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现身的「她」(2/2)
他只好对暧昧应声的少女从细部开始解释。
「grass的意思不是玻璃,是牧草。玻璃的拼音是glass。」
「原来如此〜」
「这边的话,其实是句中叫Pat的人自己搞错杀虫剂放在哪里的陷阱题。」
「欸!?Pat太可恶了吧!」
面对理解能力实在称不上好的亚季,道隆不断详细解释每一题。
「……嗯,我想我大概都懂了。」
花
了十分钟左右帮她恶补到被点到名也撑得住的程度后,青梅竹马的女孩展露出灿烂笑容。
「谢啦〜小道虽然头脑怪怪,但果然也很聪明呢!」
「很荣幸能得到你的夸奖啊。」
尽管听到头脑构造简单的亚季说出这句没有恶意的恶言,道隆也不再生气了。
「……对了小道,你之后能不能教教真季功课啊?」
高高兴兴阖上英文教科书的亚季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这么说。
「教真季?」
听到比青梅竹马小两岁的妹妹名字,道隆重复问了一遍。
「嗯,那孩子明年就要考高中了,我这个温柔的姐姐可担心得很呢。」
「但是那家伙和你这笨姐姐不同,成绩还算不错吧?」
「你说的是没错啦。」
亚季一本正经点了点头,道隆的反击丝毫没对她造成伤害。
「撇开功课不说,我只是想让真季看看小道啊……你几乎快一年没和她说话了对吧?」
「……是啊。」
回想起来,自从真季因为寺泽家的失和搬回隔壁市的妈妈娘家后,自己就没和她再碰过面了。
「真季也很想见你喔。我每次和那孩子传短信,都会聊到小道你啊。」
「这真是我的荣幸啊。顺便问一下,你们都聊我什么?」
「『阿道哥哥最近怎么样?』『今天还是一样蠢喔。』『那很正常呢。』之类的?」
「这样喔……其实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们姐妹俩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
「我刚才不就说了,像家具一样啊。」
贼嘻嘻笑了几声后,亚季从座位上起身。
「好啦,我差不多该回教室去,毕竟晴海总该到学校了啊……真的谢谢你喔小道,帮了我大忙呢。」
「小事一桩而已。」
「这份恩情我之后再报答你,你想要什么?」
「高丽菜卷。」
「成交!」
最后寺泽亚季用力比出大拇指手势,回她的教室去了。
▲
目送青梅竹马的身影走出教室门外,道隆再度将文库小说从抽屉拿出。
他在学校以不善与人交际的怪人自居。
同班同学几乎没主动找他聊过天,大概只剩同样是怪人的亚季是例外。
虽然亚季与道隆完全相反,是那种「社交能力远超越一般标准」的怪人,因此在班上不只不算孤立,甚至属于受同学欢迎的一方——
他边随意想着这些,边将视线再度看向持有五十五名多重人格的画家日记。
『「人为何而活?」她这么问。「为了留下后代。」我这么答。「那么,世上最后一名人类又该为何而活?所有人类在找到男伴、女伴之前,又是为了什么存活下去?」她继续接下去,「看,这下你明白了吧?人活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不能上她的当,这是她的诡计。「所以你快清醒吧。你手上握着的不是手枪,是传递福音的喇叭喔。」我听了不禁动起手——』
「……嗯?」
看到画家与第四十一名人格进行最终交锋的段落,道隆忽然擡起头来。
因为原本不断用斗大雨滴敲打教室窗户的倾盆大雨——冷不防停了下来。
记得气象预报确实说今天的雨会下到半夜啊。
同一时刻,原本天南地北聊着天的同学们忽然一齐静了下来。
突来的死寂造访本来充满雨声及谈笑声的热闹教室。
这是种人多时偶尔会发生的现象。并非所有人事先讲好,而真的是各处的聊天声碰巧在同一时刻结束罢了。
在法国的谚语中,更以「天使飞过」来形容这种现象。
——好啦,究竟这是不是好消息传来的前兆呢?
