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绕远路的雏偶 七 绕远路的雏偶(1/2)
1
穿过神山市的市街,顺着路朝东北方继续前进,不久便来到一道长长的缓坡。我踩着自行车踏板的双腿有些吃力,虽然不到要直起身子以体重压踏板的程度,我晓得自己的身体正逐渐暖和起来。
夹道出现了稀疏的树林,附着些许残雪,到了这一带一下子没了人烟,仿佛进入另一个地域。事实上,神山市东北部的丘陵地带,在历史上原是另有名称的独立村落,这是我听福部里志说的;到了现代,这一区有个地名叫做阵出。接下来的好一段路程坡度变陡,而春天的气息愈来愈浓,不过早晨气温相当低,我急促的呼吸化成了白雾。
我发现坡道顶端有一座小庙。这条路我经过了好几次,一开始是里志带路,后来文化祭的庆功宴时和古籍研究社其他三人一道来,我却始终没发现有座小庙,可能每次都是嬉嬉闹闹地经过这个路段。
但今天独自一人。没想到向来奉行节能主义的折木奉太郎竟然一早骑着自行车冲向遥远的邻村,这根本是一年前的我绝不可能做的事,我不禁苦笑。这间小庙供奉的是地藏菩萨,跳下自行车稍作休息,不忘以单手恭敬地向地藏菩萨打了招呼。
过了小庙就是下坡。
田地仍可见零星残雪,早晨阳光洒下,空气冰冷。
由于这道斜坡并非位于高地,视野不算辽阔,但在广阔的平原深处,看得见一幢以白墙围起的大宅第,与一般老旧的房舍风格不太一样,还看得见庭院气派地种着松树。那是千反田的家,从这儿看去也晓得那是个大宅,但还是得实际登门拜访才知道宅第里大得吓人的大和室,以及屋内栏间(注)上头精细无比的雕刻装饰。
但今天赶着前往的不是千反田家。我张望一下远方。
与千反田家隔着一条小河的对岸,有一座小神社仿佛嵌在微微染上新绿的山丘,这个距离看不见大殿,但那一带竖着神社的旗子,应该错不了。
那里就是我的目的地,记得是叫做水梨神社来着?
事情的开端在前天。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房间床上,翻阅着一本怎么读也读不完的厚文库本,这时电话响起。
「抱歉在休息时打扰你。」
是千反田。她本来就谦恭有礼、语气稳重,不过一旦面对面,从那双大眼睛与过去的经验,我深刻体认到她不单纯是一个清纯可人的人。但通电话看不见表情,有一瞬间我不由得怀疑是哪一户好人家的大小姐打来找我。
注:日式建筑鸭居上方的高窗,具有采光、通风、装饰等功能。
「我没在休息啊。」
「咦?折木同学,你得去学校补课吗?」
「没有啦……」
我的成绩在神山高中算不上极度优秀,但也不至于差到收到学校的补课通知单。电话的另一头,千反田平静地说:
「那现在就是在放春假喽。」
是的,的确是以悠哉的休假心情过着春假。
「很抱歉这么突然找你……」
千反田的口吻听起来真的很抱歉,我竖起耳想听听她为了什么事找我。
「请问你后天有没有计划呢?」
下意识地看向月历,无论后天还是大后天,整个春假都没有任何计划。姊姊在家搞不好会冒出一些突发状况逼我出门去,幸好她现在人在纪伊国南部旅行。
「嗯,没计划。」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通过电话,清楚感觉出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说:
「折木同学,我知道这么突然,一定会造成你的困扰,不过能不能请你帮忙撑伞?」
我握着话筒,偏起头。
这若发生在去年四月,我肯定会认真地绞尽脑汁思考「有帮忙撑伞这个俚语吗?」
不过,和千反田打过一年交道的我从经验中知道,她有求于人时会习惯性跳过解释。
