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现身的「她」(1/2)
●二零一六年——冰堂恭也——
座落于北关东地区某县,韵雅市内离闹区稍有距离的一栋商业大厦的六楼。
里头是以软件开发为主的中规模IT企业「ImaginingCrown·Entertainment」的办公室。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今晚有空吗?』
冰堂恭也与计算机屏幕大眼瞪小眼,苦思怎么样才能编织出与自己毕生最大决心匹配,如诗般的美丽辞藻约莫十五分钟。可是最后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字句表达,只打了这些字便按下送出键。
发送出的电子邮件马上传到了坐在与他相隔两条信道的桌子前,一名恭也的同事——乌谷深雪的信箱内。
恭也如此大费周章,全因他们公司内禁止谈恋爱。就算只是想联系坐在不远办公桌前的深雪,也得像这样避人耳目。
话虽如此——像这样不用自己的智能型手机,特地用办公室的计算机来交谈其实也别有刺激感,所以恭也并不讨厌。
——好啦,不知今晚的主角大人有没有精神呢?
边等待恋人的回应,恭也边悄悄拉开桌子的抽屉。
再三确认左右两旁的桌子都没人后,他才拿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盒盖。
一颗呈鲜艳蓝色的蓝宝石戒指,发出永恒不灭的耀眼光辉。
恭也盯着在精打细算后才用三个月薪水买下的求婚戒指,努力想让自己脸上收不回的笑容变回原样。
——没错,这种事与其隔着屏幕用冗长文章传达,自己亲口说出才是最棒的。
地点击在价位虽不高,气氛却是一流的一间雅致餐厅。或者不怕冷清,干脆在夜晚的路灯下静静递出戒指,来场罗曼蒂克的求婚。只需要一句话。
——「我们结婚吧」。
和深雪交往至今已快三年半。
当时近乎自暴自弃开口告白的场所,是员工旅游时造访北海道的一处滑雪场。
在天寒地冻的滑雪场上轻轻搂住她的触感,恭也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时「哔咚」一声,信箱图标亮起。
恭也迅速动起鼠标点开信箱。
『有啊〜我们要不要顺便去吃晚餐?有间最近刚开幕,气氛佳,菜色也不错的店喔。本来前阵子就想找恭也你一起去,只是我正在减肥,吃不了那么多……』
——气氛佳菜色好的店!堪称完美的状况啊。
恭也瞄向深雪那边,而注意到他视线的深雪,也在不被其他同事察觉的前提下微微一笑挥手回应。看着她那双与蓝宝石十分匹配的纤纤玉指,恭也害羞地回以一笑。
她有着秾纤合度的身材和细长美丽的手脚,其实根本不需要减什么肥。
自己此刻无疑处在幸福的顶点。恭也即刻按下回信钮,输入今晚何时在哪碰头,同时藏不住一脸松懈的笑容。
首先得去和她父母打招呼。婚礼办在何时?场地要挑哪?蜜月旅行果然还是该选充满两人回忆的北海道?会不会太阳春了点?
