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扩散的恶意,收束的善意(2/2)
「这真是吓到我了,我还真没料到呢。」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及表情中果然看不出惊讶之色。
「杜秋教授,这不是客套话,我当真认为您是位头脑非常好的人。不只熟知心理学,其他各种领域的学问也是。所以我想……您该不会也懂得俗称的犯罪调查分析吧?」
「犯罪调查分析……是吗?」
只见骸骨精半边脸微微抽搐。
这恐怕是恭也印象中头一次看到杜秋慈瑛笑。
「冰堂小弟,冰堂小弟啊,你看刑警连续剧看得太入迷啦。」
「您不熟悉这方面吗?」
「熟当然是熟呀。」
杜秋轻易承认。
「但我充其量只是一介学者,而不是专业的犯罪分析师、警察或是安乐椅侦探。无论凶手是几十岁的男人,在什么背景下成长,住在将所有犯案现场联机后圈出来的空间中心,或是把被害人名字缩写连在一起就能找出线索诸如此类,我都不可能懂呀。更别提把所有事件有关的人聚集起来,当场指认『凶手就是你!』这种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就有办法分析的范围内听听教授您的意见。再说,我并不会在听了之后就全盘相信,跑去找警方告密,给教授您增添麻烦啊。」
「推理、告密,你果然连续剧看太多啦。」
骸骨精的脸仍是扭曲的。
「是啊,我就是希望您别太认真,说一些有如悬疑连续剧的下周剧情推测的意见。教授,能否拜托您呢。」
「……真拿你没辄。」
在恭也正面直视了好一会儿后,杜秋像是认输般耸了耸肩。
「……你听好了冰堂小弟,我接下来要说的全都是门外汉的妄想而已。」
杜秋先丢出前提,才开始他的分析。
「首先,被害人之间有着年轻女性、被勒死、死亡后手脚遭砍断等共通点。那么凶手即使从正常社会观点来看极度异常,仍无疑抱持着某些一贯的思想、喜好或主张。」
思想、喜好或主张。
就算突然提这些,恭也目前也一窍不通,不晓得到底哪边有什么不对。
「呃……这是什么意思?一贯的思想指的是?」
「指的是有理性,不是『只要能杀人不管谁都好』这类随机杀人或毒品中毒的情况。并且也非在社会、家庭中承受过大压力走投无路的人突然爆发,陷入所谓失心疯状态。他……或是她是根据本人理性的判断才下手杀人,是个有明确目的的杀人鬼。」
——原来如此。
「当然,假如毒品中毒者多次见到『神命令我去勒死年轻女性,并砍下她们手脚』的幻觉那还另当别论,但可能性实在不高……既然提到了神,我们就从思想、喜好、主张中的思想来想想看吧。例如以前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个邪教团体。虽然我想冰堂小弟大概没听过就是。」
「这样啊……」
尽管恭也一头雾水,仍点了点头。
「这个宗教有项非常特殊的教义……就是信奉者们中的成年教徒,必须献出身体的一部分给神。」
「献出……身体的一部分?」
「没错,献出什么都没关系。信徒们亲手将自己的手脚切断,或是挖下耳鼻来献给教祖。
据说最虔诚的信徒是只留下一条手臂,将剩下的手脚、耳鼻与体内大部分的器官都献出去了。只不过,由于死掉就无法继续
传教,因此唯有心脏禁止奉献就是了。」
「竟然有这种人存在吗……」
内容实在过度惊悚,听得恭也不禁皱眉。
然而,杜秋摇了摇头。
「不,现在应该不存在了。毕竟谁会想加入这样的宗教?信徒日渐减少,直到将近十年前教祖本身也献出生命死亡,那种教义才成功消失。」
——那你又为什么会知道?
「其他还有几个把人或动物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全身当成供品献给神的宗教。我孤陋寡闻,实在没听过供品只限于年轻女性手脚的宗教。要是过去曾有这种宗教存在,到现在肯定会被人看到而遭到大肆报导。因此这次事件的凶手,很难想像是根据现有宗教的思想行事。只不过,假如最近真的诞生了这类骇人听闻的新宗教或派系,可就又很难说了。」
「原来如此。」
「于是乎,凶手具备一贯性思想的可能性不高,至少不会是现存的宗教。那么接下来呢?」
恭也在脑中复诵起杜秋刚才说过的话。剩下两个是——喜好和主张。
「所谓的喜好是……」
关于这点其实,恭也觉得自己稍懂。
「就是那种,叫做异常快乐犯,会出现在电影和漫画中『我就是忍不住不杀人啊!』这类的……」
「你有点误解呀,冰堂小弟。是因为有这类人存在于『现实』中,电影和漫画中才会跟着出现这种角色喔。」
杜秋慈瑛以有如蛇一般的双眼盯着恭也。
「举凡泰德·邦迪、艾德·盖恩、或是更古早的开膛手杰克。该怎么说呢,喜欢甜食、喜欢绿色、喜欢和人聊天等等。对这些人来说,打从出生以来『喜欢杀人』就和以上喜好毫无区别。再加上……往往这种杀人喜好都会与性癖好直接扯在一块。冰堂小弟,你听过『奸尸』这个词没有?」
「呃……有是有。」
——就社会观点来看,实在是非常不好的词。
「就是会、那个……对人的尸体感到兴奋对吧?」
虽然不发一语且面不改色,但仙羽小姐如今正站在会客室的角落。觉得在年轻女性身旁不该说这种话题而十分尴尬的恭也,不禁降低了声量。
「没错,人的喜好可说五花八门。既有人会对尸体感到性兴奋,也有人目的不在尸体,而在杀戮这个行为寻求快感。凶手究竟是喜欢尸体、喜欢杀戮、喜欢勒死、或者对一切过程毫无兴趣,只喜欢夺走他人手脚呢?」
——他说得对。
「我就是不懂这点,因为夺走他人手脚而兴奋这种例子,连听都没听过啊……教授,如此危险的嗜好真的……」
「譬如说,Apotemnophilia(肉体残缺性癖)。」
蛇眼微微眯起。
「APO……那是什么啊?」
听到从未听过的词汇,恭也反问。
「肉体残缺性癖。一种对人类肉体、手脚的残缺感到兴奋的性癖。被视为从完整的物体遭到破坏,沦为不完全的过程中感受虐待的快感。听说起源多来自年幼时破坏玩具娃娃或机器人的经历。」
「对、对人类手脚的残缺……?」
对只剩头和躯干的人——感到兴奋。
当天在公园内所见深雪最后的模样掠过脑海,恭也涌上一股强烈呕吐感。
「社、社会上真、真有这种人吗?」
大概自己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
「俗话说,人各有所好,只是他们没一一说出口罢了。你和我都不例外,更别提性癖这种会直接影响到社会评价的隐私。人在与他人聊天时,不会一开口就来这种『大家好呀,我这人喜欢锁骨喔』的自我介绍。」
杜秋一本正经,若无其事地说。
「原、原来教授您喜欢锁骨吗?」
「这只是举例。再说我的性癖更特殊啊。」
从骸骨精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尽管恭也有股开口问比锁骨还特殊的性癖是什么的冲动,但考虑到一旁仙羽小姐的视线,他决定收敛些。
