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箱中的漏洞(1/2)
网译版 转自 悠风社
翻译:汐未
校对:汐未
1.
我并不是个能将过去的事记得很清楚的人。每当聊起小学和中学时代的事情,多数时候我都是歪头想着「还有这回事啊」。但有时也会出现同样在场的人中只有我还对这件事记忆犹新的情况。有些事情我很快就忘记了,有些却能一直清楚地记得,而我并不理解它们之间的差异。
搜索记忆时,在地点和事件本身都朦胧不清的一片灰色中,却时常能有一些清晰的瞬间。大多是运动会、郊游或是林间夏令营之类的事情,在当时也未必能引起我的兴致,可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沉闷的活动却偏能在记忆中占据一片特别的领地,着实不可思议。并且我也发现,有些被清楚地保留在记忆中的小小碎片,是发生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的,也谈不上有何特别。不同于那些杂志上的活动报导般的记忆,它们都是些来龙去脉并不分明、十分零碎然而难以忘却的片段,就像那些我舍不得丢弃的老照片一样——例如,痴痴望着水渠中漾开波纹的某个夏季,站在够不着的书架旁想像着紧密排列的书名的某个冬天,还有秋日里,在回家路上的书店和同学争夺仅有一册的文库本、之后又相互谦让的场景——这样的记忆,和那些经历了无数次却还是忘记的事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呢?
只不过,有时候我也会产生一种直觉,认为某件事无论经过多久也不会被遗忘。比如微风轻拂的六月,在夜色中漫步的情景,或许就能永远地留在我的脑海中——当然了,若真要证实这个预感,那也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了。
整件事情,要从一通电话说起。
2.
那天的晚餐,我做了炒面。
中午还是晴空万里,但傍晚过后天空就铺满了云,这使得暑气无法散去,日落后温度并没有怎么下降,稍稍有些闷热。家人各自有事都出了门,只剩我独自在家。因为特地煮饭实在麻烦,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储备时,正好发现了用来炒面的蒸面。
首先把发蔫的卷心菜、蘑菇和培根随便切切,作为配料备用。接着,往热好的炒锅里浇上油,先把面条倒下去,姑且放一会儿。面条开始干烧时会滋滋冒烟,这时不能着急,用筷子搅着,等上几分钟,看到面条有些焦了再盛进盘子里。接下来,把准备好的配料倒进锅里翻炒,等热透了就用筷子拨到一边,在炒锅里空着的地方倒上英国辣油。辣油一沸腾,整个厨房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炒面的香味。这时再放进面条,混着配料和辣油拌好,炒面就制作完成了。
我把盘子从厨房端到起居室,放好筷子,再倒上麦茶。桌上丢着一份寄给姐姐的「3年I班同学会通知」。这要是被油溅到免不了被说一通,我便把它放进了信夹子里。一切就绪,我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七点半。不管是谁,在晚饭的时间打过来,未免也太有没礼貌了。话说回来,这会儿家里就我一人,要找的人不在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放着来电不管,我着手开始对付面前冒着热气的炒面,然而刺耳的铃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刻意无视别人导致的奇怪罪恶感涌上心头。非做不可的事就尽快解决——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起身拿起了话筒。
「喂。」
「你好,我是折木同学的……」
本以为来电会是找父亲或者姐姐的,但听筒中却传来了我熟悉的声音。大约听出了接电话的人是我,对方的语气也立刻随意起来:
「奉太郎?」「嗯啊。」「哎呀,太好了。没想到会是奉太郎接电话啊。要是那位姐姐接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着。」
对福部里志而言是好事,对我来说可未必。
「不好意思,和你每多聊一秒,我的炒面都得变凉一分。」
「啥,炒面?那还真是悲剧啊!」
是啊,确实是悲剧。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事?」
耳边传来的声音仿佛正强忍着笑意:
「奉太郎要是有手机的话,也不用这么麻烦了。啊不,抱歉,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想一起出去散个步。接下来没什么安排吧?」
我不是个喜欢在天黑后四处闲逛的人,晚饭后就很少出门了。但这也并非绝对。回想一下,对,和里志在晚上出去散步的话,之前也有过一次。我又瞄了一眼挂钟估算着,吃完炒面要用掉十五分钟,再算上换衣服什么的——