在突然降临的无声世界中,道隆并没多想,随意往窗外望去。
简直就像表达自己在班上的处境般,道隆这个位于窗边的位置能一眼尽收韵雅高中宽广的操场、游泳池,甚至面对大马路的校门。
「……嗯?」
正好有辆轿车停在校门前。
从自动打开的后座车门内,走下一名女学生。
——一头黝黑长发的少女。
虽然远远地看不清脸孔,但似乎不是道隆认识的人。
用车接送上学这种事,在这间学生人数超过八百人的韵雅高中内其实不怎么稀奇。但是,道隆的注意力仍被跟着少女从另一头车门走下来的人吸引。
——身着一袭白衣的中年男子。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异样高个子——一确认这道身影,道隆顿时皱起眉头。
就算不细看脸,从他的奇装异服和身型轮廓,也能认出这名熟人。
——为什么他会来这间学校?
轿车在放两名乘客下车后,后车门自动关上,开往大马路旁。
最后在不会阻碍通行的位置停好车,点亮后车灯。
虽然从道隆的位置看不到驾驶座,但司机肯定也是他认识的人不会错。
男子与少女下了车后,既没互看彼此也没交谈,只默默往校舍走来。
明明刚才还下着媲美台风的暴雨,两人此时竟都没撑伞。
简直就像一开始就晓得雨会在此时停歇。
早就晓得他们要造访的地方绝对不会受雨影响。
道隆粗鲁地把可怜画家的日记往抽屉塞,起身冲出教室朝通往一楼的楼梯奔去。
▲
来到一楼的道隆往校舍玄关走去。
时间正好是早上上学尖峰时段,身旁有许多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
——到底是学生用的正面玄关,还是教师及来宾会走的侧面玄关?
猜想大概是后者的道隆走过空中走廊,往更里面走去。
结果真让他猜中。一转过转角处,发现男子正好从教职员办公室走出来。
却不见刚才从教室看时,那名一起走来的黑发少女的身影。
「……早安,『教授』。」
道隆从背后出声一喊,白衣男子缓缓回过头。
「——唷?我还以为是谁呢,这可不是樱井同学吗?好久不见了呀。」
他从上方俯视道隆,露出浅浅笑容。
若以一般男高中生的标准来看,道隆的身高已算非常高,但站在他眼前的这名男子却又足足高了他一个头以上。
「原来如此,你也就读这间高中啊。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不错。」
回以徒有其表的招呼。
「那就好了。话说回来,寺泽同学也过得好吗?」
眼前的皮包骨男子维持脸上那副像挤出来的笑容,接着问道:
「仔细想想,我和她同样许久没见了啊。」
「这还用问吗?那个亚季怎么可能会过得不好?」
「这倒是,算我白问了呢。」
「所以教授,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可是神圣的求知殿堂喔。」
尽管道隆试着开开玩笑,仍无法改变男子脸上的表情。
「只是有点事,正准备离开了啊。不过我说樱井同学,真亏你知道我来了呢。」
「刚刚在教室往窗外随便一看,就看到教授走了进来,还跟着一名女学生对吧。」
「什么啊,原来那么早就被你发现啦。」
男子故意耸了耸肩。
「那是你女儿吗?我没听说过教授有小孩啊。」
「她是朋友家的千金,我因为刚好有点事才陪她来。」
「有点事,是吗?听你这样说我有点好奇呢,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我和你什么交情?当然没问题……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男子又故意看起手表,再往玄关门口外的大马路望去。
校门旁停着一台与刚才在教室看时相同的黑色轿车。
「但是抱歉,车子还在外头等我。今天实在没什么空。」
「司机是仙羽小姐吗?」
「当然,毕竟我那儿的职员就只有她一个啊。弱小组织真是到哪都不方便呀。」
「你真爱说笑呢。」
随口随了句根本没这个意思的客套话。
「谢啦,那我先失陪了。等哪天有机会再慢慢聊吧,樱井同学。」
白衣男子带着一脸看透一切的制式笑容转身背对道隆。
在玄关入口换回室外鞋,往停在校门旁的轿车走去。
道隆只是默默瞪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
当轿车后座车门自动打开,男子便坐
了进去。
接着,当轿车载着男子从道隆视野中消失才不到几秒后……
——啪跶、啪哒的声响。
原本宛如时间遭到暂停般突然停止的雨,这时活像重新得到允许,再次活跃起来。
从天空滴落的水滴眨眼间变回媲美台风的暴雨,有如瀑布般的滂沱雨声再次掌管了这一带。
「……应该不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吧,『教授』……」
从道隆口中漏出得这句喃喃自语没能传进任何人耳中,就这样在雨中淹没。
●——真田晴海——
头好痛,身体好酸,手脚好沉。
在诸多不适感夹击下,晴海微微睁开眼。
——总觉得好像被迫做了场永无止尽的恶梦。
没听到闹钟声,但有种已过了平时起床时间的感觉。
——啊,看来是好久没碰上的那个呢。
处于朦胧意识中的晴海发现一件事。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却没醒来,也就是所谓的睡过头。
边揉着仍昏昏欲睡的双眼,晴海掀开盖住头部的棉被缓缓坐起上半身。
——呜哇……
一动睡衣就和皮肤摩擦,带来难以言喻的不悦感。
全身因汗水湿透。
到底几年没碰过如此不想起床的早晨了?
