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绕远路的雏偶 五 开门快乐(2/2)
但是。
门板只是稍微晃动。我回头看向千反田,黑暗中她的脸庞也朦朦胧胧,但不知为何,我似乎看到她一脸担心地偏起头望着我。
「怎么了吗?」
虽然她应该看不到,我还是耸了耸肩回道:
「我们被反锁在里面了。」
4
「嗳,千反田,有个说法说『元旦当天做的事将会重复一整年』,是真的吗?」我试着问她。
感觉她似乎思索了一下。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想没有这种迷信哦,不然等于说『元旦当天放假,接下来一整年都会放假』,完全不合理呀。只不过,折木同学,相较于接下来的三百六十四天,我个人比较在意的是现状……」
缝隙吹进的风拂过,冷冽得仿佛削过脸颊,于此同时,灌进风的缝隙也为四下的黑暗透进些许光线,眼睛终于习惯幽暗。
映入眼帘的包括竹扫帚、铁铲、扫除用的长竿、不知装了什么的纸箱、露出些许困惑一身和服的千反田。
以及四面围绕我俩的墙壁。
我终究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为什么会被关进这种地方嘛。」
「就是说啊,说不定……」黑暗中,千反田似乎笑了,「是抽到了下下签的关系吧?」我大大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个原因吗?
……不,不对。原因有二。一是,路过的喝醉大叔没确认储物间是否有人便把门闩给闩上;另一个原因,不用说正是根本肇因,但我还是说了出口。
「抱歉,我太蠢,搞错了地点。」
千反田却摇摇头说:
「不是你的问题。常理来说,就算搞错地点也不至于被反锁呀。」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干下的蠢事道歉。
幸运的是,我们虽然被反锁,但这并非空无一人的工厂或暑假期间的校园,即便这储物间位于神社的角落,外观也不显眼,参拜稻荷神的人应该络绎不绝,只要高声求救,轻易就能叫到人来帮我们打开门闩。
「那我要求救了哦。我会用尽全力大喊,所以你还是先把耳朵捂起来比较好。」总不能叫千反田大吼求救吧,我于是做了几次发声练习。
「啊,请等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该喊什么才好?一介堂堂高中生不可能高喊:「救救我们——!」还是单纯地喊:「喂——!」好了,总之只要出声,一定会有人察觉。我深吸一口气,要放声大喊时……
「我说等一下嘛!」
漆黑中一样白色物体倏地伸了过来,我心头一凛,有个柔软东西掩上我的嘴,话语硬生生吞了回去,视线焦点拉回跟前,千反田的手掌按住了我的嘴。
我大惊,只见千反田探长上身,左手稍稍挽起右手袖子,那右手正捣着我的嘴。
「抱歉,可是,请等一下。」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闻的沉重,我不由得顺从地点点头。不过,为什么要等一下?千反田松开手,问我:「呃,要是,现在大声求救,会怎么样呢?」
我总觉得一头雾水,还是回道:「会有人来吧。」
「然后我们就请对方打开外头的门闩。」
「嗯,对方应该会愿意帮忙。」
「然后门就打开了吧?」
「开了啊。」
「那么,对方会怎么看待我们呢?」
我登时无言以对。
同时我明白千反田在担心什么。如果此刻被关在储物间的是我和里志,一点问题也没有,或者换作是千反田和伊原也一样,然而事实却不然。
听到求救而过来帮忙打开门闩的好心人,是否能够不戴有色眼镜地看待我和千反田两人待在夜晚神社角落不起眼的小屋里?数秒的沉默之后,千反田以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如果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来救我们倒无所谓,可是稍早神社的志工就一直在神社内巡逻,他们都认得我。」
我想起我们之前踏入社务所时,工作人员只是听到千反田的姓氏,接待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要是来救我们的是神社的志工……肯定会产生糟糕的误解。折木同学,我今天是代父亲前来拜年,事情若是发生在其他日子、其他地点又另当别论,可是在正月的荒楠神社里,要是传出什么负面的谣言,我的立场会很为难。」
我沉吟着。
乍听这番话,我多少觉得她太在意面子,想叫她别顾虑那么多,爱乱想的家伙就随他们去吧,但那是因为本人折木奉太郎只是一介平凡高中生。
事实上,千反田爱琉所处的世界确实与我有些不同,无论是在教育界具有影响力的远垣内家族的儿子、在神山市经营首屈一指大医院的入须家族的女儿,千反田都有交情,不仅在校内是前辈后辈的关系,他们私下都有深交,这样的千反田,在元旦的今天是代父亲带着酒礼前来向荒楠神社的神职一家——十文本家族拜年。
这已经超乎我理解范围,我无法判断千反田在意大声求救可能引起的谣言,是理所当然的担心或者只是杞人忧天。
一时之间,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我为
千反田感到些许可悲。
我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要怎么求救呢?」储物间的木墙明明处处是裂痕,这道全新的铝门却毫无缝隙,从门内侧也无法操控门闩。「得尽快设法找到人帮我们从外侧开门才行,要不然万一有人刚好要来储物间拿东西,门一打开,到时候才真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话说回来,能帮我们开门又不会有奇怪误会的人选——」
「香穗同学是知情的……」
「或是伊原了。就这两人而已。」
「嗯,要是刚才门闩被闩上的时候,我们立刻出声就好了,可是实在事出突然,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要出声……」千反田忧郁的口气突然变得明朗,「不过,没问题的!」
「噢?你有好主意吗?」
「嗯!」
瞧你自信满满,真的有那么令人振奋的好法子吗?