「……你从头讲吧。」
「从头吗?嗯,好的,事情的开端是战后没多久的时候——」
「呃,不是,从中段开始就好。请讲得浅显易懂一点,麻烦了。」
千反田察觉到自己的坏习惯又冒出来,语气带些歉意。
「不好意思,我解释得不够清楚……」接着沉吟了一会,看来正在整理说明顺序,「简单讲就是,我家附近的神社要庆祝雏偶祭※(注),包括天皇、皇后、右大臣、左大臣,以及三名宫女,听说从前还有五童子乐队,但近年少子化,就省去这一阶的雏偶了。」
「是哦……」
为什么因为少子化而省去五童子乐队?完全没听懂,但比起这一点,还有一个根本上的矛盾——现在是四月,雏偶祭在三月。
注:即女儿节(雏祭り),原本是在旧历三月初三,明治维新后改在西历三月三日。家中有女儿的家庭为祈求女儿幸福健康成长,会提早在家中摆放雏偶,一过三月三日便得将雏偶收起,以免将来女儿不易嫁出门。精巧的雏偶有一定的摆放规矩,一般需要十五个人形娃娃与七阶的陈列台,包括最上层的天皇与皇后,以及下阶的十三名侍者,依序由上至下摆放。陈列台也有阶数较少的,如五阶、三阶或一阶。雏偶可代代相传。
「晚了一个月?」
「喔,是的,没错,因为是依循旧历过节。」
我差点没回她:「是哦,那又怎样?」迟了一个月的雏偶祭很常见吗?但千反田丝毫不在意我脑中的问号,继续说:
「然后呢,依照习俗必须有人帮天皇与皇后撑伞,但这几年来负责撑伞的男孩不巧突然受伤,手臂脱臼了,没办法请他继续担任这个角色,这样就少了一个人手。候补人选我们都问遍了,还是找不到人帮忙。
由于服装是固定尺寸,不是谁都穿得下,譬如福部同学的体形就太娇小。我个人判断折木同学的身高最合适。」她停了一下,探我的反应,「整个仪式大概一个小时内就可以结束,你能帮这个忙吗?」
我板起了脸。
也就是说,只要站在雏偶陈列台旁边撑伞就可以了,是吧?但平心而论,这很麻烦,虽然千反田主动开口请托,但参与毫不相干的地方雏偶祭,还是有点让人退却。
「不太想动啊……」
「这样啊……」
尴尬的沉默。
不过仔细想想,只是负责撑个伞,没什么好顾虑或担心面子的问题,而且千反田晓得我是节能主义者,明知道还来拜托我,显然是很需要帮忙。
「嗯,不过……好啊,我去。」
「咦?真的吗?」听到我突然态度一变,千反田相当惊讶,做了深呼吸之后,彬彬有礼地说:「非常感谢你,真的帮了大忙。」
「后天是吧?只要站在雏偶旁边就可以了?」
「是的,要请你跟着队伍一起前进。我们会奉上谢礼,虽然金额不多。」
这样啊,还有礼金,那就只是去打个工喽。
那事情就谈定了,此时我察觉状况不对。哪有这种事。
「一起前进?跟雏偶吗?」
「……是的。」
「雏偶会走路?」
「是啊。」
一副想当然耳态度回我的千反田,说话声音变小了。
「为什么雏偶会走路?」
千反田忍得很难受地一口气说了:
「虽然的确是雏偶,但请你不要一直雏偶、雏偶地挂在嘴上,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有点怪。哪里怪呢?我试着整理目前状况。
照理说只要帮雏偶撑伞就好了,千反田则说雏偶会走路,而且听到雏偶两字会有点害羞。
那结论只有一个了。
「难不成,那些雏偶……」
「……啊。莫非折木同学你从没听说吗?」
果然是这么回事。
我重新拿好手里的话筒,千反田清晰客气的声音传来。
「水梨神社每年旧历的雏偶祭,都由女孩子打扮成真人雏偶进行祭典,真人雏偶领头的游行队伍将绕境整个村落。因为水梨神社的真人雏偶游行有一定的名气,我一直以为折木同学你也晓得……嗯,上中学之后,皇后的角色一直由我担任。福部同学也说会来看游行哦。」
