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绕远路的雏偶 七 绕远路的雏偶(2/2)
但接下来却和先前不太一样。她似乎吸了口气才开口,语调也略微提高。
「村井先生是神山市的市议员。为了雏偶祭,所以延后改建工程也无妨,这应该只是场面话。事实上只要村井先生出面交涉,中山工务店也很难拒绝。换句话说,工务店说有人拨了电话、通知他们依照原订计划施工,这肯定确有其事,对吧?」
我从她这段话听出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说到千反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无时无刻都存于她清澈大眼深处的热度,那是去年四月初次见面以来,每每把我和里志以及伊原卷进事件的东西——好奇心。
也就是说,千反田没拿着我想像中的扇子。她很想知道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干下这种事,她当然也不可能打呵欠,说不定正尽可能贴近隔帘。那双大眼睛肯定有难以形容的力量。那就是千反田。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隔帘的另一侧,千反田,很好奇。
然而,仅止于此。
那股热度一闪即逝,宛如最初就不存在似地被冷落一旁。
面对正座在榻榻米的我,千反田出口的不是「我很好奇」。她开口了:
「不过请放心,看样子这不是太严重的问题。」
我有两句话想说,但一时居然无法应声。一句话是:「就这样?」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出口。我干咳了一声,问:
注:和式家具的一种,与无脚座椅搭配,席地而坐时,可用以靠手歇息好支撑上半身。
「是吗?可是大和室那边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哦。」
「或许吧,但不是找不出对策。我简单解释给你听。我们在犹豫的是上游的祭典游行,是否能够跨进比长久桥更下游的地域。」
这是晓以大义的语气。明明没有太大兴趣,我却想叫她解释得详尽一点。
她似乎在思考,沉默一会之后。
「折木同学,我想请你帮我带话给大和室的大家。」
「嗯,好的。」
「……那么,」她口吻中的坚毅又多了几分,「另一边的宫司(注1)由我去打招呼;神社志工代表的部分,我会请父亲代为联系。请帮我告诉大家。」
有一瞬间,我以为千反田的坏习惯又冒出来,她话讲得没头没尾。每次有事相求,她总习惯跳过解释,不过当场被指出这一点,她也会详尽地补充说明。
可是此刻,即使我再度确认:「这样说就行了吗?」厚厚隔帘的另一侧只传来冷淡干涩的回应:
「这么说,他们就晓得了。」
实际上,这么说他们就明白了。
我回到大和室,暗自嘀咕这还真冷,一边带到话。烦恼着会议迟迟得不出结论的花井,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喔喔,那就好那就好。好,大伙听好了,绕境路线决定延长到远路桥再折返!」我还一头雾水,新路线已经敲定。
接下来就进入无暇思考的疾风怒涛之中,距离游行开始没剩多少时间了。
4
我的换装作业以惊人的速度进行。
宛如早春的阳光射进屋内。我脱下运动T恤,军装大衣也不可能穿着。一身内衣的我先穿上黑色羽织(注2),套上类似袴(注3)的裤子,上衣袖子的尺寸刚好,但裤子却太短,小腿有将近三分之一都露在外头。
「这个……尺寸不合啊。」我看着帮我着装的工作人员询问。
当初千反田说服装尺寸合我的身
材,才找我来帮忙,不要现在才说尺寸不对吧。然而这位看上去刚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笑着回道:
注1:日本神社负责统管祭祀及整体社务的神职人员。
注2:日本男性传统正式服装的外套。
注3:日本男性传统正式服装的外套。
「这种服装的样式本来就这样哦。」
「本来就是这样吗?」
这样脚会很冷啊。我想起今年正月的事,恐怕今后提到「千反田」加上「和服」,就自动导出「冷」的结论。
「这个长度最刚好哦,要是下摆再长一点,我就会被抓去负责撑伞。」男子说。他的身高比我高许多,头发染成浅褐色,是一位有型的小哥。但既然还有其他年轻男子,干么硬抓我来帮忙。我一想到上场在即,出乎意料地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开口抱怨:「不过是下摆尺寸不合,你上场应该也行啊。」