若要和这位喜爱舞蹈与钢琴演奏的老婆同住,新家必须备有具隔音措施的宽广客厅。看来就算背重一点的贷款,也非得买间独栋房才行吧。
对了,两个小孩该取什么名字——算了,现在想这个还太早。
面对不久的将来就要来临的无上幸福,恭也持续做着他的白日梦。
而做为通往那璀璨未来的第一步,他相信今晚肯定会成为最棒的一夜。
然而很不幸的——恭也任何一项梦想都没有实现。
因为隔天早上,乌谷深雪被人发现陈尸于自家附近公园的玩砂区内。
●——真田晴海——
晴海自小就患有一种病。
——害怕那种关不紧的纸门。
——害怕床底下朦胧的黑暗。
——害怕玄关门上的观察孔。
晴海极度害怕物体与物体之间的「边界」。
并非俗称的密室或黑暗恐惧症。假如是关得十分紧密,或是完全漆黑的地方,她根本不会在意,甚至还有点喜欢。每当遇上一些令她心烦痛苦的事,躲进黑漆漆的衣橱中反倒能让她冷静下来。
不过,哪怕只有一丝丝缝隙与缺口——一旦露出与另一头的边界,便会有莫名的恐惧袭向晴海。
若硬要帮这种病取名,或许该称「边界恐惧症」。
不管是拉门或门窗,虽然完全打开或关上时不可怕,但若从缝隙中露出这边与那边的边界,晴海就会怕得要死。
每当她看到时,不是马上把它们完全打开,就是紧紧关上。
而这股恐惧并不茫然,晴海相当清楚源自何方。
晴海非常害怕会有「什么」从缝隙的另一头闯进来。
关于「什么」的本身,并非鬼或妖怪之类已具定形概念的东西。只是每当晴海看到物体间的边界,就深怕会有种湿滑扭曲,不透明的「什么」蠢蠢延伸进房间。
例如棉被的缝隙就很可怕。每当要睡觉时,她不从头到脚彻底盖得紧紧就会不安。觉得一旦身体有哪个部位伸出棉被外,便会被「什么」给抓住。
玄关门上的观察孔也一样。感觉会从那里在门的另一头看见可怕的「什么」。
尽管曾找朋友商量此事,不是换来「都高中生了还怕这些?」的嘲笑,就是被「晴海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吧?」草草带过。自从那之后,她就不常和人提及此事。
晴海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罹患这种病。依稀记得可能是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的纸门后看见了「什么」,但又好像是参加夏日祭典时跑到神社,从祠堂中听到「什么」的声音。
但是——打从懂事起直到今年这个十六岁的夏天,分隔事物两头的「边界」依然让真田晴海畏惧不已。
▲
这天早上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一如往常将闹钟定在七点起床的晴海边看晨间新闻,边吃妈妈烤的热三明治。接着冲了澡换上制服,目送爸爸出门上班后,别上钟爱的银色发夹走出家门。
「早呀,晴海~~!」
当她通过常光顾的咖啡厅前,听见后方传来有朝气的呼声。
原来她所熟悉的少女就站在马路对面。
上学途中在这附近与同班同学的寺泽亚季汇合,晴海已习以为常。
「亚季,早啊。」
亚季小跑步过了马路,一头由水亮黑发分左右束成的辫子简直像狗的垂耳般左摇右晃。
「哈啊、最近好像、变热、了耶、呼哈……」
从以前起就体弱多病的亚季没跑几步路便喘得半死。
「是很热啊,所以你别一大早就用跑的啦。」
晴海每次看她拼命跑的模样,都想到终于盼来饲主的迷路小狗。
当然,要是真的说出口,会让这名从小学时相识的好友不高兴,因此只能放心里。
晴海和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亚季并肩,继续往前走。
「欸,亚季,你有写古文的功课吗?今天会点到你那排喔。还有第五节的体育课要打网球,午休时记得多补充点水分。毕竟你身体真的很虚,千万小心别因为脱水倒下喔。」
她不忘开口叮咛友人今天一整天在学校该注意哪些事。
晴海比一般女高中生来得高,相较之下亚季的个头十分娇小,两人并肩而行的话根本看不出是同学。或许正因为如此外貌与个性使然,晴海总是站在偏保护者的立场看待亚季。
「别把我当傻瓜啦~~古文和体育我都有好好准备唷。」
「这样喔,那真是对不起喔。」
眼见亚季鼓起脸颊,晴海连忙鞠躬哈腰赔不是。
当然,她们并非为此真的弄糟心情,而是以十年来培养出的绝佳默契在嬉闹罢了。
「好啦,走吧。」
「也是呢。」
晴海跟着身旁娇小的儿时玩伴,一同悠哉走在大好天气的韵雅市中。
离韵雅高中开始上课的时间仍绰绰有余。
▲
「欸欸晴海,昨天的『拍桌爆笑』你有看吗?」
