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两人距离的概算 一 入社申请在这儿(1/2)
1现在位置:1.4km处。剩余距离:18.6km
山路的路幅宽广,还是新铺的路面,却完全不见车辆经过,我身前身后清一色都是身穿运动服的神山高中学生。这条位于学校后山的山路,简直像专门为了星之谷杯而设。在后方的伊原应该正朝我接近,在堵到她之前,我想先清楚回忆起社团招生当时的事。
我试着计算还有多少时间让我整理状况。
一个班级出发后到下一个班级出发,大约间隔三分钟,我是A班而伊原是C班,也就是我早了她六分钟出发。
赛道最初的一公里,所有人几乎都以相同的速度前进;我在进入上坡道,里志追上我后稍微放慢了速度,所以平均来看应该大约是偏慢的慢跑速度。
听说人类缓行的速度大约时速四公里,正常走路则加倍。前阵子读过的小说里出现一旦步行速度低于四英哩便会挨骂的桥段设置(注),遗憾的是我不记得一公里相当于几英哩,这段故事无法做为参考。总之先估计介于缓行和正常行走的速度之间吧——时速六公里;至于伊原,因为她会比我认真,假设时速七公里。这么一来,伊原要追上早六分钟出发的我,会是在赛道的几公里处呢?
几公里处?
我在脑中又是除又是乘地计算起来。我的数学成绩一向不错,而且这不是高端的数学问题而且只是算数,不过全得靠心算,又不像平时有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在手边那么顺手,加上我一边在跑步,脑袋的运作不比平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出答案。我想着这些借口,脑中套用距离、时间与速度的公式计算。
唔,据我估算,一分钟大约能拉近十七公尺的距离,所以伊原追上我就会是在四·一公里处,至于两人距离的概算……总之就是快追上来了吧。
明明可以独自思考的时间和距离都没剩多少了,我还花时间和距离在计算我们之间到底剩多少距离,作法也太蠢。为了取回浪费掉的时间和距离,方法有两种,一是我稍微认真一点往前跑。
二是,尽快把那一天发生的事回想过一轮。
那一天……如果没记错,那是和今天一样、非常晴朗的日子。
只不过肯定比今天冷。
2过去:四十二天前
社团招生周的最后一天是星期五,这天有个特别的名称叫做「赢新祭」,据说不是有人特地取的,只是讲起来顺口,大家就都这么称呼罢了。
注:此指美国现代恐怖小说大师史蒂芬·金(Stephen Edwin King,1947——)以笔名理查·巴克曼(Richard Bachman)发表于1979年的长篇小说《长征》(The Long Walk),故事描述一百名青少年参与一场必须不断步行前进的生存游戏。
神山高中的社团招生为期整整一周。
星期一的放学后,一年级新生集合到体育馆内聆听各社团简介,首先由学生会与各委员会开头,星期二开始就是各社团使出浑身解数上台推销自己的时间。由于校内社团数量庞大,整个社团简介活动一共跨了四天的放学后时间。
去年当然也举办了同样的招生周,只是我对玩社团没兴趣,放学后就早早回家。但今年我是站在社团的立场,为了招到新生,多少得了解一下敌情,于是我在星期二被千反田拉去体育馆观摩。
各社团的上台时间是五分钟。话剧社演了一出短剧,服装研究社上演服装秀,合唱社与人声音乐社忠实地呈现了其音乐性的差异,运动类的田径社甚至还把缓冲垫搬上台并在现场表演跳高。
当中也有在推销方面不吃香的社团。好比占卜研究社是一人社团,那位社长兼社员却不喜高调行事,她以沉稳的声音大致解说一遍卡巴拉(注)的历史后旋即放下麦克风;料理研究社也说不上吃香,总不能站上体育馆舞台便开始煮菜,所以他们只是宣布周五的赢新祭上将备有山菜料理免费招待,请新生前往捧场,说完便下台;围棋社在舞台上下起棋来,但怎么看都是个失败的企画,因为没有解说用的大盘,没人知道台上的两人谁下哪步棋,至少多个解盘的人也好,偏偏他们全社团就这两名社员,体育馆里的时间仿佛冻结,直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然而现在不是同情围棋社的时候,我发现五分钟意外地漫长。
古籍研究社的上台时间被排在星期四。升上二年级,里志和伊原都变得很忙,几乎没来社办露脸,不过唯独招生周的这个星期三却全员到齐。
「怎么办?」
我这问题包含两个意思,一是这五分钟大家打算怎么办,还有到底能怎么办。
