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绕远路的雏偶 五 开门快乐(1/2)
1
民间有一个说法——跨年做的事将重复一整年。高中入学考在即的我害怕传说成真,唯独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硬放下书不敢念书。遥远的回忆,不,也没那么远,不过是前年的事。
此刻身处黑暗中,我在意的是这则传说是否有变化版本——元旦当天做的事将重复一整年。人们都说「一年之计在于元旦」,正月伊始,我却遇上难以置信的大灾难,这种事别说一年一次,一辈子一次就受够了。我不是迷信的人,但若有人对我说:「你如果不去拜拜,还会再次碰上这种事哦。」我可能会老实去庙里找人消灾除噩。
我问千反田上述的民间传说是否存在,她思考了一下,回我: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想没有这种迷信哦,不然等于说『元旦当天放假,接下来一整年都会放假』,完全不合理呀。」
我被说服了,当场松一大口气,这下没什么好担心,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然而幽暗中我看不清千反田的表情,只听到她以无比认真的语气补上一段话:
「只不过,折木同学,相较于接下来的三百六十四天,我个人比较在意的是现状……」
我明白。
我在明白不过,只不过千反田啊,让我稍微逃避一下现实不为过吧?
缝隙吹进的风拂过,冷冽得仿佛削过脸颊,与此同时,灌进风的缝隙也为四下的黑暗透进些许光线,如今眼睛终于习惯幽暗。
映入眼帘的包括竹扫帚、铁铲、扫除用的长竿、不知装了什么的纸箱、露出些许困惑表情,一身和服的千反田。
以及四面围绕我俩的墙壁。
这里是神山市规模数一数二的荒楠神社,我们正处在神社的院落内。说得正确一点,是院落内一处灯火稀少、鲜少人留意到的角落,这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储物间,我们待在里头。
问题不在这是储物间,也不在这小屋有多破旧。
储物间唯一出入口是一扇门板,然而此刻这扇门关着,还上了门闩。从外侧。
我和千反田在一月一日的夜晚,被反锁在神社角落的储物间。
屋墙与屋顶都早超过耐用年限的老旧储物间,唯有一处全新且坚不可摧——那扇门,唯独那扇门是闪着光辉的铝制坚固门扉。以防盗角度,确实是非常厉害的一扇门,无论或推或拉,仅能稍微晃动门板。
我终究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为什么会被关进这种地方嘛。」
「就是说呐,说不定……」黑暗中,千反田似乎笑了,「是抽到了下下签的关系吧?」
我大大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个原因吗?
2
事情开端是迎向年末的某天,千反田打电话来。
「折木同学,你元旦那天有计划吗?」
于是我想了一下。
小学时代,我几乎每年元旦都会去神社参拜,原因无他,我那位姊姊很喜欢这一类的年度传统活动。喜欢的话自己去不就好了?但不知为何她总爱拉着我同行,若是住家附近的八幡神社我还勉强愿意陪她,犹记她要考大学那一年很夸张,命令我:「你也来帮忙祈求我考上。」便拉着我跑去离家数小时路程之遥的天满宫。叫人家帮忙祝祷,她自己却连保佑考上的护身符都不买,开开心心地专注在自创的「看能连续几次抽中大吉」游戏。
姊姊上大学,着迷的领域一下子扩展开来,变得更为多元,多采多姿到她不会再拉着我同行,我也失去了参与年度传统活动的关键因素。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问我正月有什么计划,当然是没有。
「嗯,目前没有。」
千反田一听,声音藏不住兴奋,「这样吗?那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参拜?」
「……该不会是天满宫吧?」
「咦?你想去天满宫吗?可是那里很远哦,相当远呢。」
没错,相当远。
千反田似乎误会我是菅公(注)迷,她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呃,如果你方便,不方便也没关系啦……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荒楠神社呢?」