可是里志昨天起去学校补课,只来得及看到后段游行。昨天他带着很不甘心的语气打电话给我:
「听好了,奉太郎,你可是要帮千反田同学扮演的皇后撑伞哦,你千万、绝对、说什么都不准给我们出糗!知道吗?」
比起这个,我比较担心站在皇后后方撑伞的角色得穿上什么装扮。
离约好的时间还早,但不熟悉路线而迟到就糟了。我拉紧军装大衣的前襟,跨上自行车,一口气冲下坡道。
2
骑着自行车重新眺望四周,这是青山环绕的村落,建筑物稀稀落落,或许还不到播种季节,田地里只见未融的残雪与零星萌芽的新绿。听里志说过,稻子收割后的田地会利用空档种莲花,当时千反田微笑回道,的确有些农家会这么做。此刻田地当中一块块的点点新芽莫非是莲花?我无从得知。
沿着小河踩着踏板,河岸种有树木,去年秋天树叶落尽到现在,花苞还没冒出。即使对风花雪月没兴趣,但一见到树木的外观,我也晓得那是什么树——樱花树。市区梅花已竞相争放,不久也会绽放樱花吧。
不过植物非工业产品,偶尔会出现开花期错乱的状况。这时,沿着小河朝上游前进的我眼前,矗立着唯一一株粉色花瓣缤纷绽放的樱花树,还不到满开,但相较其他樱花树仍蛰伏于冬季的沉默,唯独这株树的樱花已然半开,或许是日照差异造成?单独一株开着花的美丽樱花树,深深吸引着我。
于是我停下自行车,虽然惊艳于提早绽放的这株樱花树,但此行不是赏花。我从口袋拿出一张便条纸,上头写的是千反田告诉我前往水梨神社的路线。
「先到平常会走的那条坡道,沿着小河往上游方向前进,会看到唯一一株提前绽放的樱花树,然后越过前方的长久桥,接着只要顺着路走即可。」
过了这株樱花树,越过第一座桥即可。我跨上自行车赶路。
四周嗅得到祭典气氛。路旁垂挂着家纹布帘的玄关、嬉笑奔跑的孩子、前方不远处飘扬的神社白色旗帜,以及最不同于平日、即使不是上学日的早晨九点也依然骑着自行车飞奔穿过街道的我。
不久拐过一处弯道,出现在眼前的小桥就是长久桥吧。桥如其名,是一座有长久历史的旧桥,桥宽很窄,汽车也无法通过。
咦?可是……
踩着踏板的双脚慢了下来。
「……呃?」
桥头立着一个常见告示牌,这下麻烦了,告示牌写着「禁止通行」。
这座桥在进行工程。我看向告示牌的说明,桥体老旧而必须改建。也是,这座陈旧的桥身看上去很不可靠,桥面也没铺柏油,外露木板一看就知道使用了很久的年代。
现在立了禁止通行的告示牌,但桥还没动工,硬过也过得去。可是对岸桥头停着一辆小卡车,两名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黄灰色连身工作服的男性从车上搬下鹰架之类的器具,看来是工程公司的工人。不想擅自过桥之后被骂,幸运的是桥仅长数公尺,我看着对岸桥头的工人喊道: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工人看向我,寒冷的冬季中,他们晒成浅黑色的肤色让人联想到夏季,是工作的关系?还是冬天滑雪晒出来的?幸好他们都不是严肃难以沟通的人。
「什么事啊?」
「请问这桥还能过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趁现在快过来吧。快过快过!」
他们朝我招招手。恭敬不如从命,我牵着自行车走上长久桥,脚下木板明显随之略微下沉,还是赶快改建比较安全。
过了桥,两名工人扠起腰冲着我笑:
「等一下还有一辆货车过来就要开工了,到时候就不能过桥喽。」
「喔,知道了,多谢告知。」
也就是说,等等回家必须走再下游的另一道桥才能渡河。都好,总不会迷路吧。
离开长久桥,我不经意想到一个疑点。住在阵出地区的千反田应该晓得长久桥在施工,怎么还会要我走这道桥去神社?也不可能故意整我呀?