她的笑容在幽暗中隐隐浮现。
「很简单,只要打电话求救就好了。」
我错愕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确实很简单,可是啊,千反田,我想这里头应该没有公共电话哦。」
「嗯?折木同学你真爱开玩笑,当然是用手机呀。」
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吹进缝隙的风冷到骨子里。
「原来如此。的确是好方法,那么,请拨吧。」
「喔,可是我没有手机耶。」
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因为太过慌张而一时忘记?我幽幽地回道:
「我也没有哦。」
沉默悄悄降临。
「……真、真的吗!那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才开始惊慌失措……
有没有除了大声求救以外的方法呢?我试着整理目前的状况。
门的内侧是无法打开外头的门闩。我教自己不要劈头就否定所有可能,慎重地思考吧。
首先,重新分析这道门的构造。这道门没有门锁,猛推或拉会稍微晃动,却不可能出现门缝,因为外侧上了门闩。
就进门前一瞥的印象,门板外侧与相对应的储物间门框一带各装了一个ㄈ字形的金属授口,可能是以螺丝或钉子固定,我没看得那么仔细,但刚才使劲地推拉都没有松脱分毫来看,能够确定授口固定得相当牢固,而穿过两个授口的木棒就是门闩。这表示门闩是横向拉开式的,要是往上拨开插梢式的门闩,还能够暴力地弄出一道门缝,然后通过门缝设法顶开闩梢,但横向拉开的门闩就没辙了。
结论是,从门内侧无法打开门闩。
但是……
「不能以常识的方式来打开这扇门。」
听到我兀自嘟嚷,千反田「咦」了一声,我比画着门的模样。
「譬如把整扇门拆下,或许是可行的法子。不知道这门怎么装上去的?」
我在幽暗中凑上门与墙的交接处仔细端详,发现门轴侧上下各有一个合页(注),这是很一般的装设法。
想要转开螺丝拆下合页,关键在于门必须是敞开的状态,关门的时候合页会被轴部位遮住,压根看不见。
换句话说,拆门大作战也声明失败。
「那还有什么方法……」
「呃,折木同学。」千反田的语气不知怎地带有一丝苦涩。
「怎么了?」
「我……我忘了折木同学你也没有手机,所以才请你不要大声求救……可是现在状况非同小可。我们喊人来开门吧,否则这样下去折木同学你会……」
我会怎样?千反田嗫嚅着把话说完:
「……会感冒。」
嗯,我此刻确实冷得全身打颤,本来想说拿个酒粕花不到一分钟,没穿军装大衣就过来了,身上的单薄毛衣毕竟不敌寒冷,不过不至于冷死。
「可是,你还是会担心吧?和我单独在一起要是被误会就糟了。真的确定完全无计可施,我会立刻大声求救的,现在还是先想想有没有其他方法吧。」
「折木同学……」
千反田在黑暗中向我低头行礼,我不确定她看不看得见我的表情,总之尽全力挤出微笑对她说:
注:合页,又称铰链,是用来连接两个固体,并允许两者之间做转动的机械设备。铰链由可移动的组件构成,或者由可折叠的材料构成。
「嗳,总有办法的。虽然无法弄开门闩,合页也没办法拆掉,我们还有四个方法没试过。」
「咦?有那么多?」
「嗯。」我屈指边数边念:「方法一,破门而出。方法二,穿墙而出。方法三,挖地道出去。方法四,钻开天花板逃出生天。」
弯了四根指头,我的右手剩下小指孤伶伶地竖着,但千反田却没出声回应。不知怎的我觉得她似乎是傻眼而说不出话。
可是我不是在开玩笑,以前里志借我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小说里有句话:「消去所有的不可能因素之后,剩下的无论再荒谬,也一定是真相。」(注)大概是这意思,虽然可能与原意有出入。
我伸出拳头试着压了压木墙。