荒楠神社不远,没下雪骑自行车一下子就到了,可是我还是提不起劲。荒楠神社是神山市规模最大的神社,正月时分肯定人山人海,严寒中还跑去人挤人,一点也不节能。我换手拿话筒。
「那里有什么活动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活动啦……」她说到这,语气突然多了几分兴奋,「听说摩耶花同学在那边打工哦。」
「……」
「啊,你笑了吧?」
注:日本各地天满宫之主祭神为菅原道真,敬称为「菅公」,日本平安时代的学者诗人和政治家,被日本人尊为学问之神。
我笑了。说到正月里神社的打工,应该是穿上那一身红白装束(注)。伊原的外表年龄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要小,老实说她到现在还常被人误会是小学生,所以那身打扮不用想像就晓得:
「一定一点也不适合她吧。」
「折木同学,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哦。」
千反田责怪中带着笑意。我讲了失礼的话,千反田笑着回应,想来是伊原也拿那身装束自我调侃,和千反田笑过一场了。
「由于伊原同学在那边打工,听说福部同学也会去探班,我想机会难得,问问看折木同学要不要也一起去走走。」
的确,里志肯定会想瞧瞧伊原那身打扮。
我明白了,闹一下伊原还满有趣的,但因为这便专程跑去神社参拜,好像不太道德。嗯,但若为了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去参拜,也没这么划不来……
我还在盘算,千反田抢在我开口前又说:
「还有啊……」
「还有什么活动吗?」
「也不是活动啦……」她的语气转为略带羞怯,稍稍压低音量:「……我也……有点……想炫耀一下我的和服。」
若拒绝千反田的邀约,唯一正当的理由只有「寒冷」;换句话说,消耗点能量忍耐一下寒冷并不为过。
然而元旦是最适合改头换面的日子,整座日本列岛却笼罩在超级寒流。太阳一下山,神山市的寒冷只能以凶猛形容。
我披上常穿的白色军装大衣,戴上驼色围巾与手套,暖暖包塞进口袋,但这身装备还是无法止住牙齿打颤。我想到户外地面可能因为雪而湿滑难行,决定穿上没鞋带的靴子。出门前电视预报说今日气温创下入冬最低纪录,我擡头望天,万里无云的天空讽刺地闪耀点点繁星,澄澈的空气更加深了心理上寒冷的印象。
我来到石鸟居下方等待千反田。荒楠神社即使入夜人潮依旧不减,不过这种程度还不算人挤人,冲进人群还能够稍微取暖;相较寒冷的夜空,燃起篝火、点着灯笼的参道显然多了几分温暖。
往来参拜者大多裹着厚运动外套或大衣,缩着身子前行,但彻骨的寒冷中却几乎不见有谁苦着脸,大家遇到认识的人都立刻互道:「新年快乐!」处处可见三两成群的人,却始终不见千反田的身影。
「我太早到了吗?」
注:日本神社的女性神职人员称做「巫女」,通常身著白上衣及红绯袴,具有清新、神圣、无垢之传统形象,年龄限制一般在二十五岁以下,但依神社不同各异。
在这种温度等人很要命,我低头看向手表,一辆全黑出租车驶到鸟居前停下,后座车门打开,一名女子一边说:「不好意思,谢谢您了。」一边下了车。在篝火与星光的照耀,女子一身稳重暗红色系和服,披着一件黑色大衣般的外褂,拎着一只浅紫色束口袋,布面以金色丝线绣着彩球图样。女子的长发盘在脑后,发簪轻轻摇曳。此外她一手提着一只以白纸包装的一升瓶(注),应该是伴手礼。
※校对注:黑色车身的出租车是个人所拥有的,车型通常较为豪华但收费较高。
不愧是正月,有些女性打扮尤其华美。
我才这么想,发现女子正是千反田。
没想到她会搭出租车,新春期间出租车也营业啊?我想着无关紧要的事,千反田看见我了,嫣然一笑朝我走来。
「等很久了吗?」
「还好……」
「新年快乐!」
「是,恭喜新年好。」
「今年也请多多关照了。」
「呃,彼此彼此,我也要请你多多关照。」
我是怎么了?不过出其不意受点冲击,就只会傻乎乎地对方说一句我应一句。千反田察觉了我的困窘,双臂微微一提,衣袖随之展开。
「我来炫耀和服了。」
这套和服以红色为基调,走的是华丽路线,看上去却不觉得刺眼,反而是非常适合正月的明亮和服。这样的装束穿在千反田
身上一点也不冶艳,只显得雍容稳重,真不可思议。哪像我姊姊,看她穿上和服,我只觉得「这是哪来的野姑娘呀」。
千反田穿着黑色外褂,只看见和服前襟的图案,胭红底色上有蝴蝶飞舞,延伸至下摆则绣有蜿蜒的河川图案,不,还是流动的风?