「没有。我八点可以出门。」
「是吗,好的。用我去接么?」
我回忆了一下里志家和我家的方位。因为是他开口邀请我,只要我说要的话他肯定会来,但也没理由这么麻烦人家。说着我脑中浮现出一个与两家距离大致相等、又相对容易理解的地点。
「……就在赤桥见吧。」
「好的。再说下去炒面要凉了,抱歉,回头再说吧。一会儿见。」
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多加客套,电话迅速挂断了。意识到长时间通话会打扰别人就及时收线,这还真有里志的风格。
我返回桌边,炒面的表面果然有些凉了。不过里边温度还在,搅拌几下,又是热气腾腾的了。
月光通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大地,潮湿的空气穿过房屋间的空隙迎面吹来。我原打算穿着羊毛衫出门,却发现虽然夜间有风,也还是会觉得闷热,于是又回家换了件棉质衬衫。
休闲裤的口袋塞不下对折式的钱包,散步时还拿个包我又嫌麻烦,但一点钱都不带的话,有什么事都得里志掏腰包,似乎也不妥。我思来想去,最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千日元的纸币,放进了胸前的口袋。约好的八点到了,我手指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准时走出了家门。神山市的夜晚总是早早降临,此时住宅区的小道已是一片静谧。
即使我走得并不快,到达约定的赤桥也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这座桥原本不叫「赤桥」。由于桥身是红色的,人们便给它取了这么个顺口又好记的名字,以至于它的正式名称都被遗忘了。这附近有银行、信用金库和邮局,白天是相当热闹的,想不到夜里这么冷清。被路灯照亮的赤桥上空无一人。怪了,里志应该比我先到的——我这么想着,正四下张望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搭上了我的肩膀。
「……晚上好!」
要说完全没被吓到是假的。但或许是因为在桥的四周没有找到里志,对他的突然袭击下意识地有所准备,因此我倒也不是非常吃惊。我头也不回,只是应了一声:「哦。」
「真没意思,一点儿也不亲切友爱。」
里志笑嘻嘻地绕到我面前,但笑容看上去似乎并不愉快。他的目光也没有转向我,而是看着桥的方向问道:
「好了,接下来去哪儿?」
「随你。」
我可没有夜里散步的经验,也不知道什么固定路线。里志歪着头:
「再往街里面走一段的话会比较热闹,但咱们也不能去酒吧呀。受罚可是很恐怖的。」
「说的没错,总务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大人。」
「沿着小路走过去的话有间家庭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但那就有些远了,要开车、或者至少也要骑车才能去。不过看来里志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一边迈开步子一边说道:
「算了,那就随便转转吧。」
我没有意见。
走过赤桥后,里志便沿着河边小路朝上游方向走去。水声潺潺传入耳中,大约是多了那些梅雨季节时导入的雨水,河里的水量比以前更大了些。这附近没有路灯,要想看清周围,只能借着从住宅的窗户漏出的灯火,或是云层间那时隐时现的月亮洒下的光。对这样的暗处我倒是颇为适应。那老旧的板壁上的结孔、挂在如今罕见的酿酒屋门上的杉叶幌子、还有倒闭的澡堂门前贴着的闭店通告,依次进入了悠闲散着步的我们的视野。
两岸正在进行护岸工程,河堤的坡面看起来就像石墙一样。近旁栽着整齐的行道树,有几棵朝河面倾过了树身,仿佛在渴求更多的阳光。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我伸手抚上了其中一棵。粗糙的树皮凹凸不平,树叶大概和紫苏一般大小。是樱花树。这一带是有名的赏樱胜地,特别是脚下这条易于行走的小道,每逢花开更是热闹非凡。但此时此刻,只有我和里志两人走在这里。繁花早已凋谢,若不仔细甚至看不出这是樱树。一丝悲凉油然而生,却又无可奈何。终究是敌不过时间。
我从树干上收回了手,开口问道:
「那么,找我什么事?」
里志约我出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享受在夜色中散步的乐趣。
我们的交情,并没有相处这些年该有的那么深,休息日很少相约出门,上下学也是偶尔碰上了才会同
行。他邀我一同散步,必定是有事要说,要么是因为事态紧急等不到明天,要么就是有需要避人耳目不能在学校说的秘密。
里志说话一贯拐弯抹角,今晚却不是这样。
「我遇上了点问题。」他重新迈开步子,说道。
「别是什么麻烦事啊。」