「假如凶手的一贯性是针对爱好的情况,我认为很有可能就是刚才所解释的Apotemnophilia(肉体残缺性癖)啊。」
「原来如此……那么最后一项『主张』又是什么?」
「不依存于思想或喜好,换个讲法就是『坚持』。」
「坚持?」
「没错。与宗教上的理由或主观好恶完全无关,所谓『我在这种情况就一定要这么做』的坚持,也能说是种信念吧。拿这次的事件来说,大概就是『我打定主意在杀了人后一定要分尸』吧?」
「什……什么鬼啊?」
到目前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无法理解也没办法,毕竟这点全凭个人意识主宰。打个比方……有名孩童在过斑马线时,脑中想着『要是踩到白线部分就会死掉』边走的情况,你能理解吗?」
「嗯、嗯……」
尽管听不懂杜秋想表达什么,但恭也的确懂这种心情。
「我能理解,因为我小时候也曾那么干过。」
「这样就好说了。我问你,冰堂小弟,那你晓得自己当时设下那种『坚持』的理由为何吗?」
「理由……是吗?」
「没错,譬如以前曾经有亲戚或认识的人因为踩到斑马线的白线而丧命之类的。」
「没、没有啦。」
别闹了,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是有人告诉我的,但似乎也不能算打发时间……真的没什么理由啊,不过是看到白线,不知不觉想那么做。」
「就是这么回事。的确存在对吧?『洗澡时最先洗手腕』、『不带五千圆钞票』、『星期六的午餐一定会吃咖喱』等等,只有本人才懂——不,甚至连本人都不晓得理由,毫无根据的个人制约,这就是主张。」
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凶手砍下被害人手脚的动机是基于『主张』的情况,没有人、甚至连本人都无法想出为什么吗?」
「或许是那样。」
杜秋点点头。
「不过,这种个人制约其实大多存在着连本人都不晓得的『契机』呀。」
「……您的意思是?」
「譬如我以前的朋友中,就有位拥有『就寝前一定会翻过枕头』如此奇怪主张的男性。」
「翻过……枕头?」
虽然有听过一种叫「翻枕妖」的妖怪,但自己翻还是头一次听说。
「是啊。不管我再怎么问,本人都坚持『没有理由,只是心血来潮』。直到最近我与他的母亲聊天时,才意外揭开他个人制约的契机。原来是这位男性以前回乡下祖父母家住时,曾遭藏在枕头背面的大蜈蚣咬伤脸。由于这事发生在他懂事前,本人完全不记得。不过恐怕正是当时造成的心理创伤,使他养成无意识间翻过枕头确认安全的『坚持』吧。」
「哦……」
说真的,听到这种奇特案例,恭也只能愣愣应声。
难不成他是在说这次的分尸杀人犯,过去也曾有过把东西拆得支离破碎的经验?
「可是教授,翻过枕头还能理解……但真会有砍人这种个人制约吗?」
「一般来说的确很难想像。连我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可能性很低啊。」
「不可能啦。再说那种『我杀了人后一定要分尸』乱七八糟的恐怖制约,到底经历过什么体验才会有如此念头啊?」
「这个嘛……譬如说……」
杜秋再度望向半空中,些许沉默后说道:
「『因为自己被杀的时候就是被分尸的』之类?」
「……蛤?」
彻底超乎想像的奇怪答案,使恭也漏出怪声反问:
「教授您说什么?自己被杀??」看向半空中的蛇眼回到恭也身上。
「开玩笑的。」
杜秋仍面不改色,静静这么回答。
●——真田晴海——
今天热到有机会创下今年夏天的最高温。
险些被烤熟的放学途中,晴海问亚季要不要绕去咖啡厅内坐坐。
平时不太吃外食的亚季,唯有今天高兴地答应下来。看来连这名总是精神十足的开朗好友,也实在难敌炎热高温的摧残。
她们来到一间几个月前开张,听说口味不错,却还没来过半次,名为「Entropy」的咖啡厅。
这是一间位于车站前的大马路上再走段距离,麻雀虽小五脏倶全的店。
一打开门,清脆铃当声响起,高级㭴木的味道随之飘进鼻腔。
冷气开得很凉,一进门就被舒爽的冷气包
覆全身。
「欢迎光临。」
疑似店老板的白发男性在柜台点头,客气地对两人打招呼。
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留着和头发一样白的胡子,戴着一副蕴含知识气息的银框眼镜。一身笔挺黑西装夹克,简直就是画中出现的模范绅士。
「好帅喔〜跟漫画里的管家一样。」
亚季小声讲起悄悄话,其实晴海的印象也是如此。
「欸,晴海,那个人的名字绝对叫赛巴斯钦啦。」
「他会听到啦。」
晴海连忙用手肘顶了满脸兴奋说起偏见的亚季肩膀一下。
「请问客人只有两位吗?」
只见随便被称为赛巴斯钦的男性眯起眼柔和一笑,以完美的男中音这么问。可说彻底散发绅士风范到令人以为是在开玩笑。
「正是。」
结果亚季竟满脸得意地眨眼,双手捻起制服裙摆这么回答。
——似乎把自己装成哪来的大小姐。
当然,具备正常人羞耻心水平的晴海实在模仿不来,只能露出暧昧微笑点头示意。
「位置还很空,这边请坐。」
被带到四人坐的座席区后,两人相对而坐。
「那么两位,要点些什么呢?」
拿起插在桌边的菜单,两人开始思考。冷饮自是不必多说,晴海还有点想吃冰淇淋。
那么最后必然会是漂浮汽水或漂浮咖啡二选一。
「那个,赛巴斯钦先生推荐什么呢?」
当男性拿了擦手巾和冷水回来,亚季毫不畏缩,擡头盯着他的脸这么问。
速度快得晴海完全来不及制止。
「不好意思,我叫做天草。」
只见老绅士一瞬之间微微扬眉,但马上又恢复笑容回答:
「我的确常被人说长得像赛巴斯钦呢。其实比起调味酱,我吃荷包蛋时更喜欢沾酱油喔。」
「哇〜你好有趣唷〜」
亚季一听笑容满面,一双眼充满兴奋。
「我迷上天草先生你了。往后我会常来这间店。」
「谢谢你。两位要吃点东西吗?要的话我推荐蛤蛎香菇意大利面。」
「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只喝饮料,因为我还得回家帮没用的爸爸煮晚餐呢。」
「我明白了。」
晴海考虑许久后点了漂浮汽水,亚季看了后似乎也受到冰淇淋诱惑,点了漂浮咖啡。店主天草点完餐后有礼貌地鞠了躬,走进柜台内。
「……欸,亚季,今天你晚餐要煮什么?」
晴海先喝了口冷水,才谨慎地开口问。
「唔,主菜是白酱炖鸡肉。」
亚季边从书包中拿出垫板当扇子掮风,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昨天鸡腿肉在特价,不小心买太多,所以我决定这周都要当鸡腿销售业者。」
「啊,是喔,原来昨天鸡腿肉很便宜吗?」
晴海点点头,装得一副很懂的模样。实际上她连鸡腿肉和鸡胸肉差在哪都不懂,加上头一次听到有除了白酱炖牛肉之外的菜色,让她相当震惊。
「再来还有蛋花汤……对了,天气热成这样,来做道清爽的冬粉色拉好了。刚好小黄瓜和红萝卜都还有剩呢。」
「不、不错耶。」
——冬粉到底放在超市的哪一区卖啊?