「看样子要弄也是弄得开,那扇门虽然很坚固,嵌着门的墙却很脆弱,多踹几下,合页那一带的墙面应该会崩掉。本来这里的木墙就年久失修,找个工具来敲,很快就能弄穿的。」
「怎、怎么能……」不愧是千反田,立刻出言制止,「不可以那么做!不管再怎么破旧,这毕竟是荒楠神社的建筑物之一呀!」
「嗯,果然不行喔。」
应该会被神社的人痛骂一顿吧;就算不介意被骂,破坏储物间,志工很可能会飞奔而至,当场被人撞见我们逃出储物间根本是本末倒置,这么说来,掀开天花板那招也不用想了,剩下的就是——
「挖地道战术……」
幸运的是,储物间的墙边就立着铲子,还是好用的尖头型,地面也没铺木板。对耶,这里之所以异常地寒冷,正是因为地面没铺设地板,寒气直接通过脚底窜进身体。
「……要挖吗?」
「不晓得要花几个小时才挖得穿……」
挖到天亮应该就OK了,前提是我没有中途不支倒地。
逃出手段的大方向还没决定。这里是储物间,要找工具也不是没有,但现阶段看来,会让我觉得「有这个就搞定了」的工具,一个也没有。铲子、竹扫帚、扫除用长竿,还有旗竿与架太鼓的台子,纸箱里则装了大量的碗。这些东西能够怎么利用呢?
木墙缝隙灌进风来。
只能举白旗了,除非打开门,没有其他方法能够逃出这栋连一扇窗都没有的储物间;而且时间拖得愈久,我们被第三者救出时愈难解释清楚。所以要喊人过来救我们愈快愈好。然而我一边想着这些,脑子的一隅却一边思索有没有其他方法。这就是斗志吗?不,我应该没有那么坚强,只不过一想到千反田可能真的很担心闲言闲语,我也无法不考虑她的立场。啊啊——可是外头多么宽阔呀!
注:此为福尔摩斯的名言,原文为:「When you have eliminated the impossible,whatever remains,however improbable,must be the truth.」出自《绿玉皇冠之谜》(The Berly Cornet)
渴望自由的我,凑上墙缝窥看向「外头」。
明明只是一道细缝,视野却意外广大,巨大的篝火非常显眼。好好哦,看起来就很温暖。免费提供的甜酒酿还有没有剩下呢?我们两个跑腿办事不力,想必给十文本添了麻烦吧。
此外,不同于参拜民众的愉悦气氛,一名微醺的老先生正朝这方向走来,应该是巡逻中的神社志工吧?
「啊,走过来了。」
我回过神才发现千反田也通过另一道墙缝看着外头。我凑上的墙缝大约在腰部的高度,千反田则贴着她眼部高度的墙缝,她拎着的束口袋就抵在蹲着的我的头顶上。
然而老先生没走到储物间门前,一路走来应该是打算巡来稻荷神这边,但他突然弯下身子拾起什么,然后一个转身,又往来时路走去。
「咦?怎么了?」
听到我的嘀咕,千反田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语气不太有把握:
「他捡到东西了,好像是手机链。」
「你看得到啊?」
「嗯,隐约看得到。」
「这么远耶?而且,现在是晚上耶?」
千反田认真无比地回道:
「我夜间视力很好。」
视力超过二·〇还加上夜视能力!千反田不止视觉超群,听觉与嗅觉也很灵敏,以她很会做菜来看,味觉可能也很优秀。
我们两人聊着聊着,回头就看不到老先生的身影,但千反田的视线似乎仍一路追踪,过了一会儿,听她幽幽地说:
「啊,应该是要去失物招领处吧。」
「失物招领处?在哪里?」
「在社务所内。啊,他走进人群里了。看不见了。」
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
「……嗳,千反田,我说这个木墙啊,稍微破坏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5(side B)
《新春特别节目——风云急小谷城》是一部惊喜连连的片子,看得我开心不已,最精彩的就属刺激万分的桶狭间之战(注)了,今川义元在片中被诠释为一名古今无人能出其右的豪杰,在雨中俐落地一一砍杀织田军,真的是所向披靡,要是在其他的连续剧里,那砍人的气势简直可称上是剑豪了;另一方面,奉命取下义元性命的毛利新介也是不遑多让的人中之杰。尸山血海之中,开场一幕义元与新介持剑对峙的画面看得我捧腹大笑,这部片根本就打算拍成喜剧嘛。