「总之加油喽。」但从伊原的语气听起来,她显然毫无加油的意愿。
「也是,加油吧。」我应和着。
「加什么油啊?」她却呛了我一句。
是你自己先说要加油的啊。
「我身为社长,本来应该由我出面向新生介绍古籍研究社的魅力的,可是……」千反田愈讲愈含糊,想也知道她说不出口的话是「可是我想不出本社有什么魅力足以介绍给新生」。而且重点是——
「就算把千反田推上台叫她招生,我想不会也有人想入社的。」
「还敢讲人家!你自己呢?」
注:卡巴拉(Kabbalah)是源自犹太民族的神秘学,有着独特的命运观与人生观,认为宇宙的根本原理乃是由数字构成。日后发展出的数秘术占卜便取卡巴拉之名,通过出生年月日等数字为人占卜运势吉凶。
「没啦没啦,折木同学说的没错。」千反田连忙安抚朝我咬上来的伊原,「我自己也晓得我其实很不会拜托别人。」
千反田拜托人的时候气势很强,诚意也满点,但这也代表她完全不懂强行推销的技巧。如果我们事先帮她准备好足以打动新生的数据,说不定派她上台会很有效果,可惜我们根本没筹码。
不过伊原说的没错,我的确直接略过了自己。要是把我推上台面对一群一年级生,我肯定只说得出:「敝社平常没有特别办什么社团活动,不过倒是有个社办在,有兴趣的人欢迎来看看。」
可是要交给伊原,也让人不太放心。
「我不觉得小千你不擅长推销呀。只不过要是我上台,搞不好会讲出不该讲的话……」
看来她也很有自知之明。
这么一来,还是只能交给某人了。
里志故意摆出不甚情愿的表情,眼角却是带着笑意。
「应该大致讲一下就好了吧?如果没有更好的提案,我是可以上台当作消遣闲扯一通啦。」
于是就这么决定由里志上场了。
「星期四的部分就这么做吧。至于星期五,就交给千反田同学你们决定喽,如果需要用到火或者电,最晚在明天之前要提出申请哦。」
里志留下站在总务委员立场的发言之后便迅速离去了,后来我才晓得他被选上副委员长,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
然后到了星期四的放学后,福部里志以古籍研究社代表的身分独自踏上舞台,劈头就是漂亮的开场白:「刚才我来体育馆的路上,听到工艺社那边传出拿铁锤敲东西的声响,当啷当啷的,仿佛在说:『称·霸·天·下。称·霸·天·下。』这真是个大好兆头啊!表示一定有很多同学即将加入敝社喽!大家好,我们是古籍研究社!」里志适度穿插幽默话语的演讲逗得新生听得还满开心的,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分三十秒结束,在零星的掌声中退场,紧接着由珠算社上台。
我不由得再度深深佩服这位老友的伟大才华。
里志的演讲内容说穿了压根和古籍研究社八竿子打不着。但就算正题毫无内容可发挥,要填满演讲时间完全不是问题,这正是里志厉害之处,是没人学得来的神技了。
接着到了星期五,天气非常晴朗。
神山高中的校舍正前方有块类似迎宾中庭或是回车用的空间,设有几座花坛。这天的午休时间,各社团和总务委员会一同把桌子搬到中庭摆起摊位,但因为花坛的关系,无法排成笔直的一列,最后排出了几条用桌子围起的弯道。
由于里志有总务委员的工作在身,古籍研究社的摊位就由我代表搬桌子,虽说「没必要的事不做」,这种出劳力的差事,总不好推给伊原或千反田。我依照指示把桌子和铁椅搬到定位后,午休也结束了。午后的课堂上,我从教室窗户俯瞰下方排好桌椅的招生会场,排着几十张桌子的中庭总觉得有股迷宫的氛围,显得别有深意。
放学钟声尚未响起,我已被二年A班教室内浮躁的气氛淹没,四面八方传来同学的窃声交谈:「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吗?」或是「等一下冲第一哦。」等等,更有性急的同学早早就把写着「必胜」的臂章戴上,也有的人大剌剌地把绒毛玩具熊摆到课桌上,却看不出
他们各是隶属哪个社团。我当然知道大家如此兴奋的原因,要是动作太慢,一年级生放学后直接离开学校,一切为招生活动所做的准备等于付诸流水,因此起跑点的冲刺尤其重要。
