寺泽警部的自宅地址。
●——寺泽泰典——
寺泽默默踩着油门。
越驶离市中心,附近的景象也越来越寂寥。
侧眼往副驾驶座看去。
女儿——亚季的同学,名叫真田晴海的少女脸上浮现紧绷神情。
这不能怪她,毕竟两人接下来即将与「恶灵」对峙。
恶灵——
十七年前被卷入福冈杀人事件内死去的少女,至今仍化为亡灵在日本各地徘徊,用自己遇害时遭受的手段不停杀着人。
——完全脱离现实。
寺泽一开始可说根本无法相信这种话。
但是,真田晴海掉下的泪水却实在不像谎言。
拜托部下时田去调查华志摩玲子的背景,也是可疑到不能再可疑。
加上他又询问了福冈县警方,调阅过去案件的数据。
十七年前死去的少女——名字真的就叫华志摩玲子。
被害者的死法、已死亡少女的出身地、待过的社团、最后是名字。
假如一切都符合的话——实在超越了能靠「偶然」二字解释的范围。
「……晴海。」
在车等红灯时,寺泽开口喊了晴海。
「……我在。」
晴海静静回复。
察觉到寺泽打算直接上门去找那名少女的真田晴海,自告奋勇地说要跟着去。
就算训斥她别说傻话,晴海仍顽固地不听劝。
「虽然自己来说有点怪,但我算是老刑警了,逮捕过许多坏人……其中也包含杀人犯。可是呢,晴海,假如那名叫华志摩玲子的人真如你所言,属于某种超常现象,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付才好。」
在亚季遇害的那天晚上。
世界整个扭曲了——晴海这么说。
气温骤降、店旁的路灯纷纷碎裂、附近一带飘散起恶臭等等。
怎么想都不是能靠人为引起的现象。
「当然我会尽可能应付,并且保护你。不过老实讲,我没有绝对的信心。」
对方恐怕不是那种只要念念般若心经就会痛苦消失的存在。
「我说,晴海啊。」
下定决心是最后一次,寺泽开口说一路上已经再三询问的问题:
「现在还来得及……你当真不后悔吗?」
因为只要在这里下车,或许就可能丧命。
哪怕只有一瞬间,求求你犹豫,认为自己的行为可能太过草率吧。
这样的话,我就能二话不说赶你下车。
「绝对不后悔。」
但是,真田晴海却毫无迷惘地点了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遭遇什么下场,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这样啊。」
寺泽深深叹了气。
因为看见晴海那副宁静表情,就理解了一切。
她并非怒火攻心失去理智,也不是沉浸于短暂的正义感中。
与夺走数条人命的杀人鬼对峙,若是失败会有何下场?
就算能成功逮捕她,又能代表什么?
这孩子已经好好思考过这些问题,得出了答案。
「因为亚季被杀了啊。」
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寺泽实在没有拒绝她的理由了。
「……对啊,你也是一样啊……」
寺泽他理解到了。
眼前的少女和自己有着同等的觉悟。
「……我懂了。谢谢你。」
事到如今,寺泽没办法开口要她回去。
「……晴海,以防万一,真的只是万一,我先教会你这个。」
寺泽把手伸进上衣内口袋,同时这么提醒。
「……欸……!?」
看到拿出来的东西,晴海不禁浮现紧张神情。
「应该是用不上才对,就算真要用也是由我来,但你好歹记一下吧。这里是安全设备,只要把这里滑开,子弹就能射出。你试试吧。」
「是……这样吗?」
晴海小心翼翼模仿寺泽的动作,但她的指头却微微颤抖。
只须短短几秒,就能做好杀人的准备。
「那样就行了,再来只要扣下扳机……来,还我吧。可千万别不小心射中我啊。」
把手掌伸去的同时,寺泽脸上浮现空虚的微笑。
因为长久以来以身为模范警察为荣的男人,就在这个瞬间教了别人家的女儿,还是自己女儿最要好的朋友,一名普通女高中生开枪射击的方法。
「我放在上衣的这个位置……晴海,万一我真发生什么意外,可是得换成你来用它喔。」
拿回手枪收进胸内口袋,不忘出言吓吓她。
「我知道了。」
但真田晴海如此回答,语中听不出半点犹豫。
▲
拜托时田调查的地方确实是华志摩玲子的住家。
为了不让附近居民察觉,寺泽将车停在离一段距离的巷弄中,和晴海走近住家。
是一间木造的老旧独栋房,从中看不见一丝亮光。
如同时田的报告,怎么看都像废屋。
寺泽站在入口前观察起屋门。
一扇非常古老,上了年纪的拉门,搞不好是昭和初期的产物。
若是这种等级的门锁,精通防盗知识的寺泽只须一条铁丝就能轻松撬开。
不过,他没有用上这些知识。
「……嗯?」
因为这间住家的门打从一开始就没锁,根本不必撬开。
——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寺泽皱起眉。一人独居的女高中生在夜晚竟然不把家门锁上,已经不是没有防盗意识就说得过去。在她睡觉的期间,小偷或可疑人士都能轻松闯入啊。
或者——代表她其实根本不必睡觉?