算了,顺利过桥也没什么好抱怨。接下来顺着路前进即可,于是我朝上游骑去。
话说回来,今年正月看到了千反田的和服打扮,当时是新年参拜,今天是祭典。我不是信仰虔诚的人,但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水梨神社一如在远方看到的印象,傍山而建,规模比不上新年参拜的荒楠神社,鸟居很小,石阶梯也很窄,大殿与其说历史悠久,不如说是单纯地老旧。虽然不该拿观光胜地的荒楠神社比较,但水梨神社为了祭典也盛大地准备一番,入口前方贴出了祭典时程表,还架了一个看板大大地写着「真人雏偶绕境将于十一点半开始」。
我长这么大不曾踏进所谓的神社社务所,但今年就拜访了两次,今天是第二次的体验,不知怎地有了厚脸皮的自信。荒楠神社和水梨神社的社务所毫无关联,不过该怎么说呢?就好像在大阪去过了牛丼店,到了名古屋也敢大剌剌地钻过牛丼店门口的布帘,这就叫做「江户的仇在长崎报」吗?(注)不是啊?总之确定的是自己进到社务所内,面对众多披着短外褂、上了年纪的神社工作人员忙进忙出,依然能够坦然自处。
相较上次去荒楠神社时被带去暂歇的大和室,这里小得多,但仍有将近十坪大小,我逮到机会问一名像负责接待的神社工作人员:
「请问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绕境游行十一点半才开始,集合时间却在九点半,赶是赶上了,却无事可做。这名鼻头红红的男士一脸不信任地看我,语气粗鲁地问:
「……你是哪位?」
「我叫折木,被叫来负责撑伞。」
「没听说这名字啊。」
「嗯,我不住这一区。」
「唔……」男士上下打量我。
难道他们不晓得?天这么冷,亏我还大老远赶来,却是这种待遇,我忍不住有些不高兴。
「您没听千反田提起吗?前几年负责撑伞的人受了伤,请我来代替上场。」
男士一听,取得了我的身分证明,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喔喔!你是来代羽泽上场的啊!我听说了我听说了。哎呀,你怎么这么早来?男生换装很快,用不着这么赶呀。」
要是提早知道不用这么赶,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慢慢来。男士接着把出师不利而沮丧不已的我带到暖炉前。
「等一下直接在这里换装,上场之前你就先在这等一下,暖和暖和一下身子吧。」
「喔,好的。」
真是感谢。得到了允许,我脱下白色军装大衣披在身上,窝在暖炉前化为人肉雕像,这是我最拿手的行为之一。话说回来,刚才那位男士说男生换装很快,也就是说九点半就开始着装的是千反田?
除了我,社务所内的人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而且全卯起劲来赶着处理,他们大声吆喝来吆喝去,频繁地进进出出,譬如:
「喂!谁负责叫酒啊?」
注:原文做「江户の仇を长崎で讨っ」,意指在意外之处得以报了从前的一箭之仇。
「酒是中竹先生负责的。对了,午餐的部分都准备好了吗?」
「那部分交代给阿姨了,我再去确认一次。」
或者。
「花井先生!有电话!报社打来的!」
「报社?不是NHK吗?」
「对方说他们是报社。」
之类。我从他们的对话得知刚才的红鼻子男士是花井。
在忙碌的大和室,我自顾自地进行补充体内热能的作业,偶尔会有「那家伙是谁啊?也不过来帮忙,窝在那儿干什么?」的目光飘来,别对上眼就没什么好怕。
说来我也不是有特别理由才选择节能主义,不过,现在窝在暖炉前不动如山,理由可相当正当。
一是,这个村落我完全不熟,人际关系也好、祭典进程也好,我一概不知,没人开口还厚着脸皮跳出去说要帮忙,很可能会添麻烦。
二是,暖炉前好温暖。
静静蜷坐着的我,连存在感也逐渐消失,大多在场的人都无视我、各自忙碌着。要是我在真人雏偶的游行队伍中也毫无存在感该怎么办?正忧心着,那位花井来到面前,很快地问我:
「你说来帮千反田家的小姐撑伞的吧?」
「是,她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那我还是先跟你说一下,因为园家在办丧事,绕境路线有变哦。」
「啊,那还真是遗憾的消息。」
听到我的回应,花井一派平静地轻轻点头:
「不过算是享尽天寿,很幸福了。对了,你听说路线了吗?」
「还没有。」
「那你只要跟着前面的人走就对了,有几段是走捷径哦。」
花井自顾自交代完便快步离去。横竖跟在千反田后头走就好,何必通知我变更路线的事咧?他没来告知,我也不必知道园家有丧事,不过应该是得享天寿,我默默祝园老先生或园老太太安息。
忙碌的准备工作依旧没有止歇的迹象。
「鞋子数量不对哦!女用的草鞋呢?确认过了吗?」
「数量不对?缺一双还是两双?」
「缺一双。」
「那请千反田家的小姐拿自家的过来。」
莫非我也要穿草鞋?也就是说需要换上足袋喽?我现在脚上穿的是能够阻挡寒气的普通袜子耶,没关系吗?
