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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另一头的怪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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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排放在零度以下的冷冻库内。

「无法抹灭的证据……就在这啊。」

明显是这次连续杀人事件被害者的手脚。

从指尖到关节,每一根都被扳得直挺挺。

似乎有仔细清洗过,四肢上都没沾着血。遭利刃砍断的断口也已发黑凝固,不再有血流出来。

不可思议的是,寺泽并不对眼前的物体感到厌恶。

因为这些冰冻的人体部位,甚至散发出某种艺术气息。

而且——

「叔、叔叔……」

眼眶泛泪的晴海无力呻吟。

「这、这个……右手……」

啊啊——

这样啊——

原来如此。即使是遭到惨忍砍断的四肢,自己当然不可能感到厌恶。

遗留在上臂的严重烫伤痕迹。

「……亚季……是你啊……」

身为父亲的寺泽绝对不可能看错。

「是你啊……被塞在这种地方……委屈你了呢……」

温柔抚摸那些充满荣耀的伤痕。

女儿总是温暖的肌肤,如今变得又冰又僵硬。

他缓缓闭起双眼。

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晴海……你说的……都是真的啊。」

其实直到刚刚为止,寺泽只信了真田晴海的话九成九。

反过来看,仍有那一点宛如米粒般的悬念。

假如什么幽灵恶灵,全都是这位女儿的朋友妄想出来的话。

假如自己不惜深夜入侵民宅,搜索的却是与事件毫无关系的人家中的话。无论身为警察或身为一个人,都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错。

但是,现在找到了宝贝女儿的手脚。

寺泽心中一切的犹豫瞬间散去。

「——谁?有谁在吗?」

所以说——当厨房入口传来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时。那个异形终于无声无息出现在眼前时。

寺泽泰典的心中已不再有恐惧及动摇。

▲

「是谁……?」

啪嚓一声响起,原本一片漆黑的厨房顿时充满亮光。原来是电灯开关被打开了。

「咿……」

晴海身体一缩,迅速跑近寺泽身旁。

「……晚安啊,华志摩玲子同学。」

寺泽静静朝与自己两人对峙的黑发少女说:

「不能说初次见面啊,因为你有来参加我女儿的丧礼呢。」

就用这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你是……」

华志摩玲子和那时几乎一样,面无表情往寺泽看来。

「寺泽同学的……」

「爸爸啊。果然,就是你吗……」

果然没错啊。

当时就猜到了。

打从听晴海说出实情,寺泽就想假如杀害女儿的凶手当真在同学中,那家伙大概就会是华志摩玲子。

在许多人为了女儿落泪的丧礼期间,唯有一名不知为何身穿冬服,脸上表情没变过,只默默盯着亚季遗照看的少女。

想必所谓的伦理道德或罪恶感,早在许久前就消失了吧。

从十七年前。

「寺泽同学的……爸爸……还有,真田同学。」

少女一段一段地小声说。

看来女儿说没看过她讲话连续超过两秒这件事是正确的。

「有什么……事吗?这种时间……随便……闯进别人家……很没常识?」

「……你还敢说喔?」

在寺泽回答前,晴海已先开口:

「还什么别人家?什么没常识?明明就是你这恶灵杀了亚季!」

「我、杀了……寺泽同学……?」

华志摩玲子以无法辨别感情的声音复诵一次。

「真田同学……你、误会了,我没有、做——」

「别开玩笑了!!对亚季做了那种事,还想装蒜装到底!?」

「咦……啊……」

顺着晴海手指比的方向,少女往从冷冻库漏出的微弱光芒看去。

「……不……不是……」

华志摩玲子的表情第一次扭曲。

「真田同学……伯父……不、是的……那、那是……」

就算是恶灵,看到杀人铁证被人发现也会如此狼狈吗?实在笑不太出来啊。

「我说……华志摩同学啊。」

寺泽缓缓走近,往华志摩玲子眼前站去。

「伯父……我……」

少女稍微往后退。

「你看了吗,亚季右臂上有片严重烫伤的痕迹对吧?」

边回想刚才在冷冻库内找到的手脚,寺泽边开口问:

「是在亚季读国中,某天跟妈妈和小两岁的妹妹一起煮晚饭的时候。帮忙准备碗筷的妹妹太兴奋,手肘撞到正在煮天妇罗的锅子,让锅内的食物都洒出来了。那片伤痕就是当时亚季马上挺身护住妹妹的头才造成的烫伤啊。」

尽管遭滚烫的油烫到肩膀痛得掉泪,一看到真季平安无事,仍露出笑容的女儿。

那副模样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晴海一脸惊讶地擡头往自己看来。

看来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果然也不晓得这件事啊。

「她总说那是充满荣耀的伤痕。因为她担心妹妹感到愧疚,都没对其他人讲事情的真相啊。」

「伯、伯父,我会把……寺泽同学的手脚、拿回来、是因为——」

「你真的那么羡慕吗?羡慕到不惜砍断也要抢来?」

「不、不是的,伯父,你听我——」

想都没想就把手伸进胸内的口袋。

「你别叫我伯父,听了就想吐。」

一用枪抵在少女额头上,一对漆黑瞳孔跟着收缩。

以精准的动作滑开安全设备。

「叔、叔叔!?」

真田晴海吓得叫出声来。

她或许没想到寺泽会对一名毫无抵抗的对象做到如此地步吧。

假如是无法沟通的怪物那还没办法,但她认为普通都会试着劝凶手自首或直接逮捕。

同时也认为事件像刑警连续剧的结局般,演到用手铐铐住凶手的场面就结束了。

不过寺泽打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无论对方的真面目为何,自己都会这么做。

这是理所当然的。

面对把自己女儿大卸八块的凶手,天底下能有哪对父母亲能满足于只把对方

关进牢中?