钟声一响,放学了,班上同学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恐怕二、三年级的每间教室都是同样的光景。虽然不甚情愿,我也在最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原本只摆了桌子的中庭里,很快地有人竖起旗帜、粘贴海报,立式或手拿式看板纷纷出笼,随意一瞥便看到各式各样的招生口号:「加入化学社吧!你和我的焰色反应」、「要赌上青春,没错!打篮球正是最佳选择」、「缝制的喜悦——着装的乐趣——服装研究社」、「苍天已死,当入史研」、「还差一人就满十一人喽!——足球社」;此外,应援团(注)搬出团旗,啦啦队社的社员则是围成一个圆形;那头制果研究社的摊位飘散出红茶的香气,这头茶道社也忙着铺上红毛毡为户外茶会做准备;还有个摊位上所有的人员都缠着头巾,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仔细一瞧原来是广播社。放学钟声响完不到十分钟,招生会场已经呈现祭典般的沸腾状态。
招生活动从三点半左右开始,六点必须全部撤场完毕,了不起只会存在两个小时的狂热祭典,就是俗称的「赢新祭」。「一ㄥˊㄒ一ㄣ」两字,不是写成「欢迎新生」的「迎新」,而是「赢取新生」的「赢新」,似乎是神山高中特有的传统。
大多数的社团都只被分配到一张长桌,但或许考量到社员人数或社团受欢迎程度等等暗中的政治因素,几个社团还申请到总数稀少的大型长桌。至于哪个社团被分配到哪个摊位,当然事前就决定好。听说古籍研究社的摊位是十七号,于是我东张西望地边走边找。
「折木同学,在这边!」是千反田的声音。
虽然我原本就不抱期待,不出所料,十七号摊位位在会场的边陲地带,桌面立着一张签名板,上头以毛笔写着「古籍研究社」,字迹秀逸而洒脱。招生的确必须有张看板标示我们是哪个社团,但先前都没听千反田提过要准备这类东西。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有些腼腆地说:
「这是趁午休时间赶出来的。我也觉得再可爱一点比较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这毛笔字就是千反田写的,平常她的字迹还要再方正工整一点,没想到一拿起毛笔,下笔却相当活泼。不过,嗯,就像她自己说的,不是可爱的字迹。说不定叫伊原加上一些插画会好一点,不过这都是事后诸葛。
注:应援团,日本特有的传统加油队伍,清一色由男性组成,以独特的威武装扮、硬派粗犷的呐喊、击鼓与举旗等方式于各种场合发挥提振声势、鼓舞士气的作用。
千反田坐在铁椅上,穿着黑色大衣,扣子没扣上,看得见大衣下的水手服白上衣和领巾;我身上的白色军装大衣也穿得紧紧的没脱下。虽然赢新祭气氛热烈,但今年到了四月还是很冷,我环顾四下,发现无论招生的或被招的,几乎所有学生都穿着防寒衣物。
古籍研究社的隔壁是水墨画社和百人一首(注)社,都只有一人顾摊位。我打着招呼说借过,好不容易钻到古籍研究社的摊位内侧,坐到千反田的旁边。那张写着「古籍研究社」的签名板就摆在我俩中央。
里志说今天不会过来,因为委员会那边实在太忙了;至于另一位——
「摩耶花同学还是没办法过来。」
「因为漫研社也在的关系?」
「好像是,她总不好去那边露脸。」
我默默点了头。之前听说伊原后来在漫画研究社的立场变得很微妙,可能连在招生会场和漫研社的人打到照面都很不好受吧,不过也好,伊原也跑来就伤脑筋了。因为这张长桌搬来的时候感觉很大,实际一坐到桌前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桌幅非常短。
光是两人并肩坐着,便挤得让人有些呼吸困难。要是千反田再机伶点,稍微把椅子挪开一些会好过得多,但遗憾的是这家伙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意识相当独特,双方靠近到几乎肩碰肩,她也丝毫不以为意。
我轻叹了一口气,决定教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一点,何况觉得摊位狭窄的不止我们,就我视线所及,摄影社和全球关怀社的摊位都被摆得满满的作品裱板淹没,社员得从中探出头进行招生活动。
总之,现在得望着前方尽力抢夺经过摊位前的新生才行。
带着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神情、脸上还留有浓浓中学生青涩的一年级新生陆续出现了,我甚至听得到各摊位仿佛舔舌张嘴说:「猎物上门喽!」的声音,赢新祭的会场上充斥着接客用笑容。
古籍研究社当然输人不输阵。来哟来哟!小姐少爷来看看哦!不急着赶路的话请靠过来逛逛吧!愉快无比的古籍研究社,入社申请在这儿哟!