我说不出感想,千反田似乎让我看到这副打扮就心满意足,没期待我说任何称赞,拿好左手的束口袋和右手的一升瓶,望了一眼参道前方:「那我们走吧。」
千反田踏步前进,脚下的木屐发出咯噔咯噔声响。望着她的背影,我不禁心想再怎么口拙,也该称赞一声「你穿起来很好看」才是。
人群隐隐的喧扰之中,咯噔、咯噔的声响伴我俩同行。
一旦混入参道的人潮,冷风的威力如同预期登时减弱许多。夜幕之下,灯笼光线将人们的影子映在笔直延伸的石板路面上。我无意间发现千反田手上的一升瓶似乎很重,在人群中两手都提着东西太危险了,于是我说要帮她拿一升瓶,她爽快接受。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这是……?」
「酒。」
注:一升约一·八公升。日本酒多以升为单位交易,一·八公升容量的酒瓶俗称为「一升瓶」。
这我知道,你不会拎着酱油跑来参拜。
「我们家和这里的神职一家有些交情,这是新一年的问候礼。」
「新春第一天就帮家里跑腿啊,你还真辛苦。」
千反田噗哧一笑。「这比起白天轻松多了。今天我一直、一直在忙着招呼亲戚、问候新年好,当了一整天的乖孩子。」
我脑中浮现努力扮演乖孩子的千反田。她穿得漂漂亮亮,化著白粉妆与红唇,端正坐在上座的父亲旁一动也不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乖孩子的模样,只知道千反田家很大、历史悠久,我指的不是她家的宅邸建筑。这女孩是千反田家的掌上明珠独生女,至今不时听到她透露一些远远超过我理解范围的名门社交生活。
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天气冷成这样,新年参拜还要约在夜里,我一直以为是伊原的打工时段排在晚上,但看来部分原因是千反田身为名门的女儿有许多不得不在白天处理完的事务。
「我今天一天下来只吃了一片杂煮汤(注)里的年糕,有点饿了呢。」千反田说着把手放上腹部。或许为了搭配束口袋,她和服腰带也是高雅的浅紫色。「折木同学你呢?今天白天怎么度过?」
「我啊……我模仿了寄居蟹的生态。」
「什么?」
今天很冷。
因为很冷很冷冷到受不了,我一早决定今天要来学寄居蟹。
整个人窝进暖桌只露出头,与我共度时光的莫逆好友就是橘子了。或许与其说寄居蟹,更像蜗牛。父亲向公司同事和客户拜年,姊姊则因为我听不太懂的原因出门去了,家里剩我一人,得以全心专注做我的生物学研究。
读着文库本消磨时间,饿了就热杂煮汤来吃,想到又翻出贺年片来整理,东摸西摸着时间就到了一月一日的正午,紧接是午后,我打开电视,懒洋洋地看播出的《新春特别节目——风云急小谷城》,迎向了太阳下山。
现在一回想,开春第一天就过得如此怠惰,自己不由得羞愧,为了别再深究这部分,我硬转开话题。
「里志会来吧?」
千反田丝毫没把我的失态放心上,回道:
「摩耶花同学应该和福部同学联系好了。」
古籍研究社社务方面的相关联系,通知里志的部分大多由伊原负责,不仅因为伊原想找机会和里志说话,而是更现实层面的原因——伊原和里志都有手机,我和千反田都没有。其实我差不多该来办一支,但钱包空空,暂时别想。
注:日本人新春期间必吃的一道料理,把蔬菜、肉类、年糕一起煮成,类似年糕汤。
终于来到参道尽头,迎面是一道很陡的石阶,石阶宽幅相当大,两端与中央各有一道铁制扶手,仔细一看,不少老人家紧抓着扶手爬上或走下阶梯。
参道两旁设有成排光线缓缓摇曳的灯笼,石阶两侧却没设置,相隔一定距离插着的是写「荒楠神社」的白色旗子,旗帜后方的坡地上零星散布着残雪。
「折木同学,小心阶梯很滑哦。」走在前方的千反田说。
爬上石阶顶端,钻过又一道鸟居,就来到宽广的荒楠神社内,眼前挤满了比参道要热闹数倍的人群,或许我想太多,这里充满祝贺新年的温馨气氛。
神社内正中央燃着巨大篝火,围着火堆的人们映在眼里成为一道道黑影,寒冷夜空下大家忍不住想离火堆近一些,但可能火势太强、温度太高,大多数的人都背朝火堆;高声嬉闹、两手伸向篝火取暖的全是小孩子,另外还见到许多人拿着纸杯,应该哪里正提供免费热饮之类。
石阶顶端右手边是社务所(注1),今天充当贩售护身符等祈福商品的店面。或许过了最忙碌的时段,客人并不少,但还不到排长龙的程度。伊原应孩在那里。我移开视线,不显眼的角落有一座小小的红色鸟居,这里也祀奉了稻荷神(注2),相对于神社内随处可见的白色旗帜,这座红鸟居里竖着一支写有「正一位」的红色旗子,旁边是一栋小小储物间。做生意的人会顺道拜一下稻荷神,即使这处神社地点不显眼,仍有不少人过去参拜。
言归正传,我也觉得一升瓶有点重了。
「我们把这送去给人家吧。」我稍稍提起酒瓶道。
千反田偏起头,想了一下说:
「先参拜完再去吧。」