男子一边把黑色足袋递给我,耸耸肩说:
「我是为了看千载难逢的绕境游行,才特地回老家来的,自己也在队伍里就没办法欣赏了。」
说的也是,等一下整段游行我只能一直看着千反田的背影。
虽然不甚满意服装,但更让人退却的是必须穿上前人穿过的足袋,事到如今也不容说不,于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穿上足袋。
这下我一身黑衣黑裤黑足袋的打扮,可是小腿裸露在外很难堪。
「好,再来穿上这个。」
男子递来的是一件类似白色连身外褂的上衣。
「用这件把全身裹起来,再绑上腰带。」
我依言穿上,把腰带绑成蝴蝶结。
裤子下摆内侧缝有松紧带,紧紧密合我的小腿;衣袖又宽又大,黑衣衬在里头若隐若现;腰部到膝盖的侧身一带开着口,看得见裤子绉褶;外褂的前身一片雪白,毫无衣褶、装饰,也没有开衣襟,唯有颈项一带露出黑领,成了一身黑白交错的多层次装束。
原来如此,果然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下终于像一个祭典相关人员。
「最后,戴上这个吧。」
男子递了一顶黑帽给我,形状仿佛从侧面被压扁的圆筒,似乎是乌帽子(注)的一种。
不知为何,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衣服就算了,可是,要我戴上这个……
我戴上一看。
站到全身镜前方。盯着看了许久,男子嘀咕:
「一点也不搭啊。」
同感。
不过,无论折木奉太郎适不适合传统装束,祭典依然揭开序幕。
桥的问题解决了,但开场比预定要迟一些,我接到通知说绕境出发时间延后十五分钟。
注:日本平安时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种黑色礼帽。本是上层公卿的服饰,后来普及到民间。镰仓时代开始。乌帽子愈高表示身分等级愈高。
按照计划,我要先从后门出去。真人雏偶必须走出社务所玄关并在大殿前整队,这时候我还不必上场,等到队伍整好队,再不着痕迹地加入行列,移动到千反田身后即可。
好,顺序都清楚记下了。
我一边感受穿不惯的足袋所带来的奇妙感,穿过社务所的走廊来到后门,换上他们准备好的草鞋。依照行程得穿着草鞋走上约一个小时,加上路线有变,恐怕得再走久一些。我在玄关处穿着草鞋走走,称不上舒适,但也没哪里磨脚,嗯,应该走得完全程。
一走出社务所,肥胖到几乎撑破短外褂、记得姓园的男士,拿着游行用的伞等我。打开一看,这是一把红紫色的和式纸伞,尺寸很大、张开角度也比一般伞更大,表乎呈现X字形,看起来伞整整大了一圈。发现我有些退却,园先生鼓励我:
「哎呀,只是真人雏偶祭,不用那么严肃,放轻松绕境吧。」
「您是说还有其他的祭典吗?」
「有啊,春祭之类的,有其他举办时间。」
这样啊,还真辛苦。我边暗忖边接下伞。看上去很大的伞拿起来却不太重,只比一般的伞重一点点。我是双手持伞,撑一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
我吁了一口气。园先生问我:「很紧张吗?」
……有一点。
真人雏偶全员在大殿集合。
首先亮相的是天皇。天皇戴的乌帽子和我不同,拖了一条长长尾巴在后脑做装饰,一身黑色装束,唯有脚边露出些许白色。虽然是传统贵族装扮,但为了重现雏偶天皇的服饰,黑色布料并非一片墨黑,反而绣有色调深浅有别的黑色花纹。离得远的我认不出花纹,但似乎是条纹花样。扮演天皇的人神色凛然,是非常美形的年轻男子。
但我惊觉误会大了,不禁怀疑起自己双眼——那不是男的,真人雏偶必须由女性扮演,而那位天皇的面孔我很熟悉。犀利的眼神、纤细的下巴、只是头发梳高,这些都无法掩饰女性的气质,那是神山高中二年级的入须冬实!
入须在文化祭和我交过手,我帮了她忙,也受到她的照顾,但不清楚她的背景。但能够确定入须家不在这一区,她和我一样是被找来帮忙吗?入须笔直地望着前方,不卑不吭,视线一动也不动,她应该没看到我。
接下来是皇后。
大殿前的广场不知从何聚来许多民众,从这盛况看来也包括神山市以外的观光客。真人雏偶游行似乎是本地吸引观光客的重要资源,难怪千反田会说水梨神社的雏偶祭有一定名气。
淹没神社院内的人潮喧闹扰攘,也架上许多台相机,要不是早春阳光遍洒,此时镁光灯肯定闪不停。
雏偶当中的天皇穿一身贵族黑衣,所以入须穿上这套服饰,那皇后的雏偶穿什么呢?
