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漫长假日(2/2)
她在为什么道谢呢?我不太明白。
活动手臂的同时,我好像又出了一点汗。树林里没什么风。因为连日降雨,土地比较湿润,虽然这样扫地时不会扬起尘土,但落叶却比想像中难以扫动。我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重了起来。感觉会伤到扫帚。
「折木同学。」
「嗯?」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什么问题呢,文化祭文集的事现在说应该还太早吧。
这时,率先开口的千反田似乎犹豫了起来。看来相当不好开口。满耳尽是扫地声的我无意间擡起头来,只见千反田没完没了地在扫一个地方。
就在我等不及想要催促时,千反田终于开口道:
「那个,如果冒犯的话你也不必回答。」
「成绩我可不告诉你。估计比你差。」
「不,不是成绩。」
深吸一口气的时间过后——
「……折木同学你为何要那么说呢?」
「怎么说?」
「就是那句话。……『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
那句啊。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颇富节奏感的扫地声消失了。
千反田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只见她赶忙摆摆手道:
「那个,要是你没想说就不必非得说出来。不对,我是说要是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说……唉?我最后说对了吗?」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
叹了口气之后,我又继续道: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比较好。毕竟就是些无聊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基本上讲,我不过就是怕麻烦而已。」
「是这样吗?」
回溯起记忆的我,从树荫间望向了万里无云的天空。我竟然打算回答这种问题,看来自己今天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这么说吧……」
小声说着,我再度挥起了扫帚。
3.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理由,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听的。不过也罢,总比我随口哼的小曲儿好一点。
应该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从那时起,我们小学就要求班里每人都担任一种职务。你们那也是吗?那要说的话,可能也没什么稀罕的。
总而言之,我也承担了一项工作。决定职务的流程是先自荐,不行就再投票。当时的状况我有点忘了,反正到最后我成了校环委员——听着就跟以往电话局里的工作似的吧。唉?没听明白?以前电话局里有个叫「接线员」的职务(译注:在日语中「校环委员」的与「接线员」前半部分发音相同)……算了,下次你问里志吧。
所谓校环委员,全称是「校内环境委员」。之前我以为是搞卫生的,不过那边还有美化委员之类的差使在。说白了,这个职务就是为了让全员都有活干硬加出来的。主要的任务是……我说了你别笑……给花坛浇水。
不,我对花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了解,名字也就还记得三色堇之类的了。说回正题,这项工作比我想像的要麻烦很多。本以为只需要每天浇浇水就行,实际则没那么简单。你应该比我了解,就是观察土壤的湿润程度,太干了就浇上点水。我们年级共有三个班,班级间以周为单位轮流负责。换言之就是每隔两个星期,我就得在一周的时间里每天观察花坛,在必要时为其浇水。从这里面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说到这,我觉得每天判断该干什么要比实际去做还麻烦。
班里负责这项工作并非仅我一个,所有职务都是两人一组的。我的搭档……名字就别说了,暂且叫她田中吧。嗯?是女生。全都是一男一女配对的,
田中在班里很不起眼。连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我都能感觉到,那就是说她的存在感已经相当稀薄了。为人胆小,每次说话也说不了两三句。说她阴沉——可能还真就是如此。头发?记得好像挺长的,不过没你这么长……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总而言之,后来就由我和田中负责为花坛浇水了。开始几周比较顺利。每到值日周的放学后,我和田中就会去到校舍后面,观察花坛土壤的状况。每次基本都是我说浇她说不浇,什么「水浇太多了不好」之类的。平时一个不怎么发表看法的女生——就算方法比较含蓄——竟然会对我的意见提出坚决反对,最开始我还挺惊讶的。浇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想想学校花坛枯掉的情景,我就也多少有了点责任感。