打了个大哈欠并伸了懒腰后,晴海下床拉开窗帘。
或许照一照灿烂的阳光,至少还能硬挤出点精神吧。
阳光没有照进房间。
因为这天早上下起倾盆大雨。
「烂透了……」
因汗流失太多水分而变得很干的喉咙内中,漏出沙哑的声音。这正是堪称晴海人生中一大转折点的今天,所发出的第一声。
▲
「哎呀,大小姐终于想起床去上学啦?」
当晴海一脸不高兴地从楼梯走下一楼,便遭到母亲挖苦。
「本来还想说你睡太晚,正准备去叫你呢。」
晴海慵懒坐到桌前后,一盘已经彻底冷掉的热三明治递到她面前。
「难得你会睡过头呢,昨晚熬夜熬太晚了?」
母亲似乎也感到意外,略显担忧地这么问。
毕竟根据晴海本身的记忆,自己从小学五年级后就没再睡过头了。
「没有啦……」
晴海喝着和热三明治一样冷掉的咖啡,回答母亲的问题。
昨晚她上床睡觉的时间并没比平时晚。
只是从进入被窝到深夜,一直无法入眠。
原因是——最近发生在这座市内的杀人分尸事件。
最初是从好友亚季口中得知这起事件。
晴海边吃冷掉的早餐,边往电视上看去。
连日来占据电视与报纸版面的这起事件,今天早上依然被新闻大肆报导。
可以见到画面中电视台的长桌,共有主播与评论家等五人一本正经地对此事热烈讨论。
『——想请教各位老师,犯下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究竟是何许人也?』
『老实讲,现阶段连想假设都很难啊。我们仍搞不懂凶手基于什么理由才犯下如此残酷的罪行。但有一点能够确定,就是凶手的精神状况肯定不正常。』
『——这些罪行都是由同一人下的手吗?』
『要完成杀害、分尸、搬运等所有行为,独自一人似乎相当困难啊。会不会是多数人共同犯下此案呢?』
『不,我认为应该是单独犯。毕竟我很难想像、也不想相信现代日本会有数人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行径。』
『——原来如此。另外,听说网络上似乎谣传着某黑道帮派及激进宗教团体的名字……』
『关于这点我不予置评。网络上爱怎么说都可以,把那些谣传信以为真拿来讨论实在过于草率呀……』
北关东连续杀人分尸事件——凶手、动机,几乎一切仍处于不明状态。
最初一起事件是在约两星期前发生于晴海所居住的这座韵雅市。
又过了一星期,隔壁市也发生了性质完全相同的事件。
接着是前天夜晚,韵雅市再度出现了第三名牺牲者。
被害人间共通的特征,是三人全为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性。而在惨遭杀害后,手脚均被锐利刀械砍断。
「……好残忍的事件喔。」
母亲小声喃喃自语。
「根本不是人干的耶。」
晴海也持同意见。
——或许凶手真的不是个人也说不定。
难道不会是异形这类「不明生物」下的手吗?