一身十二单衣(注)的千反田现身了。
最外层的衣裳是橙色,往内逐层是桃色、浅葱色、高雅稳重的黄色,以及白色,布面花纹则是车轮图样。千反田温柔交叠的手上持着收起的扇子,扇子上头有五色线缠绕。上了妆的她低垂眼眸轻移莲步走进广场,我看她走了几步就晓得,她学过在这种场合怎么走路才符合传统美。
啊。我不由得心想。
早知道就不来。这套十二单衣太不妙了。糟了。问题出在我真的不该来这。
嗯,也就是说,这代表……
换句话说……
折木奉太郎向来颇自负自己的日语程度。
我的脑袋就算称不上逻辑性强,至少能够有条有理地整理思绪。
但在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在神山市水梨神社的广场上,春意盎然的日子里,看到身穿十二单衣缓步的千反田这一刻。
为什么心里响起的是「糟了」两字?连话都无法好好说。
我拼命思考各种可能,却依然无法解释。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我的节能主义受到了致命威胁,但尽管察觉此事,却无法化成言语好好分析。
我一个劲在心里呢喃:这下糟了。这真的不妙。
一身十二单衣的千反田身后垂着长肩巾,两名和服侍女牵着布尾以免着地。她长长的头发以金色和纸束成一束垂在身后,不知情的人看了会以为这名身穿十二单衣的小姑娘头发还真长,但我晓得千反田的头发没那么长,那是接上去的假发。
按常理判断,后方应该还有右大臣、左大臣及三名宫女,但很遗憾我看不见。
回神时,我已伸出红紫色的伞遮住千反田上方,悄悄地并入游行队伍,队伍依序是入须、千反田、两名替千反田牵肩巾的侍女,还有我。
小步小步前进着。我心想,那条肩巾真碍事,害我看不清楚千反田。
不止观光客,一路还有许多采访媒体,架着三脚架,大大镜头朝向我的方向,走了一会,电视摄影机都出现了。我想过:「要是哪一天因为某些缘故上了电视,一定会很紧张吧。」然而实际笼罩在镜头中,我毫无感觉,几乎没意识到摄影机。
当然,也因为我只是随从,不是主角。
游行队伍比想像中长,穿着一式服装的男性吹着横笛前进,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咚——咚——」的声响,队伍中也包括打太鼓的人。
注:十二单衣,又称五衣唐衣裳,日本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平安时代的十世纪后成为贵族女性的朝服,现代在一些场合是正式礼服。十二单一般由五至十二件衣服组合而成,依照不同季节以及穿着人的身分场合,衣服颜色与花纹都有特定的复杂搭配。
队伍顺着我早上的来时路,沿着河边道路往下游前行。早上穿着军装大衣都嫌冷,现在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却非常舒服。风拂过狭窄的小河河面,四月风带着冬意,但不会予人不快。
两侧夹道是成排观光客。出生起我就不曾暴露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之下,虽然在皇后身后撑伞的一
介男从谁都没看进眼。我一味望着前方。
队伍早已过了之前的大问题长久桥,不止如此,不知何时游行队伍越过远路桥,朝上游方向折返时,我发现了那个。
一片粉红进入视野,我擡起了头。
千反田经过一株花期错乱、提早绽放的樱花树。还不到满开,但鲜明地妆点了全树的樱花树旁,游行队伍绥缓走过。在准备尽情绽放的权花下,身穿十二单衣的千反田静静前进。温暖柔和的阳光、一旁有着瓦片屋顶的旧民家、田地的残雪、水声潺潺、带着雪水的清澈小河。此时此地,宛如不存在任何丑陋事物。
可是,我只看得见垂着发、身后牵着长肩巾的千反田背影。
平日千反田不时涌起的好奇心,我始终不太能够感同身受。但说不定千反田就是抱着此刻的心境。很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就在现在、就在此处,如果能够从正面看到嫣唇、低垂眼眸的千反田,会是多么……
「奉太郎——」有人喊了我。
我猛地回神。
顺着声音一看,里志站在路旁的人群中,身旁跟着伊原。
我摆出毫未察觉他们的神情,悄悄地将视线移回正前方。
5