说是这么说,其实那种交互第一周之后
就没有了。毕竟只要确定了浇与不浇的判别基准,工作本身并没有重到需要两人来做。我们每人一天轮流负责,当时我觉得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过了多久来着,事情出现转折了。田中找我商量说:
「我家最近翻修,所以我住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了。从车站坐市公交回去要花一个小时。本来车就不多,要是去晚了会很麻烦,所以我放学后想尽量早点走。」
如是。
我当时倒没什么不高兴,不过没想到班主任也来帮忙说情了:
「田中有田中的难处,你得理解。你家住得比较近,稍微晚点应该没事吧。」
说得倒也没错。小学离我家很近,高中一下才远了起来。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那位班主任是个年轻小伙子。记得当时他才刚当上教师三年,工作比较热情。他觉得班里许多地方都该改善,这这那那地插手了不少事务。比如——
「折木,往地上贴点胶带吧,好给人标明桌子该往哪儿摆。」
或是——
「折木,我想让板报用纸再大一圈儿,你来把这张纸裁一下。」
再或——
「折木,我觉得天花板上的萤光灯比以前暗了,你注意一下。」
之类。
意外吗?想想也是。那位班主任经常让我干这干那,估计他是把那当成了教育的一环吧。总之每天我照看完花坛之后,班主任常会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教室里等我,给我派各种差使去做。当然,每次我都会乖乖听话。其实升上六年级之前也是这样,只不过派活的人不同而已。
那位班主任让我照顾田中的状况,代她做花坛的工作,对此我也同意了。那周之后的值日周里,我就每天独自承担了照料花坛的工作。
「实在抱歉,那就拜托啦。」
一开始田中还会这么说说,不过凡事都会习惯,久而久之她就也不再客套直接回家了。我倒没因为这个对田中有什么不满。走到车站坐上车,之后还要花一个小时,想来真的是挺辛苦的。
以上都是前提。没什么难懂的地方吧?毕竟我不是很习惯讲这些。
很好,那我就继续了。
后来有一天。
因为班主任说要往花坛边角播下点种子,所以午休时我和田中去到了花坛。具体是什么种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好像临近暑假,所以可能是牵牛花吧。不,我真是记不清了。
与此同时,班主任还让我们把写有花名的牌子插到花坛里。现在想想,那说不定是他临时想出的主意,因为他那「教育环境改善运动」的目标不仅限于我们班。标牌很多,我们两人分摊双手都被塞很满,此外还得带上种子,确实有点不好拿。于是,我将种子放到了口袋里。因为种子都包在纸包里,所以放到兜里也不会洒出来。另一方面,田中则是双手拿着标牌,指间勉勉强强地夹着种子。
「放到兜里呗。」
我理所当然地提议道——毕竟我自己就是那么办的。然而田中却摇了摇头:
「我这没兜。」
在那之后,我才发觉女生的裙子上没有口袋。毕竟我也没什么机会盯着别人的衣服看嘛。
我们没怎么说话。虽说承担着相同的职务,不过田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实际工作过,所以也没什话题可聊。播完种后,我俩都对插标签没了办法——因为我和田中都不记得花名了。你就当是因为没人教过我们吧。就这样,虽然我们没把花牌插好,但还是稀里糊涂地混过了午休。
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那周由我们班负责花坛。不过在午休时我已经确认过,花坛还不需要浇水。本来直接回家就好了,结果我还是磨蹭了半天。好像是在教室里和朋友聊天来着吧。就在那时,田中来了,还哭丧着脸。
「我的书包找不到了。」
她说。
那可是书包啊我说。那么大个东西,怎么玩儿才能弄丢啊……想归想,但我肯定不会那么说。于是我们在教室里粗略找了一圈,因为确实不见踪影,所以我提议让她去找班主任帮忙。小学六年级学生,有的已经比较早熟了。有些人就是不爱找老师帮忙,不过田中同意得倒是很干脆。
于是我们三人便各自找起了感觉可能的地方。三个人?我、田中和班主任。哦,你问和我聊天的同学啊,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记得当时他在,可能是脚快溜了吧。
班主任找得真的是非常卖力。虽然当时我没察觉,不过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怀疑什么。怀疑什么?这个你也明白吧。不明白?他是怀疑有人使坏,比如说是不是有人为了欺负田中,藏起了她的书包之类的。我出于自身的考虑,也在快步四处寻找。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就结果而言,田中的书包不是被人藏起来的。吊脚楼……吊脚楼你知道吧?楼下面不是有个多功能空间还是空地之类的地方吗,田中就是把书包放在那里玩去了。后来有个一、二年级的学生路过,就给当成失物交到了职员室。事情本来很简单,不过收下书包的年级主任当时有事不在,所以就成了没人知道书包下落的状况……其实就是不幸走岔了而已。