「唔,怎么说呢……至少以我身处的立场而言是非常麻烦的。但要说更麻烦的是,我这个问题和奉太郎毫无关系。」
未能理解里志话中的逻辑,我皱起眉。里志耸耸肩:
「就是说,要向没有利害关系的奉太郎求救,是比较麻烦的。」
「原来是这样。要我参与解决问题,对我来说就……」
「就违反你『不做也可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的原则了吧?」
里志的顾虑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没错。但既然都扔下炒面盘子大晚上跑过来了,只因为与自己无关就不继续听下去,那我不得跑回去继续对付沾着一滩焦干辣油的炒锅了么。
「罢了,说来听听吧。」
里志点点头:
「能这么说就太好了。今天不是进行学生会长的选举了吗?」
「……嗯啊。」
不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但不说的话我都已经忘了。为了选出任期结束的前任学生会长陆山宗芳的继任 者,学校在今天全部课程和社团活动结束后进行了投票。
按神山高中的规定,学生会长选举活动持续一周。在此期间,候选人可以通过在校内张贴海报和召开全校集会等形式,宣传自己的理念。午休时段,校内广播还会转播由候选人出席的辩论。这些选举活动在昨天已经结束,今天则只进行了投票。
「候选人还记得吗?」
听到里志的问题,我仔细回想后答道:
「有两个人……还是三个来着?」
里志的反应是苦笑:
「我是想问记不记得名字,没想到居然回答人数。是两个人啦。啊不过这就够了。毕竟我们学校的社团活动这么热闹,相比之下,学生会受到的关注就少了些。」
「是啊。我记得候选人都是二年级的吧?」
「这当然能记得了。肯定是二年级的呀,一年级四月才入学,三年级马上要考试,都没人会参加的。」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有道理。
「D班的小幡春人,还有E班的常光清一郎,是他们两个人的对决哦。对奉太郎来说投完票就算完了,可我还得操心开票的事呢。」
我对神山高中学生会长选举如何运营毫无兴趣,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诧异。多才多艺的福部里志半开玩笑地加入了许多团体,比如古典部和手工部,而且一年级起就进入了总务委员会,现在还当上了副委员长。至于我,虽然对各种组织毫不关心,倒还是能记得神山高中有个选举管理委员会:
「选管委发生什么了?」
听见我的话,里志笑了:
「投票箱的管理和开票当然是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啦。我是负责监督。按学校的选举制度,开票时需要有至少两人在场监督。只要不是选管委成员和候选人,任何神高的学生都可以担任监督人,过去据说也有学生自愿报名的,但我入学的时候,由正副总务委员长担任监督人已经是惯例了。唔,也就是省去每次都要选人的麻烦而已。」
里志流利地对我说明着,但这样毫无停顿的样子倒有些反常。不管怎么说,里志说的话……正疑惑着,里志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想法,解释道:
「真的!福部里志,诚实守信,从不撒谎!」
「好好好。然后呢?」
「开票出了问题。」
唔。
「现在神山高中的学生总人数,也就是有投票权的人数,是一千零四十九人。」
在我入学的时候,一年级八个班共三百五十人。三个年级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人数。
里志有些刻意地叹了口气:
「然后,统计完发现……总票数是、一千零、八十六。」
「……怎么会?」
我脱口问道。如果票数不足还好说,那可能是有人弃权了。但票数怎么会多了呢?里志神情严肃地朝我点点头:
「就是不明白这个。考虑缺席、早退或者弃权的人,如果票数少了也很正常,但现在票数比有投票权的人数还多,这就不能说是单纯的疏忽或者意外了。」
说完后,里志又补充道:
「肯定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我一言不发。
正如里志所说,根据现在已有的信息,几乎不可能是因为疏忽。说是故意捣鬼可能有些重,说不定只是个恶作剧,但某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增加了票数,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事实上根据计票结果,两位候选人有近一百票的差距,就算把多余票判作无效,或者分给任何一方,最后当选的都是同一个人。但如果选举过程存在不正当行为,选举管理委员会就不得不再次进行选举。……放进伪票的是什么人,姑且称之为犯人吧,对于犯人是谁,我并没有太多兴趣。连有关人员的情况都没有掌握,不可能知道谁是犯人。我觉得有必要知道的,仅仅是犯人投进伪票的手段,而已。」
「……」