当讨论完今天的功课和移动教室上课等正事,两人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现在亚季提到的,是她们每周准时收看的知名搞笑节目。
「看了看了,最后莱特兄弟那组表演的医院梗超好笑对吧。」
想起昨晚节目中让她笑得最开心的组别,如此回答。
尽管晴海和面对谁都表现得活泼开朗的亚季不同,在班上被归为「乖乖牌」,但绝不代表她阴沉内向,尤其在搞笑这方面更有独到的见解。
「啊〜果然是他们吗
316;『怎么让法老王当院长啦!!』那边!根本乱七八糟嘛。昨天我和爸爸看到那边差点笑到喘不过气耶!」
「欸?叔叔也会看那种节目?」
晴海一脸讶异地对着回想起节目内容,忍不住笑出声的亚季问。
「只要他在家,我们通常都会一起看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嗯,我头一次听你说……感觉跟印象中完全不同耶。」
晴海见过亚季的父亲几面。他为人认真直率,但讲白一点就是太过顽固,完全让人想像不到他会看电视节目看得捧腹大笑。
「叔叔给我是那种『电视只该用来看新闻』感觉的人呢。」
本来亚季父亲在晴海心中,是与自己家那个老大不小还看连续剧看到大哭的父亲完全相反,是很认真又有智能的形象啊。
「嗯~~他平时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啦……」
亚季点头承认。
「不过如果让他看连续剧或综艺节目,其实也看得津津有味,他只是不会主动转来看而已。我想爸爸大概是觉得身为该严守秩序的人民公仆,看综艺节目有点不妥吧?」
「这样喔……刑警真的很辛苦呢。」
心中涌现的感叹与同情,使晴海不禁叹气。
没错,亚季的父亲——寺泽泰典在县内担任刑警。
从基层干起到现在四十五、六岁,不知是警部还警视,总之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很了不起的阶级。
「不是社会上所有的刑警都像他那样啦,只是你想,我家那个是死脑袋呀。」
亚季语带玩笑地挖苦。
「除了工作、工作、还是工作!满脑子只有调查案件和早点破案,甚至连平时生活中都缺乏喜怒哀乐,实在很不懂处世之道耶。」
尽管听起来像在瞧不起人,但这只是亚季她掩饰害羞的方法吧。毕竟晴海从以前就晓得,她比谁都仰慕着耿直木讷的父亲。
「所以我偶尔会硬逼他看一些新闻以外的节目。让他纾解工作压力,再说妈妈和真季离开后,家里安静得有点寂寞啊。」
「这……样喔。」
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晴海撇开视线,抿起嘴来。
依稀记得亚季的母亲,以及小亚季两岁的妹妹真季离开家搬回隔壁市的娘家住是在一年半前左右的事。今年初听亚季提及此事,说是户籍上还没有变,但离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觉得不该插手多管他人家务事的晴海,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夫妻失和的原因正是刚才亚季所提,她的父亲认真死板到全心投入工作,与家人间极度缺乏交互所导致。
「唉唷,晴海,别摆那种表情嘛。」
眼见晴海回不上话的模样,亚季傻傻一笑。
稚幼的容貌中,丝毫看不出她在自责或逞强。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算他们真的离婚,反正就住在隔壁市,我想看妈妈或真季根本花不上一小时,更别说血缘是永不抹灭的呀。」
看在他人眼中是相当敏感的问题,不过当事人亚季似乎不把自家状况看得多悲观。
「对了对了……说到我爸爸那个工作狂啊……」
此时亚季似乎想起什么,无奈叹起气来。
「今天早上明明我正在煮他最爱吃的肉酱蛋包饭,他却说发生啥重大事件,头也不回就冲出家门了喔,在清晨六点半!」
「是、是喔?这……」
感受到不同于刚才的尴尬,晴海再度无言以对。
「这样确实,嗯,有点过分啦。不过,你竟然早上六点半就起床帮叔叔煮早餐喔……?」
不是晴海要自夸,扣除学校家政课等可以完全丢给其他人解决的情况,她没煮过方便面以外的料理。
虽说她现在没男朋友,也没急着想结婚。但要是真能碰上白马王子且顺利结婚,晴海已打定主意要把料理方面全交给那位白马王子负责。
在这个冷冻食品技术发达的时代,与高举微波炉万万岁口号的自己不同,这名儿时玩伴竟能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煮肉酱蛋包饭?