后来酒还是没有提早送达,但绕境路线更动,回到神社的时间也比预定晚,以结果来看刚好赶上。在社务所迎接游行队伍回来的是热腾腾的食物与酒。虽然经历大小状况,总算顺利落幕,接下来是类似后夜祭(注)的宴席了。白天举办的午宴,气氛尤其和乐融融,席间笑声不绝于耳。
千反田等一干真人雏偶却是一回神社便直奔大殿,连饭也没吃,据说必须尽快除秽才行。
原本雏偶就是代替人们承接噩运与秽气之用,因此势必得处理掉累积在雏偶身上不好的能量。虽然不清楚水梨神社的真人雏偶祭有多久的历史,但雏偶的任务是由真人接下,以祭祀的角度来看,其实相当微妙,往咒术的方向思考,甚至有点恐怖,所以让这些真人雏偶尽快前往大殿除秽也有一定的道理。
注:日本人在祭典或活动结束后举办的庆功宴称之。
告诉我这些事的,正是杂学王福部里志……旁边的伊原。换回便服、穿着军装大衣的我,和伊原、里志三人坐在神社的角落吃着御手洗丸子(注)。话说回来,我不晓得原来伊原对咒术还颇有研究。
里志告诉我的,是另一件事。
「奉太郎,这真的是奇迹啊。」他说。
「你是说你赶上了祭典?」
「哦,对耶,那也是奇迹,没想到祭典的行程居然会整个延后。」
里志似乎是等学校补课结束后,跳上自行车全速冲过来的,直到游行过了远路桥的后半段才赶上。里志伸手进麻布束口袋里,拿出一台立可拍。
「虽然是这种粗糙东西,哎呀,有相机总比没相机可拍要好,只要想想说不定好狗运能够拍到,就不枉费我准备这东西了。要是错过没看到,一定会后悔不已,但要是没拍到,可是会遗憾得跺脚啊。」
「然后呢?拍到了吗?」
「樱花也入镜了哦,大功告成!」
我没接话,里志又笑嘻嘻地冲着我说:
「以奉太郎的喜好来看,你一定说不出口叫我加洗一张给你当纪念吧?不过放心吧,你不用开口我也会洗给你的。」
「虽然你跟队伍一点也不搭。」
伊原补了一句没必要特地挑明讲的发言。
结果我在水梨神社直到最后都没能再和千反田打到照面,祭神仪式不知何时结束了,观光客很快散去,里志和伊原也觉得留下来没事可干,要我代为问候千反田之后便离开了。
至于我,由于不晓得自己该以祭典相关人士的身分待到何时,用过午餐后,认真地帮忙收拾,另有要事处理的男性工作人员都早早撤走,只剩下大约十人左右仍在桌边吃着奈良渍或酒粕渍等下酒菜。
直到日薄西山,我才见到了千反田,地点则是受邀前往的千反田家缘廊。
原本我乖乖待在接待室等着,突然想上厕所,解决之后回接待室路上,与千反田不期而遇。
「啊,折木同学,我正想去和你打个招呼呢。」
眼前面带微笑的千反田已经卸了妆,恢复了平日的千反田。虽然没有直盯着她瞧,我心里有种恍然的感觉,这个的确才是我见惯了的千反田。她应该早在神社里便换下了十二单衣,不过此时穿的却不是居家服,而是开襟衬衫搭裙装,可能等一下还得去参加宴席吧。
就在我望着她时,千反田突然鼓起双颊。
注:刷上甜酱油烤过的糯米丸子串。
「干、干么?」
千反田接着长吁一口气,激动地说道:
「折木同学!」
「……」
「今天真是太折腾了!我一直、一直在忍耐。唯独今天,连我都想称赞自己,真亏我忍了那么久!」
「喔,你是说扮演皇后的事啊。」
但我猜错了。千反田摇了摇头,朝我逼近一步,擦得晶亮的缘廊木板发出「叽」的声响。
「那不是忍耐。我在忍耐的当然是……」千反田双手交握胸前,仿佛一股脑倒出心里话似地说:「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打电话给中川工务店?我一直很好奇!」
……是那件事啊。
「在那间换衣间里,我一直在想,折木同学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我又不能开口问,我甚至在想隔帘的另一侧,折木同学是不是正在偷偷耻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笑你哦。」
我没想到她这么想。
「我想了很多很多。有人让长久桥无法通行,就表示对这个人而言这么做有好处,可是我今天有职责在身,不能一直钻这件事,又不能跟任何人商量……」
她说着话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我却清楚感受到她的不甘。缘廊上没有隔帘,千反田象征好奇心的双瞳就近在眼前。