「麻烦的是,选举用票的管理不大严格,谁都可以做出一张正规的选票……只要有印章,而且印章就随随便便放在会议室里。但这还是不能解释这些票是怎样混入正规票里的。神山高中的学生会长选举机制肯定存在漏洞。如果不解决,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相同的事,即使装作若无其事重新选举一次,也不能让人不去怀疑仍然有伪票的存在。」
「没错。」
「我思考了很久,但还是不明白原因所在。所以,虽然不大好意思,还是给奉太郎打了电话。」
里志的话到此结束。
说了这么多,情况我也大致明白了。我抓了抓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住的夜空,月亮已经不见踪影。我又将视线转到脚下: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小道沿着河笔直地向上游延伸,途中越过了两座桥,不知最终会通向何方。但要想去寻找河的源头,这时间也太晚了些。
里志看上去并不意外。
「这就回去?」他说,「果然有点儿为难了?」
并不会觉得为难,但显然不是这个问题。里志必然也明白,非要我直说才行么。
「罢了,如果你只是想理清思路,把想不通的事情讲一讲,我觉得倒也无妨。但那可以等明天再说。我还一堆锅碗没洗,等下整个家里都是酱料的味道了。」
「现在也迟了吧?」
大概是吧。回去得赶紧先开窗通风。
前方出现了亮光。并且越来越近。一辆自行车正朝这边过来。一直到它经过身旁,我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里志先开了口:
「明天的话就晚了。明早之前,得有个结论出来。」
「最迟放学时必须公布选举结果,这我是知道的。不过,那不是选管委的工作么?」
我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原本觉得你去加入手工部和总务委员会,是以和我风格完全不同的娱乐态度,听说你当上副委员长时还是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八成只是去委员会玩玩的,没想到你还接受了职位。难道真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
「嗯,算是吧。」
「这样。那我是不是该说太好了呢?不管怎么说,以你的立场要对委员会工作负责,出现问题了却来找我商量,也有些不合理吧。还是说,作为神山高中的一员,我也有责任维护我校的选举制度?」
里志苦笑,但还是回答道:「我当然不会以集体主义的理念要求你啦。以我的风格还是更适合官僚体系。」
「是吧?如果是福部里志在夜晚散步时跟我说这些,还是挺有意思的,但如果是副委员长找我商量的话,那还是回委员会自个儿琢磨去吧。」
虽然里志并没有因为我说的话变得不快,但还是用开玩笑般的语气,多少带着些失落地说:
「哎呀,真是严厉啊。」确实我说的话多少有点伤人,但里志也好不到哪儿去。一直在闪烁其词,净说些装模作样的漂亮话,我当然也能用相同的方式回应。
场面话告一段落,我朝身旁瞥了一眼,问道:
「说吧,隐瞒什么了?」
「隐瞒?说什么呢。」
里志所说的话中,除了选票违规增加的问题,还有两点令我不解。其中一点,就是我刚才批判他的,为什么要找我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另外一点则是最根本的:
「别装傻了。选举
本来就是选管委负责的吧?……说到底,这事从一开始就跟你毫无干系不是吗,福部副委员长大人?」
照里志说的,正副总务委员长仅仅是以监督人身份参加开票。不正当选举确实是个问题,但为什么是由里志去解决呢?这一点他始终避而不谈。
如果说自称适合官僚体系的里志,仅仅是为了主持正义就要越权查出实情,我是不会相信的。而总务委员会的介入是为了对选举管理委员会的权力有所牵制……的假说勉强能够成立,但这种妄想还是等天亮后和可燃垃圾一起丢了吧。里志本人也承认,升入二年级后,他的心境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我并不认为他的本性有任何改变。平日里玩世不恭、不甘示弱的福部里志,特地打电话约我大晚上出来商量的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我想说的是,你一直在隐藏自己想解决这个问题的真正理由。」
里志露出一丝苦笑:
「还真是比不上奉太郎啊。」
我也笑:
「那是,这我还能看不出来?明显很奇怪嘛。」
「啊,是。本来想糊弄过去的,看来还是不行。」
里志踩着奇怪的节拍快速走前几步,转身面向我开始后退:
「抱歉,明明是我要商量还不把事情和盘托出,奉太郎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其实我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有点……那个。」