多么有女人味啊?完全超乎晴海能理解的范围。
甚至让平时随意用保护者立场对待她的自己都不禁羞愧起来。
「多亏这样,我今天的早餐吃蛋包饭,中午还得吃另一份已经先煮好的蛋包喔?胆固醇强势来袭!是得吃多少蛋才行啊我,搞不好大家都怀疑我是卖鸡蛋的耶?欸晴海,你说过不过分?」
「这个嘛……」
晴海支吾其词,往其他方向望去。
「我认为叔叔也是不得已的啦。再怎么说他都是警察,必须以保护市民安全为优先吧……话说回来,你说发生了重大事件?」
一心想让话题离开料理上的晴海想起亚季刚才的话,如此反问。
「到底出了啥事啊?重大事件……劫机之类的?」
「咦?呢……这……嗯……」
晴海这么问,只是想把眼看会扯上女子力的话题带开,没想到却让一向开朗的亚季脸上失去笑容。
只见她一脸苦恼地双手插胸,沉默不语。
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却在烦恼该不该说的表情。
「啊,对耶,这样问会牵扯到情报外泄喔?抱歉抱歉……」
晴海识相地主动道歉,不过亚季仍擡头盯着她。
「是啊。当然啦,这种事是不能乱说没错……可是反正到了傍晚,每一家电视台还是会报出来啊。」
每当她晃着脑袋苦思,两束头发也跟着晃呀晃。
——看来她很想讲。
虽然铁定会惹她生气而只能在心里想,但晴海怎么看都认为亚季的表情活像面对渴望许久的饲料,却一直被主人下令「还不行吃!」的小狗。
「欸,晴海……在新闻播出之前,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喔。」
「嗯,我不会说。」
老实说,晴海对于事件本身并没什么太大兴趣。
只是能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共享秘密这点十分有趣。
面对带着这种念头轻易点点头的晴海,皱起眉头的亚季直直注视着她,说道:
「就是啊……市内好像发生了杀人分尸事件喔。」
●——寺泽泰典——
韵雅市郊外,龙峰公园,早晨。目前虽是夏季,仍不到热气出笼的时间。
若是平时,这座公园内看得见有人遛狗,或是早起散步的老人在休息。不过此时已由警方围起黄线,彻底封锁起来。
「这真的……惨啊。」
低头看着倒在玩砂区旁,浑身是血的尸体。
连女儿——亚季煮个早餐都等不及便冲到现场的寺泽泰典如此沉吟。
又不是刚进来的菜鸟,干刑警少说也超过二十年的寺泽,当然有过调查杀人事件的经验。尽管如此,这却是他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尸体。
「死者是乌谷深雪,二十八岁,在名为『ImaginingCrown·Entertainment』的公司内担任营业课副主任。」
盯着被丢弃在尸体旁,疑似被害人持有物的包包内找到的驾照及附照片的名片,站在寺泽身旁的男性验尸官一脸平淡地说。
「看来这些确实是她的东西。话说回来……真的惨不忍睹呢。尸体我没少见过,但被分尸成这样子的还是头一遭啊。」
再度看向惨得令人不忍直视的被害者尸体,寺泽也点了点头。
这名女性被害人——乌谷深雪的身体上,双手双脚彻底遭到切断。
只剩头与躯干,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弃在公园的砂池内。
「你那个赶来的部下可是一看到就昏过去了啊。」
「——喔,你指时田吗?这我已经听说了。别看那家伙长那副模样,其实是个超级胆小鬼啊。」