——原料又是什么?
「另外还想做个布丁给他当甜点啦,不过做起来费工夫,还是水果就好了。毕竟今天我想扫个客厅,衣服也积着还没洗,数学作业看起来又有点难搞,实在没太多空闲时间……」
「等、等等。」
感受背部渗出不是由于炎热的汗水,晴海连忙打断亚季的话。
「欸,亚季,我以前就想问了,你每天都睡几个小时啊?」
「至少都会睡四小时喔,毕竟弄坏身体可就本末倒置了啊。」
听亚季随口回答,晴海整个傻住——连我的一半都不到耶?
做起家事来根本不像高二生。晴海不时会强烈怀疑起自己究竟够不够格与自己的儿时玩伴同样属于「女生」?
「……能娶到你的男人真幸福啊。」
晴海这句话并非出于羡慕或嫉妒,而是发自内心如此认为。恐怕是打从基因层级开始,两人的脑在生物学上的等级和构造就不同了吧?有种连羡慕都是种罪过的感觉。
「抱歉喔,这是不可能的〜」
亚季说得一副轻松写意。
「因为要是我嫁出去,爸爸他会死呀。若不是对方愿意入赘、那个没用老爸再婚,或是和妈妈重修旧好的话,门都没有。」
「你又说这种话……」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晴海支吾其词。虽说本人一点都不在意,照理应该不成问题,但一考虑到寺泽家的家庭状况,实在无法不让晴海多想。
这时或许是察觉到晴海的心情吧,亚季反过来道歉。
「不好意思,这种奇怪的玩笑果然笑不出来呢。」
「……话说你爸爸还好吗?」
晴海谨慎改变话题。这也是她近来一直在意的事。
不过在意的并非身体健康,而是身为刑警调查案件的进展。
她晓得亚季的父亲正持续追着那起连续杀人事件。而尽管她每天都关注新闻报导,如今事情仍未露出解决的曙光。
「好像不太顺利呢。」
亚季难得展现阴沉的表情。
「爸爸在家中虽然没用,在职场上应该非常能干才对啊。可是这次连他都罕见地对我说到目前为止完全无法掌握凶手的形象喔。」
从第一起事件发生至今,已过了快一个月。
「连一名嫌犯都还没找出吗?」
「谁晓得,我没多问啊。」
「例如被害人们意想不到的共通之处,或是新发现的线索之类的呢?」
「没有这种玩意啦。晴海你不是都从电视上知道了吗?」
「不,你想想,不是常常有一些故意不让媒体知道,只有凶手掌握的情报或证据吗?这种的常有吧,就像藏在审讯室内的最终王牌啊。」
「是怎样,你连续剧看太多了啦。」
亚季不禁苦笑。
「晴海,你从之前就一直好在意这起事件喔,有什么让你那么在意啊?」
「这……毕、毕竟是发生在我们生活圈内的事件嘛……」
虽然晴海仍隐瞒许多理由,但实在不好说出口。
「让两位久等了。」
就在她不晓得该如何接话,老板天草正好端着托盘走到两人身旁,以熟练的优雅动作,无声无息把装着漂浮汽水的玻璃杯放到靠晴海的桌面,漂浮咖啡则是亚季的桌面。
「两杯的冰淇淋我都加了点分量喔。」
天草边把汤匙放到两人手边,边小声地说。冰淇淋的大小的确比起菜单上的照片大上许多。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真是谢谢你。」
听两人齐声道谢,天草眨了眨藏在银框眼镜下的一只眼,同时微微一笑。
「这是庆祝两位第一次上门的优惠。往后也请多多支持光顾。」
一举一动真的有模有样到不太真实。
「那位中年帅大叔是怎样?未免太赞了吧?」
再度目送店主走回柜台的同时,亚季一脸陶醉地这么说。
「嗯,同意。」
晴海点了头,从靠在椅子上的书包内取出智能型手机。
「你怎么啦晴海?为什么拿手机出来?」
亚季以满脸讶异的表情问。
「没有啊,只是看起来很美味,想拍张照上传到博客。」
「晴海你?你主动想上传漂浮汽水的照片到博客?」
儿时玩伴宛如小狗般圆滚滚的黑眼瞪得更大了。
「……你到底怎么了啊?」
不能怪晴海会如此遭到怀疑。毕竟她博客里的内容大多是回答其他人,鲜少自己主动发一些消息。
尽管偶尔还是会有,但晴海会写进这片电子汪洋中的事,不是「我看了这部漫画」,就是「我打赢那个游戏的魔王了」等等,像这种根本无关紧要的消息。
「没什么,该怎么说呢……只是觉得差不多得认真一点了啊。」
「认真……?」
亚季不解地头冒问号。
「认真什么啊?」
「没事没事。」
晴海用智能型手机的相机,拍了几张漂
浮汽水的照片。
至今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自己是想提高女子力啊。
▲
当晴海与亚季两人天南地北闲聊了好一会儿,店门口数次传来「叮铃铃」的响铃声。
「欢迎光临。」
如同晴海她们入店时一样,店主天草动听的男中音便会响起。
晴海无意间看向㭴木制的厚重店门。
这时走进店内的,是壮年男子与妙龄女子的二人组。
男子非常高大,穿着一袭长达膝盖的白衣。
不过却瘦得跟皮包骨一样,脸色也苍白到很不健康。
相较之下,跟随在后方那名戴着眼镜的女子,则以深蓝套装覆着健康苗条的身体。
外观可说正反两极的男女二人组用视线响应天草的招呼,踏着毫不迷惘的步伐在店内前进。看他们熟悉的动作,大概不是头一次光顾的客人。
「……啊!?」
看到逐渐接近的二人组长相,坐在晴海对面的亚季小声惊呼。
「哦?这不是寺泽同学吗?真是巧合呀。」
走过来的男子看见亚季的脸,同样轻声惊讶地说。
「好久不见了,杜秋教授。」
亚季喊了白衣男子的名并低头翰躬,两束马尾跟着晃动。
看来他们认识。
「还有仙羽小姐,你好。」
「好的。」
亚季接着喊,身穿套装的女子回了有点文不对题的响应,同时也鞠躬回去。
「原来已经到放学时间啦。」
被称为杜秋教授的男子望向店内墙上挂的时钟这么说。
「和朋友开起放学后的茶会吗?看你如此享受青春,真令我羡慕呀。」
「没有啦,因为外面真的好热好热,热到快融化了才会来这避难。教授你呢?」
「今天去那边的文化中心参加了一场无趣的学术论坛,结束后来这里吃个饭啊。」
「无聊的学术论坛。」
亚季却很高兴地覆诵一次。
「是啊。简直有如火星人与罗马教皇打扑克牌,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松叶蟹不停地猜拳般,无聊透顶的论坛。是不是呀仙羽?」
「如您所言,是无聊透顶的论坛。」
被称仙羽的套装女子面无表情点点头,声音果然毫无抑扬顿挫。
「小妹妹,我能坐你旁边吗?」
这时,男子的视线首次往晴海脸上看。双颊凹陷宛如骸骨精的脸孔,加上令人不禁联想到爬虫类的冰冷双眸,使晴海瞬间被震慑住。
「啊,好的,请坐。」
晴海露出暧昧笑容点头。虽然她最讨厌的就是在咖啡厅等地方和朋友的朋友坐旁边,但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叫杜秋慈瑛,从寺泽同学幼儿园时就和她认识了。」
白衣男子露出浅浅笑容说道。
「这边这位是我的助手仙羽。」
「是的。」
穿套装戴金属框眼镜的女子注视着晴海的脸点头致意,动作有如忠心耿耿的随从。