只说「那个」我可不明白是要表达什么——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似乎多少也能猜出他的意思。
「选管委的那个委员长,说得委婉一些,是那种完全不能让我对他产生好感的类型。」里志双手交叉撑在脑后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太自以为是了。不就是个高中的委员会而已嘛。怎么说呢,总是对做事的人大呼小叫『别拖拖拉拉的』的那种人。口头禅是『别自作主张』和『自己判断』,光今天开票的时候就听他说了五次。」
并不是没有见过这种性格的人,不过同龄人的话还是第一次见。如果里志的分析正确,那这就是他最不擅长对付的人了。但接下来他却说道:
「不过呢,这也跟我无关,就像奉太郎说的。」
「也就是说……登场人物还有一个?」
「果然很敏锐哟。」
里志竖起拇指:
「是一年E班的选举委员。名字我不知道,之前好像听说过,但已经忘了。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孩子,答话总是干净利落。不太对我的脾气,但是自身的工作都会认真完成,至少也是努力地去完成,这是大家都认同的。忘记说了,是个男生。个子小小的,看着还像个初中生。」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是吗?先听我说完。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一年级的选举委员办事效率高,还是他的同学们都特别配合工作,总之最先到开票的会议室的人就是他。还有呢,要我说的话估计就是委员长事先没说明白,这位一年E班的小同学把进程搞错了。」
里志比划了一个把投票箱捧在身前的动作:
「奉太郎也投票了,所以应该知道,神山高中选举时是由各班把选票投进专用投票箱。之后,再把箱子搬到会议室……这里是关键……再当着监督人的面打开。但E班的这孩子,在监督人来之前就打开了箱子,把选票全摊到桌上了。」
我想了想,说道: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我也这么认为。监督人的工作,是要确保投票箱送到各班之前,以及投票箱搬回来打开点票之前,投票箱里必须是空的。我确认过E班的投票箱是空的,也就是事实上他的操作并没有问题。但那个选管委员长,非说是因为在监督人到场之前就开箱取票,才会导致票数多了。」
唔。
「因为在顺序上有所疏忽,就把E班的这位当成犯人,这说法也靠不住啊。」
「谁都会这么想的。我也是,但委员长可不这么认为。其他的一切都是严格按规定进程进行的,根本没有做手脚的机会,所以他断定选举失败的原因就出在E班那孩子身上,对着无力反驳的低年级学生就是一通臭骂。」
里志说完又加上一句:
「那一年级的都哭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里志是为了那个被选举管理委员长臭骂、因一次自身疏忽而被扣上黑锅的一年E班那个孩子,为了这么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后辈——既没有受人之托也并非自身职责——而想要证明在其他环节也有混入选票的可能性。
我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啊……还是这样。老想着当幕后英雄。」
里志再次苦笑。「才不是想当什么啊,只是有些打抱不平。而且我得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借助奉太郎的力量,想靠自己找出答案,但还是不行。出乎意料的严谨啊,我们这选举。」「
以前和你晚上一起散步的时候,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啊……那是初中三年级的事了吧。真是怀念。」
我看着福部里志。他还是老样子,身形偏瘦,看着说不上非常可靠,脸上却始终是那么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
这家伙待人并不温和热心,也非循规蹈矩之人。但是,虽说脸上看不出来,但对于那些不公平或是不讲理的事,他比一般人更加不能容忍。换做我的话也就是皱皱眉头,觉得这算不上什么事,最多不过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纠正一下。正因为一切事物都有其本身的道理,才不用太过较真。
但也罢了,事情我是明白了。里志并不是为了维护委员会工作的顺利进行或神高选举活动的圆满结束而要求我一同思考讨论,而只是为了帮助那个被选举管理委员长无端指责的一年级后辈而已。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也不由得有些打抱不平了。此时,一阵夜风正吹过身前。
3.