寺泽轻叹口气,继续观察可怜的被害人。
「……失血过多死亡吗?」
「……恐怕不是,出血量太少了。她是在被杀之后才砍断的,最直接的死因大概……是这个吧。」
男验尸官冷静回答完寺泽的质问,伸指往被害人的颈部摸去。寺泽见状后尽管不太愿意,也只好仔细观察,发现该处有大片明显的紫红色瘀青。
「……被人勒死的?」
「是啊,勒死后搁置了一段时间才切断手脚……唉,虽然对于被害人而言,哪边先都没差就是啦。」
「……作案的凶器呢?」
「似乎挺锋利的,我猜大概是屠刀还是类似的刀刃吧。毕竟若只是随手拿一把,根本砍不出这么漂亮的切口啊。」
验尸官比了个手刀的动作。
现场附近还没找
出被切断的手脚。
寺泽再度看向尸体的脸。
看到的是遭强烈憎恨凄惨蹂躏的绝望、悔恨与痛苦。
使得他都忍不住作呕。
看来因为突发状况赶来现场而没进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此时胃里有东西,恐怕宝贝女儿亲手煮的料理定会一丝不剩地回归砂池内。
将视线移开尸体重新观察周遭,发现公园四周开始聚集人潮。
第一目击者是名晨间慢跑的年老女性。尽管她当时勉强报完案,却因为精神大受打击深陷恐慌,让警方还没办法问话,就得先送她进医院。
「……虽然对往生者不好意思,但我想都已经变成这样,不管死因是啥都无所谓了啊。」
验尸官面色凝重地低语。
「好啦,这位干练的刑警先生,你怎么看这次的凶手和作案动机……抢夺财物吗?」
验尸官也不再看尸体,转头问起寺泽。
「目标不可能是财物,因为不只钱包内还留有不少现金,连信用卡之类的证件都还在。」
验尸官闻言点点头。
「虽然光靠这点无法断定,但觊觎财物的可能确实很低啊。既然如此……非礼后突起歹念,或是为了灭口的可能呢?」
验尸官接连冷冷抛出质问,让寺泽听了皱起眉头。
很不幸的,既然被害人是名年轻女子,受到非礼的可能性自然大幅增加。
「也不是吧。」
不过寺泽仍摇头否定。
「看不出被害人衣衫不整,遭受强暴猥亵的可能性很低才是。」
「是没错啦……但既然财物和信用卡没被抢走,警部大人又觉得强暴猥亵的可能性很低,那凶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脑子又在想什么啊?」
「现场都这副惨样了,一看就知吧?」
「什么?」
听到寺泽马上响应,验尸官讶异得瞠目结舌。
「一看就知?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想,被害人可是在遭杀害后被砍断手脚,只剩头和驱干被丢在现场喔。」
寺泽淡淡说下去:
「一般杀人后分尸的目的只有两种,不是为了处理尸体,就是想隐藏死者身分。」
「这……倒也是啦……」
验尸官双手插胸低下头,细细思索着寺泽这番话的含意。
弃尸是为了隐藏整起犯行,例如切成块状用垃圾袋装起,拿到山上或海里扔。
或是为了不让死者身分曝光,藏起头颅或指纹等等。
「但是……」
验尸官擡头回看寺泽。
「我说寺泽,这次的情况……」
「没错,这名凶手不同,既将尸体留在现场,也不隐藏其身分,两种目的都没达成……不,我想凶手压根就没在管这些吧。」
寺泽说得毫不犹豫。
「毕竟这家伙可是砍下双手双脚,把最关键的头和躯干丢在公园的砂池就拍拍屁股走人,完全无意掩饰自己的犯行和被害人的身分。表示凶手一开始就没打算达成杀人分尸的目的…:也就是说,答案只有一个。」
「哪个?」
「很简单,表示凶手——原本就不正常了。」