「……亚季她啊,对我说你是她的朋友喔,是真的,我的女儿就是个这样的孩子。但是你却……」

距离近到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可能射偏。

「伯父,我——」

「去死吧,你这恶灵!」

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对人扣下扳机,寺泽可说毫无迷惘。

一声清脆爆炸声响起。

寺泽射出的子弹精准无比地打穿华志摩玲子双眉之间。

一眨眼间的事。

艳丽黑发只轻盈飘动,华志摩玲子的身体便整个往后一弹,仰躺于地。

脸上表情既不见恐惧也不见悲痛。少女维持和刚才同样面无表情,瞪大一对黑眼睛。就此没了性命。

恐怕是一枪毙命吧。其实本来想以更残忍的方法杀她,不过没办法。

面对不知会做出何事的非人怪物,寺泽没时间选择手段。

「叔、叔叔……」

俯看着仰躺倒地的恶灵,晴海的声音颤抖着。

「你……怎么会……」

「晴海,抱歉。」

寺泽静静低头道歉。

明白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他还是带了女儿的好友一起来。

「……不。」

晴海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嘴上是这么说,声音果然还在颤抖。

「……要是早知要开枪,应该让我来开才对。」

「别说这种话。」

寺泽努力挤出笑容,尽可能安慰晴海。

「你还有未来啊。」

这种任务大概只剩已失去一切的自己才有资格动手。

「我们走吧,晴海。」

将手枪收进怀中后,寺泽搂了她的肩小声说:

「你是对的。亚季多亏有你这个朋友,这次事件才能划下句点。」

再来就是自己的同事们会来处理吧?证据也找到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这一连串超出一般常识的连续杀人事件,能有几成的真相呈现在群众眼前——毕竟凶手的真面目可是幽灵。

别说日本,想必会震惊全世界吧。究竟是会改写人类科学的历史,或者是事情严重到政府

限制报导,真相就此埋葬于黑暗当中呢?

无论会变得怎样,已不关自己的事了。

因为就算事件于日后又引发哪些插曲——自己也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接下来……我们会怎么样啊?」

听晴海不安地喃喃自语,寺泽温柔微笑响应:

「虽然很可怜,但想必你家和学校连日来都会有大批媒体杀到啊。」

没错,即使自己的人生将在今天划下句点,从明天起还有很长的人生等着她。

「晴海,未来好一阵子你会受到全日本,甚至全世界的好奇视线注目,也会碰上许多难受的事,但你千万不能因此挫折。你和我这种人不同,还有大好前程等——」

寺泽不再说下去。

因为他发现搂在身旁的少女肩膀突然开始颤抖。

就算自己说了这种话,也不该会使她动摇成这样才对。

「……晴海?」

不禁往少女侧脸看去。

看到的是一对眼瞪得老大,直直注视着某一点的真田晴海。

脸色苍白僵硬,有如花瓣的嘴唇下露出的前排牙齿抖得响出声音。

「什……么……」

顺着晴海的视线看去……寺泽也瞬间哑口无言。

黑发散乱洒在地上,仰躺朝天,已经没了命的恶灵。

微微抖动——

「……不可能……」

不是自己看错。

双眉间遭子弹射穿的少女,四肢竟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会……」

晴海双眼泛泪,语带颤抖地喃喃自语。

还没结束。

根本什么都还没结束。

抽搐,抽搐——

少女手脚的指头动了一下又一下。

「……叽。」

说时迟那时快。

「叽!!叽叽叽————!!」

华志摩玲子的喉眬中发出活像虫的叫声。

漆黑眼珠猛然一动,看向上方的寺泽和晴海。

「不要!!」

晴海高声尖叫。

「咕……叽……!」

少女纤细的手脚奋力往地板压去。

看得出她弯曲的手指中逐渐增添力道。

一股恐惧窜上寺泽脊背。

——她打算站起来。

「你这……怪物!!」

再度从怀中口袋取出手枪,扣了好几次扳机。

朝少女脖子、胸口,一而再再而三地开枪。

「咕叽!咿叽叽!!」

少女简直像快死的虫子般往后倒去,蜷起手脚痛苦挣扎。

但是——遭击中的部位都只是变成紫黑色,从身上的弹孔中没流出一滴血。一滴鲜红的血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

边持续朝那副身躯开枪,寺泽用低沉混浊的声音喃喃自语。

眉心和心脏遭受枪击也不会死,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存在?

明明这么强,明明是强到无可理喻的怪物。

「为什么要杀我女儿!?」

什么「羡慕健全的手脚」啊?

明明女儿不过被勒了颈部就死了啊。

「你这怪物!!为什么杀死亚季」

激动地放声咆啸的同时,寺泽朝少女天灵盖扣下扳机。

「呜叽——————!!」

最后发出惊悚惨叫声后剧烈抽搐几下,华志摩玲子的身体终于不再动了。

●——仙羽兰——

察觉到韵雅市郊外发生的异常,兰马上出了房间,往主人的卧室走去。没有敲门,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在这座城市中,唯有兰有权这么做。房内的主人一如往常没有开灯,于黑暗中坐在沙发上静静冥想。

主人并非睡着,他的就寝时间精准控制在凌晨两点到五点。

「——怎么啦,仙羽?」

仍闭着眼的杜秋慈瑛开口说。

主人也晓得会进入自己房间的除了兰就别无他人。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啊。」

停了一拍后,宛如蛇眼般的双眼才慢慢睁开。

杜秋慈瑛,兰的主人,绝对之王。

对人们散布恶意及绝望,将一切吞噬的黑色太阳。

「华志摩大人的家响起枪声后起火,恐怕整栋建筑都被会烧毁。」

和主人间的对话无须不必要的前置说明,因此兰只如此传达。

「这样啊。」

杜秋从沙发上起身,往窗边走去。

「枪声啊。本来以为他会等到明天才有所行动,真是名行动迅速的刑警啊。」

杜秋并未显得多意外。

这是理所当然,因为世上没有兰的主人预料不到的事。

「……是傍晚来访的男人吗?」

回忆起名叫时田的年轻刑警容貌,兰这么询问。

男人对兰的主人采取了非常挑衅的态度。

虽然只须一声令下就打算把他「处分」掉,但主人却没下达命令。

「不是,大概是他的上司,寺泽泰典吧。这起事件第五名……不,第六名被害者,寺泽亚季的父亲。」

寺泽亚季。自己最近才在咖啡厅认识,但主人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主人中意的其中一人。

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却对兰抱持莫名竞争意识,一名不可思议的少女。

兰晓得当天少女一离开咖啡厅没多久就丧命的事实。

「要前去保护华志摩大人吗?」

兰这么问。尽管没有义务救她,好歹也是主人的「顾客」。

「没必要,反正光靠手枪或火是杀不死那个恶灵的。」

杜秋冷冷回答。

——从十七年前就在这个世界徘徊的「恶灵」。

绝不承认自己的死,对这个世界仍有执着,以异形之姿逗留的怪物。

兰的主人如此评论华志摩玲子。

在表面社会中戴着普通好事者的面具,真面目却是无所不买不卖,活跃于黑社会的掮客。恶灵少女找上这样的主人,是在几周前的事。

「再说,我已完成和那个定下的契约。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了,我想

要的东西也拿了,双方都已完成目的。」

主人提供给少女的是在这座城市的住所和身分。

至于主人希望从少女身上获得的报酬,是提供关于「恶灵」生态的样本。

蛇眼缓缓望向窗外。

「仙羽,冰堂恭也的动向如何?」

主人眺望着直达天际的漆黑,这么问道。

「冰堂先生现在正在市内移动。」

利用藏在金属镜框内的终端机搜索目标人物的生体反应,兰马上做出回答。

身为主人唯一的部下,集主人拥有的一切邪门歪道于一身的兰,这座城市内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找不到的。