说实话,我也松了口气。虽然田中与我不过就是职务相同,不过我也担心过真找不到该怎么办。
年级主任回来之后——
「失物送到这了。」
看对方轻描淡写地说着拿出书包,我也挺高兴的。
年级主任也没忘记再来一番说教,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下不管之类的。在我看来,放下书包跑去玩是常有的事,把那当作失物的低年级生才是问题所在——不过,这些我并没说出口。
在年级主任说教的时候,田中一直都扭扭捏捏的。她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书包找到不等于里面的东西平安无事,估计她是想马上打开来确认吧。在这方面,班主任向来比较敏锐。他抓住说教的间隙插嘴道:
「老师说得对。总之你先看看书包里面的东西吧。」
看班主任接下书包,田中便一反往常文静形象地冲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按下卡扣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了笔盒。记得那笔盒个头不大,好像还有点简单的图案。
接着她看了看笔盒中的自动铅笔,舒了口气道:
「太好了……!」
就我一瞥所见,那支自动铅笔好像是某个角色的周边。角色出自哪里后来我问过她,总之那支笔好像是杂志抽奖的奖品。虽然价值应该不高,不过要说贵重倒也挺贵重的。对田中本人而言那肯定算是个宝贝。她看着真的很高兴。
于是我问道:
「书包里面都没问题吗?」
闻言,田中握紧那支铅笔回答说:
「这个还在就行了。剩下的东西我回家再看。」
「真的没问题了?」
「没问题,谢谢了。」
就是这样。
把自动铅笔带到学校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在那时候,学校也并没有禁止带人物图案的铅笔。话虽如此,田中倒霉就倒霉在撞上了年级主任。
「怕弄丢的东西就不要带到学校来!」
年级主任怒喝道。不过仔细想想,教科书其实更怕丢。如果照年级主任的逻辑来想,我们上学就只能带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了……可能这算擡杠了吧。
后来有一天,带人物的文具也被学校单独下文禁止了。简直是晴天霹雳。笔记本,橡皮,垫板,角色周边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些都要重买的话,实在是麻烦得很。此事的原因在于年级主任和田中这件事,估计就只有田中自己和我知情吧。
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
遇到这样的事,连我也不免受到了打击。我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开始说「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这应该就是最初的原因了。
4.
「……唉?」
千反田愣住了。厉害,真的是一动也不动。
可能是在回味刚才那些话吧,总之她又静止了一段时间。捅一下她会不会直接倒下去呢?一边想着,我一边再度开始了扫除。随着长谈,扫除也有很大的进展。剩下只要把落叶扫到簸箕里倒进垃圾袋就可以了。想到只剩下最后一点,我突然有些浮躁了起来。
簸箕装在千反田带来的水桶里。就在我迈开步子准备去取的时候,千反田再次发出了声音:
「唉?」
「唉什么。」
「那个,刚才我听到最后了吧?」
「大概吧。」
「你不觉得结尾那部分有点奇怪吗?」
这个嘛,可能的确有点。
「折木同学你帮田中同学寻找书包了对吧。书包找到后,田中同学把珍视的自动铅笔拿出来,折木同学的小
学就禁止角色周边了,对吧?」
没错。我拿起簸箕来。
只听千反田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明白了!」
「哦?」
「折木同学你也有很多角色周边吧。被禁止之后很受打击所以就……咦,可那为什么会发展成『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呢?」
只见她向右歪歪头,向左歪歪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挥起扫帚,谨小慎微地问道:
「难道说……因为帮助田中同学导致角色周边被禁止,所以你后悔当初出手相助了吗……?」
喔喔!她的解读是「我因为没事找事吃了亏,所以决定不再出手」啊。道理还挺通的嘛。
不过——
「不是。」
「可是……」
「先扫地吧。」
「啊,好的。」
千反田负责的区域也差不多扫完了。在她脚边,落叶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我先借来了簸箕。然后一边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你不也总是爱从结论说起嘛。偶尔也让我来一次有何不可?」
「啊,太过分了。折木同学,你果然省略过程了吧?」
「省略!」
这发音着实犹如天籁。