寺泽盯着同事的脸静静断定。
「……的确啊。」
验尸官耸了耸肩。
「竟然杀了人还对遗体又切又砍,根本不是正常人,而是败类啊。」
「喂,可别搞错了。打从就已经是败类了啊。」
寺泽以冰冷的视线瞪向男验尸官。
「当一个人怀有明确杀意去杀害他人,无论理由为何都不该被原谅。」
「喔喔。不愧是正直清廉的警部大人,说起话果然不一样啊。」
验尸官的语气中带有几分揶揄。
「话是这么说啦,寺泽,人总会有理智断线的时候。我想就算是你,也总有一两个讨厌的人吧?」
「讨厌的人当然是有,但厌恶和杀意是两码事。人类和猴子不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靠理性商量来解决,才称得上正常的人类啊。」
「果然很像警部大人会说的人性本善论呢。不过呀,你能保证厌恶真的不会转变为杀意吗?」
验尸官脸上浮现苦笑。
「我打个比方啊寺泽,假如你家的宝贝女儿被不知在哪当牛郎的小瘪三玩弄,最后更被狠狠抛弃的话,你怎么想?难道真的不会有一丝杀意吗?」
「你说什么?」
听到自己两名宝贝女儿被拿来举例,寺泽支吾其词。
「假如是那样……唉,确实会发飙啊。」
身为一名非特考出身,凭借干练办案手腕当上警部的寺泽,在现场无人不对他刮目相看。然而,一旦提到有关家庭的话题,他立即显得十分软弱。
他与妻子晶子由于不和,已分居将近两年。
就读国中的小女儿真季被妻子带回隔壁市的娘家,如今和他同住的只剩高中生的长女亚季。就算如此,寺泽依然深爱着两个女儿。
所以要是女儿们被不知打哪来的混混骗得团团转——
「我大概不会轻易放过那小子吧。」
寺泽老实回答。
「但我可不会诉诸暴力,顶多狠狠臭骂浑小子和女儿们一顿就结束啦。再说了,我家女儿根本不可能会上那种无聊小子的当啊……」
「我都说假如而已啊。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宠你女儿耶。」
验尸官特意不爽地咋了声舌。
「我才没宠她们。要是我真的宠女儿,就不会搞到老婆跑走,让孩子们受苦难过了啊。」
寺泽只冷冷回了这句自我讽刺的话。
▲
大约一小时后,做完大部分现场采证的男验尸官离开了现场。
「——寺泽警部。」
一脸沉痛地目送被害人遗体离去过了不久,听见手下的警察时田英臣一喊,寺泽转过了头看过去。
「你醒啦,时田。我还以为你和第一目击者一起被搬去医院了呢。」
「不、不好意思……」
听到寺泽挖苦,警察时田满脸愧疚地道歉,同时以他明显长茧的粗犷指头搔起一对粗眉毛。
「明明外表像头野兽,结果内在是颗玻璃心吗?像你这样可爱的刑警,肯定能受小朋友喜爱吧。」
「哎呀警部,你就饶了我吧。」
足足比寺泽高了个头的时田皱起他活像兽面瓦的脸孔苦苦哀求。
有着一副比起刑警更适合黑道的凶狠外貌及壮硕体格,柔道、剑道、空手道的段数加起来更破了十段的时田,刚才竟一抵达现场看到尸体就昏了过去。
认真耐操,脑筋灵光的时田无疑是寺泽值得信赖的手下,唯有太过胆小这点实在美中不足。
看来其他警察为了不让昏倒的他妨碍现场搜查,把他搬至警车内休养,直到刚刚才醒过来吧。
然后,熟悉的时田身旁站了还一位陌生男子。
「时田,那边那位是?」
「我联系被害人名片上印的工作地点,接起电话的人正是他。为了确认被害人身分是否属实,才会请这名她的同事跑一趟……」
这时时田瞥了身旁的男子,稍显犹豫后,语气谨慎地接下去:
「还有就是……这位先生似乎与被害人正在交往……」
——情侣吗?