「现在他似乎走到藤宫公车站附近。」

回想起最近,那个突然装起熟来,讲话越来越不客气的男人脸孔。

『偶尔也笑看看如何?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

——无聊透顶的男人。

光靠外貌评断他人,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

要不是主人中意,自己早就出手「解决」他了。

「这样子啊。这下演员都到齐啦,如同我的期待呢……我说仙羽,我现在高兴得很呐。」

杜秋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并非假笑,而是主人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教授您能高兴就好。」

兰恭恭敬敬鞠了躬。

说兰是为了看到这副笑容才活着,其实也不为过。

「真的很有趣啊,仙羽,今晚一切都会毁坏,从十七年前开始的事件终于要迎来最后一幕

在这个星球上,兰最伟大、最令人恐惧的主人朝着漆黑夜空眯起一对蛇眼。

「就让我替她祝贺一下吧。毕竟那个恶灵……终于要成佛啦。」

●——真田晴海——

连开好几枪,确定被击中的怪物彻底不再动弹,晴海和寺泽才回到车上。寺泽从房车的后车箱取出装满汽油的塑料桶,将内容物往废屋玄关内泼洒,毫不犹豫将点了火的打火机扔进去。

火势迅速在木造老房子蔓延开来,剧烈如蛇的舌头般蠢动的不吉火苗,眨眼间吞噬了华志摩玲子的住处。

看完这副景象后,晴海与寺泽重新回到车上,离开了熊熊燃烧的废屋。

「……晴海,你今天就到我家住一晚吧。」

在回程的车上,寺泽泰典对晴海这么说。两人已不再触及刚才为止所见的异常现象。

「在这种三更半夜回家反倒会遭人怀疑。明早我会去向你父母亲好好解释,说是晴海你一直听我讲女儿的故事,听着听着天就亮了之类吧。」

「……好的。」

晴海默默点了头。

寺泽将车停到一处家附近租来的停车场后,两人走下车。

离曾去过几次的亚季家还有几百公尺远。

「……我说,叔叔。」

附近一片黑暗中,只听得见青蛙的叫声。

根本感受不到半点成就感。

走在微弱路灯灯光勉强照亮的小巷内,晴海低语:

「我们都成了……杀人犯呢。」

无论有什么理由,对方是怎么样的罪犯,甚至是恶灵。

自己和寺泽都怀着确切杀意杀死了一个人,并且放火烧掉她的家。

「不,杀人犯只有我。」

但是寺泽干笑几声,摇了摇头。

「全是我决意这么做,找晴海你来只是希望你当证人罢了。」

听到这句令人不安的回答,晴海忍不住擡头往寺泽看去。

「……叔叔?」

「这次由我的自以为是引发的复仇剧,你可得好好替我作证啊。」

啊啊——

看到他那已毫无生气的侧脸,晴海领悟到。

一旦明早将自己平安送回家后……

——这个人就打算自我了断吧。

打算追随亚季的脚步离去吧。

如今已经看不到半点干练刑警的容貌。

在晴海面前的只是位在各方面都太过笨拙的父亲。

「……如假包换的死脑筋。」

「欸?」

「亚季以前这么说叔叔你喔。」

「……嗯,我还真想不出话来否定啊。」

寺泽空虚一笑。

「叔叔……」

可是……

晴海小声喃喃自语。

果然还是不希望看到好友的父亲死。

「……不行啦。就算叔叔你那样步上后尘,亚季也不会高……」就在晴海开口想说服寺泽的那个当下。

——一直屏气潜藏于巷子内的怪物从两人背后跳了出来。

「嘎……!?」

一声「匡咚!」的低沉声音响起的下一秒。

走在晴海身旁的寺泽身体开始缓缓倾倒。

「欸?」

一切来得太突然,让晴海根本搞不懂发生什么事。

「……叔叔!?」

看到人倒在地上的寺泽,才终于明白他是从背后遭受攻击。

放声尖叫,往昏倒的寺泽身旁跑去。

「呜……呃……」

倒在巷内柏油路上的寺泽虚弱呻吟。

头的某部位逐渐流出红色液体。

——他被钝器狠狠敲打。

「叔叔!叔叔!!」

晴海宛如失心疯般抱起寺泽的身体。

反射性想到得先用东西把伤口堵住的她,一把将他的头搂近,压在自己的制服上。从头部流出黏糊糊的鲜红血液,把晴海的衬衫及裙子都染湿了。

「啊……!」

——华志摩玲子!!

是她追来了!

她还没死。

恐惧、绝望,以及凌驾于这些之上的愤怒与憎恨宛如洪水般淹来,让晴海完全无法思考,只擡头往立于黑暗中的袭击者瞪去。

「你这怪物!为什么还活……」

饶不了你!杀了你!这次一定要——

「……欸……!?」

没想到下一秒,晴海表情上激动的洪水瞬间退去。

「……你……」

取而代之浮现在脑海中的……

「是……谁?」

是再纯粹不过的问号。

站在月夜之下的人并非华志摩玲子。

是一名晴海根本不认识的男子。

又痩又高——看上去很不可靠的青年。

和华志摩玲子那个怪物一点都不像,感觉随处可见的男子。

但是他的手上握着一根沾满血的铁棒,平坦的脸上竟然面无表情,实在诡异至极。

「……冰、堂?」

躺在晴海膝盖上的寺泽微微一动。

尽管头被敲出破洞,脸上仍和晴海相同,浮现混乱不已的表情。

「是冰堂、先生吗……?怎么……你在……做什么……?」

寺泽用他一团乱且混浊不清的意识,挤出细若蚊蚋般的声音问。

「做什么?这还用问吗?」

被寺泽叫出名字的男子——浮现阴沉的笑容。

「当然是在被做掉前先来做了你啊。」

「什……么……?」

寺泽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混乱好转的趋势。

「那是什么脸啊?先说要啥了我的不就是你吗?」

「我说……要杀你……?」

「……是敲得太用力吗?还是该不会你以为事到如今装傻还有用吧?」

男子投以侮蔑的眼神。

晴海根本搞不懂状况——恐怕连寺泽都是一样。

不过当听到男子接下来的这句话,晴海和寺泽脸上浮现完全相同的表情。

「刑警先生,你不是打电话来说要杀了凶手……杀了杀死你女儿的我吗?」

「……你说……什么?」

如同呻吟的声音自然而然从喉咙深处迸出来。

——这家伙?