——例如在抽屉缝隙、床与地板间的空隙等等,那些来自彼岸的「什么」。
虽然实在荒唐到无法对母亲提起此事,但其实昨晚晴海正是因为害怕那个才无法入眠。
感觉自己一旦进入梦乡,就会有「什么」缓缓从床底下的黑暗空间爬出。
明明都是高中生了还如此胆小,真的很丢脸。
可是没办法,会怕就是会怕。
晴海已做好觉悟,自己的边界恐惧症肯定到死都治不好。
「今天亚季大概已经先去学校了吧?」
母亲望向墙上挂的时钟这么说。
的确,虽然由于晴海和亚季出门的时间相同,平时几乎每天一起去学校,但两人并没有说好一定要一起去。就算哪一方早去或晚去,两人也不会特地等对方。
今天早上亚季大概也没等晴海,直接去学校了吧。
「早晨路上人多的话是还好……但现在发生这种事,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上学呢。」
母亲一脸严肃地看着晴海。
「反正时间快来不及,今天干脆开车送你去学校吧。」
这个提议十分妥当。毕竟就算撇开晴海媲美幼儿的胆小,附近可是正发生连续杀人事件,晴海自然没有拒绝母亲提议的理由,默默点了头。
▲
——今天的气氛与平时不同。
由母亲送到学校的晴海一拉开教室那扇很难开关的门,马上察觉到了。
班上同学吵吵闹闹,似乎静不太下来。
连平时独自读着文库小说,沉默寡言的同学,以及几个没有交集的小圈圈团体,今早竟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什么。
晴海马上看出所有同学都为了某个共同的话题而兴奋。
然后——今天早上教室内的主要话题,恐怕不会是昨天的连续剧好看、某位知名人结婚的这种程度。
如今教室内的气氛并非针对那些遥远事物,而是更近在身边的变化,甚至自己就是当事人的紧张感。
晴海可说是靠第六感察觉出气氛中的细微变化。
从窗户看出去,外头仍下着倾盆大雨,大颗大颗的雨水猛力拍打着阳台。
在又湿又闷的不悦感包覆下,晴海走进教室。
「啊,晴海晴海!」
好友亚季眼尖发现往自己座位走去的晴海,快步朝她走来。
接着一如往常以一副不把坏天气放在眼里的开朗表情,一屁股坐到晴海旁边的座位上。
「早啊,你今天比较晚耶?我还以为你夏天还得感冒,请假休息了呢。」
「嗯,我有点睡过头……」
不过多亏母亲开车送她上学,最后还是轻松赶上上课时间。
「嘿〜好难得喔。我记得晴海你自从小五那年的春天起,早上就没再睡过头了吧?」
多亏她还记得啊——晴海心想。
这时亚季一对平时就够大的浑圆黑眼瞪得更大,擡头望向晴海。
「你还好吧?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熬夜熬得有点晚而已……」
晴海说什么都无法招出自己是因为害怕黑暗、妄想出的怪物与恶梦才会睡过头。
「这样喔〜那就好了。话说呀……」
亚季瞬间笑容满面。
「晴海〜你知道吗?」
亚季丢出了一个无论谁来答,都只能回答「知道什么?」的问题。
晴海叹了口气,低头望向把脸趴在自己桌上的娇小好友。
「……知道什么?」
晴海当然只能这么回问。同样的,亚季当然清楚不会听到除了这句以外的答案,才会丢出这个问题。
「咦〜〜?你〜想〜知〜道〜吗〜?」
亚季故作夸张
歪过头,同时将仰望晴海的视线往旁一撇。
本人恐怕是打算摆出恶作剧的小恶魔表情,但由于本性实在太善良,怎么看都不像,顶多像是调皮捣蛋装大人的小学生。
「……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说吧?快说啦。」
握起拳轻敲了她的额头。
「嘿嘿〜」
亚季活像被主人抚摸的小狗般高兴微笑,让晴海也跟着露出笑容。
就算是与现代日本一般的女高中生比起来属于认真到有点死脑筋的晴海,在面对总是面带和善笑容的好友面前,同样轻易受她影响。
「就是啊……」
亚季不知为何忽然变得严肃,并降低说话音量。
「听说今天……会有转学生来这个班上喔。」
「……转学生?」
晴海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转学生吗?也难怪班上气氛会如此浮躁了,晴海终于恍然大悟。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来很怪吗?都快放暑假了耶。」
「的确是呢……所以呢,来的是怎样的人?」
「大家现在正在猜啊,因为连转学生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
「这样喔。」
「欸,晴海,来的可是充满谜团的转学生喔,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感想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怎么对一位长相、名字、甚至性别都不晓得的人有什么感想啊?」
「还是有吧?例如『要是来的是位大帅哥怎么办啦〜』这样啊。呀〜」
「跟傻瓜一样。」
虽然平时以小酷妹自居的晴海,此时只笑笑打发总是以不知打哪来的元气瞎扯的亚季,但毕竟是来路不明的转学生,她也不算真的没半点兴趣。
晴海边和亚季猜测转学生是何方神圣,边等待朝会开始。
然后,在晨间钟声响起过没几分。
一股「嘎喀喀!」的刺耳声传来,教室门同时被拉开。
晴海非常讨厌那扇每次都会发出刺耳噪音的拉门。
开关门时的刺耳噪音当然不用说,更重要的是那扇拉门——实在怎么关都关不密,无论如何都会微微露出与另一边的「边界」。
即使在上课时,晴海也在意那道边界在意得不得了。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开了数公分的空间闯进来?