玩五分钟我就腻了。
再说根本没半个人靠过来我们摊位。
「拉人入社,是要怎么拉呢?」我望着一个个走过眼前的新生嘀咕着。
千反田轻轻地把双手交叠在大腿上,直视摊位前方说:
注:「百人一首」原指日本镰仓时代歌人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汇集日本王朝文化七百年的一百首名歌,代代传颂,家喻户晓。今日多指印有百人一首和歌的纸牌,或是用这种纸牌来玩耍的「歌留多(カルタ)」游戏。
「要是有黏鸟胶就好了。」
这名词我听过,却没见过真正的黏鸟胶或黏竿。是说至少该用捕虫网吧?但我接口的却是:
「用捕鸟网不是比较有效率吗?」
「或许吧,可是那是违法的。」
「又不会被发现。」
「折木同学你是那种半夜看到红灯会毫不在意地闯过去的人吗?」
「我是半夜不出门的那种人。」由于这段对话太过空虚,我甚至感到一丝悲哀,「你应该是会依旧乖乖遵守交通规则的吧?」
「我是半夜出门的活动范围内都不会遇到红绿灯的那种人。」
真的可以再空虚一点。
由于来之前便预想到可能会有这种状况,我带了文库本放在大衣口袋里,是一本刚开始读的短篇集。我看着宛如柜台小姐笔直望着前方的千反田说:
「反正没事,我看书喽。」
千反田这才转头看向我,露出温柔的微笑说:
「不行。」
「可是又没人啊。」
「不行。请乖乖坐好招生。」
是。我把掏出来的文库本又塞回口袋。想想也对,新生要是看到坐柜的两人当中一个竟然毫无干劲只顾看书,应该也不太敢靠过来询问。但这样呆坐下去,只是坐到愈晚愈冷而已。我盘起手抵上后脑勺。
要说百无聊赖,千反田似乎也一样。就算她责任感再强,人毕竟不是木石,一直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迟早会觉得无聊。只见她原本望着前方的视线稍稍移向斜前方,似乎在看那些活跃不已、积极招生的社团。
新生一个接一个走过我们面前,我望着这光景,不由得嘟囔:
「好像真有所谓被诅咒的地点啊。」
「嗯,是啊。」
由于她应得太快,我反而无言以对。
顿了几秒之后,千反田回头看我,偏起头问说:
「你不是那个意思吗?」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我决定别去钻牛角尖,靠上铁椅椅背说:
「就是那个呀,在商店街还是大马路旁会有一种店,看起来地点也不比别人差,可是不知为何,不管开什么店都会倒,附近居民经过时只会觉得怎么又开了新的店,但无论开什么店都没客人上门,好像真有这种地点啊。我想说的是这个。」
「啊,我知道了,就是感觉一直有新店在新开张的地点。但说来很不可思议,一旦换上新的招牌,就想不起来先前究竟是卖什么的店呢。」
「是啊,要是后来夷为空地,会连之前这地点究竟是不是有过建筑物都想不起来了。」
千反田边听边点头,以视线催促我说下去。我想避开那视线,不由得稍微别开脸,一方面也为了掩饰情绪,我以手背咚咚地敲了敲桌面。
「这里也有类似的感觉。」
「这里?你说这个摊位?」
「嗯。」
成排的长桌摊位当中,有一部分是沿着圆形花坛的外围设置,根据总务委员会公布的企画书,古籍研究社被分配至当中的一个位置,可是就我方才一路观察新生的动线下来,发现这个摊位有着先天的缺陷。
一年级校舍的一楼正面出入口位在我们的身后方向,对于沸沸扬扬的社团招生活动原本就不抱兴趣的新生,一开始就不可能看到古籍研究社的摊位;而会想来凑个热闹逛一逛的新生,则会很自然地从我们的摊位前
方走过去,虽然就经过的人数来看,这地点并不算差。
然而不知为何,新生都只是直接经过我们摊位前,既没放慢速度也不曾停下脚步,对千反田提笔写下的看板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会不会是我们散发出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啊?」我嘀咕。
千反田凝视着经过摊位前的新生好一会儿之后,慢慢地回道:
「我想最大的关键在于我们都没有出声招呼人吧……」