登上大殿得再爬上一道石阶。这道石阶不陡也很短,了不起十几阶,参拜的人却回堵到阶梯中段。我和千反田排到队伍后头。
等了一、两分钟,踏上一阶。最前方的参拜者横向排成一列,投入香油钱之后合掌祈福,接着往左右散去,接着排在后头的人补上空位。以人的观点来看的确是参拜,但以神的观点来看,这不就像各方的委托工作以输送带的方式逐一送到眼前一样吗?若是常见标准祈福内容还好,譬如:「请祢保佑我新的一年健康平安」、「请祢保佑世界和平」之类;但复杂的祈愿如:「请祢保佑爷爷早日康复,啊,不过他那顽固的脾气就不用恢复了。还有,请祢保佑我们家小孩子考上好学校,说得清楚一点就是私立落榜、公立上榜啦。」神要弄清楚这些委托一定很辛苦。
注1:日本神职人员的办公处,通常位于神社建筑本体的旁边。
注2:日本稻荷神为掌管农业与商业的神明,以狐狸为使者,神阶为「正一位」,此神阶也成了稻荷神社的别称。
我胡乱想着这种事时,轮到我和千反田参拜了。我投了五圆硬币到替代香油钱箱的白布上(注),来许什么愿呢?对了。
请保佑我新的一年能够不太需要耗费到能量。
新春参拜的重头戏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只要把酒送出,调侃一下伊原就可以回家啦,这气温真的太冷了。我正打算钻进购买祈福商品的人群,千反田拉住我军装大衣袖子说:
「你要去哪里?」
「不是要去探伊原的班吗?」
「噢,送酒给神职人员时得进入社务所,里面就见得到伊原了。」
来到社务所的玄关,数名喝得脸色通红的男性聚在一块,当中有四十岁上下,也有七、八十岁的老先生,他们都是来神社帮忙的志工。千反田毫不畏惧地穿过他们,兀自拉开玄关的格子门,我微缩着肩,跟在千反田后头。这副模样很窝囊,但说老实话,我至今没有和大人社交过的经验。「抱歉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千反田朝着屋内深处喊却没人回应,可能在忙吧。她重复喊了两、三次,终于一名白发男士现身,他喝红了脸,似乎不太开心,粗声粗气地说:
「有何贵干啊?」
千反田优雅地行了一礼说:
「新年快乐。我叫爱琉,千反田铁吾托我来向各位拜年。」
男士一听,当场笑逐颜开。
「喔喔,是千反田家的呀,请进请进,我去叫他们。」
「谢谢,那就打扰了。」
我是跟班的折木。打扰了。
男士领着千反田和我进到一间大和室,放眼看去估计有数十张榻榻米大,四周以纸拉门围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相对于室内的宽广,天花板却很低。此外,屋内摆着一排燃木铸铁暖炉,通过暖炉的小窗看得见红色火焰;数十张的矮桌整齐排放,而男男女女三两就座用餐喝酒,笑声此起彼落,室内气氛之热烈,让人忘了户外的酷寒。
「你们在角落那桌坐着等一下啊。」
「噢,好的。」
时间尚早,新春酒宴还没正式开始,空坐席不在少
数。我和千反田坐到角落桌旁,就座前千反田脱下披在和服外的黑色外褂。我本来以为是一般的大衣外套,灯光下一看才发现布面呈现捻线的质感,还隐约现出图案。千反田查觉我直盯着瞧,问道: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布的质地很特别。」
注:日本新春当天由于参拜者众,社方为避免拥挤中发生意外,通常会铺上一大片白布替代香油钱箱供参拜者使用。
千反田露出微笑。
「谢谢称赞。这是绉绸(注1)。」
我的脑中,水户黄门(注2)一行人走了过去。
我也脱下军装大衣,这是便宜货,随便摆一旁也无所谓,千反田却拿起挂在鸭居(注3)下的衣架,帮我挂了起来。
不久,一扇拉门拉开,一名年轻女子现身。她身穿白上衣及红绯袴,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虽然是标准巫女装束,但戴着一副小框眼镜有些不搭,更奇妙的是这种不协调却透露出女子习惯这一身打扮,看来她不是临时打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正牌巫女。
女子看上去很年轻,大约几岁?可能还没二十。女子一见到千反田,笔直地面向我们,紧接着一身红和服的千反田与红绯袴的巫女彼此正座面对面。由于千反田脱下了外褂,我见到她和服的衣袖部分同样有美丽蝴蝶飞舞的图案。
千反田先低头行礼: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巫女也彬彬有礼地回应:
「新年快乐。」
「家父托我送酒礼过来贺年,还请不吝收下。」
啊,就是现在。我递出一升瓶,巫女向我行了个坐礼(注4)。
「谢谢您,那我们收下了。」
「别客气,只是一点薄礼。」
我顺势说了出口,千反田却掩着嘴角笑了。