不行,怎么能感染他们忙乱的气氛,但我也慌张起来。没问题,之前跟千反田确认过了,她说人来就好,不用准备任何东西。
可是他们好像没有联系得很周全,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时间分秒过去,冲进大和室的人愈来愈多是一脸慌张。一位白发瘦削的老先生一进来便扯着难以置信的大嗓门吼:
「中竹!你酒怎么订的!」
一名一直待在角落的男子缓缓起身,他一副福态,看上去行动迟缓,但好像很有力气。
「我已经订好了啊,说中午会送到。」
「中午是中午几点?」
「一点的时候。」
「你搞什么啊!」
白发老先生放声大骂,待在屋子对角的我也不由得身子一颤。
「队伍十二点半就回来了,东西一点才送到是来得及吗?所以我不是说一切都要提早准备好吗?快去改时间!」
负责订酒的男子不太服气,但还是简短地回了声:「马上去。」离开大和室。白发老先生瞪视屋内一圈,我不小心和他对上眼。老先生「噢」了一声,带着严肃的表情,踏着稳重的步伐走过来,他微微弯下健朗的身子,看着我开口:
「这位小哥,你是千反田家小姐请来帮忙的人手吧?」
为什么拥有如此惊人的气势?我忍不住有股冲动回:「不是,您认错人了。」但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是的,就是我。」
我老实回答,而且原本单膝跪地的姿势不知何时换成了规矩的正座。
老先生一听,低头向我行了一礼。
「很抱歉劳烦你远道而来,没想到人手实在不足,还要麻烦到外人。今天就麻烦你多帮忙了。」
我反射性地脱下军装大衣,站了起来。
「别这么说,很抱歉我这个外人还跑来揽和,我会注意不造成各位的困扰。不过这是我初次参与绕境队伍,要是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您不吝指导。」
老先生擡起脸,眯细了眼:
「你还满可靠的嘛。」
出生至今,第一次有人这么称赞我。
「那么上场前再请你等一下了,别拘束呀。」老先生行了一礼便离开大和室。我有一种得到恩准、真的可以不必拘束的感觉。
然而,世事不尽如人意。
我听到忙进忙出的男士谈起一件事。
「长久桥那边没问题吧?」红鼻子的花井问。
他问的一名男子,在体格壮硕的神社工作人员中显得特别高挑。
「跟村井议员说过,请他多关照了。」
「是去拜托村井先生啊……」花井的语气有些苦涩。
高个男察觉到,问说:「不该找他吗?」
「不是啦。嗯,找他也好。然后咧?工程确定延后了吧?」
「村井议员说包在他身上,就算进度有点落后,他还是会请工程人员过了雏偶祭这天再施工。」
我毕竟是外人,闭上嘴,默默在心里祝福他们能够顺利过桥就好。
但为什么没有保持缄默,连我也不明白。我回过身让暖炉烘着背,幽幽地插了嘴:
「长久桥开始施工了哦。」
这一句话有惊人的影响力,不止花井、和花井说话的高个男,白发老先生、订酒出错被老先生怒叱的男子,大和室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这个消息兹事体大。花井瞪大了眼,问我一句:
「你说什么?」接着,他看着高个男高声喊:「阿繁!你真的确认过了吗?」
被称为阿繁的高个男吞吞吐吐地回:「我跟村井议员确认过了啊,可是他都说包在他身上了,我也不好又去跟工程公司确认……」
「你!」这下花井把矛头转向我身上,「你确定动工了吗?」
我忽然被逼问,也不知怎么回答。「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长久桥的桥头立着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刚好工人在场,经过他们同意才过桥。」
「摆出告示牌而已嘛。」
「是的,可是工人还说再等一辆卡车到场就要动工了。」
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和室瞬间一片死寂,不晓得是不是来自厨房,我隐约听见了女性的高喊。
白发老先生开口了:「园老弟,抱歉,麻烦你开小卡车去确认一下好吗?谷本你打电话给村井,不,打去中川工务店问清楚状况。」
看来高个男名叫谷本阿繁,至于是单名一个「繁」字,还是叫繁次郎就不确定。阿繁老实接下任务,对此花井点点头说:「那麻烦你了。」
接下来,不知为何花井瞪向我。万一他们问回来,发现长久桥可照常通行,我不知会遭到什么私刑对待。