似乎是位沉默寡言的女性,不过看上去非常有干练OL的气氛。
女赛巴斯钦——如此表现方法掠过晴海脑中。
「啊,我叫真田,和亚季从小学开始当同学。」
在晴海回以无伤大雅的自我介绍后,男女二人组坐进旁边的座位区。
「杜秋先生,仙羽小姐,请问两位要点?」
静静走过来的男赛巴斯钦——天草边在两人面前放了水与擦手巾边问。这两人果然是这间店的常客。
「蛤蛎香菇意大利面。」
「和教授一样的。」
「我明白了。」
淡淡点完餐后,天草再度回到柜台。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教授你耶,真的好巧喔。」
亚季边说边喝起冰淇淋有点融化的咖啡。
「是啊,正因为有这种水的事,人生才有趣呀……说到巧合,寺泽同学,我前几天久违地遇见樱井同学了呢。」
杜秋慈瑛边喝冷水,边面对亚季说。
「嘿?连小道都遇见了吗?真的越来越巧耶。」
大概是在说樱井道隆吧?看样子这名白衣男子也认识那个怪异少年。
在这之后,晴海的好友与这名白衣男子畅谈了好一阵子。
无法参加对话又没事可做的晴海只好东张西望,随意环顾店内。
通过窗户能一眼尽收大马路上的宽广景象。
如同评价所说,是间气氛不错的店。
「……啊……」
——可是当在这幅如画的景象中发现一件讨厌的东西,晴海后悔自己不该乱看的。
——只有一扇。
不知为何,店内玻璃窗中只有面对最深处座位的那一扇,被随意用窗帘遮起来。
再加上——窗户本身似乎是开着的,使得窗帘不时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好讨厌……这种状况真的超讨厌……
然后一旦发觉这件事实,自然也会注意到其他映入眼帘的部分。
例如放在店门口附近的一架高档书柜。
它的背部并未完全贴墙,露出微微缝隙。
另外还有洗手间里头,大概是通往员工准备室的门。
不晓得最后出入的店员是谁,如今门没关好,能看见门另一侧的景象。
从店内各处都能看见细微的「边界」。不要……不要……
许多令晴海不舒服的东西让她撇开视线,回到亚季与白衣男子身上。
「……哎呀,我真的很期待你和樱井同学的将来呢。毕竟你们两人可都是不逊色于我的怪咖呀。一想到你们光明璀璨的未来,我都雀跃不已了啊。对吧,仙羽?」
杜秋愉快地说着,然后将视线移到坐在旁边的助手身上。
「是的,雀跃不已。」
点头是点头了,但从女赛巴斯钦的表情中果然仍窥探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姑且不论亚季,听到这名男子竟然连樱井那种怪咖的将来都说很期待,晴海察觉他也属于神经独特的人。
「……请问你是大学的老师吗?」
听到被以教授呼唤,晴海试着这么问。尽管内心其实没什么兴趣,但毕竟是好友认识的人,是时候该打招呼加入对话了。
刚才听他们聊到「你们终有一天会超越我啊」,晴海则推测是针对学术方面。
「以前我的确待过,但已经不是了。」
杜秋摇摇头。
「现在只是开了间小小学术研究所的好事分子啊。」
「教授头脑超级聪明,考了好多证照喔。」
亚季插嘴道。
「语言学、数学、医学等等,总之就是好多。老实说,我手臂的烧伤也是请教授帮我治疗的喔。」
「欸!?」
晴海盯向亚季的脸。
好友手臂上那道令人看了就于心不忍的痕迹。
现在有水手服遮住而没外露——红黑色的烧伤痕迹。
「要是教授当时没帮我看,现在应该会留下更难看的痕迹喔。」
「的确有这回事呢。记得是你跑去和卖烟火的业者决斗对吧。」
「哎呀〜赢得很辛苦耶。」
亚季笑得爽朗。
——你对谁都是用那一套说辞喔……
尽管没说出口,晴海仍在内心傻眼地吐槽。
不过亚季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深深引起晴海的兴趣。
「其他像天文学、美术、还有犯罪学和神秘学等等,总之教授什么都很了解喔。这世上大概没有教授不知道的事吧〜」
晴海一听,眉毛顿时抽动。
「寺泽同学,你这就太擡举我啦。我只是个喜欢奇特事物的好事者。再说了,考取许多证照并不一定代表头脑聪明。轻易就想一言以蔽之实在……」
「神秘学也很熟悉?」
等不及杜秋把话说完,晴海打断话问道。
本来还想要说什么的杜秋闭上嘴,看着晴海。
「刚才亚季说你也了解神秘学……是真的吗,杜秋教授?」
自然而然以「教授」相称这点,连晴海本身都感到讶异。
或许是从晴海的视线中察觉出什么了吧,杜秋端正姿势往晴海看来。
「这很难回答『YES』呢。神秘学这个词原本取自拉丁语中的『被隐藏之物』。接着才转变为无法靠视觉、听觉或嗅觉感受到的东西,真相不明的物体的意思。所以说,『明明真相不明,却又对
它很了解』这种表现方式,其实是十分矛盾的喔,真田同学。」
不愧是有本钱被称为教授,解释道理的工夫相当到家。
然而晴海想听的不是这种学术层面的授课。
「是我问得不当……再度请问,教授您对社会上俗称不科学,被归类为异常现象的事物,拥有比一般人丰富的知识吗?」
听到晴海改变问的内容,杜秋微微一笑。
「若是你这个问题,我能拍胸膛和你保证答案是『YES』。看样子你的头脑相当灵光呢。」
「考试我总是差点不及格喔。」
「真田同学,考试成绩差不等同头脑不灵光。」
「谢谢你的夸奖。」
在回以形式上客套话后,晴海慎重开口询问。
若是这名男子,肯定不会一笑置之才对。
「那么教授,我想问个奇怪问题……你认为当真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认为。」
「欸!?」
毫无缝隙的秒问秒答,反倒让晴海发出怪叫声。
「怎么了吗?」
杜秋一本正经地反问。
「我回答『认为』难道不行吗?」
「不,抱歉,不是那样子……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完全没料到会那么轻易获得肯定……」
「为什么没料到呢?」
「不、不是啊,我说的可是幽灵喔。」
尽管很高兴没被嗤之以鼻,但如此轻易遭到肯定同样让她愣住。
「虽然起头的人是我没错,不过这根本不科学吧?」
「不科学?哪部分?」
「因为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幽灵不可能存在啊。死掉的人还能到处乱动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呢,死去之人当然无法动弹啊。」
「欸?」
晴海再度发出怪叫声。
「常有陷入假死、濒死状态的人重新苏醒的案例,不过完全死亡的人类绝不可能再次动起身体。难道你不知道吗,真田同学?」
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亚季一脸茫然地交互看着晴海与杜秋。
名为仙羽的女性则彻头彻尾面无表情地不吭一声。
「可是教授,你不是才说认为幽灵存在吗?」