今天我的状态的确不太好。本来好好说清楚就行的事,突然之间我就是想卖卖关子。看到千反田困惑的样子之后,我又觉得偶尔这么做做也不错。反正是无伤大雅的消遣。拜此所赐,扫除的时间也过得很快。
「唔……」
千反田用手指抵住嘴角,陷入了思考。一言不发感觉也不好,于是我又说了一句道:
「禁止角色周边的事差不多算是后日谈了,跟主题关系不大。」
那双大眼睛偷偷向我瞟来:
「……折木同学你该不会在耍我吧?」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折、折木同学!」
我将扫到一起的落叶倒进垃圾袋。覆盖了广大面积的落叶,装入袋中体积却小得可悲。感觉就跟随便扫了点土一样。
「别生气,小学时的我很快都能察觉出不对,应该不是那么难想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千反田消沉起来:
「和折木同学你不一样,我真的没有什么应用能力。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点我倒是也注意到了……
我并没有故意气她的意思。而且退一步讲,可能本来我说得就不清楚。
「最开始,照看花坛的工作是我和田中轮流做的,这点我说了吧。」
「是的。」
千反田向前探出身子,点了点头。看到她那认真的表情,我总有种十分愧疚的感觉。
「从中间开始,田中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因此,每到值日周时,巡视花坛的就变成了我一个人。」
「是的。」
说罢,千反田像是要表现自己确实没有走神一般,接着补充道:
「因为家里在改建,所以暂时住得远了。还说要花一个小时什么的。」
「就是这里。」
千反田的记忆力很好。虽然刚才的话里没有提到,但她应该没有忘记才对——
「从哪里怎么走会花一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吧。」
「是的。从车站坐车要一个小时。」
「车。正确来说应该是……」
「你说的是市公交。」
「要怎么坐?」
说到这里,千反田终于也察觉到了。只见她用双手掩住嘴,脸上写满了惊讶……扫帚被她夹在了腋下,协调性真好。
「啊、啊!我明白了。田中同学她,怎么说呢,并没有回家。因为当天她穿的衣服上没有口袋。」
「说得对。」
「乘公交时,钱、月票抑或回数券总是要有的。若是没带在身上,那就应该装在书包里。」
我大力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说到底,田中向我求助的理由明明是『坐不上车很麻烦』,可她弄丢书包却是在『放学后玩的时候』,这件事本身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想到她或许是在能赶上车的时间范围内玩,所以我找得也很急。
然而,拿回书包后,田中唯一在意的就是那支贵重的角色周边铅笔。就算我反复问她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话已至此,千反田的思维却又卡住了。
也罢,或许这也难免。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想相信。
「只能认为,田中根本不用坐什么公交车。」
「……怎么会。」
千反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找我帮忙那周还有后来一个值日周前后,她可能真的是坐公交上下学的,但至少在那天她并没有坐。比起回家方式来田中更在乎角色周边,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她已经可以步行回家了。」
「也就是说改建结束了吧。之所以不告诉折木同学……」
「这不是很明显嘛。」
我叹了口气,说:
「就是因为她想把工作推给我,自己去偷懒。」
千反田一边用簸箕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还有这么回事啊。因为不想再被蒙骗,折木同学你就『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了。」
……倒也并非如此。
果然还是我亲自说比较好吗?不,不是。
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明白,那些话不是和谁都能说的。
可是我已经跟千反田讲了这么多,在最后保持沉默,让她继续误解下去真的好吗?
那就是欺骗了。即使是些惹人不快的话,我还是想说给她听。
「不。」
我开口道。
「那天,发现田中并没确认重要物品的我,反射性地看了看班主任的表情。田中因为家里改建让我帮忙的事,他也对我说过。了解情况的他会不会察觉出哪里不对呢?察觉到的话,会不会责备田中呢……然而,班主任并没那么做。」
千反田十分惊讶:
「是不是因为没有察觉呢?」
真是那样就好了。
「不。他的表情很夸张。内心的慌张完完全全写到了脸上。看到这一幕我马上就察觉到,他应该已经知道改建结束的事了。」
「……」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工作可以一人一天轮流做了呢?