「可是你听我解释啊,刑警先生,会挑中你女儿完全是偶然啊。」

男子面无愧色,继续说下去:

「我一如往常走在市内寻找可爱的手脚,一如往常找到可爱的手脚。发现那对手脚不只落单,更走进阴森的树林内,所以才追上去把手脚砍了下来。结果那对手脚碰巧是你女儿,事情就是如此而已,不是我特意要找你碴啊。我是刚才和你通电话,才晓得她就是你女儿。不如说,要是早知道她是刑警先生的女儿,我就放过她了啊。反正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我根本不需要特地挑危险的桥过啊。」

突然得知新情报的晴海,疑问不停在她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谁?

这个似乎名叫冰堂的男子说是他杀了亚季。

假如那天不是亚季被盯上,会换成是谁被杀?

自己二人刚才开枪射穿眉间杀掉,又放火烧房子的少女又是谁?

不过,唯有一件确定的事。

「可是你女儿也是有对非常可爱的手脚啊。虽然我只摸了短短一段时间,却比深雪的还棒啊。在我的记忆中大概排名第二吧。我可是深深着迷,动作也好可爱呢〜被我勒住脖子时眼眶泛泪,发出跟小狗没两样的叫声喔。」

「你……你……」

不过,唯有一件确定的事。

就是眼前这家伙才是——W正的怪物。

「是你……把亚季……?」

寺泽愣愣地喃喃自语,声音中竟已听不出愤怒。

靠头部遭受重创而模糊不清的意识,大概什么都快搞不懂了吧?

「你是凶手……?为什么……杀我女儿……还有你自己的恋人……」

「你想听动机呀?真是打从骨子里就是位刑警呢。其实理由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所谓的感情纠纷啊……唉,一直接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了无新意到让我想笑啊。」

男子面露苦笑。

「之前我也说过,当天晚上我用花三个月薪水买的蓝宝石戒指向深雪求了婚。一开始我丝毫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很喜欢那对手脚。没有半条皱纹,漂亮、柔软、温暖,又散发香味。我当时认真觉得若是那对手脚,要我一辈子陪伴也行。」

男子一脸陶醉地说着。

晴海并不晓得那位叫深雪的是什么人。

就算知道,也绝对不可能认同这个怪物。

「可是那对手脚竟然不接受我的求婚。说她虽然喜欢我,却觉得我没有未来,实在没考虑和我结婚……还说一直想和我提分手。但是啊,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要那对手脚。放弃深雪是可以,不过实在没办法放弃那对手脚,所以当时回过神来,我已经掐住她的脖子啦。」

「什……」

晴海终于开始了解这个怪物的真面目。

「本来就是啊,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放弃。」

怪物缓缓摇头。

「往后没机会再用脸磨蹭跳出那般华丽舞姿的美腿,怎么可以!」

「该……不会……」

「没机会替弹起萧邦时美丽动人的纤纤玉指带上蓝宝石戒指,怎么可以!」

「……你……」

——喜欢异性的手脚。

异常喜欢。

就只为了这个理由。

扭曲的癖好失控。

以最邪恶的形式展现出来,与社会彻底脱轨的性癖好。

「最后我如愿得到了那漂亮的四肢。无论吃饭、洗澡、睡觉,我都和她一起度过,过了心满意足的生活好一阵子……但我马上就发现到,从身体切下来的手脚会腐烂。」

披着人皮的怪物看似难过地叹了口气。

「没错,人只要被杀死就会腐烂,深雪也不例外。就算我这外行人再怎么施行防腐措施,还是防不了腐臭味和肌肤干燥,深雪没多久就变成尸块……明明以前犯过相同过错,现在又重蹈覆辙。明明经过十七年前那场失败后,我就发誓不会再杀人了啊。」

十七年前?

那不就是——

「可是啊,同时我也明白到,比起和会动会讲话的深雪待在一起的几年,和不会动也不会讲话的深雪在一起的那几天更让我高兴。没错……」

恭也没有发现晴海脸上僵住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比起或者的手脚,死掉的手脚更能让我兴奋好几百倍啊。」

怪物脸上再度浮现笑容。

「仔细一想,这根本理所当然。因为会乱动的手脚害我摸不太到,不过只要除掉多余的玩意,就能随时摸又乖又听话的手脚啊。想摸就能摸、想舔就舔、想泡澡就能一起泡、还能随时拿来当枕头睡觉……随时都能把深雪,那种爽快感真是棒透了。」

看着脸上浮现陶醉神情的男子,晴海浑身战栗。

恐怕从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起——这名男子就成了真正的怪物。

开始忍不住想砍下女性美丽的四肢搜藏的瞬间。

「从那个时候……你就为了这点理由、开始犯下、连续杀人案?」

无止尽的恐惧及愤怒让她的声音颤抖。

「杀了人,玩弄她们的手脚,等腐烂了再去杀其他人,就只为了满足你扭曲的欲望!?」

只为了满足自己的任性,将伦理、理性与社会性通通抛弃,沦为执着的化身。

——羡慕自己所没有的健康手脚,才想抢夺过来。

星狩小姐——都市传说中恶灵的思绪还比较能理解。

「……你已经不是人了。」

「真敢说啊。」

男子显得有点佩服,同时用手中铁棍戳起柏油路面。

「明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被杀,还能说出这种话,倒是挺勇敢的啊。而且……嗯,仔细看的话,你也满可爱的嘛,很有魅力喔。」

「……!!」

发现到男子说话时视线不是看着自己双眼,而是忽左忽右飘移,晴海不禁作呕。

现在这家伙不是看晴海的脸、身体外观或内在,而是只凭双手双脚就说「有魅力」。

「话说回来,虽然问得有点晚,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刑警先生……啊,已经听不到了吗?毕竟我用了全力敲呢。」

听到这句话,晴海低头往自己膝盖上看。

寺泽虚弱地闭着双眼。

明显看得出他已昏了过去。

「其实是谁都没差啦,只是有点好奇呢……是说你和刑警先生在一起,表示你是他女儿的朋友?想来找我报仇吗?真可惜你办不到啊。」

恭也一派轻松地接着说:

「话说你那个朋友,肤色、肤质和细致纹路都无可挑剔,只有右臂上有片严重烫伤啊。哎呀〜那真是大大扣分呢,明明其他部位都那么漂亮,都被那片丑不拉叽的痕迹糟蹋了啊。」

「……你说丑?」

开什么玩笑。

「那个是……那个可是亚季她为了保护妹妹的脸不被油烫到才受的伤啊!」

晴海最要好的朋友充满荣誉的负伤。

根本一点都不丑,是能擡头挺胸向他人自豪的伤痕。

「……为了保护脸,让手臂烫伤?」

但是男子双眼讶异大张。

「你在说什么啊?」

既非开玩笑也非挑衅。

这个怪物露出一脸真的不懂晴海在说什么的表情。

「那样不是本末倒置吗?她傻了不成?」

啊啊——

听到这句话,晴海体悟到了。

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打从出生就已经位在「边界」之外。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是活在「另一侧」的生物。

就算被逮捕遭受审判,被判什么样的罪,被关个几十年。

也无法真正弥补这个男人犯下的罪吧。

他不可能与「这一侧」的社会共存。

毕竟监狱就算能革面,也无法让凶手彻底洗心。

想要制裁这个杀人鬼,除了死刑之外别无选择。

然后——不只最好的朋友被杀,连朋友的爸爸和自己都即将遇害的晴海,认为自己有十分的权利运行「这个」。

从昏倒在她大腿上的寺泽上衣内口袋迅速掏出。

顺着刚才所学,轻松解开安全设备。

三两下完成杀人的准备。

「什……!?」

对着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恭也胸口,晴海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一九九年——冰堂恭也——

打从懂事以来,恭也就喜欢人类的手脚。

并非社会上俗称的「喜欢」这种等级。

除了年轻异性的美丽四肢,他都无法感到兴奋。

对其他部位完全没有兴趣,也几乎记不住他人的长相。

认为人类的手脚才是主体,眼睛鼻子耳朵头脑心脏通通都是没用的附属品。

他这种极为特殊的性癖好,恐怕并非受到某些事情或东西影响。

双亲既不是那种会虐待恭也的人,和自己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到了思春期,也很正常地注目在女孩子的长相、身材与性格。恭也本身也没看过记载如此偏

差性癖好的视频或书籍。

既非遗传也非后天学习,不是由于他人或自身的过错,就只是打从一开始刻印在灵魂深处,特殊到难以平稳在社会上生活的异常性癖好。

就这个层面来看,名叫冰堂恭也的少年打从出生起就受到诅咒了吧?

——高中一年级的,夏天。

身处受诅咒的命运之下,恭也头一次杀了人。

在夜路上不发一语从背后偷袭,任凭欲望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

那名少女恐怕连自己遭谁攻击都不晓得,就那样没了小命。

在运行完神圣仪式,将没用的东西通通去除后,恭也带着回归纯粹模样的少女回到家。

啊啊——

恭也在房间床上温柔抱着她,心中充满后悔。

不该杀了她的。

——对啊,原来人死了就会腐烂吗?

不过那并非基于道德的忏悔,而只是针对理论面的反省。

三天前砍下的那个,已经腐烂得又丑又臭,就算凭恭也偏激的妄想也无法再蒙混下去了。死后肉会腐烂,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边用脸颊磨蹭边掉下泪。她神圣的遗物中已开始涌出蛆虫。

——明明活着的时候是那么漂亮。

可说是无可挑剔,至高无上的手脚。

恭也并未和这位隔壁班的少女讲过一次话。

因为实在太过完美,让他想开口搭话都有顾虑。

福冈县警察虽动员大票警力追查这起骇人听闻的猎奇杀人事件,搜查的触角却恐怕找不到恭也这里来吧。毕竟恭也除了高中和她同年级外毫无瓜葛——加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动机。

放学后,恭也总是在操场的一角看着她练习排球。

那对轻盈在操场上跳跃,强而有力的脚。

那双在高中划出美丽弧线,充满魅力的手臂。

华丽弹开球的水嫩手掌。

——要是能和活着的她相处,明明会更快乐啊。

止不住泪水的恭也这么想。

但事实上,他错了。

要是恭也能和这第二种的她相处后做比较,他一定会发现和现在这个不会动的她——除去多余部位的她相处的三天更来得快乐幸福吧。

——杀人是不行的,因为人被杀就会腐烂。

不过该值得庆幸的,是恭也没有真正和她交往过,因此那时尚未发现自己受到诅咒——兼具恋四肢及恋尸癖的性癖好。一只真正怪物的诞生就这样延后了。

——永别了,我初恋之人。

从她里面不停涌现的蛆虫和漂出的腐尸味,已经超出能继续隐瞒家人的程度了。

那天晚上,这只尚未茁壮的怪物将她带到沙滩,在最后一次亲吻后便将她火化。

在那之后过了正好十七年,直到最凶恶的怪物真正觉醒的那一天,冰堂恭也努力隐瞒自己拥有的异常性癖好。

只是不忘每天回想收藏进脑海中的宝箱,那三天来一直搂着的少女柔嫩四肢的触感。

那名初恋少女的名字是——

●二零一六年——冰堂恭也——

「呜咕……」

清脆炸裂声响起的同时,恭也侧腹部窜过一股烫伤般的刺痛。

边呻吟边低头看去,发现纯白的衬衫逐渐染红。

「好痛,好痛呢……二话不说就开枪,你还真敢做啊。」

话虽如此,子弹并没有直接命中,只是擦过。即使有流血,也不会演变成致命伤。

看到眼前这名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少女,从昏倒的寺泽刑警怀中掏出黑亮物体的瞬间,恭也可说是奇迹似地靠反射神经屈身闪躲。

「你、你这……啊!」

恭也毫不留情地用铁棒对着连忙想发射第二发子弹的少女手腕敲下去。

并且不让惨叫的少女重新拿到武器,将掉落的手枪往后方踢开。

「呜、呜……」

少女压着被敲打的手腕痛苦呻吟。

「啊啊……对不起喔,让你受伤了呢。」

看见那美丽的肌肤破皮渗出血,恭也乖乖道了歉。

「明明你是没有罪的啊。」

虽说事态紧急,对于伤害无辜的美丽手脚这点,必须深刻反省。

「明明只是附在你身上的杂质不好,对不起啦。不过你别担心,我等等会替你绑绷带喔。」

「……!」

窜上鸡皮疙瘩的少女缩起身体,把受了伤的手臂藏到背后不让恭也继续看。

「哎呀哎呀,你怎么躲起来了呢?」

「不……不能……不能让你活在世上……」

用颤抖的声音愤愤丢下这句话,少女擡头看向恭也。

「像你这种东西根本不该出生在这世上!!」

「……吵死人啦。」

恭也胸口燃起漆黑的怒火。

「你真是坏孩子。本质虽然漂亮,但脑袋太丑陋啦。」

其实自己最清楚。

在社会上生存却拥有如此怪异性癖好的自己,是一名有缺陷的人类。

光靠手脚无法留下子孙。

身为一种生物,这是件不应该的行为。

道理当然清楚,但就是没办法啊,谁叫我生下来就是这样。

打从出生以来就是如此。

如同喜欢甜食、喜欢绿色,自己就是喜欢人类漂亮的手脚。

回想起这句话时,有着一对蛇眼的白衣男子掠过恭也脑海。

「啊……」

这时恭也才突然发觉。

许久前就灭绝的邪教团体、历史上的杀人鬼们、性癖好、肉体残缺性癖。

各类思想与犯罪嗜好。精通各领域知识与分析的那名教授,为什么没有想到最简单的可能——「凶手只是单纯喜欢人类的手脚」这件事?