「是啊。」
杜秋面露同意的表情点头,感觉起来有点在装模作样。
「看来我和你的话之间有差异啊,真田同学。你是把已经死去的人会动定义为『幽灵』对吧?」
「难……难道不是吗?」
「在我的认知中不是。一般来说,你所指的是伏都教中的惊尸,或是中国所谓的僵尸之流。以我个人的定义来说,那些与『幽灵』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哪、哪里不同呢?」
「我说了,就是死或没死的区别。」
杜秋理所当然地断定。
「真田同学,所谓的幽灵呀,指的是还没有死的存在喔。」
——还没有死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啊?」
晴海望着杜秋的脸这么问。
话题被他牵着走了。恐怕这种拐弯抹角的诱导,正是这个男人的话术吧。
起头就先否定晴海心中对「幽灵」的定义这点,肯定也是故意的。
「幽灵是种生物。」
「生物?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啊?」
「我就说他们没死呀。严格说来,应该是肉体崩坏后仍然没死的存在。哪怕血液不再流、或心肺功能停止,仍硬是活了下来的存在正是幽灵。若试着以这种观点来看,幽灵反而能算是生命力比起这个世上任何生物都还强韧的存在呢。」
生命力——强韧。
与晴海至今为止的认知完全相反的想法。
「硬是活下来……根据什么原理?」
杜秋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晓得了,这股动力正是真相不明啊。究竟是单纯的电子信号,人类未知的能源,还是俗称的魂魄、内心云云?再不然,该不会以『情报』本体直接动起来的存在,才是『幽灵』的真面目?」
「情报……本体?」
晴海不太能理解最后那一项。
「情报本体才是幽灵指的是……?」
「例如真田同学,假设在上课时发生了地震,你会怎么做?」
「咦?」
突然被问这个问题,晴海讶异眨眼。
「假设上课时突然发生大地震,你会怎么做?」
杜秋的表情依然没变。
「这、这个嘛……往学校中庭逃吧?还是躲在桌底下才正确?」
被气势震慑的晴海小声回答,但杜秋只摇了摇头。
「这得视状况而定。毕竟躲在桌底下有可能被压死,逃往走廊的话也可能在途中崩塌,因此哪一边都称不上绝对的正确答案。」
「也、也对呢。」
完全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那么再来换成火灾。假设在上课中听见走廊传来『失火啦!』的大喊,你会怎么做?」
「这……唯有逃往中庭一途呢,待在建筑物内只会更加危险啊。」
「结果,这竟然只是有学生在恶作剧。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地方起火燃烧。」
「什么?」
「火灾只是谎言,没有发生任何现象,但你与其他学生都往外逃了。」
「喔、喔……」——
这又怎么了?
「这是什么?陷阱题吗?」
「我只是想说所谓的情报,其实就是种『物体』喔。」
杜秋接着说下去:
「明明连一根火柴的火都没有,大喊『失火啦!』的声音也早就消失无踪,但『发生火灾了』的情报仍使得学生们冲出教室。分明不具一切质量,也连真相都不是,却让几十名人类的质量进行物理移动。既然能让在场的能源进行物理移动,表示情报确实属于物体,也算是货真价实的能源。」
「这样啊……」
虽然有点懂他想说的话,却无法爽快点头认同。
「听起来怎么有点——」
「这是歪理喔。」
在晴海点出问题前,杜秋主动承认。
「这只是种无聊的文本游戏,但我并不认为完全是错的。物体中或许也有能源的形态,然后在那些能源中,不光是地震、火、水与雷电,具备某种程度的高智能与人类要素的存在,或许就是人称的『幽灵』。」
「人类要素?具体来说有哪些呢?」
边在脑中咀嚼男子这番话,晴海这么问。
「不好意思,虽然是陈腔滥调,不过大概不出爱情、悲伤、憎恨之类吧。」
杜秋微笑响应。
「真田同学,怪谈内出现的幽灵往往都是激动的集合体,共通怀有对这个世间的『懊悔』。相信你不常听说没什么目的,却留在阳间到处闲晃的幽灵对吧?驱使他们行动的往往是不舍离开心上人的爱情、独留年幼孩子于世的悲伤,或是遭没道理的对待荼毒的憎恨。」
——憎恨。
「……假、假如教授的歪理中还是有几分道理——」
晴海战战兢兢开口问。
那面没有关好的窗帘,在视野一角微微飘动着。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击退那个『幽灵』呢?」
「……击退?」
杜秋闻言,一本正经地眨了眼。
恐怕只是自己记错,但晴海觉得打从男子进到店内到现在,这才首次眨了眼。
「哦……这这这……」
语气改变了。
「原来如此,真有趣啊。真田同学……难不成你正因为幽灵缠身感到困扰吗?」
原本彬彬有礼的语气突然变成捉摸不定的玩意。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啦……」
晴海连忙摇摇头否定,杜秋仍缓缓眯起双眼。
位于凹陷眼窝中的那对眼球,让她不禁想起蛇。
只不断想探出对方底细,观察者毫无情感的眼。
「我想想,就算我的诡异说法当真猜中,一般人想击退幽灵实在不可能。」
活像骸骨精的消瘦笑脸有一半开始扭曲,不再是至今为止见到的假笑。
晴海才发觉——这个男人此时此刻才头一次打从心底笑。
「如同刚才所说,所谓幽灵算是生命力比世上一切存在都还强韧的生物。毕竟再怎么说,他们可是群无论心肺停止运作还是血液凝固,都不愿接受自身死亡的家伙们啊。拥有绝不接受死亡这股强
烈意识的怪物,怎么想都无法靠随口念念经打发跑。虽然很可怜,但这不是患有Bound Phobia(边界恐惧症)的胆小鬼能面对的对手。」
「欸?Bou……?」
没能听清楚首次听见的单字,晴海再度回问。
「就是在说你啊,边界恐惧症。」
杜秋一对如蛇眼般的瞳孔眯得更细,直直盯着晴海的脸低语。
「一种异常畏惧物体与物体之间边界的精神官能症。」
听到这句话,感觉背部一阵恶寒。
「为、为什么你……」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意那边那架书柜和墙壁间的缝隙好多次呢。」
蛇眼滑溜一动,靠着视线往咖啡厅一角指去。
「那道员工准备室的门也不行,微微开着。最严重的大概是那边没关好窗户的窗帘,不是不时会看到外头景象,就是每当风吹进来就跟着飘动,让你极度不安。因为缝隙的另一头有着很可怕的东西,不晓得何时会在哪个时间点扑进来对吧。」
被他淡淡说中内核,晴海瞬间无言以对。
「你怕那个时间点怕得半死。潜伏于那面窗帘另一头的昏昏到底是什么样的异形?你同样在意得不得了对吧?」
丝毫不眨一下的蛇眼接着更加细盯住晴海的脸。