可能是我有受害妄想,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忘了说。但在那天,看到他的表情,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对他的要求毫不推诿拒绝,因为我很听话、很好差遣,所以即使田中想把工作都推给我,班主任也无意干涉。」
拄起扫帚,我继续道:
「当时我又进一步想:说到底,田中家改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所以才有义务帮助田中吗?答案都是否定的。田中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归说,我们毕竟是同班负责同一工作的人,互相帮助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就是放学后看看花坛,花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我家住的近也是事实,帮帮人家也无所谓。
……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被利用了。」
田中这件事,终归也就是个契机罢了。
在那之后,我发觉班里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够巧妙将事情推与他人的人,一种是毫无芥蒂接下那些事的人。那时我注意到,升上六年级——不,懂事之后的我应该属于后者。了解这点之后,过往种种就一个个都能说通了。
夏令营时,被拜托带来足有一升沉重调味汁的是谁?因为流感封校之前,挨家挨户发讲义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全体男生玩垒足球踢碎玻璃,班主任选我当代表去找校长道歉,是因为我是带头人吗?不,只是因为我听话而已。
这些事情本身倒没什么所谓,反正每件都花不了多少工夫。我不觉得自己接下这些吃了什么亏,也没觉得其他人总能占到便宜。
唯有自己被想得很好差遣这点,我觉得很悲哀。
我回忆起如上种种。
那时的我因为自己的发现非常消沉,憋在心里会很难受,于是我找姐姐说道:
——一个人想要出手帮助别人,别人却不一定也也想帮他。我没打算求人感谢,但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傻子。以后放学我再也不留在学校里了,留下就会被派活干。因为对方肯定会把我当成不会抱怨的笨蛋。被小瞧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唯
独不想被人利用。当然,真有必要的事我会毫无怨言地去做,但若非如此——如果那是他人的必要之事,而非我的,我就不会去做。绝对不会。
听了我这一席话,姐姐把手放到我头上说:
——是吗。你这么个笨拙的家伙也想变机灵些啊。亏你是个笨蛋,脑筋在那种地方却那么好使,凡事总是会看到坏处。没关系,我不会阻止你。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你说的全都没错。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记得我姐还说了点什么。对,她应该是这么说的——
——从今往后,你会进入到漫长的假期之中。这样也好,你就尽管休息就吧。没关系的,只要休假期间你没发生彻底改变……
「……同学。」
我似乎一反常态地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连千反田的呼唤也没注意到。
「啊,抱歉。怎么了?」
千反田就站在我面前,她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折木同学你一定很伤心吧。」
我把脸别到一边,笑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闹得下不来台了而已。」
习惯成自然之后,再想改掉那个信条恐怕很难了吧。多余之事不做。
我侧眼瞄了瞄千反田,只见她正双手拿着扫帚。接着,她直直地看着我,说了句非常离题的话:
「可是折木同学,我觉得……现在的你较之故事里的你,可能并没什么变化。」
我本想对此一笑而过。
但却没有做到。
千反田走开一步,弯腰拿起垃圾袋说:
「非常感谢。托你的福,已经扫干净了。」
「嗯。」
「佳穗同学肯定已经准备好茶水点心了,要去休息一下吗?」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千万别再让我掺进那种女生的交流中了。
「不了。扫帚给我,我去放回原位。」
我接过扫帚,将它们扛到了肩上。注意着不碰到千反田转过身后,我又回头对她说道:
「替我跟十文本也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语毕,我下起了林荫之中的台阶。清风拂过,杉树沙沙作响。久违的晴天依然未去,等我到家,洗好的衣服应该就干了吧。
走到一半时,只听千反田说道:
「折木同学!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扛着重重扫帚回身也很麻烦,我就装作没听见吧。多余之事不做。什么啊,还说今天我状态异常,可现在这不是回到往常的步调中了嘛。我挠了挠头。
然后不意间想起了那句话——那句姐姐一边挠着我的头,一边补充的话:
——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个人来结束你的假期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