寺泽听了心情一沉,但仍正眼面对男子。
「我叫……冰堂恭也……」
男子虚弱地报上姓名。瞧他一脸六神无主,即使初次碰面都能明显看出苍白得面无血色。
「我是搜查一课的寺泽……还请你节哀顺变。」
拿出警察手册给对方看并自报姓名的同时,寺泽发自内心说出此言,微微鞠了躬。
「……冰堂先生,我们知道你非常混乱,实在难以启齿……不过还是想针对过世的乌谷小姐问你几个问题。能否耽搁你一点时间呢?」
「……喔……」
冰堂恭也随着有气无力的一声愣愣点头。
寺泽在心中叹了口气。根据他的经验,一般与被害人特别亲密的人碰上这种状况,不是会激动得崩溃大哭,就是反而不知作何反应,一语不发地愣愣发呆。看样子冰堂恭也属于后者。
——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走出伤痛的,正是他这种类型。
「那么事不宜迟……从被害人遗体的情况判断,她并非死于事故或自杀,而是明显遭人杀害。请问她最近是否有卷进与他人的纷争?例如与人结怨或是争吵之类的……」
「没有。」
冰堂以毫无抑扬顿挫的
声音立即回答。
这使寺泽忍不住直直朝他看去。
男子的双眼确实看着自己,但眼睛焦点似乎没有对上。
「……这样子啊。」
寺泽心想这下不妙——男子的精神逐渐失常。
「那么,最近乌谷小姐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变呢?例如显得心神不宁,或是遭受外人,所谓的跟踪狂骚扰之类……」
「应该没有。」
同样是马上回答。
「……这样子啊。那么容我问点更深入的问题,被害人与你处得还好吗?我晓得这时问你这个问题十分失礼,但出于职责,才不得不这么问……」
「没关系,我知道我会被怀疑,毕竟我恐怕是除了家人以外和她最亲的人。事实上,昨晚我本来与她约好要碰面。」
「……能否请你说得更仔细些?」
「我和深雪讲好要在一间名叫『Entropy』的餐厅碰面,它几个月前才刚开幕,要在位于车站前的大马路上再走段距离……结果她却没出现,无论我电话怎么打都没接。我和她是在昨天中午才约好,因此也不认为她会忘记。昨晚我等了将近两小时,心想她大概是有什么紧急事抽不开身,最后直接回公寓了。」
寺泽点点头。这番话中听不出值得怀疑的部分。
假使就算直到昨晚都感情融洽,却因一些小事起了争执,使眼前的男子过度激动而误下毒手,也没有丝毫理由让他把前一刻还是恋人的女性残忍分尸。
接着寺泽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从冰堂恭也的说词中,听不出值得留意的事件或可疑分子。
「……就问到这吧。感谢你的配合,今天还请你先回去。日后若有什么事想请教,我们会主动联……」
「刑警先生。」
冰堂打断寺泽的话,擡起他一直低着的头。
眼睛突然对焦,从正面直直盯着寺泽。
「其实……我昨晚本来打算对她求婚。」
寺泽看了他的表情,不由得倒抽口气。
因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冰堂脸上微微浮现笑容。
「我照着计划花了三个月薪水买下戒指,一只漂亮的蓝宝石戒指,结果事情却变成这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寺泽无法回答,恐怕冰堂本人都清楚这问题得不到答案。
「……刑警先生,要是知道凶手是谁,请马上告诉我。」
冰堂一对细眼中发出诡异光芒,连表情都显得异常。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到时请你打这里联系我。无论在哪我都会立即赶去。」
寺泽勉为其难地收下他递出的名片,毕竟日后可能还有事得询问他。
「呃……我说冰堂先生,假如你是想找凶手复仇,奉劝你务必打消那种危险念头。」
把名片收进怀中的同时,寺泽不忘如此慎重叮咛。
「杀了乌谷小姐的确实是名最烂、最恶毒的人,这点我们警方在搜索前就很清楚。但是无论凶手犯下多么无可饶恕的罪行,仍不该对他个人动用私刑。我们警方肯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交给司法机关审判。就算你真能对凶手完成报复,想必乌谷小姐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吧。」
尽管这些说辞听似难脱俗套,寺泽却不是以刑警身分,而是他个人衷心的建议。