简直就想把晴海内心的一切彻底看透。
而尽管脑海中抗拒,却无法撇开视线。
「源头的经历是何时?家中衣柜?床底下?明明独自待在房内却感受他人的气息?玄关门上的观察孔?电铃响了却不见半个人?不知是男是女的玩意儿从边界另一侧不停注视你吗?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那就是——」
「唉唷,教授!!」
全身不再僵住,靠的全是「磅!」的猛力拍桌声。
杜秋这时「呼」了一声,撇开视线。
晴海的身体这才重获自由。
「能请你不要欺负我的朋友吗?」
亚季正眼瞪着那对蛇眼。
晴海好久没看到无论对谁都温柔友善的儿时玩伴真正发起飙来。
亚季的视线与蛇眼就这样交错了几秒。
「…………抱歉,开开玩笑罢了。」
杜秋收起如骸骨精的笑容,再度贴回和刚才相同的假笑。
只见由白衣包覆着的右臂缓缓举起,指向随风飘逸的窗帘。
「放心吧,真田同学。之所以只有那扇窗拉起窗帘,纯粹是从那里望出去就是公园厕所,这间店的店主注重美观才弄的喔。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可怕的玩意从窗缝闯入呢。」
他以像是装出来的笑脸望向晴海。
「基于工作性质,我常犯不经意窥探人心的职业病。这次只是不小心捉弄了你一下,不好意思呀。」
「不、不会。」
晴海连忙摇摇头。
「教授开的玩笑都很过分,真的是坏习惯啦。」
一张脸仍气鼓鼓的亚季冷冰冰地回击。
「仙羽小姐也一样啦,请你偶尔也制止一下教授乱说话。根据场合阻止不受控的上司,也是能干助手该做的工作啊。」
「……好的。」
紧接着,被狠狠一瞪的美人助手在愣了一拍后,小声点头回应。
晴海见状不禁畏惧起亚季。的确,平常极度开朗的她一真正发起飙来非常恐怖——但万万没想到连那如蛇般的诡异双眼都能逼退。
「让两位久等了。」
这时店主天草彷佛像看准时机似地端来意大利面,并以熟练的动作将大盘子及餐具放到杜秋与仙羽面前。
「晴海,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啊,嗯……」
被亚季一反常态的冷静声调这么喊了后,晴海点了头。这时看向外头,天色已变得昏暗,原本的炎热也降至能忍到回家的温度了。
「那么教授,改天有机会再见。」
「喔喔。」
回答完亚季的招呼后,仍戴着面具的杜秋看向晴海。
「抱歉啊,吓你有点吓过头了呢。」
「别、别这么说。我才感谢教授让我听了宝贵的一席话。」
挤出不太熟悉的笑容,说出这句姑且算是真心话的回答。
「稍微招揽点生意好了。」
白衣男子边这么说,边从胸口取出名片盒。
「所谓的边界恐惧症在社会上算是满多案例的精神官能症。尽管随着年龄增长自然不会再去在意,我仍知晓几种疗法。假如你无论如何都想克服它,就来找我吧。别害怕,我不会用有副作用的药物,只须进行简单咨商就能治好你啦。」
「谢、谢谢你。」
尽管自己大概不会去。
晴海仍选择收下名片放入书包,鞠躬道谢。
●——寺泽亚季——
太阳西沉后过了好一会儿,蝉鸣声仍未止息。
「要我说几次都行……实在有够热耶……」
寺泽亚季对走在身旁的好友真田晴海如此说道。
虽然心想温度大约降到能忍受的程度才走出咖啡厅,结果才走没几分钟,原本已经干掉的制服上衣再度被汗水弄得湿淋淋。
「真是的!!明明太阳都下山了,到底为什么还这么热啦?制造太阳的厂商肯定把温度调节功能设置错了吧?」
「是啊。」
亚季擡头望天空这么抱怨,好友也点头同意她。
「你说得没错,太阳的这项功能肯定有问题。夏天太热,冬天却又太冷。」
「对啊对啊,这就是太掉以轻心,或者打从设计时间就出了差错吧。我觉得啊,厂商大概在制造途中有发现『欸?难道这里做坏了吗?』东西却已经完成一半以上,加上交货期限又逼近,才会连顾客都想瞒混过关,直接硬塞的下场吧。」
「是啊,毕竟不遵守交货期限不行呢。」
「对,交货期限才是绝对至上。」
两人随口谈笑,尝试着忘记炎热。
「所以说,虽然太阳做得有点马马虎虎……也不能责怪厂商喔。」
「欸?为什么啊?」
听到亚季这句话,晴海露出意外的眼神不解歪头。
「因为就算发生了一点过错,业者仍好好遵守了交货期限,生命才能诞生于这个世界上喔。」
亚季维持笑容,望着天空继续说下去:
「稍微热了点或冷了点还算好吧,因为要是太阳不再高挂天空,这世界会真的变成一片漆黑啊。」
「没多想就能说出这种话……你真的有够厉害耶……」
虽看到好友一脸伤脑筋的苦笑,但亚季非常认真。
总是带给周遭阳光、希望与笑容,温柔又伟大的存在。
亚季平时就处处留心,立志想成为这种——如太阳般的存在。
「对了,说到天气热啊……」
两人走着走着,亚季对晴海抛出话题。
「你知道不管天气有多热,华志摩同学都完〜全不会流汗喔。」
「这样喔……」
一听到这个名字,晴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真的是完全喔?明明穿着光看就很热的长袖。果然上辈子是水豚的人就是不一样呢。」
「……毕竟世界这么宽广,有那种人也不稀奇吧?」
眼见到刚才为止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好友,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种事怎样都好吧。」
——原来。
她还是会怕啊。
「晴海,你真的这么不会应付华志摩同学吗?」
「与其说不会应付……」
晴海支吾其词。
好友不是白当,亚季当然清楚真正原因。
晴海并非讨厌,而是害怕,因为她是个胆小鬼啊。这点我从以前就知道了,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过,华志摩同学到底哪里可怕啊?不就是位女同学吗?
心想要是说出口,只会害晴海和那位不可思议的转学生距离变得更远,亚季将这个疑问藏于内心。
尽管很不想这么说,华志摩玲子确实不苟言笑又冷漠。
这点真的是无庸置疑。连亚季那被公认死板板的父亲,社交能力恐怕都比华志摩高太多。感觉她这样很容易遭人怨。
谁都会有合得来或合不来的对象,晴海要是讨厌她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说亚季的座右铭是大家该一同欢笑,不过她并没打算要强迫个性不和的人也要照她意思做。
但是,身旁的好友对转学生少女抱持的情绪不是
憎恨或厌恶。
而明显是——恐惧。
亚季无法理解这个理由。
「总觉得那个人……」
晴海边喃喃自语,边往谁都不在的背后瞄去。
——钦?不是吧?难道晴海以为自己被跟踪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虽然知道她是胆小鬼。
知道她总是害怕缝隙和黑暗。
——但连朋友都害怕又能怎么办呢?