不过我多虑了。
十多分钟后,姓园的先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胖到短外褂几乎要被撑破。一进屋内,他大声报告:「是真的!开始施工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如此严重,简单来讲,真人雏偶祭的绕境队伍需要经过长久桥。
花井不顾形象地大吼:「阿繁!你到底怎么办事啦!」
谷本阿繁也有话要说,尽管被花井的气势震慑,话却说得很清楚:「不是的,这中间出了状况。中川工务店真的收到了村井议员的联系,本来今天不会施工的。」
「那……」
「可是前天他们又接到通知,请他们依照原订计划动工。」
园先生也帮谷本说话:「阿繁说的是真的。中川工务店的人现在正赶来了解状况,我也听他们说接到了叫他们照常施工的通知。」
有人低声咕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屋内一片凝重气氛,我也不由得难受起来。我是不是也该皱起眉头比较好?可惜很遗憾,没感到困扰时,我也摆不出困扰表情。什么都别想好了,我默默静候事情发展。
这时,又是白发老先生提出建设性的发言。
「工务店的部分暂放一边,看来是联系上出了问题,现在重要的是绕境路线怎么调整。」
挂在鸭居上方杀风景的圆形时钟,显示时间接近十点半。
原先预定路线非常单纯。
从神社前方的道路出发,顺着小河往下游走去,越过长久桥,转向朝上流方向前进,快到神社时还有一座桥叫做茅桥,越过这座桥便回到神社。仅此而已。
可是长久桥走不了。
由于事态紧急,各处忙着准备工作的男性工作人员全被叫回来,休息用的宽广大和室登时成了拥挤的会议室,我也没办法再待在暖炉前发呆,于是再度脱下军装大衣,默默地正座在屋内最不起眼的角落。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彻底与我这个外人无关,其实很想离开现场,但找不到适当时机。
首先,有人开口了:「真的没办法请他们暂停施工吗?队伍只要五分钟就能过到桥的另一头了。」
办得到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花井摇头回道:「就算队伍过得去,别忘了还有采访媒体,要是有人在原本施工改建的桥上受了伤,责任是工务店要负的。一旦动工下去就没办法喊停,当初就是怕这样才派人去关说呀……」他眼神一瞟,视线彼端当然是谷本。接着,花井摩挲着下巴:「没办法了,让队伍走到长久桥再沿原路折返吧。」
话才刚说完,反对声四起。
「怎么能这么做!」
「你说要沿原路折回来?」
「河西岸的人或许无所谓,可是河东岸的人怎么办?难道今年要他们看不到真人雏偶吗!」
我大致听出他们的争执点了。雏偶祭是小河两岸的住民共同协力举办,绕境队伍只经过一岸,另一岸的人当然会不高兴。
花井提出第二个方案:「那么先走到长久桥桥头折返,回来越过茅桥后,再顺着东岸走到长久桥的另一端桥头再折返。」
也就是去了又回两次?这的确也是个方法啦……
这次只有一个人出来反对,是直到刚才都在外头准备的人。「这样一来,绕境就需要双倍的时间了,步行距离也会变两倍耶。」
「这也没办法呀。」
「怎么能一句没办法就带过?之后预定行程全都会乱掉呀!电视台的人也来了,不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临时更动。」
另一名男士也插嘴:「真人扮雏偶游行是很费体力的,要走双倍路途,她们肯定吃不消。」
真是精辟的见解。虽然不晓得伞多重,我也不想走上双倍的距离。
被群起攻击的花井这下不仅鼻头红,连双颊也红起来。「话是这么说,但绕境还是得进行啊。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可以走远一点点,到远路桥再回头哦。」
开口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走过远路桥到对岸再折返回茅桥,就不至于走上双倍的距离了。」
从他的话听来,施工中的长久桥再往下游方向走,还有另一座桥。可是我今天沿着小河骑来,怎么不记得有看到其他的桥?算了,应该有吧,可能我没特别留意以致没有印象。
然而此提议一出,花井神情登时一变,沉默下来;不止花井如此,大和室里不知怎地弥漫尴尬的气氛。
绕境即将开始,拜托谁来帮帮忙打破这僵局吧!