「折木同学,这句话该由我说才是。」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对了,我只是酒重而帮千反田提着,没道理为千反田家送出的礼物说谦词。真糟,我被不习惯的名门社交气氛震慑,居然说了蠢话。
巫女看着慌张的我说:
「我们家不收薄礼。」
我心头一惊。巫女神情严肃,我以为她是认真的。
千反田却含笑说道:
注1:日文做「缩缅」(ちりめん),绢织布的一种,布料表面呈现细致分布的绉褶,具有出色的触感及彩染能力,为日本和服常用布料。
注2:水户黄门本名德川光圀,德川家康的孙子,水户藩的继承人,因曾任黄门官,人称水户黄门。德川光圀一生尊崇中国儒学,遗爱民间,因此民间编造出许多他微服出访的有趣故事,拍成电视时代剧,一播就是四十二年,也曾改编成电影、舞台剧、卡通、漫画等。故事中水户黄门带着两位助手阿助(佐佐木助三郎)与阿格(渥美格之进)云游各国,旅途上为隐藏真实身分,总是自称「越后的绉绸批发商光右卫门」。
注3:标准和室拉门的附沟槽木框,下方的横木称做「敷居」,上方的横木称做「鸭居」,后者常用以挂物。
注4:三指指尖按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为日本端庄而郑重的行礼方式。
「快别这么说,请您不吝收下吧。虽然只是一点心意。」
我这才察觉巫女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原来千反田和这位巫女认识啊,还是可以互开玩笑的交情。她们俩这番郑重其事的行礼,莫非也是在闹着玩?哎呀呀,吓出我一身冷汗。
巫女接着问我:
「你是B班的吧?」
这问题听得我一头雾水,但我的确就读神山高中一年B班。
「是的。」
我还在诧异她为什么知道我的班级,巫女紧接着问我第二个问题:
「福部同学没和您一起来吗?」
居然连里志都晓得!这、这是何等地神通广大!难道荒楠神社的巫女看得到人的过去?那么我今天无所事事地烂在暖桌前的事她也晓得了?
我的惊愕似乎都写在脸上,千反田悄声凑过来咬耳朵:
「这位是十文本香穗同学。」
哪位?
「她是一年D班的。」
我仔细看向眼前的巫女。
稳重的举止、端正的礼仪,背脊挺得笔直,却丝毫不见生手的青涩,她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和我们同年?」
突然传出噗哧一声。
千反田和十文本香穗一同笑出声。
她就读D班就是和里志同班了,难怪她会晓得里志。
一身和式装束的两人亲昵地聊了一会,十文本还有工作在身,聊到一个段落便站起来。
「晚点再聊喽。」十文本说完便走出和室,千反田看着她的背影问:
「请问……我们想见一下伊原摩耶花同学,可以吗?」
「伊原同学?噢,你说那个女孩子啊。嗯,现在可能没那么忙了,不过我也不确定。那边可以通到店面里侧,你去看看状况吧。」
从神职人员口中听到「店面」两个字,我有点惊讶,所以那的确是商店?虽然我对神社没有浪漫的想像。我跟随千反田、十文本指示的方向拉开纸门。
一来到走廊,不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人声,很容易便知道店面所在。穿着足袋(注)的千反田踩着小碎步,窸窸窣窣地穿过走廊;铺木地板的寒冷直透我的脚掌,真是冷到让人受不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横向拉开的木门,千反田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
注:和服装束的重要配件之一,拇趾部位与其他四趾分开的白色布袜。
破魔矢(注1)、熊手(注2)、达摩、护身符,各种色彩缤纷的商品罗列店头。身着巫女装束的贩售人员共三名,不过到了这个时间点,可能不需要三名人手。千反田屈膝蹲下,探头伸进门缝试图寻找伊原的身影,但根本不用找,坐在离木门最近的地方、一看就比另外两名贩售人员要闲的就是伊原了。她也和十文本一样穿著白上衣与红绯跨,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
不对,有点怪,伊原不是长发,所以那是接的喽?原来伊原留长发绑起来是这种感觉。
「摩耶花同学。」
千反田喊了她。伊原应声转过头,见到千反田立刻露出满面笑容,但一和我对上眼,当场板起脸。毕竟店头还有客人,伊原也不好大声嚷嚷,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启,低声简短地警告我一句:
「别看啦。」
大年初一,劈头就讲这么过分的话。要是不想让人见到这副打扮,干么接下巫女打工?