「抱歉,你不想说就不用说啦。」
亚季有如在安抚受惊的孩童般笑道。
▲
「……啊!」
在两人边闲聊边走了好一会儿,晴海冷不防惊呼。
「怎么啦?」
「糟糕!……没有……没有!?」
只见晴海惊慌失措,不断把手往制服口袋内伸。
「……难道是智能型手机?」
亚季一问,晴海猛然点头。
「是刚才的咖啡厅!我大概放在桌角忘记拿了……」
「哎呀〜」
亚季很懂晴海的懊恼,简直就像自己也掉了手机用手扶眉,闭起双眼。
刚才晴海在咖啡厅内突然说要上传到博客,难得拍了好多张漂浮汽水的照片。
大概是拍完后就把手机放一旁喝起汽水,忘记收回去了吧。
「……我们回去拿吧。」
当亚季苦笑着说,晴海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我不想浪费亚季的时间,你就先回家吧。」
「这样感觉也不太好意思啦……可是我跑步跑得慢,一起回去也只是拖油瓶呢。」
亚季边说边环顾周遭。
「……刚好发现纳凉的好地方了!」
一间小土产店和自动贩卖机、小停车场加上公共厕所形成的区块。
便是所谓路旁休息区的空间。
虽然许久没来,但这块空间后方有一处非常适合抓昆虫和玩捉迷藏的小树林,还有条漂亮小河流过,小时候可是被她们当作宝贵的玩乐圣地。
「我去那边随便杀杀时间啦。」
「真的没关系吗?」
「嗯,好久没去看看,加上我也想买个东西啊。」
「这样喔。抱歉耶,我会赶在十五分内回来的!」
晴海的话的确只要这点时间吧。
和没体力又脆弱的自己相比,晴海人又高,运动神经又好。
「我去去就回!」
「小心别跌倒喔〜」
目送帅气迅速跑走的晴海后,亚季往路旁休息区走去。
▲
「……嗯,果然啊。」
进入土产店一看,里头全是些当地居民早已看习惯的东西,事到如今已没有什么能吸引亚季兴趣的商品。
边咬着散装买下,被称为地方特产点心的包子,亚季边满意地点起头来。
「『特产无美食』……真的是至理名言呢。」
无论吃几次,都是令人难以形容的味道。
尽管没到吞不下去那般难吃,却也没好吃到愿意让人去吃下一个。
「呼〜太好了,今年味道也没变。真是不好吃得很稳定耶。」
——要是厂商突然想要改善,做得比现在还好吃的话该怎么办啊?
为了抹除这种不安,亚季每年都一定会跑来吃一次。所幸她的担忧到目前仍尚未成真。坐到停车场旁的老旧木椅上,亚季明显松了口气。
这时,炎炎夏日的猛攻终于愿意收兵,开始吹起凉爽的风。
擡头往天空一看,已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闪烁烁。
附近一带变得昏暗,进入要说是夜晚也没错的时间。
无论土产店或停车场,几乎已不见人影。
平稳静寂包覆了从以前开始就熟悉不过的路旁休息区。
——咕啊。
「……嗯?」
似乎有杂音传进亚季耳中。
杂音——不,是叫声。
「咕啊。」
高亢却微弱的生物叫声。
「咕啊。」
难道是——小婴儿?
竖起耳朵聆听且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
喘着气在路上慢跑的女性……不是。
拉着大行李箱走在停车场内,看似上班族的男子……不是。
边看着纪念品店GG,边和乐融融聊着天的老夫妻……也不是。
每个都不是。
——是那边。
那股叫声是自路旁休息区的后方,绿意盎然的茂密树林中传来。
亚季从椅子上起身,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尽管亚季不太愿意踏进昏暗树林中,但依她的个性,只要一想到有人正碰上麻烦,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于是她拨开挡路的枝叶,轻而易举走下未经铺装整备,一条坡度平缓的小径。
这里是以前来玩过好几次的地方,因此她晓得没有什么危险的山崖,走起来也不会多辛苦。
「咕啊。」
声音越来越大。亚季留意避免脚滑失足,持续往下走去。
最后来到小时候和晴海等人一同泼水嬉戏的一条美丽小河。
如同以前的记忆,河上有座不知从哪个时代开始就存在的老旧小桥。
一座只是将木头以麻绳随意系在一块,严格说来真不知该不该称为桥的破烂玩意。
宽不超过五公尺的小河上,架着那座或许只为不让脚沾湿的古老木桥。
「咕啊〜」
这时,亚季发现了叫声的主人。
「……是猫吗?」
在木头桥的正下方,潺潺细流的小河中一块高高突出水面的大石上,能看到有只尾巴直挺挺的小猫被困得进退两难。
一只一不留神就可能会在昏暗的周遭看丢的小小黑猫。
「咕嘎!」
一发现亚季出现,黑猫大叫了一声。
「哈哈……看来你也是只冒失猫呢。」
大概是过桥时不小心滑下去的吧?
虽然运气好能在正下方突出的岩石着地,上下左右却已没有其他能移动的地方,才会不停鸣叫求救。
「虽然我运动神经不太好,但我还没摔下桥过喔。」
「咕啊……」
「哼哼哼〜」
一听黑猫叫声似乎变小,亚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别怕,包在姐姐我身上吧。」
脱下鞋子和袜子并在旁边放整齐,她捻起裙角踏入水中。
在四周仍残留些许热度的这个时间,冰凉水温让踩进去的赤脚相当舒服。
对小猫来说或许是很可怕的激流,但对人类来说,这只是条小孩都能安心玩水的浅河。
「咕嘎。」
「嘿咻!」
一手抓起颤抖黑猫的后颈部,轻松往圆木桥上放。
搭救过程简单到不行。
「……咕啊。」
黑猫看了亚季一眼后摇摇尾巴,像是道谢般地叫了一声后,便朝树林跑走了。
「哼哼〜别再掉下去了喔〜」
亚季不忘对着飞快冲进草丛内的背影打气。
尽管时常因外貌被人笑说「总觉得你好像小狗」,但她本人绝对更喜欢猫。
总而言之,没发生任何事就好。假如真的是弃婴,自己还不晓得该怎么处理。
「好啦……不快点回家不行了。」
或许晴海已经去拿完手机,回到路旁休息区找她。
为了不踩到青苔,小心谨慎走回岸上。
拿出手帕将沾湿的双脚连同趾头间都用心擦干。
一抹细弯新月已浮现于空中。
如果较早下班,爸爸可能已经回到家了。
若是那样,他肯定正饿着肚子等吧。
得赶快回家做顿丰盛晚饭,慰劳辛苦追查困难案件的警部先生呢。
当亚季打起精神转过身去。
怪物就站在她面前。
——欸,把你那对漂亮的脚给我好吗?