寺泽重新思考。
还是说身为非人生物的她,认为区区小偷及可疑人士,不管来多少人都不怕?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表示她果然不正常。
寺泽与晴海两人留意不发出声响,静悄悄地踏入恶灵的家中。
里头是所谓典型的日式住宅。
从建筑物内外观来考虑隔间,一楼是客厅、厨房、浴室、厕所,然后二楼还有起居间或寝室等三个小房间。
怎么看都是间能至少让五人家庭居住的家。
屋内墙上有几处电灯开关,但寺泽犹豫起该不该按。
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先被对方发现。
于是寺泽拿出带来的手电筒,开始搜索家中。
寺泽特意不发出脚步声走动,而真田晴海畏畏缩缩地跟在背后。
客厅内有张老旧矮圆桌及散乱坐垫,上头满是灰尘。
房间一角还有架映像管电视,不过现在应该动不了了吧。
浴室——浴缸内长满了霉,水龙头更是坏掉的。
厕所——马桶坏了一半,冲不出水,也没放卫生纸。
厨房——水槽生锈,水果然也出不来,橱柜里看不到一块碗盘。
「……这不是活人能住的地方啊。」
寺泽用只有身旁的晴海听得到的声量低语。
整体看下来,屋内找不到半点有人居住的生活痕迹。
寺泽做出「这栋房屋完全是废屋」的这个结论。
打开早就不知坏多久的饭锅盖子,里头当然空空如也。
寺泽开始认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找错家了。
就算去找其他房间,也很难想像能找到生活痕迹。
难道这间房屋只是形式上的空壳,华志摩玲子居住在其他地方?
或者——华志摩玲子果真如真田晴海所言,是恶灵或非人生物,因此不必要像人类一样住在某处吗?
该不会那名少女,如今为了寻找今晚的猎物在市内徘徊?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寺泽都有必要调查二楼的房间。
假如二楼依然没人,证明这栋房屋确实是废屋,就能揭穿少女伪造住居。不过,要是她人在的话——
就能证明住在这种房屋内,与人类差距甚大的异常性。
——上去看看吧。
正当寺泽打算前往二楼,他走近在厨房一角调查的真田晴海,准备喊她的瞬间……
「咿……!?」
晴海口中发出高亢叫声。
「怎么了!?」
寺泽不禁放声大喊,迅速用手电筒照去。
「啊……啊……」
看到晴海正盯着冰箱内。
冰箱内传出黄光。
正确来说,少女所看的是两段式冰箱的上面,较小扇的门反倒让寺泽意外的是,这栋房屋内竟然有通电。
「啊……啊啊……」
晴海双眼直盯着冷冻库内,人不停无力地往后退去。
「晴海……你怎么啦……」
小声喊了少女并走过去的寺泽,其实已隐约察觉到了。
轻轻搂住无法回话的晴海肩膀,寺泽也往冷冻库内看去。里头塞着四根长条状物体。
「……这……是……」
人类被砍下来的手脚。
整齐排放在零度以下的冷冻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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