「新年快乐。」千反田悄声祝贺。
伊原也微微点头回应,然后左右张望一下,上半身凑向木门说:
「新年快乐!哇,和服好漂亮哦。」
「谢谢。」
「是振袖(注3)吗?」
「不是,这只是小纹(注4),家人说振袖要等我上大学才能穿。」
common(注5)?commonsense的common?也是一般用的意思?没想到英语势力也入侵到和服世界了。
※校对注:commonsense—系指常识。
「我还要一个小时才下班,这段时间小千要怎么办?」
「可能会去参加大和室那边的酒宴吧。福部同学?」
「白天就来过了,可是他要看什么《新春特别节目——风云急小谷城》就先回家了,看完应该会再过来。」
两人说着话,店头的贩售却丝毫不受影响,仔细一看,伊原的柜台前方没有摆出商品,我不由得问:
注1:破魔矢:日本正月的吉祥装饰,为附有白色羽毛的箭形饰物,含有消灭恶魔之意。
注2:熊手:日本正月招福的吉祥物,宛如熊掌外形的竹耙,装饰有金币、宝船等色彩鲜艳的饰物,意味为人们抓来财富与福气。
注3:「振袖」为日本未婚女性所穿着的礼装和服,有着色彩斑斓的图案及纹理,最大的特征是袖长,为未婚女性参与成人礼或者亲友婚礼的常见服饰。
注4:「小纹」为日本和服的一种,花样由一连串重复的小小纹样所组成,由于和服展开后的花样无须连续,在制造进程上少了对齐花样图案的工,节省工序时间,价格上也相对便宜,但仅限于朋友聚会等非正式场合穿着。
注5:「小纹」日语发音恰同日本外来语「コモン」=「common」。
「你是卖什么啊?」
「抽签,还有负责寻人、失物招领、换钞。」
说是负责抽签,伊原眼前的客人自顾自拿起签筒就抽,看来只要把一百圆硬币放进铺着纸的三
方盘(注)上,之后就自助式了。
伊原察觉我的视线,极力辩解:
「白天很忙的。」
也就是说你承认现在很闲。
伊原所言似乎不假。端正坐着的她身旁有个盘子装了满满的物品,包括钱包、手机、钥匙、折叠伞等等。
「神社志工都很认真在神社内巡逻,只要一发现稍有价值的失物,立刻就会送过来。还有很多人和同伴走散了要寻人,所以白天真的忙翻了啊。」
不用用力强调,我压根没觉得你这工作很闲。
千反田没提伊原工作的部分,直接看着她说:
「抽签!好像很好玩呢,我也来抽一张吧。」
说着直起身子就要转身,被伊原叫住。
「咦?你要去哪里?」
「去柜台前面……」
「没关系拉,在这边抽就好啦。」
得到贩售员的许可,千反田打开束口袋拿出钱包,从钱包拿出一枚百圆硬币。我瞄到她的钱包是皮制,看样子价值不斐;另一方面伊原在意的是那只束口袋。
「哗!这也好漂亮哦,感觉很高雅呢。」
「嘻嘻。」
随身的提袋受到称赞,千反田开心地笑了,我有些意外。
在我的印象中千反田的价值观和同年女孩子不太一样,她会出现「包包被称赞了而开心」这种很女孩子的单纯反应,反而不太像平常的她。不过当然这是我擅自为她描绘的印象,单凭所知范围臆测他人性格,正是犯了那个——「傲慢之罪」呀。嗯,今年一定要改掉这坏习惯。
伊原没理会暗自立下这一点也不可靠的决心的我,兀自思索,接着悄声嘀咕:
「对哦,这才是束口袋的真正用途……」
的确,里志平常从不离身的麻布束口袋,应该不是常规用法。
难得来新春参拜,我想抽支签应该不为过。于是我掏出一枚百圆硬币,继千反田后把硬币放到伊原手中。伊原将两百圆放到三方盘上之后,六角柱形的签筒递到我和千反田面前。
注:三方盘:日本献神时使用的桧木制方盘,下方台座三面有孔。
「那就请抽吧。愿神保佑您。」
这句话是这时候说吗?