中庭内各社团招生的叫喊起此彼落,「噢!感觉你好像很喜欢猜谜哦!在找猜谜研究社吧?我就知道。那么请教第一个问题……」、「我们会举办英语辩论大赛哦,当然英文成绩是一定会进步的,随便念都进步啦!」、「不不不别担心,我们会从规则教起,只要记住规则就简单了,如果再记住金将银将的走法,等于直接就上手了。」、「不会做菜?很好啊,料理研究社就是要让不会做菜的你变成大厨!来我们社办玩玩吧,做菜给你吃哦!」、「天文社!天文社在这里!我们最喜欢星星!Love Planet!只不过原则上我们是不看天空的啦。」仔细观察,发现左右邻居的水墨画社和百人一首社也都非常积极地招呼经过的新生。
我们确实不该默不吭声坐着不动,还兀自哀怨没半个人愿意停下脚步。
但另一方面,千反田又说了:
「只不过,我们的正对面有那个在,的确有点吃亏啊。」
她边说视线边移向口中的「那个」。
那东西就大大地摊在沿着小径走进来的新生眼前。
对面摊位挂出一块写着「这里有下午茶ㄡ!」的大旗帜,上头除了标上西元年,还以刺绣串珠绣出吉祥物的猫和熊猫图案,是一面非常讲究的旗子;此外空气中还飘着红茶的香气,长桌上摆着两个保温瓶、纸杯、体验入社申请表和笔,桌边则摆出了一个桌面型瓦斯炉,而炉子并未开火,只在上头放了一只金色大铝壶。铝壶类似运动类社团的社员在比赛休息时直接以口就壶嘴喝水的款式,看那闪耀的模样应该轻轻松松就能够装个十公升没问题。
此外,最醒目的是与瓦斯炉遥遥相对摆在桌边另一头的大南瓜。将近一人环抱尺寸的巨大橘色南瓜,上头刻出了眼睛和嘴的洞,做成万圣节的南瓜鬼头模样。是说万圣节是在四月吗?
顾摊位的是两名女社员,穿着单薄的水手服加上围裙,但两人炙热的气势却让四下的寒冷也为之却步,只见她们俩在南瓜与瓦斯炉之间使劲挥着手。
「来吃哦!你也很爱饼干吧!没问题!喜欢就送你吃!」
「只不过这里面掺了奇妙的药哦!只要一口,吃一口你就输喽,马上就会想加入我们社团了!看吧!你想入社了对不对?想入社想入社想得不得了啊!来来来,体验入社申请表在这里啦!」
「没错!就是这么神奇的饼干!要是噎着就不好了,不如这红茶也来一杯吧!」
她们边说边拿起保温瓶朝纸杯里倒红茶。
「啊,那位同学,对对对就是你,你一定很喜欢吃饼干吧?」
「真的耶!你有张可爱的饼干脸哦!来来来,请吃吧。不用顾虑,先吃再说!」
为什么总觉得这一搭一唱的两人组好像在哪见过?明明是没印象的面孔。
看样子她们准备了数量庞大的饼干,一见到经过的新生就拼命发送,虽然不知道这招拉到了多少人入社,确实许多新生都因此停下脚步。
「那是制果研吗?」
「是啊,新生只要一被吸引过去,就很难留意到我们古籍研究社了。」
哼,用那种廉价的食物拐人也太卑鄙了,不过那些被区区小饼干吸引走的新生说穿了也只是轻佻肤浅之辈,根本不符合我们古籍研究社的气质——我心里上演着毫无根据的酸葡萄小剧场时,身旁的千反田却不太对劲,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制果研究社的长桌,身子一动也不动。
该不会……
我小心翼翼地喊了她:
「千反田。」
「咦?噢,什么事?」她一惊,回过头来。
「你莫非……」
「嗯?」
「想吃饼干?」
千反田想了一下,神情认真地回道:
「要说不想吃,是骗人的。」
「你去拿没关系啊。」
「谢谢你。啊,可是,我在想啊……」她又转回头去看着制果研究社,「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我随着她的视线,再次仔细端详对面摊位。奋力招生的二人组、保温瓶、纸杯、体验入社申请表、桌面型瓦斯炉、大铝壶、南瓜、饼干。
嗯,要说他们怪怪的,也不是挑不出奇怪的点,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制果研究社的这两人high到有点怪。
不过还有一、两个奇怪之处。
「嗯,的确怪怪的。」
没想到我这么回答是个轻率的举动。千反田一听,猛地转头看我,由于摊位内空间狭小,她突然转向我,距离近到我忍不住往后一缩。
「咦?哪里奇怪呢?」
「问我?不是你自己先说觉得怪吗?」
还是我会错意,她其实是想说「怪怪的,制果研怎么没有送乖乖」之类的高难度冷笑话?