我的缺点就是容易受影响,但这或许也是我的优点。我边哼着片头主题曲边悠哉地走回荒楠神社,途中兴之所至打开手机,再次看向摩耶花传来的短信「小千和折木都已经到了哦,来社务所等他们会合吧。」
嗯,上班时间还偷传短信不太好哦。
我边晃着手上的束口袋走在参道,脚步轻快地爬上石阶,瞥了一眼购买祈福商品的人们,来到了社务所的玄关。
一拉开格子门,十文本同学就伫立在面前,一身巫女装束在她身上非常庄严,相较之下,摩耶花的打扮怎么看都是赶鸭子上架。
进到社务所里边遇到认识的人算幸运,不过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十文本同学相处,总之先以最值得骄傲的开朗态度打招呼吧。
「噢,十文本同学,新年快乐呀!」
但十文本同学只是露出在班上也常见到那副漠不关心的眼神看向我,回话当然是彬彬有礼:
「恭喜新年好。」然而下一句话却出乎意料之外:「福部同学,你有没有看到千反田?」
千反田同学?不在这吗?
「不清楚耶,我才刚到。」
「是哦。」只见她微微蹙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十文本同学接着对我说:
「抱歉现在没办法招呼你,请自便吧,大和室里开着暖炉。」说完便碎步离去,消失在走廊转角。这代表我得到了进入室内的许可,真是太感谢了。
注:发生于日本战国时代末期(一五六〇年)的知名战役。雄霸一方的今川义元率两万五千大军打算进占京都创建中央政权,彼时方统一尾张的织田信长得知今川大军已抵达桶狭间(今爱知县碧海郡一带)休养生息兼庆功,迅速聚集了两千兵力冒雨突袭。由于桶狭间地势低洼,织田军乘势而下,织田的侍卫毛利新介等人围攻今川义元,终于砍下人称「东海道第一武将」的脑袋,一举歼灭今川军。此为日本史上以寡敌众、奇袭得胜的战例,也为织田信长日后的称雄奠定了基础。
前往大和室途中,我一时兴起,想从店面里侧看看摩耶花打工的模样。虽然是初次踏进社务所,屋内隔间大致方向还难不倒我。在走廊上偶或与几名微醺的社务所人员擦肩而过,我擡头挺胸地摆出「我本来就该出现在这!」的表情,对方也都没起疑询问我的来路。
应该是这吧。我横向拉开眼前的木门,果然猜中了。穿着红绯袴、神情略显疲惫的摩耶花就在伸手可触之处。天气这么冷,辛苦你了,再撑三十分钟就可以下班了哦。
我白天来探班时店里正在忙,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我悄悄唤了她:
「摩耶花。」
「……阿福。」
是我多心吗?摩耶花似乎有些脸红。若不是多心,她害羞的原因我再清楚不过——她在为这身装束羞赧。真是,都穿好几个小时,早该习惯了。不过会别扭这么久,正代表摩耶花在新的一年依旧本性不改啊。
白天只逮到机会向她道「新年快乐」,现在应该先慰劳她一声「你辛苦了」才是。但她可能累到没力气回我微笑,只像小孩子般,用力地点了个头当作回应。
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她俐落地回过身子,从装着失物的盘子拈起一条手帕问我:
「嗳,阿福,这个你有印象吗?」
那是一条蕾丝花边手帕,乍看是纯白色,细看却又不然,应该是叫做珍珠色吧?简言之那显然是高档货,不是一般常见的手帕,但我有没有见过,倒是没什么印象。
「不清楚耶,怎么了?」我偏起头回道。
摩耶花语带焦急地说:「我记得小千好像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嗯,的确很像千反田同学会用的东西,只不过她应该不会带去学校。
我笑着回她:
「失物主人有了头绪,不是很好吗?不如等千反田同学回来直接问她喽。」
摩耶花挤出有气无力的微笑回我:「嗯,也对。」
5(side A)
「……没人来救我们呢。」
通过墙缝望着外头的千反田幽幽地嗫嚅,我也喃喃回了一句:
「可是这方法应该有效啊……」
吹进储物间的风愈来愈强了,只能说我自作自受,我拿铲子把木墙打出一个小洞,冷风便从那灌进来。非常冷。
虽然说打了洞,但洞真的很小,而且只是把原本存在的墙缝稍微挖大一些,让千反田纤细的手能够伸出去。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无法凭一己之力脱困。
这栋储物间虽然盖在不起眼的角落,但只是地点不起眼,经过的人不算少,这种状况我们不可能既避人耳目,又以适当的方式逃出储物间。有一扇窗就好办了,还能设法通过窗户弄开外头的门闩,可惜事与愿违。
无法凭一己之力脱困就只好求助于人,还只能够找伊原或十文本。哼哼,即便身处在高度信息化的社会之中,而我和千反田都没有手机,但人类睿智的原始通信手法可还没被淘汰呢。
幸运的是伊原接下得穿上巫女装束的打工,工作内容还包括失物招领。先前伊原说过,志工都很认真地在神社内巡逻,只要一发现稍有价值的失物,立刻就会送去招领处。
换句话说,一旦落下值钱的东西,就有很高的几率会被送到伊原手中。
计划至此一切顺利,扔出去的「失物」就在我们眼前被志工捡走送去社务所。
然而,困境依然没有解除。即使确保东西送至伊原手上,却无法让她明白失物隐含的求救消息。
我咕哝着:
「看样子,光一条手帕还是不够力啊……」
我们挑的失物是千反田的手帕。失物必须值钱到志工会拾起、送去招领处,又得让伊原察觉是我们的物品,在随身物品中,我们挑出了手帕。
原本贴着墙的千反田直起身子。
「啊,那条手帕,摩耶花同学见过好几次的……不过可能不是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吧。」
就算伊原认为手帕是千反田掉的,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才是重点。我们必须诱导伊原这么想——
「这件失物是在储物间附近捡到的,千反田爱琉为什么会去那一带呢?她不是应该待在大和室里头吗?哎呀!哎呀呀!肯定出事了呀!」
光一条手帕还是不够力啊……
那只能再试试第二发了。能够让伊原一看就明白我们正受困于此的失物,会是什么呢?
6(side B)
大和室里,酒宴正式开始了。
空位还很多,我个性不怕生,一个人享受筵席也不成问题,但实在无趣,坐没多久就溜了出来。
我只能找摩耶花了,虽然她还在上班,不能太打扰,一旁还有另外两名打工的巫女在,不过稍早我和那两位小聊了两句,她们还满友善。
摩耶花之前交代过她们俩:「这小子是我的哦。」
难道三名打工巫女长时间共同工作下来,彼此间有了同仇敌忾的情谊?两位巫女显然想助摩耶花一臂之力。真是,这些女生从哪儿找来的?应该不是神山高中啊?
一拉开木门,摩耶花见到我,立刻招手示意靠过去,可是过了这扇木门就是店面了,来客不如白天多,但也不能让客人看到我这外人出入店内,于是我伸长了颈子探向摩耶
「阿福!你看啦!这个东西!」
她递出一只牛仔布面的双折短夹。啊,这个我确定见过。
「这不是奉太郎的吗?」
「是啊,那个笨蛋好像把钱包弄掉了。」
「哎哟,别看奉太郎那样,他其实很冒失。」
奉太郎似乎以为自己常帮千反田善后,但他记住的只是几桩特例。出乎意料地,在平常我们的社团活动中,经常是奉太郎麻烦到千反田同学和摩耶花。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今年——不,去年的暑假,通过摩耶花的关系去了一趟温泉之旅,那时奉太郎泡汤泡到头晕,全身无力瘫在被窝里。
总之,看似脑袋灵活的奉太郎也是会掉钱包的。咦?不过千反田也掉了手帕,好像有点蹊跷?