——晴海可说怕得半死。
「呦,早啊早啊。」
平时学生们就算看到老师出现,也至少还会聊个三十秒。但是今天不同,教室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男班导见状,察觉到学生们大概知道今天早上有事发生,走进教室前轻轻耸了肩。
「起立,敬礼。」
班导一走到讲桌前,担任今天值日生的男学生发号施令。
学生们一齐站了起来,迅速鞠躬敬礼。
连某部分平时不太认真,动作拖拖拉拉的学生,今天也明显特别有效率。
「老师真希望你们平时敬礼都能这么迅速啊……也罢。」
班导稍稍挖苦,接着一眼扫过教室内。
「呃,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从今天起,将有位新成员加入这个班级。」
学生之间顿时响起鼓噪声。
「吵死啦,别吵吵闹闹的。」
班导皱起眉头,挥舞起点名簿。
「老师〜来的是怎样的人啊?」
「我现在正要说。这名女同学直到上个月都就读福冈县的高中,但因为家庭因素……」
一听到转学生是女生,学生们——尤其是男同学的鼓噪声更响亮了。
班导往教室门口的拉门一瞥。恐怕「她」已经站在门外,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吧。这使得晴海也不禁往拉门看去。
——看见门缝后有颗黝黑的眼珠。
「咿……」
晴海的身体与喉咙下意识地抽搐。
那颗接近全黑,宛如玻璃珠的眼珠盯着晴海的脸。
从缝隙中直直盯着。
突然有股莫名恐惧袭向晴海。
有如虫爬般的恶寒窜上脊背。
「……晴海?你怎么啦?」
坐在旁边的亚季似乎察觉她不太对劲而这么问,晴海却发不出声音。尽管台上的班导仍持续说了些什么,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晴海只想早一秒撇开视线,可是她的双眼却不听话,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相较之下,外头的漆黑眼珠竟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死死注视着晴海。
——果然有。
背部渗出大量汗水。
果然这个世界的另一头——「边界」的另一头果然存在着那种东西。
「……总之,由我来介绍好像也不对,让她自己说比较好吧。」
打从晴海整个人僵住不动究竟过了多久?
只见班导轻咳一声,对着门的方向招手。
「好啦,进来吧……华志摩同学。」
听到这声号令,黑眼珠才终于动起,离开晴海身上。
下一秒,教室的拉门顺畅往旁滑开。
明明是很难开关的门,却只在这时一声不响地静静打开——班上注意到此事的人似乎只有晴海。
在寂静无声的世界中,少女以慢得诡异的动作走进教室。
——为什么穿长袖?