不,比恭也认识的任何人都来得聪明的男人,并非没有想到吧。

他肯定是早已想到,却没说出口罢了。

为什么没说出口?

——这根本不用问。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他早已猜到这起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正是恭也。

「原来如此……遭受试验的人是我才对。」

会去找那个男人分析凶手的心理,其实是恭也发自内心的意志。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这个凶手从学术层面来看会被归类于哪里,过去有没有类似案例。

如果是那般博学多闻的学者或许知道些什么,于是试着听了他的看法。

没想到自己打的算盘其实早就被彻底看透。

特地不说出单一正确答案,而是搬出思想、主张等意有所指,却离真相十分遥远的情报。想必杜秋慈瑛正是如此观察恭也听到时的反应,从中获得乐趣吧。

「……我还真着了你的道啊,教授。」

没有放松戒心注视着眼前少女,同时这么喃喃自语。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那些家伙了啊。」

必须封了他们的口。

想像着那两名男女到时的模样,恭也面露狞猛笑容。

决定一杀了这名少女,马上就要闯进那座研究所。

尽管根本不想看老男人的手脚,但对那个名叫仙羽的女人可说非常有兴趣。

恭也几乎还没看出那宛如机器娃娃般的女人,真正的本质为何。

毕竟那个女的在这炎炎夏日之中——仍总是用套装把手腕到脚踝包得紧紧。

对恭也而言,异性穿成那样等同全身打上马赛克。

话虽如此,从勉强观察到的些微本质——例如端出香浓咖啡时的指尖和手掌,可以看出她的肤质肯定属上等货。

先掐死再把衣服脱掉的话——肯定能看到那女人也长有一对漂亮手脚。

恭也雀跃不已。

「在那之前,还有你。」

沉浸于美好景象短短一瞬间,恭也对眼前的少女这么低语。

「首先……得先帮你从身上去除多余的玩意啊。」

空气一沉——

就在恭也说完话的下一刻,周遭突然发生变化。

「咿……!」

少女的表情因恐惧而僵硬。

附近一带的空气发生激烈变化,一种气温无预警骤降的感觉。

啪唧、啪唧、啪唧。

路旁路灯伴随破裂声响碎开,灯光一盏盏消失。

悬挂于夜空的明月也遭乌云遮掩,使夜晚的小巷内彻底遭黑暗支配。

「啊、啊啊……」

潮湿温热的风吹过。

叽!叽~~!

原本附近一带响着的蛙鸣声一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刮着沾满血的金属,刺耳到无与伦比的噪音。

一股无法言喻,闻起来令人不悦的刺鼻铁锈味也跟着飘来。

「呜……啊……」

在宛如恶梦般的世界中,只见少女上半身虚弱摇晃。

湿润大眼的焦点变得模糊不清。

看样子一连串脱离常轨的恐惧,终于使她的心再也负荷不住了吧。

嘴巴边活像缺氧的鱼一样微微开阖,最后还是失去意识的少女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躺在大腿上的刑警身上。

「……这是……?」

恭也同样对突如其来的怪现象皱起眉头。

路旁花坛内生长的花草逐渐枯萎,最后烂个精光掉落下来。

感觉不悦的金属声越来越大,彷佛像源头缓缓接近似的。

——又来了。

在骤变的诡异世界中,恭也这么想。

——和那个时候一样。

在路旁休息站后方——茂密树林中掐死刑警的女儿,细心地将手脚砍下来,正要温柔装进行李箱的那个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也发生了莫名其妙的现象,逼得心中遭受强烈不安侵袭的恭也不得不放弃难得弄到手的美丽手脚,甚至不惜丢下有可能成为铁证的凶器,都一心想逃离现场。

太浪费了,明明那女孩的手脚是排人生中第二名,一对非常可爱的手脚啊。

「——咕啊。」

「!?」

从背后传来的高亢叫声,让恭也吓得猛然转头。

「咕啊。」

「搞什么……是猫喔?」

一只猫站在小巷正中央,擡头望着恭也。

「咕啊,咕啊,咕嘎!」

不过,几乎快和漆黑夜色同化的黑猫对着恭也不停地叫。

「吵、吵死啦!别乱叫!」

尽管恭也急忙挥舞起铁棒,黑猫却轻盈闪躲,不停在恭也周围转来绕去。

眯成新月形的双瞳,彷佛充满敌意的凶狠眼神。

「咕嘎!咕嘎!!」

黑猫的叫声比起威吓,更近乎一种咆啸。

是这家伙!凶手就是这家伙!

就是这家伙杀了那个温柔的人!

这个男人有病,他是杀人犯!

彷佛想把形同谴责的叫声叫到全世界都听得见。

「该死……这家伙是、是怎样啦!」

恶心透了。

虽然眼前少女的手脚相当有魅力,实在很想带回家,但由于他原本只是想来收拾刑警,因此没把新买的那把屠刀带来。

「……算了。」

听到枪响和黑猫叫声的附近居民或许会靠近这里。

不宜久留,赶紧收拾掉两人离开此地吧。

对着昏倒的少女头部,恭也高举铁棒。

——「找到了。」

这股宛如冰锥的声音刺进恭也的心脏。

「找到了。」

不知何时,那道身影已存在于恭也视野内一角。

有着一头乌黑柔顺长发,活像日本娃娃般的少女。

在黑暗之中,以近似缓缓拖着身体的动作靠近恭也。

一对几乎被黑眼珠占走大半面积的浑圆大眼,从正面盯着恭也的脸瞧。

从摇晃的黑发间隙中若隐若现的眉心,有道彷佛被子弹射穿的紫黑色伤痕。

「……咕啊。」

原本狰狞威吓着恭也的黑猫一看见那名少女,一反刚才为止的狠劲,发出顺从的叫声。——彷佛在说「终于等到你啦」。

「咕啊。」

——彷佛在说「我的任务结束了」。

最后心满意足地叫了一声,黑猫便以灵敏的动作跑开,消失于黑暗中。

「怎、怎么搞的?谁啊你?什么时候来……欸?」

开口问时不忘提防的恭也脑海深处,不祥的记忆逐渐苏醒。

「……你……你……你那……」

那张脸是……?