「可是,有点怪耶。阿福你看。」
摩耶花打开钱包。咦,翻看人家的钱包?太没礼貌了啦!我凝神端详了起来,这——
摩耶花清楚地描述了钱包的状态:
「里面是空的。」
无论是收钞票或零钱的隔层都空空如也,货真价实的身无分文。
「很怪吧?折木今天也是打算顺道参拜的,身上至少会带点香油钱吧?」
「这倒说得过去,有可能他把全部的钱都丢进香油钱箱了。」
「你说那家伙吗?」
虽然可能性不高,不过他有了什么强烈的心愿也说不定。我指着钱包说:
「我觉得怪的是收卡的隔层。就算是奉太郎,应该也有一张集点卡或会员卡之类,这钱包却彻底空荡荡。」
「啊,嗯,对耶。」
「会不会这根本不是奉太郎的钱包?」
但摩耶花很肯定地否认了。
「不,这个百分之一百是那家伙的钱包。」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钱包链的环扣绑着这个。」摩耶花从怀里拿出一团纸,那是折得皱皱的小纸条。
我拿到手上一看,是签纸。
「你看看内容。」
依言摊开折着的签纸,当场噗哧笑了出来。
「凶!凶!天啊,荒楠神社也太猛了吧,居然有凶的签。」
然而摩耶花显然不打算逗我笑才叫我看签,她面带苦笑,语气严肃地说:
「这是稍早折木抽到的签诗,我记得上头确实写着『禽鸟争相飞啄食』什么的。也就是说,折木把抽到的下下签绑在钱包上,然后弄丢了钱包啊。」
原来如此。
我紧紧蹙起眉头,我突然不吭一声,摩耶花担心了起来。
「阿福?」
「……这,就表示……」我咽了一口口水,「这触霉头的签,奉太郎哪里不好绑偏偏绑到自己的钱包上,下场就是掉了钱包,里头的东西还被洗劫一空了!」
奉太郎太可怜了,开春第一天就遇上这么悲惨的事。
更惊人的是签的威力,居然神准预言奉太郎遇上倒楣事,这下我也非来问卜一下不可了。
从自己的钱包掏出一枚百圆硬币。
「摩耶花,我也要抽签。」
6(side A)
「……没人来……救我们呢——哈啾!」
千反田打了喷嚏。
我以为她不冷,她一直一副没问题的模样,但显然不是没问题。我是男生,没穿过女性和服,但那怎么看都不是保暖的衣物。
「还好吗?」
我简单的一句关心,千反田带着一些困惑地露出笑意。
「嗯,没事。早知道就把道行穿出来了。」
「道行?」
「嗯,就是那件啊,黑色的绉绸。」
喔喔,那件和服外套叫做道行啊,果然很日式风格。
「我也很后悔没把军装大衣穿出来。」
「这里真的有点太冷了哦。」
不是有点吧?老实说快到极限了。要不是口袋还有暖暖包,我肯定早就放弃挣扎大喊大叫对外求救。
此刻口袋除了暖暖包,还有很多东西。千圆钞、零钱、唱片行的集点卡。
我心一横才决定把钱包扔出去,应该挑千反田的钱包效果比较好,要是把那张下下签绑在千反田的钱包,伊原可能会觉得奇怪而察觉出了事。
但我犹豫了,因为千反田的钱包不是高中生平常在学校福利社买面包时会掏出的钱包,她的钱包是正月正式和服装束的一部分。先前千反田为了抽签、拿出零钱时我瞥到一眼,她带在身上的是高档的真皮皮夹。
我们的计划是事先取出钱包的东西,然后抛出空钱包,捡到的人就算决定占为己有,身为失主的我们也不会太心疼,但这缺省太天真了,千反田的钱包看起来就很有料,若被巡逻志工以外的人捡到,恐怕不查看内容物便直接带走,我们的计划就当场泡汤。
所以只好掏空我的钱包当失物,同时为了告知伊原「这是折木奉太郎的钱包」,我把抽到的签纸绑在上头。既然有纸,我也很想在上头写下求救消息,但想破了头也找不出此刻身边哪里有笔或可用来书写的工具,虽然我试着以指甲在签纸上刻下「救命」两字,不过签绑在钱包上,纸面又皱成一团,摊开后应该看不出刻了字;但将签仔细折好收进钱包,尽管纸面不会皱,却无法一眼让伊原认出是我的钱包。该赌哪一方,我相当犹豫。
从结果来看我可能赌错边。钱包毫无疑问一定送到伊原手中,但还是没人来救我们。千反田的手帕、接着是我的钱包,伊原也该奇怪了,但还是不够让她怀疑到跷班跑来探状况。
「……抱歉,千反田,可能真的得放弃了。」
不知怎地,我心中升起一丝自我牺牲的精神,想脱下衣服披到打喷嚏的千反田身上。可是我也很冷,脱下唯一一件毛衣,我可能失温倒下。
千反田面露微笑回我:
「别跟我道歉,是我对折木同学你很不好意思,勉强配合我的任性。」
「那不是任性,是负责任吧。」
「那确实是我应负的责任,但不是把折木同学你牵连进来的借口。喊人来救我们吧,有些流言蜚语也是没办法的事。」
忍耐了这么久刺骨的寒冷,这样放弃很不甘心,但无计可施了。如今没有其他逃脱方法的灵感,不该继续拖拖拉拉地无谓受冻,于是我点点头。
然而最后的最后,千反田感叹了一句:
「啊——福部同学应该已经到了吧。」
这话猛地点醒我。没错,里志应该到了,也该到了,肯定到了。
最初思考如何通过物理性手段脱困,不可行才转而思索怎么将求救消息传达给伊原,但求救的对象不限于她,还可以是里志呀!里志的话,一定看得懂!啊,可是,缺道具!