千反田先抽,她撕开以浆糊封住的小纸条,我还没抽签就听到她开心地说:
「哇!大吉耶!」
真是恭喜了,不过千反田你也该长点智能,神社的签通常不会出现太糟的签诗啦。我接着撕开自己签。
「……」
「怎么了?折木同学。」
「没什么,没事。今年好像会发生好事呢。」
但伊原却一翻白色衣袖,指着我说:
「……一定是抽到末吉,对吧!」
难道我真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吗?我叹了口气,手中的签纸亮到两人面前。
「擎天稻穗澄金黄,禽鸟争相飞啄食,不敌强风净折枝,谨言慎行保太平。」还有大大的一个字:
「凶」。
3
下下签很少见,少见的东西尤其珍贵,所以下下签很珍贵。
根据完美的三段论证结论是:这家伙一开春就有好兆头呀。我当作没看见伊原宛如望着被抛弃小狗的同情眼神,和千反田回到热闹的大和室。
千反田兴奋得不得了。
「下下签是怎样的东西呢?我很好奇!」说着抢走我手中的纸签,好生端详起来。这位大小姐今年第一天好奇的东西竟然是下下签的内容,要说她天真无邪也很天真无邪,但我忍不住抱怨一句:
「我抽到下下签,你就那么开心吗?」
然而千反田一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讶异地看向我:
「折木同学你应该不相信这一类东西吧?」
唔,没错啦。
要说信不信,我确实不相信,但一旦遇上如此珍贵的案例,心里难免有点疙瘩。我想着这些事没有马上回话,千反田的脸猛地凑上来。
「……」
「干、干么?」
「对不起!」千反田突然低头道歉,「你在逞强吧?折木同学,你其实很在意哦?」我真的无言以对。
「总之,还来啦。」
我才伸出手,一道人影横越我的视野,那人是十文本,她板着脸快步穿过大和室。千反田递给我纸签,然后说:
「喔,拿去吧。谢谢你借我看……不过这签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或许只能在神社里找地方脱手,但随便扔也不太好,还是该绑到树上?十文本走过面前。对了,她说不定知道适当的处理方式。
「……」
十文本匆忙地进进出出,千反田似乎看不下去,忍不住叫住她:
「香穗同学。」
十文本显然有要事在身,但不至于忙到分秒必争,她停下脚步,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语带歉意地回千反田:
「抱歉啊,爱琉,连杯茶都没倒给你们。」
「不不,不必招呼我们。倒是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十文本的嘴角浅浅上扬,我学到那表示她在笑,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她应该是在苦笑。
「嗯,有点状况。打工的小朋友打翻了锅子,面团子汤和甜酒酿都得重煮才行。」
「哎呀!」千反田睁圆了眼,「那位小朋友没有烫伤吧?」
「嗯,没事,她闪得很快。」
运动神经这么发达,怎么会打翻锅子?
入夜后参拜人潮会稍减,但人数还是很多,要持续提供免费甜酒酿就势必得备好足够的量,加上这间大和室的酒宴才正式开始,也难怪十文本会忙进忙出。
千反田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也去帮忙!」
说着要起身,十文本制止了她,她要帮忙的确有点勉强。
「为什么?别看我这样,料理我还算在行……」
「我知道你很会做菜,可是难道你打算这身打扮进厨房去?」
千反田这才惊觉,低下头直盯着自己的和服瞧。胭红布面上蝴蝶飞舞、轻风吹拂,华美无比的和服。确实不可能以这身装束煮菜,千反田也明白。
「不过,还是让我帮点忙吧……」
十文本沉吟一下,很快做出决定。
「那麻烦你去仓库拿酒粕来好吗?放在一进门的左手边,你去看就知道了。」
「好的,左手边是吧!」千反田立刻拉起衣摆站起身,接着看着我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顾着束口袋吗?」她的钱包装在里面。
我再怎么奉行节能主义,也不可能大剌剌坐在原地看一身和服装扮的千反田忙着帮人家张罗。
「我一起去。」
「不好意思,那麻烦两位了。」十文本说完便快步走出大和室,千反田自己拎着束口袋。
我想了一下,反正出去一会马上回来,应该不用穿上大衣。
来到玄关前,千反田问正在穿靴子的我:
「香穗同学说东西放在仓库里吧?」
「嗯。」这双靴子是便宜货,穿脱很不顺手,别有金属扣环的靴口很小,只能够想办法硬塞进去才穿得上。我好不容易穿上左脚,一边塞进右脚一边回她:「就是在稻荷神旁边的那间吧。好,穿上了。」
拉开格子门的下一秒,冷风迎面袭来,我当场就后悔主动说帮忙。