先不论僵局,沉默倒很快被打破。纸拉门突然拉开,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半信半疑地开口了。
「呃……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会议。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折木先生?」
「啊,我是。」我站起身,「我是折木。」
妇人望向我,一脸难以置信,对方似乎擅自对我有失礼的想像。
「请问有什么事吗?」
「千反田家的小姐有事找你,想请你过去一趟。」
千反田?
在场的人大概想等闯入者离开再揣测吧?所有人紧闭嘴,屋内空气更显沉重,我迅速走出大和室。不知道千反田有什么事,嗯,总之感谢帮我逃离那个场合。
3
不过依照规定,我不能和千反田面对面说话。
这是一间宽广和室,和挤满男性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差不多大小,摆了许多暖炉,因此比大和室还温暖。屋内以类似厚窗帘的布拉起了隔帘,白色隔帘的另一侧有谁在?有几人在?完全看不见,就算我想看,她们也不会答应。除了燃烧灯油的气味,还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
没多久,隔帘的另一侧,传出平静沉稳的声音:
「是折木同学吧?」
那应该是千反田的声音,不可能是别人。
然而,我有一瞬间不太确定。千反田常以沉稳的声音说话,也听过她以这种语气讲话,只不过通过隔帘传来的声音,比之前听过的还要端正且冷淡,甚至相当见外。
「非常抱歉,还在着装,只能以这种方式与你谈话。」
我思考了一下隔帘代表的意义,看来没想错,这是提供给女性更衣的房间。模糊地嗯嗯喔喔应了声。这个房间不好待,刚才气氛严肃的会议室反而如一间午睡专用房,只是小儿科。我把披在肩上带来的军装大衣叠好放在一旁。
「请你过来一趟,原因无他。听说出了点麻烦是吧?」
「……是。」
「事情很严重吗?」
「好像是。」
「这样啊。」
话声一度中断,隔帘另一端只有千反田在吗?应该不可能,真人的雏偶伍不止千反田扮装,虽然不清楚皇后必须穿上什么服装,不过大部分传统服饰都不是单独一人有办法穿上身。可是谈话主导权不在我,我沉默下来。过不久,千反田开口:
「那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吧,时间所剩不多了。」
没错,队伍十一点半出发,我也差不多该换装了。如今事态紧急,我也多少晓得千反田希望掌握现况,与其找其他男士来问,同世代的我反而比较没有顾虑。
然而。
谈话时看不到对方的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和平常讲电话没两样,但总觉得讲起话来舌头打结,可能因为倏地从寒冷的地方进到暖和之处吧。
没问题,不至于讲不出话。我润了润唇,开口了。
「那座长久桥——」
开始施工了。
听说本来跟工务店讲好,请他们延期。
可是工务店后来又接到通知,叫他们按原定计划施工。
结果长久桥无法通行,于是大家严肃地讨论路线如何变更。
我把事情归纳成上述几点,不疾不徐地告诉千反田。
隔帘另一侧连一声轻咳都没有,好歹听人家讲话时有点反应应个声吧?不,说不定千反田应了声,只是被厚厚的隔帘遮住,我听不到。那听我说话的神情呢?我也无从得知,可能她正座着边让人梳头边听我讲,也可能她倒立着听我说话。说到头,她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不由得不安起来,说明到一半便开口问了。
「后来有人提议由远路桥过河——你在听吗?」
一问一答似地,她回应了。
「我在听。」
语气也不是冷漠,是几乎无感的低温。我脑中浮现了一幅景象,千反田不知何时以扇子轻掩嘴角,一手倚着𣍰息(注),忍着呵欠听我讲话。轻叹了口气,交代完男性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弥漫着一股凝重气氛,结束了报告。
我一闭上嘴,屋内就剩暖炉灯油燃烧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不对。
侧耳倾听,还有音量压得非常低的细声交谈,有人在对话。是千反田吗?还是千反田身边始终不发一语的某人?
首先,千反田公布了我的表现得分。
「你的说明归纳得非常好。」
多谢褒奖。
但接下来却和先前不太一样。她似乎吸了口气才开口,语调也略微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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