「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花了我十七年。」

这个声音是……?

「我一直、一直在找。原来是你啊,冰堂恭也同学。」

「……啊……」

等到缓缓拖行前进的少女身体轮廓变得清晰的瞬间——

恭也不禁瞪大双眼。

那对……手脚是……

那个时候,三日间形影不离抱着,最后因为腐烂而不得不火化掉的……

不可能忘记。

就算长相和声音已几乎放到脑里偏僻角落,唯有宝贝收藏进记忆宝箱内的那对水嫩的手脚不可能忘记。

「怎么、可能……该不会……」

喉眬突然变得干渴。

「冰堂同学——我的名字,叫什么呢?」

「你……你是……」

她是……

十七年前……

高中隔壁班。

恭也第一次将扭曲的欲望强加于他人身上。

美丽得晶莹剔透。

人生所见过最棒的。

第一个爱上的少女的。

第一个杀害的少女的。

「……华志摩同学……?」

「答对了。」

少女露出睽违十七年来的微笑。

「——但我不原谅你。好不容易抓到你了啊,冰堂同学。」

缓缓张开双臂的华志摩玲子,用媲美猛禽的动作往恭也的手脚扑去。

●——时田英臣——

北关东连续杀人分尸案出现了第六名被害者。

接获电话报案后,时田马上赶往现场。

现场是在——自己的上司,寺泽泰典住家附近的巷子。

尽管目前时刻是凌晨三点,却一点都不想睡。

「这——」

低头看第六名被害者的死状,时田不禁捂嘴呻吟。

「也太惨了……」

尸体和至今为止一样,都失去了手脚。

可是这实在——惨不忍睹。

「……这种的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啊。」

连一旁的验尸官都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这具尸体的模样比起连续杀人分尸案至今为止的被害者们,有着明显的区别。

先前的被害者之间的共通点是皆为年轻女性,遭到勒毙后被以锐利刀刃砍下四肢。

不过这次的死者既是男性,颈部也没有遭勒的痕迹,分尸过程中也没有用到锐利刀刃。

「……你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田硬是忍住涌上喉头的强烈喔吐感,向验尸官这么问。

只有现在,自己不能因为恐惧昏倒,毕竟能依靠的寺泽警部并不在。

时田敬爱的上司不知遭受何者袭击,头部受到重创,被发现昏倒在被害者旁边。

然后也不知为何,身上更趴着一名少女——他女儿的同学真田晴海。

尽管马上将他们送进医院,至今两人仍尚未恢复意识。

「……被害者侧腹部有遭受枪击的伤口,几乎能确定是警部掉落在现场的枪导致。不过难以想像那就是造成被害者死亡的致命伤。」

自己必须指挥整个现场。

「再加上颈部也未发现勒痕,代表本次死因并非勒毙……到底……」

「……不晓得。这次的事件连我都投降啦。」

和寺泽警部几乎算同期的验尸官无奈地说,听得出他十分懊恼。

「只能等那个笨蛋清醒了啊。」

虽然头部遭到钝器重击,警部的性命并无大碍。

至于同样倒在现场的真田晴海除了手腕上的瘀青,也没有显著的外伤。

「……和至今为止的杀害手法明显不同呢。」

验尸官点头同意时田这句话。

「的确,这次死因既非勒毙也非射杀,单纯是失血过多导致休克死吧。」

「单纯?」

「时田啊,你再仔细看看被害者的肩部和腰部。」

验尸官动下巴比向尸体,使时田就算不愿意也得跟着看去。

「……瘀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颈部?」

从部分遭撕扯的衣服内裸露出双肩,腰部左右两侧也有几条细长紫黑色的线。

「无论形状、粗细、长短……都和人类的手指一致。」

验尸官像在喃喃自语,接着说:

「我想想,例如我们受到猩猩或灰熊全力抓住身体勒

紧,恐怕就会被勒出这种瘀青吧。」

想不出该怎么回话的时田默不吭声,示意要他说下去。

「然后是手脚连接处……一般来说无论用再怎么钝的刀来砍断,都不会造成如此扭曲的痕迹。」

看来连验尸官自己都越说越混乱。

「我说时田……用刀刃绝对不可能砍成这副德性啊。就这层意义来说的话,这名被害者的手脚根本不能说是被砍下来的。」

男子身上四处外伤,已经烂成暗红色的肉块中,能看见几根遭强大力量凹断的骨头飞散至外头。

尽管是让人看了不禁想撇开视线的惨状,时田却突然有股形同开玩笑的既视感。

——很像是那个。

就是那个,时田本身常在居酒屋做的那个。

为了不浪费骨头之间或周遭残留的肉而做的——那个行为。

「例如说,单手压住被害者的肩膀或腰部,再用另外一只手将四肢一根一根,以强大力量……极度惊人的怪力硬扯下来的话,或许——」

想必时田一辈子再也吃不了鸡翅了吧。

「就像这样,一名人类活生生地被解体,才有可能造成这种瘀青、伤痕,还有——」

验尸官叹了口气。

「这种表情啊……」

简直活像亲眼见证十八层地狱般。

在自己的血积成的血泊中凄惨断了气的冰堂恭也脸上,露出时田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人类能做出如此表情。

在时田八年多来的警察人生中,受到最猎奇的手段杀害的被害者。

尽管如此时田并没有想替眼前的遗体合掌祈祷的心情。

虽然厌恶感和不悦已快堆积成小山,却没有涌现半点同情或怜悯。毕竟既然这个男人遭受如此对待——表示他必有同等可恨之处。到头来,即使没掌握到真相的任何片段,时田仍莫名理解到——北关东连续杀人分尸案已经不会再出现新的牺牲者。

凶手已遭到制裁。

以及事件到此落幕。

●——真田晴海——

在炎炎夏日持续发威当中,这天难得吹起阵阵凉风。

能够一眼尽收整座韵雅市,是视野良好的半山腰。

「……嗯,这个地点真不赖,应该不会无聊了呢。」

亚季的墓就选在能看见学校、晴海家和自己家的这座广大墓园。

「就算没办法每天都来,但我一个星期至少会来一次喔。」

供上鲜花与好友喜欢吃的零食和果汁,晴海对着墓碑合掌。

「……欸,樱井同学。」

静静祈祷完后,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结果……到底怎样才是对的啊?」

回想起这几个星期来动荡的日子,晴海开口这么问:

「都是我胡思乱想又搞错……我那时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我觉得真田你已经尽力了喔。」

同样对墓碑合掌后,樱井道隆又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真田和亚季爸爸的行径确实很乱来,但也是因为你们这个变量,最后才让事件得以解决。」

侧脸上看不到一如往常的无惧微笑。

「要是没有你们做出那种夸张行径,恐怕华志摩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连续杀人事件的被害者也会增加吧。」

「……真难得耶,樱井同学你竟然会认真安慰别人。」

晴海无力笑道。

事件过后,大量公家机关与媒体蜂拥而至,不过晴海都以「走夜路时突然遭人从背后袭击,几乎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回应后便不再多说。

毕竟就算把实情说出来,也肯定没有任何人相信。事实上,连晴海本身都还没掌握这起事件的真相。

唯有一人,晴海对眼前这名特异独行的少年说出了一切。

包含转学生的名字与十七年前杀人事件一致,用手枪射杀且泼汽油烧屋也还是若无其事等极为荒唐的过程,樱井道隆完全没有插嘴,默默听晴海讲完。

「樱井同学,你说你之前和华志摩同学说过几次话对不对?表示你对事件一定比我了解得更深吧?」

「……恐怕是吧。」

道隆并未看着晴海,回答起来也是支支吾吾。

「快告诉我。」

晴海加重语气。

「在这一个月间,市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华志摩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

「……关于华志摩的真面目,我认为就如真田你想的那样。」

道隆简直像在说投降般和晴海相望。

「十七年前福冈发生的杀人事件,被害者大概正是华志摩吧。由于那种没天理的死法化为怨灵在世上徘徊的那家伙,终于找出害死自己的凶手并成功报了仇……事情简单来说就是如此而已。」

——报仇。

晴海在心中默默反刍这个词。

那天晚上,华志摩玲子究竟对花了十七年才找到的宿敌下了什么样的制裁。

虽然没有实际看到现场,倒是听说了详细状况。

「……既然她成功了,不知道有没有顺利成佛呢。」

晴海擡头仰望蔚蓝天空,喃喃自语。

她清楚自己早已失去说「复仇是不对的」这句话的资格。

「大概吧。」

道隆点了头。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市内和学校再也看不到华志摩玲子的身影。

「这样啊……其实我得和她道歉才行啊。」

晴海叹了口气。

「我和亚季的爸爸因为会错意,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啊……」「这倒是真的。枪击恶灵还放火烧房子,连我都没胆那么做啊。」

道隆脸上那副无惧的微笑再度复活。

「……你别大声嚷嚷啦……」

背部滴落冷汗的晴海抱头呻吟。

「虽然这算是在安慰你啦,但我想她应该不会诅咒或来找你们复仇,甚至可能根本没生气吧。」

道隆一副悠哉地这么说。

「何况,把亚季的手脚放进自宅冷冻库中的华志摩,其实也有不对呢。因为她做了会让你们误会的事,这也没办法嘛。」

「啊……」

这句话让晴海想起好友被冰冻在废屋一角的四肢。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保管亚季的手脚?」

「……天知道?只有这点连我也不清楚。不过硬要说的话——」

停了一拍后,道隆小声说:

「我猜华志摩她……大概是想『保护』亚季的尸体吧。」

「保护?」

听到非常突兀的词,晴海显得讶异。

「什么意思?」

「那家伙……华志摩她对亚季似乎有点卸下心防了啊。」

晴海眨了眨眼。

「她对亚季卸下心防?我怎么看都不……」

本来打算反驳的晴海,脑中忽地掠过一幅景象。

依稀记得那时,听到亚季说「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么都会帮你喔。」这句话,难得正眼回看人的华志摩玲子的侧脸。

——难道那是在高兴吗?

「亚季真的滥好人到有点像在开玩笑呢。」

不管一旁说不出话来的晴海,道隆走近墓碑。

「就算恶灵形同憎恨浓缩后的化身,也因此拥有了些微希望啊。」

露出半是无奈的笑容,抚摸墓碑光滑的表面。

「或许……是呢。」

晴海点头。

假如那无止尽的灿烂笑容,能带给十七年来满是憎恨的怨灵一丝光芒的话。肯定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欸,真田。」

转过头来的道隆直直盯着晴海的脸瞧。

「我偶尔会想,或许亚季很有可能还留在这个世上啊。」

「留在这个世上是……?」

晴海挑眉反问。

「就是例如……和华志摩类似的状况。」

「……哦哦,原来是这样……」

或许亚季也和华志摩玲子同样,化为幽灵留在这个世上也不一定。

他是想这么说吧。

「嗯……我觉得应该不会啦。」

思考片刻后,晴海摇摇头苦笑。

「根据某人的说法,幽灵是所谓『激情的集合体』。尽管失去肉体也不承认自己的死,怀着异常的遗憾,执着留在这个世上的怪物。」

想起白衣男子的身影,反复说出此言。

「樱井同学,你认为亚季是那种人吗?」

「……不认为。」

道隆也皱起脸来摇摇头。

「是啊,就算走夜路碰上她那样开朗的幽灵,也没有半点魄力,根本吓不了人吧。」

「就是说啊。」

晴海和道隆两人头一次一起放声大笑。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在两人稍微聊起与好友的回忆,晴海擡头望开始西沉的天空说。

「嗯。」

道隆同意,两人收拾起装水的水桶及花的包装纸等等。

「欸……樱井同学。」

晴海边拈起飘落砂石路上的花瓣,边对少年的侧脸喊道。

「怎样?」

「我们要好好……连亚季的分一起,快乐地活下去喔。」

道隆那将零食空盒丢进纸袋的手停了下来。

默默盯着晴海的脸短短一段时间后。

「……是啊。」

道隆脸上一如往常,浮现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人生仅只一次,不快乐过活可亏大了。不过若想连那家伙的分一起享受……人生难度会变得截然不同喔。」

「没问题啦,毕竟我们都经历过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件了啊。」

晴海双手握起高高朝天举去,伸了个大懒腰。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肯定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舒爽凉风吹过墓园,附近一带的花草随风起舞。

无论悲伤、怒火或悔恨。

将一切抛诸脑后的晴海胸口中,只剩一股不可思议的爽快。

和道隆两人转身背对亚季的墓,一步步踏稳往前方走。

自从那天之后。

真田晴海再也不害怕事物的「边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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