我才在心爱的铸铁暖炉旁坐下不过一秒钟而已啊。
参拜人潮依旧络绎不绝,在神社正中央燃起的巨大篝火烧得赤红,围着火堆的人影没少,先前煮好的甜酒酿可能还有剩,仍有许多人拿着装热饮的纸杯。
「就是那里吧?」我指着储物间。
千反田穿的是木屐,无法快步行走,明明那么急着冲出社务所,现在却走在我身后。
这栋储物间无比老旧,即使在幽暗的夜也一目了然,木条铺成的墙面与屋顶都是一副不堪一击的模样,要真的猛踹一脚,搞不好会像搞笑短剧的道具屋一样砰地塌得扁扁。是荒楠神社经费不足吗?还是认为没必要大费周章重建角落一小间储物间?一旁的稻荷神前明明插着写有「正一位」的红旗子,这栋储物间插的却是写有「荒楠神社」的白旗子,破旧小屋显得更寂寥;那支旗子的旗竿似乎太短,还以塑料绳把竿顶绑上储物间的屋檐才固定住,真是凄凉。
不过这栋储物间一处散发着引人注目的光辉,就是入口处的铝门,看那几乎全新的模样,应该是最近才换上,证据就是这扇门还留有旧时代的风貌——门锁居然是门闩形式,从门外上了闩之后,再扣上荷包锁。这么多不特定人们人来人往的正月
一日,荷包锁却没锁上,该说社方警觉性低还是随兴?也或许储物间没放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吧。
我拉开门闩打开门,走了进去。
「不知道有没有电灯……」
看样子没装。想想也对,电线似乎没牵来这栋储物间附近,当然不可能有电灯。
「香穗同学说东西就放在一进门的左手边,是吧?」
千反田话声刚落,我和她都察觉不对劲,这栋储物间的门一打开,进门左手边是一道墙壁。
「会不会其实是在右手边?」
「怎么可能?香穗同学不会记错。」
「可是左手边没摆东西呀。」
我看向右手边,但黑夜中没点灯的小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说:
「……我看……是没有哦。」
「那么也就是说……」
「放在更里面的地方?」
黑暗中,我朝前方伸出双臂,拖着脚步缓缓前进。等到眼睛习惯黑暗再行动又另当别论,但现在要是不摆出这种姿势前进很危险。我小心翼翼地朝深处走去,一边留意是否触到类似酒粕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本来只是简单帮忙跑个腿,没想到变得有点棘手啊。」
「呃……折木同学。」
千反田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喊了我的名字。后方的铝门被风一吹关起来,储物间更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
「嗯……有件事,很难开口……」
她似乎真的很难开口,两手抓着束口袋,欲言又止。平日直言不讳的千反田难得这般扭捏,我放下在黑暗中摸索的双手。
千反田极为慎重地开口了:
「……这里,是储物间吧?」
「是啊,该说是储物间呢……还是储藏室呢……」
「折木同学,你现在是在找香穗同学托我们拿回去的酒粕,是吧?」
「不然在找什么?」
「如果是我会错意了,我道歉。呃,这里是储物间哦。」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叫这是储物间就是储物间吧。」
幽暗中,千反田摇摇头,接着她压低声音说:
「不是。要仓库才对。」
「啥?」
「是仓库。香穗同学说存放酒粕的地点。这里是储物间,酒粕是收在仓库。」
……噢,毕竟她用了倒装句把话讲两遍,我再迟钝也听懂了。
然后错愕袭来。一瞬间,我的脑中浮现我戳了戳头装迷糊说:「哎呀呀!我家没有仓库嘛,难怪会搞错喽!」的模样,但实在太不像我会做出的举动,决定放弃。相对地,我轻声问:
「你啊,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呃,嗯……可是我不是很确定,我只知道社务所后面有放神轿的仓库。」
「怎么不早讲?」
为了掩饰自己的糗态而胡乱责怪对方,的确是常见状况。之后再向她道歉吧,总之现在手脚不快一点,可能会赶不上煮甜酒酿,最要命的是很冷。
然而当我在黑暗摸索转身之际。
储物间外头传来醉言醉语。
「哎呀,这门没锁啊。」
接着传来一声不祥的「当啷」声响。
「咦?刚刚那是……?」
千反田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则火速朝门冲去……因为四下很暗,正确来说我是朝估计可能是门的方向冲去,很快便摸索到铝门门把冰凉的触感。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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