毕竟假如换作自己遭人杀害,寺泽当然还是希望警方逮到凶手,却不想看到身边亲近的人沦为复仇者。
「……是啊,你说得没错。」
冰堂神情恍惚地点头,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寺泽这番肺腑之言。
「复仇这种事我怎么敢想呢……一切就交给刑警先生了。所以拜托你们,千万要逮捕把深雪害成那样的凶手喔……我先失陪了。」
再度颔首后,冰堂踏着蹒跚的步伐走过寺泽身旁。
——拜托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寺泽小心翼翼地目送男子宛如怨灵般的背影离去。
●——樱井道隆——
『想将物理溶入情绪中是种自由,但千万不能将情绪溶入物理。当然,包含爱恨情仇在内的所有情绪若追根究柢,都只是神经传递物通过神经元间的突触。这点的确无法否认,但这只是站在物理的角度来谈论,也仅此而已。毕竟——』
刚好读到一页结束的句子,樱井道隆不再继续往下翻。
将视线离开文库小说擡起头,绕了绕僵硬的脖子来放松。
忽地往教室窗外望去。
不止歇的斗大雨珠毫不留情拍打着校舍。
今天从早就下起倾盆大雨。
接着看向黑板上挂的大钟,离开始上课还有时间。
道隆重新看起文库小说。
只要没受到什么干扰,上课钟响前应该能看完才对。
「早啊,小道!」
正当他伸指要翻下一页的瞬间,干扰说来就来。
听到一股完全不把沉闷阴天当一回事的开朗声音在喊他,道隆擡起头来。
「亚季喔,早啊。」
隔壁班的女同学,寺泽亚季就站在他的桌子前。
「你在看什么书啊?」
她从头顶窥探道隆手中的文库小说。
「这是一名饱受五十五个多重人格纠缠不休之苦,最后以手枪自尽的意大利人画家的日记啊。」
「唉唷〜小道你今天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呢。」
「这是我要说的。」
道隆边把书签往书里夹收进抽屉,边这么回嘴。
「明明外头天气糟成这样,亚季你还是一样精神百倍,真服了你耶。」
尽管上高中后被分到不同班,他和家住得近的亚季从懂事前就已认识。
呱呱坠地十六年来,道隆几乎没见过这位青梅竹马露出沮丧的表情过。
「因为人生就只有一次呀,不开心享受不是亏大了吗?」
两撮发束晃呀晃的,亚季一如往常讲起大道理来。
「这我是不反对啦。所以呢,你有啥事?」
两人交情自是不错,但读别班的青梅竹马特意在上课前跑来找他倒是有点稀奇。
「抱歉喔小道,其实我是想请你教我英文的功课。」
亚季腼腆地搔了搔头。
「从座号来算,今天上课似乎换我会被点到,可是这里的英翻日我实在搞不懂啊。」
她边说边把带来的课本翻开给道隆看。
「要我教你是没差,但你何必找我,像平常那样去找真田不就好了?」
真田晴海是亚季长年以来的好友。虽然寡言不善表达,但头脑非常灵光,听说亚季无论哪科的功课都受她不少照顾。
但是,对方似乎不太喜欢道隆。因此他与真田晴海交谈的次数可说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这个嘛……其实我想找的晴海老师今天人还没来喔。」
道隆皱起眉头。
「睡过头吗?以真田来说实在罕见啊。」
与身旁这位体弱多病又少根筋的青梅竹马不同,她给道隆做起事不马虎的印象。
「对啊,自从小五那年夏天以来,我就没再看她睡过头了呢。」
「你记得也真清楚啊。」
「这是当然,晴海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亚季毫不犹豫说出这句害羞的话。
「什么啊,对你来说真田才是第一名吗?本来以为照年资来排,应该会是我才对耶。」
「该怎么说呢……小道已经算进入名人榜?比朋友或好朋友更上一层,理所当然待在身旁,就像是家具一样喔。」
「这种时候不说『家人』而是『家具』,真有亚季你的风格。」
「所以小道老师,能否请您拯救正身陷危机的我呢。」
「好吧。」
道隆要亚季坐到旁边的座位后,拿起英文教科书。
接着一眼扫过里头的英文问题,至少对他而言很简单,根本简单到道隆完全不懂亚季是哪边不懂。
「……这里的it指的不是书架,而是前一句的铅笔。」
「嗯嗯。」
他只好对暧昧应声的少女从细部开始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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