「折木同学,你一直待在社务所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我很想回她说没有。
其实,有的。若是平日的我压根不会在意桥能不能通过,但今天考虑到状况特殊,我也在想千反田会不会很好奇这件事,不知不觉间竖起耳朵听着大和室里众人的谈话。
先前在换衣间里因为没听到千反田说出「我很好奇」,本来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没想到却在傍晚时分,在千反田家里被这句话追着要答案。
我退后半步,回道:
「嗯,今天遇到了很多人,说真的,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想我应该全部都认得的。」
「你觉得谁可疑吗?」
我试着反问,千反田那闪烁着强烈好奇心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指着自己说:
「咦?我吗?」
仔细想想,她好像到最近才开始出现这种小动作。接着她偏起头想了想。
「……嗯,虽然毫无根据,其实我在想,可能是某个人干的。」
「我心里也有个人选,而且应该只有那一个人是从一开始就晓得长久桥不能通行的。」
千反田像知道什么秘密似地笑了。
「那怎么办呢?我们各自写下来,再同时亮出答案,如何?」
你在讲什么?这里既没纸也没笔的。
但千反田是不打狂语的,只见她伸手进裙子口袋拿出一支签字笔。
「这儿有笔。」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在身上?」
「刚才我在写收件人的名字,不过那不重要。」
「那要写在什么上头?」
千反田稍稍蹙起眉头想了想,很快便得出结论。
「写在手上吧。」
……我是无所谓,可是你等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参加宴席吗?
千反田取下签字笔笔盖,毫不犹豫地朝白皙的手心写下字,写完后把笔一转递给我。
「换你了,折木同学。」
没办法,我也写下我的推测。左手心很痒,我拼命忍着不要笑出声,但因为太用力忍笑,说不定表情反而变得很怪。
两人各自握着左拳。由于缘廊的雨窗开着,宅第外头说不定看得到我们。不,应该没问题,千反田家的庭院很大,围墙也很高。
「我数一二三哦……好,一、二、三!」
千反田的左手心写着:「小成家的儿子」。
我的左手心写着:「浅褐色头发」。
千反田用力地看向两个手心仔细比对,不久,轻点着头,一脸满足地说:
「小成家的儿子,头发是浅褐色的。」
「原本我觉得那位姓园的男士很可疑,听说他
家里在办丧事,怎么还有心情来帮忙准备祭典。」
「哦,园家啊……我记得那位过世的婆婆将近百岁哦。」
「嗯,不过我一方面又觉得不能如此武断,如果这个村落里有两户姓园的人家,事情就说得过去了。」
千反田点了头。
「确实村里有两户园家哦,虽然有亲戚关系。我们村子里还满多同姓的人家。」
「我想也是。那么,园先生就排除嫌疑了。再来,我觉得可能的嫌疑是负责叫酒的中竹,他因为叫酒商在一点把酒送到,被白发爷爷痛骂了一顿,后来游行路线因为绕了远路,送来的酒刚好赶上队伍回来的时间。
但是工务店接到那通奇怪的电话是在前天,从这一点来看,中竹应该只是单纯的作业疏失订酒订错时间了。」
「中竹先生他人不坏哦。」
办事却很两光,麻烦你识人的眼光再多磨练一下。
※校对注:两光,系指不知变通、办事不利之意。
「接下来,我怀疑中川工务店、村井市议员、以及去拜托村井帮忙的谷本,这三方当中有人说谎。譬如工务店当然以工期为最优先考量,还有我在想,会不会是村井一方面答应谷本,一方面又对中川工务店说:『你们跟神社那边只要表面上这么这么说就好了,实际上还是按计划走吧。』可是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
只不过,实际上我今天早上照常通过了长久桥,当时还没动工,这表示,改建工程才刚进入工期,而通常他们都会把工期订得长一点以防中间遇到雨天无法动工,难道工程真的赶到连晚这么一天也不行吗?另外那位市议员是不是会做出这种两面讨好的事,也有待商榷。」
千反田轻吁了一口气,我才在想她是觉得哪儿奇怪,她便开口:
「的确,村井先生那个人是有点滑头。」