注视着静静走进讲桌的少女,晴海满心讶异。
明明正值大热天的七月,少女身上竟穿着冬季的深蓝色水手服。
「——我叫华志摩玲子。」
冬服少女站到台上后,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好漂亮,根本是娃娃啊——晴海这么想。
恐怕班上所有同学都这么认为吧。毫无紊乱、直顺及肩的黑发。感觉视情况甚至能直接看到身体另一侧,白皙剔透得有点不真实的肌肤。再来,最让晴海觉得她根本是娃娃的理由,就在少女的容貌。
细长柳眉、端整无暇的眼鼻、看似柔嫩的浅粉色桃唇。无论哪一部分都十分——不,甚至太过端整。
简直像是打造出来的——晴海这么想。
总觉得这名转学生少女——华志摩玲子的美貌比起生物,更接近陶艺品或日本娃娃。
连直到刚才都吵吵闹闹讨论「要是女生的话,长得像哪个偶像最棒?」愚蠢话题的男同学们也哑口无言。此时无论男女都如痴如醉地因少女的美貌而入迷。
由于少女说完这句话后什么都不说,班导一脸困惑地看了教室一圈。
「呃……所以说,这位就是从今天起要加入大家的华志摩同学。一开始可能会有很多不习惯的事,总之切记要好好相处啊。」
▲
第一节英文课顺利结束,来到下课时间。
想当然,班上同学的兴趣全集中在转学生身上。
大多数人的视线都往教室一角——美少女转学生看去。
尽管这是她初到这间学校的头一节下课时间,华志摩玲子仍在座位上动也不动。
不知她是没发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或只是不在意,总之那纹风不动的模样,活像断了线的木偶般。
恐怕班上所有人都正在想「谁快去找她搭话啦」。但想归想,谁都没有主动打头阵的勇气,连晴海也不例外。
过了几分钟后——终于有名打破胶着状况的救世主现身了。
「啊……」
擡头看到那名大步往转学生走去的救世主身影,晴海愣愣地张开口。
本来想喊出「欸别冲动啦!」来制止,却为时已晚。
「——你好。」
站到少女桌子正前方的亚季露出一如往常的友善笑容这么说。
断线木偶缓缓擡起头看亚季。但是那张美丽容貌上,竟看不出任何表情。
亚季虽然有点被一语不发的她盯得发慌,却马上恢复了笑容。
「我叫寺泽亚季,往后请多多指教喔。华志摩同学……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嗯。」
从她那白皙剔透的喉咙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可以啊。」
果不其然,是一股接近电辅音,经由人工合成制造出的声音。
亚季微笑着点头。
「谢谢。那么虽然很突然,我可以问一下吗?为什么这么热,你还穿冬季制服?」
听到这句话,华志摩玲子往下动起黝黑眼珠看向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袖子。
「喔……这是……」
接着她一阵沉默,似乎思考着什么。
晴海见状感到讶异,因为她的
反应简直像现在才发现自身服装的异常之处。
「我非常……怕冷……」
顿了一拍后,华志摩玲子才微弱地喃喃自语。
一副「我刚刚想到」的口吻,晴海心想听起来很像在找借口。
「这样喔〜可能你上辈子是水豚之类的动物呢。」
不过亚季丝毫没有起疑,只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华志摩同学,你转来这里之前读什么学校啊?」
「什么样……你问我这个我也……是间女校喔。」
华志摩玲子微微歪过头,小声回答。
「啊,是女校吗,那从今天开始别忘了注意男生们喔。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排球社。」
「排球?嘿〜你看起来不像会参加体育社团的人耶……既然这样,你来韵雅高中后果然还是会加入排球社?」
「……不会。我已经不打排球了。」
「啊,这样喔?那么你要不要试试看茶道?其实我是茶道社的,今年加入的新生很少,我们社长正头痛——」
「……寺泽同学。」
华志摩玲子打断了她的话。
「嗯?什么事?」
亚季笑容满面地轻歪过头。
相较之下,脸上仍毫无表情的华志摩玲子接着说: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和人聊天,可以请你别管我吗?」
——糟透了,晴海心想。
肌肤明显感受得出教室内的气氛骤变。
原本兴致勃勃偷听的女同学们眼神通通转为冷漠,在内心谨慎地筑起高墙。
就连对她美丽外貌着迷的男同学们,也只能无言互望彼此。
这不能怪他们。毕竟就算人长得再怎么美,这种反应叫人怎么敢靠近她?
——恐怕在这个瞬间,华志摩玲子高中生活最好的朋友已经决定了。
就是她的桌椅。
「……对、对不起……」
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微弱声音道歉,亚季缓缓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位于晴海旁边的座位上。脸上表情僵硬,连两束小马尾都看似晃得悲痛。
华志摩玲子在那之后就没说话,再度缓缓低下头。
一头黑长发盖上面无表情的脸孔,转学生少女重新变回一尊黑色装饰品。
「……亚季。」
当实在看不下去的晴海出声一喊,亚季活像遭受叱责的小狗擡头看来。一双张得开开的浑圆大眼中浮现斗大泪珠。
「晴、晴海……我、我是不是说错话害她生气啦……」
「……没有,你没有,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啦。」
边用双手梳起亚季头两侧的小束马尾安抚她,晴海边偷偷朝华志摩玲子看去。
再度与刚才一样低下头的华志摩玲子,可以从一头黑发上的细微缝隙中看见那对与头发同样漆黑的眼,一动不动直直盯着桌面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