「千反田,你手边有没有绳子之类的东西?」
「绳、绳子吗?」
「大概这么长,五十公分左右就够了。有的话,保证能够让里志知道我们出事了。」
千反田一听,立刻砰砰地拍起身子,想确认有没有哪儿系了绳子。「木屐带呢?」
「太短了。」
「啊!束口袋有绳子!」
我摇着头,「那个不行,束口袋等一下要用到。」
千反田偏起头一脸纳闷,显然不明白我的打算,但她贴心地没有急在这时追问详情。
「还是用折木同学你的鞋带?」
「对耶,还有这招!」
兴奋地看向自己脚边,情绪登时转为失望。平日穿球鞋还能用这招,拆下鞋带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但今天穿的是没鞋带的靴子。不是为了打扮帅气,是担心残雪融化,神社地面变得湿滑难行才没穿球鞋,一念之差竟然在此栽了跟头,我可以再不走运一点。
「如果……真的非要绳子不可……」千反田白皙的手轻轻抚上和服腰带,「『带缔』可能派得上用场。」
「那是绳子吗?」
「嗯。」千反田点了头,但不知为何脸庞却微微别开。
我大剌剌地直接问了:
「那很难解下来吗?」
「嗯,对,要解开来是有一点麻烦。」
听到这,我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嗳,千反田,我对和服是没什么研究啦。」
「……」
「可是那个叫『带缔』的绳子解了下来,和服没问题吗?」
千反田一迳低着头,迟迟没吭声,好一会才小声回:
「腰带部分……会整个散掉吧。」
「你这傻瓜!当然不能用那个绳子啊!」
「果然不行喔?重新束好腰带的确有一点难度……」
不是那个问题。就算计划顺利召来了里志,一开门就看到千反田衣衫凌乱,那也很尴尬。我们顾虑东顾虑西强忍寒冷不就毫无意义了?
「不考虑那个,还有什么绳子呢?」
我思考着。
储物间里有竹扫帚、铁铲、扫除用长竿、架太鼓的台子,挂有旗子的长旗竿
横放在地,另外还有纸箱,里头装着大量同花色的碗。一开始我们就仅有这些道具可用,亏我一路不断苦思改善计划,终于有妙计的现在,只是需要一条绳子。有刀子还能够割下竹扫帚前端固定用的麻绳。如果是用铲子一挥砍下,砍得断吗?不,不管割不割得下来,麻绳的长度都太短了。
千反田难以忍受我漫长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
「请问……为什么只要有绳子,就能够保证福部同学会来救我们呢?」
现在要紧的是哪里有绳子?我快冻死了。
7(sideB)
摩耶花惊慌地大喊:
「这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她大惊失色,又有失物送了过来,这次是一只束口袋,而且不是平常在用的便宜货,是适合搭配女性和服的高级品。
摩耶花之所以讶异不已,因为那是千反田同学的东西,她说我来之前,她在千反田同学拿出钱包时看到了这只束口袋,印象很深。手帕、钱包,然后是束口袋,一连三样失物,莫非这些倒楣事也是奉太郎的「凶」导致?顺带一提,我抽到的是中吉,有些遗憾,比下倒绰绰有余。
「志工说这是在储物间旁边捡到的,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只束口袋为浅紫色,束口绳是编绳,布面不规则散布着彩球图样,真是令人羡慕的高级品,不过显然不是男性用品,其实没必要和自己的比较。
「而且这上头还绑一条脏脏的绳子。」
我的耳朵登时竖起。「绳子?」
「嗯,你看。」
摩耶花把束口袋亮到我眼前,袋子下方绑了一条绳子,这是一只尾端被绑住的束口袋。我倏地睁大眼。
这、这是!
坐在地板上的我猛地一跃而起,摩耶花吓了一跳擡头看向我。
「阿、阿福,你怎么了?」
「摩耶花,储物间在哪里?」
「就在附近,稻荷神的旁边。」
「我马上回来!」
我冲出社务所,在星空下尽全力飞奔,心头只想着一件事——
奉太郎!千反田同学!我马上去救你们!