是哦?虽然我一个市议员都不认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发现当中唯独一个人的行动是以长久桥无法通行为前提的。」
「那个人就是小成家的儿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两人老站着说话也很怪,于是我坐到缘廊边上。夕阳灿烂,这时要是再来三毛猫(注)和日本茶,下场就不可收拾了。
「那个男生说,他是为了『看千载难逢的绕境游行』而『特地回老家来』,你不觉得很怪吗?你从中学时代就每年担任真人雏偶,是吧?也就是说,水梨神社的雏偶祭每年会举办,虽然一年举办确实不算频繁,但每年都看得到一次的祭典说是『千载难逢』也很奇怪。」
「的确,有点奇怪。」千反田谨慎地点点头。
我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夕照映得她的脸庞分外红润。我把视线拉回空中,继续说:
「然而唯独今年,是可以看见『千载难逢的绕境游行』的。」
「咦?」千反田一惊。
我想起里志说的「这真的是奇迹啊」。
「河边的路旁有唯一一株因花期错乱而提早绽放的樱花树,而长久桥由于改建工程而无法通行。我不晓得小成离开家乡后去了哪里,但只要老家在这,一定有办法问到这些消息的。
所以只要在今年此时,让绕境路线走远一点到远路桥,过河后再折返,就能够看见『真人雏偶绕境队伍走过樱花树下』这宛如奇迹的景象,这正是『千载难逢的绕境游行』,值得他『特地回老家来』欣赏了。」
注:即三色猫,身上毛色同时包括黑色、橘色与白色。正式名称为「玳瑁白色猫」(tortoiseshell-and-white cat)。
「竟……」千反田的手掩上嘴,「竟然只是为了这个埋由!」
她是这么说,但我也觉得:「正是为了这个理由。」
我的脑子里出现石川五右卫门跳着舞的景象。绝景啊!绝景啊!说什么早春一景值千金,没眼光!没眼光!(注)
樱花与皇后千反田相互辉映的绝美画面,连从她身后望着的我都不由得感动到屏息,当然值得细细欣赏,或者值得动小手脚让这梦幻景象成真。
但当然没办法对千反田说。
我别开脸,换我问她了。
「你呢?为什么觉得是他干的?」
千反田一听,低下头说:
「呃,我一开始也说过,我其实毫无根据,对吧?」
「说来听听啊,我又不会笑你。」
但千反田还是踌躇再踌躇,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让村井先生丢了面子,还能够一脸无动于衷、悠哉悠哉的人,我只想得到小成家的儿子。」
原来如此。
但这么说来,福部里志也是嫌疑重大的人选哦。
不用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以这种游走灰色地带的推论去告发那位小成某某,若要探究事实真相,可能还得在这待上一阵子进行调查才行。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说不定徒增对方困扰。再说祭典顺利结束,我和千反田互看手心确认彼此推测一致就很开心了,幸运的是千反田似乎也相当满足。
夕阳西下,气温愈来愈低,但在我要开口说「变冷了,进屋去吧」时,千反田说话了:
「折木同学,在换衣间里,我不是说由我去和另一边的宫司打招呼吗?」
我点了点头。千反田说由她负责联系宫司,而她父亲会去通知神社志工代表。我只是代为传达这简短的内容,长久桥无法通行所引起的风波就宛如魔法般迅速平息了下来。
「虽然可能对你而言是无趣的内容,请你听我说好吗?」
这如果是里志说出口的话,一点也不稀奇,但我从没听过千反田如此郑重其事地讲开场白,当然也就说不出我觉得很冷想进屋里去。
注:石川五右卫门,活跃于安土桃山时代劫富济贫的大盗。生年不详,卒于文禄三年(西元一五九四年)。因为企图刺杀丰臣秀吉失手被捕,丰臣秀吉下令将他连同亲族同伙数人押往京都三条河原,处以油锅烹死之刑。义贼传奇性十足的一生受到后世的讴歌,江户时代开始出现大量歌颂他事迹的净琉璃与歌舞伎作品,此段为知名歌舞伎戏码《楼门五三桐》当中的经典桥段〈南禅寺山门之场〉,五右卫门一手拿着烟袋,悠然眺望夕照中满开的樱花边感慨:「绝景呀!绝景呀!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没眼光!没眼光!在我五右卫门的眼里,这可是值万金呀!万万金!」