沿着河边小道一直走,在一户人家板壁的尽头拐弯,不久,我们来到了一处丁字路口前。和刚才走过的步道不同,左右两侧的道路是画有中间线的双向两车道,路灯也更亮些。这一带平时来得不多,但对周边环境还有些印象。往右穿过居住区后就能走到我们的母校镝矢中学,而如果沿着左边的道路一直走,最终则会到达闹市。
里志停下来,用眼神示意我决定前进的方向。根据学校规定,夜间是决不允许在闹市徘徊的,但跑到中学附近,也总觉得有些不妥。索性在这先左转,到了闹市跟前再拐去别的地方就是了。打定主意后,我便迈开脚步。里志一言不发地和我并肩而行。
「然后呢?」
我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
「根据你的判断,就真的没有哪个环节可以把伪票混进去的?」
里志噗嗤一笑,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真不好意思」,随后又恢复了平常满不在乎的模样:
「没错!我反复想过了,经过那么多年的实行,选举机制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漏洞的。实在要说的话……是存在一种可能性,但不管怎么想也未免太牵强了。」
本来想问问他认为牵强的是哪一点,但毕竟我并不了解学生会长选举具体是如何进行的,即使说了我也未必能明白。这会儿还是先问清楚里志本身的想法吧:「从头说起好了。」
「OK,唔,从哪儿开始说好呢……」
里志抱着胳膊思考着。
「好,这么说吧。有个前提,投票箱是有锁的。并且刚才也说过,投票前和开票前,箱子一定是空着的。这一点有第三人进行确认。」
「投票箱上锁时也是可以放进选票的吧。」
「当然了。在奉太郎投票时也应该是锁着的噢。」
我不太能确定,姑且就当是这样吧。
「选举管理委员会在昨天放学后,从一楼的仓库把投票箱搬出来,送到了会议室。特别教学楼一楼的仓库,奉太郎应该也知道,放了些拖把、地板蜡之类杂物的地方。选票方面,在昨天的准备阶段已经准备完毕,用橡皮筋按班级分别捆好了。放学后,全体选举管理委员和监督人前往会议室集合,负责分配的人将投票箱和选票逐个交给各班的选管委员。每个班有两名选管委员,一男一女。三个年级乘以八个班乘以每班两人,一共四十八人,再加上两个监督人,总共有五十个人聚在会议室里。」
「够挤的啊。」
「算是吧。拿到箱子的委员,要先给监督人确认箱子里面是空的,再由管理钥匙的选举委员锁好,之后就留在会议室里等待。在所有班级的箱子分配完毕后,委员长下令,各自返回教室。」
自然,我也看见过投票箱和选票的样子。箱子是有些陈旧的米黄色,木制但看上去还算坚固,侧面用毛笔有力地写着「投票箱」三个字。选票应该只是用复印纸
裁剪而成,我手上的选票就切得有些歪斜。确实上面有选举管理委员会的盖章,但似乎并没有进行编号。
「选举管理委员在教室要做些什么,这你应该知道?」
「嗯。」
到了教室,选举管理委员把投票箱放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上候选人的名字,然后分发选票。学生在写好要投票的人名后——如果弃权也可以留空——将票投入箱中,同时选管委员将投票的人数以「正」字记录在手中的纸上。
我无意打断里志,但慎重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掌握具体出席人数也是选举管理委员的工作吧?」
里志摇摇头:
「听说不用管这个。主要是学生总人数和总票数。」
唔。这么说的确,有多少人缺席,和选举管理委员的工作无关。
「原本按规定的话,选举管理委员应该在教室等足三十分钟,投票时间结束前投进自己的票,再把投票箱送回会议室。但实际上,多数委员都提前回去了。毕竟只要能确认全员都投了票,就没有继续等的必要。这一点的确不太严谨,但已经是一种惯例了。」
罢了,要是所有投票箱都同时返回,指不定还得造成拥堵呢。
「所以,委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后,首先要在确认表上登记,表示某年某班的投票箱已经返回。会议室这边,已经把几张桌子按十字形摆好了,当做工作台使用。管理钥匙的人打开投票箱后,选举管理委员再把箱子里的选票倒出来摊在上面。因为第二天才要送回仓库,不用着急,所以监督人确认箱子清空后,就暂时把箱子堆在会议室的角落。等桌子上的选票积累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看出各班的投票倾向会先把选票打乱,然后分配给负责开票的大约十个人。开票组把选票放入分别标着『小幡春人』、『常光清一郎』和『无效票』的文档筐内。嗯,因为数目已知,这一步结束得很快。接下来按二十票一叠夹好,和开票组的其他人交换检查,确认票数无误后,还需要给监督人再检查一下。」