7(sideA)
「袋口、袋底都被封住的束口袋意味什么,里志一定看得懂。」
做完该做的事,我松了口气,心情悠哉地对千反田解释计划的来龙去脉。更正,是强忍着刺骨寒冷、在濒临失温的状态下硬撑着向她仔细说明。
「那小子晓得很多无关紧要的杂学。」
千反田冷得身子不断打颤,但她的好奇心战胜了肉体的痛苦,她凑了过来催我说下去:
「什么意思呢?我不太明白。」
「束口袋是袋子,袋口与袋底都绑住的话,等于堵死袋内的东西……这就是『袋中之鼠』的意思。」
幽暗中,颈子白皙的千反田倏地偏起头。
「原来如……此?」
她显然没听懂,我笑着继续说: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暗喻,是历史上有名的轶事。你知道『姊川之战』吧?」
这类教科书上出现的历史,成绩优秀的千反田尤其擅长,只见她流畅地回道:
「一五七〇年,织田、德川联军与浅井、朝仓联军的会战,对吧?后来是织田信长取得胜利。」
「这场会战之前有一件知名轶事,你没听过吗?『金崎的撤退战』。」
讲到教科书没出现的历史,成绩优秀的千反田只好投降,她偏起头一脸纳闷。
我简地说明:
「信长攻打朝仓时,妹婿浅井计划背叛,信长的妹妹知情后,送了一个装着红豆的布袋当慰问礼到军营给信长,袋子两端都以绳子束起,信长一看到袋子,立刻领悟妹妹是想告诉他,他已经陷入袋中之鼠的状态……嗯,不过不确定有几分真实性就是了。」
我讲得很像回事,其实这段野史是看了里志借给我的漫画才晓得的,没记错的话,是今年夏天温泉集训时的事,当时留下了印象,今天白天窝在暖桌看的《新春特别节目——风云急流小谷城》也播了这段故事,犹记得我还嘀咕光凭一只布袋就能传达这么复杂的消息吗?怎么不设法写封信把状况清楚告诉信长呢?但现在我只能衷心祈求这个手法能够顺利达阵。
不过没问题吧。里志闲归闲,一定会像我们一样跑去社务所找伊原,只要那小子看到那只束口袋,肯定会明白,毕竟借我漫画的是他,他也看了今天播出的《新春特别节目——风云急小谷城》,再说那小子本来就是容易受到刚见到的事物影响的个性,一看到两端都被绑起的束口袋,马上就会联想到那则历史轶事。
「原来有过这么一段历史啊……」
千反田终于明白我的计划,深深地点着头。她的侧脸映着微光。
我的钱包确实送到了伊原手中,负责巡逻神社的志工只要捡到稍有价值的东西,就能信任他们会把东西送去失物招领处,否则我不敢把千反田的束口袋扔出去。
但要传达「袋中之鼠」的暗喻,肯定需要一条绳子来绑住袋底,光凭束口袋无法成事,然而储物间里却遍寻不着适合的绳子,缺了这一样道具,整起计划只是空谈。就在这时,我又发现了自己的思考盲点——绳子不一定要在储物间里找呀。
这栋储物间的墙壁年久失修,我一边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一边以铲子朝墙面钻开一个小洞,这么一来被我钻出的小洞就有两个了,不过都只是让手能伸出去的大小,千反田也同意了。
接着我爬上架太鼓的台子,目标是构到储物间外头屋檐的正下方位置。
我把手伸出钻开的小洞,摸索着绳子的所在。记得储物间外头这一带竖了一支写有「荒楠神社」的白旗子,由于旗竿太短无法贴着墙竖好,竿顶绑着一条塑料绳拉到屋檐,好固定住旗子,我的目标就是那条塑料绳。把手伸到储物间的外头寻找绳子,正是整起计划的突破点。
就这样,我做出了一只「袋中之鼠」,接下来就靠里志了。嗯,应该没问题。
门传来「咯噔」一声,然后是熟悉的声音。
「奉太郎!你在吗?」
千反田凝视着我,一脸难以置信,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耸了耸肩,回答里志:
「你来真是太好了,我们快冻死了。」
「社务所里正在发送热呼呼的甜酒酿哦。我这就帮你们开门。」
甜酒酿是吧?就是甜酒酿害我们变得这么惨,不过我现在极度渴望来一杯那害人匪浅的甜酒酿。
「咯噔咯噔」、「喀咚」。铝门缓缓打开。
沐浴在月光与篝火光线之中的里志笑着说:
「哟,新年快乐。」
「噢,开门快乐。」
冬风拂上身子,千反田轻轻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