千反田一边瞥着热闹不已的领饼干人群一边说:
「是我说的没错,可是,其实我从刚刚就一直不知道她们摊位究竟是哪里怪怪的,只是觉得怪,又有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
「喔,我想你觉得怪的大概是——」
「请等一下!」她出声制止,我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还不要揭晓,我正在想。嗯,好像快想出来了。」
千反田平常总是抓着我问东问西,想听我的答案,却鲜少叫我闭嘴。我感慨千反田这少见的反应,望着她近在眼前的侧脸。
千反田盯着制果研究社摊位好一会儿,来回梭巡的视线终于定在一点上头。
「是南瓜。那个南瓜感觉不太对劲。」
橘色外皮,挖成三角形的眼睛,凿成锯齿状的嘴,怎么看都是正统派的杰克南瓜灯,我很能理解千反田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南瓜。
但接下来她的话却证明我猜错了。
「那是没有取得日本认可的品种……不,是常见的美国种。」
「是哦。」
「这个品种的南瓜盛产于秋季,只要好好保存,可以放很久都不腐烂。」
「原来如此。」
「以经济作物来看,这品种还不算普及,就我所知在神山市里,并没有种植这个的农家。」
「真令人意外。」
「不过,一般在超市就买得到了哦,只是要看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为什么你一心只能把那东西当农产品在看啊!」
症结应该不在那儿吧?见她愈讲愈离题,我再不吭声,反而像是我不好。
千反田继续嘀咕几句之后,终于微微叹了气。
「不行,我还是想不出来,抱歉。为什么我会那么在意那个南瓜呢……」她带着一脸愧疚说了:
「我很好奇。」
若是在平常,此刻我应该开始后悔自己又一脚踩进了麻烦事。
千反田那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把古籍研究社、以及奉行节能主义的我拉进了很多起麻烦事里头,而且凭良心说,当中许多事件就算没能解决,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或损失,然而几乎每件事我都舍命陪君子到最后,原因究竟何在,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都是千反田那双大眼睛害的吧。
但今天千反田在此时此地说出了「我很好奇」,我却不觉得麻烦事上身,毕竟我现在被允许做的事只有老实地顾摊位,既不能拿书出来看,也不可能早早收工,横竖都要长时间坐在这里,有话题聊也不赖。
只不过千反田所说的「感觉不太平常」究竟是指什么,答案显而易见,这话题应该马上就结束了。我开口道:
「那个南瓜很大,对吧?」
千反田偏起头,「美国种的话,长到这个尺寸还算普通……」
是我的说法不对。
「那尺寸接近一个人可以环抱的程度吧?至少可以确定比我们古籍研究社这张当作看板的签名板还要大。」
千反田的目光瞄向了签名板,似乎才接受我的说法,点了点头说:「是,的确很大。」
「那个大南瓜就摆在长桌边上,另一头的桌边则是摆了桌面型瓦斯炉,然而制果研的那两人却能够在长桌里侧的空间里吆喝拉人发饼干。你再回头看看我们的摊位,光是两个人坐在里头就够挤的了。」
「咦?很挤吗?」
她果然不觉得这距离太近。
先不管
这部分。由于我们只能通过人潮间偶尔出现的缝隙看到对面摊位,加上角度有些偏,导致抓不太准距离感,但事实上千反田究竟是觉得制果研哪里奇怪,答案非常简单。
「制果研的摊位所使用的长桌比我们的大张。我今天午休时间过来帮忙排桌子,所以晓得当中有几个社团的摊位是使用大型长桌。你因为不晓得学校分发的长桌有两种尺寸,才会觉得对面摊位好像怪怪的。」
「噢……」千反田轻呼出声,但依然是一副不解的神情,「原来如此,从南瓜与瓦斯炉的距离的确看得出来那张长桌是大尺寸的,我没发现这一点,可是我觉得怪的好像不是这一点。我在想的是她们为什么要摆个南瓜出来呢?」
居然想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就难了。
「摆个装饰品出来需要理由吗?在送饼干活动上摆出万圣节的装饰品,也不能说她们做错吧。」