●——樱井道隆——
——无论如何就是在意。
放学后留在教室,正打算看受五十五位多重人格折磨的意大利画家留下的日记最高潮部分的道隆忽然停下他的手。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专心。
对于近来发生在周遭的事,道隆总觉得不太对劲。
最近几年都不见踪影的「教授」冷不防登场。
而随着他一同出现的,那名诡异到不行的转学生。
对她仍然展现异样沟通能力的亚季——虽然只是一如往常。
害怕着华志摩玲子,甚至怀疑起什么的真田晴海。
然后——这几天来不停被报导,仍未止息的连续杀人事件。
乍看之下全是凑不上边的棋子,但他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在暗示着什么。
无法言喻的莫名不协调感——不祥的预感。
——稍微认真调查一下好了。
▲
首先决定从教师口中打听他们对华志摩玲子印象的道隆,来到教师办公室。往她的班级——A班班导的位置走去。
「老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一出声喊,面貌凶狠的男老师看向道隆的脸。
「原来是樱井啊,难得你会留到这么晚呀。」
「我有点事留下来。」
快点切入正题吧。
「我想请问一下,转来A班的华志摩玲子为人如何呢?」
话一出口,班导轻轻皱眉。
「华志摩?……怎么,你对她有兴趣啊?」
「嗯,算吧。」
当道隆语带暧昧地点头,班导思索片刻后才回答:
「为人喔……她的确给人奇特印象,但我想不是坏孩子喔。」
——奇特印象啊。
道隆心想,她绝非以这几个字就能打发掉。
那副彷佛拒绝世上所有人类的态度。
那种——自残症状。
明显就不是正常人吧。
还想多获得一些情报的道隆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之前和她聊过几次,发现她似乎……」
「什么啊樱井,你爱上人家了吗?」
班导打断道隆的话。
「原来原来〜正好你也有点奇特,和她满像的,说不定会合得来呢。」
——乱点鸳鸯谱也该有个极限吧。
道隆在心中感到儍眼,不过这一点倒似乎带来好结果。
「刚好,就拜托你一件事吧。华志摩家应该离你家很近,可以帮老师把这个送去给她吗?」
班导说完便硬将明天该交的数据和功课塞进道隆手中。
接着连地址都告之得一清二楚。一边在内心吐槽在这异常注重个人隐私的时代,如此应对方法根本行不通,一边庆幸局面正如他所料。
▲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啊……」
在放学回家顺路来到老师告诉他的地址后,道隆叹了口气。
一栋破烂的木造独房,里头看不到半点灯光。
怎么看都只像是废弃房屋。
因为再怎样都不能随意进入,而从没有居民的周遭开始确认,却明显看得出毫无生活迹象。
「……白跑一趟了吗?」
当道隆将老师托他拿来的数据丢进破烂信箱内,准备要离去时。
——突然感受到背后有人的视线。
道隆瞬间转头凝视废屋的窗户,但没看到人影。
——是错觉吗?
道隆原本这么认为,结果又突然感受寒气。
并非来自恐惧和动摇,而是周遭的气温明显骤降。
反射性擡头看向天空,能看见一团巨大黑云飘浮着。
「是……怎样……?」
就在道隆忍不住哀号的瞬间。——附近一带的空气顿时变了。
●——真田晴海——
「……亚季?你在哪啊?」
幸好,忘在咖啡厅「Entropy」内桌上的智能型手机已由老板天草保管。原来在两人离去后,老板在收拾桌面时就发现两位第一次来的女高中生忘了东西,却因不晓得她们会去哪儿,正伤透脑筋。
晴海在深深鞠躬道谢后,回到亚季说要去的路旁休息区。
然而,怎么找都没看见好友的身影。
就算打电话,虽然手机似乎开着,却怎么等就是不接。
「喂〜亚季〜!……应该不会……回家了吧?」
晴海按照约定,于十五分钟内赶了回来。
亚季不会无情到连这点时间都不等,自己跑回家。
不,如果是亚季的话,就算等个两、三小时,都会笑脸迎人吧。
「难不成……」
她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晴海胸口涌现不安的瞬间。
——又湿又闷。
周围空气骤变。
啪嚓!
巨大爆裂声让晴海猛然一颤。
「什……什么……?」
她往声响传来的方向——纪念品店入口看去。
柏油路上散乱着大量碎玻璃。
原来是发出刺眼亮光的电灯竟突然爆炸开来。
啪嚓!啪嚓!
立于停车场内各处的电灯同样发出破碎声,然后碎裂。
纪念品店的店员也急忙奔出来查看。
来自四面八方的零星路人也停下步伐,环顾四周。
一阵恐惧窜上晴海脊背。
——突然觉得好冷。
并非出于恐惧——虽然有那么一点。不过实际上的理由是气温下降。
这完全不是夏日夜晚该有的温度。
悬在空中的新月被一大团云遮住,附近一带垄罩于黑暗中。
「明明直到刚刚都没看过那团黑云啊……」
强风袭来。
强劲到树林内的树木都被吹得激烈摇晃。
但是这股风绝对称不上舒爽,而且非常湿黏。
「到、到底……是怎样……」
叽——叽咿咿!
不知何处传来金属摩擦声。
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噪音,同时带来恶臭入侵晴海的鼻腔。
就像是在裸露在外生锈的铁上再洒上呕吐物,光闻就想吐的恶臭。
「……亚季,你在哪!?在哪啊!?」
侵蚀五感的骇人景色让晴海忍不住放声大喊。
取出智能型手机再打一次电话。
「……欸?」
在某处——非常微弱,但确实有铃声跟着响起。
耳熟的旋律——亚季手机的来电铃声。
这股声音竟从沙沙晃动的树林方向传来。
「亚、亚季……?你在……那边吗?」
好可怕——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不快过去不行。
在噪音与恶臭夹攻中,晴海缓缓穿过树木间往下走。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入此地,这里以前是附近一带孩子们的游乐场。自己在小学时曾和亚季一同来过好几次。
边拨开随风摇摆的枝叶,边慢慢走下坡去。
身体还记得哪部分的地面较稳固,较容易踩踏。
如同以前的记忆,眼前能看见流动的小河。
一条上方架着不牢固木头桥的美丽细流。
以前夏日夜晚还能看见萤火虫,如今已不复见。
来电铃声越来越大声。
最后,声音就在眼前草丛的另一头。
「咦……!?」
正准备跨越茂密草丛的前一刻,晴海停下脚步。
前方几十公尺处。
视野角落有团混在花草间的黑色物体剧烈晃动。
在朦胧月夜中依稀可见的物体,随即又被周遭树木遮掩而不见踪影。那是?
刚才飘逸在空中的黑色长发是——
怎么可能。晴海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回眼前的树丛。
「……欸,亚季?亚季是你吧?」
边发出颤抖声音,边跨越树丛。
拜托啊神明大人,千万要是亚季,平平安安的亚季。
不要是来自边界另一头的「什么」。
让我看到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如往常笑着说「你也太慢了吧,晴海〜」啊,拜托。
「亚……」
看到眼前的景象,晴海不再出声。
不停响着铃声的手机就掉在草丛中。
——而亚季就在手机旁。
神明大人实现了晴海的心愿。
「……啊……」
但只实现了她「一部分」的心愿。
因为亚季倒在草丛上的娇小身躯,只留下一部分。「啊啊!」
脸上已不像平时那样挂着笑容。
脖子上浮现一圈红黑色瘀青,晴海最要好的朋友脸上的表情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瞬间响起数十面玻璃同时碎裂的巨响。
在无法认清那其实正是自己发出的惨叫声前,晴海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