「果然很严谨啊。」
「是吧?」
干嘛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刚才不是还说和你们总务委员会毫无关系的吗?
「这之后,统计组就会把票数写在白板上。整个开票大概用了四十分钟吧。就在我们认为当选者已经可以确定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了句投票总数有点奇怪,顿时就一片混乱了。」
突然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一台跑车在冷清的道路上呼啸而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目送着它绕过弯道远去,里志叹了口气:
「以上说的这些进程,我未必每个细节都能看到,但是,散在桌子上的选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没有作弊的机会。也就是说,放进伪票的时机并不是在开票这个环节……这样的话,就只能是对投票箱动了手脚。」
「是这样没错。但是……」
「嗯。就是这个『但是』。刚才也说过,神山高中每个班大概是四十三或四十四人。多出来的伪票有将近四十票。如果这些伪票都集中在某个班的投票箱里,那么就会有相当于其他箱子两倍的选票。从箱子倒出选票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看着,谁都会立马发现不对的。」
我想也是。那么,假设没有两倍那么多呢?
自放学起就一直在思考的里志,显然也不会遗漏这种可能性:
「伪票集中某一个班的箱子里,是压根没有可能的事。如果分散到两个班呢?嗯,也还是很容易发现。那把伪票分给三个班又如何?甚至如果分给十个班,每个班只会多出四票,兴许就看不出来了。」
「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谁能做到、又是在哪个环节把伪票分别放进十个班的投票箱里的?」
里志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说道:
「啊说实话,我觉得犯人是选举管理委员会中的某个人。」
「喂,你不是要帮一年E班那孩子的吗?」
「应该不会是他。但也只能这么想,毕竟能接触到投票箱的就只有选管委员们了。」
的确,如果是选管委员,完全有机会在运送投票箱的过程中,轻易将选票放进投票箱……
「如果按你的说法,结论就会是多个选举管理委员勾结,分别把伪票放进自己的箱子了哦。这是有理论上的可能,但真的能实现么?」
「所以我刚才说了嘛,太牵强了。一两个人倒是有可能,九个人甚至十个人的话,根本就是不现实的。」
说到这里,里志啪地拍了下手:
「于是乎,只能认输了。如果只有一种把选票混进箱子的可能性,假定这是事实,就等于承认选管委暗地里有这么个组织。而如果否认这个组织的存在,就无法解释伪票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怎样多出来的。期限是明天上午,但考虑到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天晚上得有个结果。我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才不自觉地拨了奉太郎家的电话。」
4.
这时,漫步在夜晚街道上的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不约而同地,我和里志停下了脚步,视线被这温暖的光吸引,暂时忘记了方才的谈话。或许是我的错觉,风中似乎掺进了某种不一样的气味。紧盯着那光亮,里志头也不回地开口:
「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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