虽然不是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
千反田又看向制果研。
「我换个说法哦。假使那儿没有摆着南瓜,你有什么感觉呢?」
我依言想像了一下。如果摆了桌面型瓦斯炉和大铝壶的那张长桌上没了南瓜……
「……感觉会清爽多了。」
「对吧?」千反田接着迎面看向我,像是要让我听清楚似地缓缓说道:「如果没了那个南瓜,你不觉得制果研就能够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吗?」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因为多摆了个无谓的南瓜装饰品,制果研反而害得自己的活动空间变少,然而即便如此,那两人丝毫不觉得现在的摊位空间局促不便。
换句话说,制果研原本的摊位空间就大到用不完,仅管她们被分配到的是大型长桌。
「制果研申请了那张大型长桌根本是浪费,你是想说这个吧?」
千反田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制果研看来只要使用和我们一样尺寸的长桌就绰绰有余了,为什么还会被分配到大型长桌呢?」
负责分配摊位的是总务委员会,而要把大型长桌分配给哪个社团,当然也是他们决定。管乐社之类的大社团若使用大型长桌并不奇怪,但制果研不是大社,实际上现场顾摊招生的社员也只有两人。
不过真要说,还有很多可能的原因。
「可能性之一,大长桌数量充足,分配给用得上的大社团之后还有剩,所以就发了一张给制果研。」
「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我只是未经思考把想到的可能就直接说出口,却被她当面指出,我不禁支吾了起来。
「不觉得……」
「就是说呀,如果真的桌子有多,摄影社和花道社的同学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我先前就发现摄影社的人被自己的摄影作品裱板淹没,经过千反田一提醒,才发现花道社那边更惨烈。高雅的插花作品排满长桌,那幅情景与其说是插花不如说是丛林,根本看不见最重要的社员的脸。他们可能单纯地设想每人摆出一件作品来展示,没想到全摆出来才发现摊位空间不够。话说回来,我明明一开始就晓得大型长桌的数量并不多。
让展示作品较多的社团优先取得大型长桌的使用权,并请制果研她们忍耐一下使用一般尺寸的长桌——总务委员会应该如此判断才合情合理,那么,现状代表了?
「可能性之二,制果研在总务委员会里有认识的人,她们通过贿赂等手段硬是抢到了一张大型长桌。」
这个论点是:招募社团新生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毫无战略且悠哉地迎向赢新祭的人是傻子。或许是对这世间冷酷的生存法则感到心痛,千反田露出悲伤的眼神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如此费心才抢到的大型长桌,制果研的那两位同学却——」
「拿来摆南瓜。」
还是不行,这个假设有个根本上的矛盾:若无法有效地活用抢来的东西,一开始就没必要费工夫去抢。
再深入想想。制果研取得大型长桌,就表示原本应该使用大型长桌的社团吃了亏;换句话说,我这个假设等于主张制果研不择手段取得大型长桌。虽然合理,合理与真相之间却存在鸿沟,我不相信如此合理却不合情的假设,千反田当然也不会接受。
「我撤回刚才的假设。可能性之三,」老实说我心里觉得这个才是正确答案,方才那两个假设只是杀时间的消遣罢了。我顿了顿之后继续:「制果研以必须用到特殊设备以及顾虑安全性为由,向总务委员会申请到了大型长桌。」
「什么特殊设备?」
有些设备在使用前必须取得总务委员会的许可。
「他们申请说会用到火。就是那个桌面型瓦斯炉。」
千反田一听,转头再度看向制果研的摊位。
「制果研需要用到瓦斯炉而申请了大型长桌,毕竟在狭窄的空间里开火很危险。然而光是摆个桌面型瓦斯炉,大型长桌空间还有剩,于是她们摆上南瓜,让摊位整体看起来不那么空荡,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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