千反田看向远方的视线好像越过了庭院及院外的高墙,投向笼罩在夕阳里头,怀抱着村落的层层山岭。
「我家这一带,现在你所看到的样貌是经过土壤改良之后的成果,从前原本是被一片湿地隔开成南北两个村落,而那处沼泽就大概位于现在长久桥的位置,以北是我们的村子,以南则是另一个村落,现在已经集成叫做神山市阵出了。」
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下去。
「然后呢,我们村子里有水梨神社,南边的村子则有另一间叫做酒押神社。当然现代已经没有南北两村争土地、争水源之类的事了,但即使如此,如果因为祭典活动而越过长久桥进入对方村落,总会觉得像是踏入了别人家地盘,双方心里都会不太舒服。
这次因为是临时状况,我相信酒押神社的人也会愿意通融一下的,花井先生和神社的男性工作人员也都明白这一点,只不过如果没先打过招呼就直接踏过分界线,难保不会引起日后的冲突。花井先生和大家都很想先和对方讲一声,但有门路的人却不多。
我那时说这不是太严重的问题,对吧?那是因为我知道大家只要听到我说,我会出面去和酒押神社打声招呼,就能够放心地踏入长久桥以南的土地了。」
「原来如此。」我直率地感到佩服,「不愧是里志口中的名门。」
然而千反田却有些激动地说:
「是这样吗?」
「……」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小的世界吗?位于神山市北方叫阵出的一个小町,我只是出面疏通一下町上的北阵出村和南阵出村的关系罢了。折木同学,我不觉得这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是,也不觉得是多么严重的大事。」
太阳开始隐入山后,夕阳余晖映照的四下正逐渐掩上夜色。
「听说小成家的儿子立志成为摄影家,所以现在在大阪上专门学校。折木同学你推论说,他的动机是出于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到难得一见的景象,我想是合理的,而且他应该不仅通过双眼看,还以相机拍了下来吧。另一方面,至于我,高中毕业之后,应该毫无疑问会选择继续升大学。
但是,小成家的儿子可能和我不同,我呢,终归是要回来这片土地。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我的归属点是这里。终究是这里哦。」
接着千反田冲着我微微一笑。
「折木同学,文理选组,你怎么决定?」
突然冒出「文理选组」四个字,我一时没意会过来她在说什么,等察觉她是说升高二前必须决定念文组还是理组的事,我才终于回道:
「哦,我选文组。」
「为什么呢?」
「理科的四个科目当中我最喜欢的是化学,文科的四个科目当中我最喜欢的是日本史,然后呢,比起化学,我又多喜欢日本史一点。」
千反田轻轻握拳粘贴嘴角,笑着说:
「相当合理呢。」
「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我呢,选了理组。」
千反田的成绩似乎是全学年的前五名之内,虽然她不曾亲口讲过这方面的事,学校也不曾贴出全学年的成绩排行,但多少推估得出来。总之这家伙要思考未来出路,选择其实非常广。
可是,千反田在思考的却不是这个。
「我对于自己终究得回到这里,既不觉得不情愿,也不觉得悲哀。我在想的是,身为北阵出握有一定主导地位的千反田家女儿,我也希望能对家乡有所贡献。于是我开始思考,现在只是高中生的我,能为家乡做些什么呢?
我想到一个方法是,开发出高经济价值的作物,让大家得以过丰饶的生活。
另一个方法是,通过精准宏观的经营策略,提高生产效率,让大家脱离贫穷日子。
最后我选择了前者,所以决定走理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一迳沉默,千反田又再问我:
「你知道我最后决定选前者的理由是什么吗?」
「不……」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只不过,总觉得你不太适合后者。」
千反田轻轻点了个头。
「答对了。讲白一点,就是之前在文化季还有社刊那件事引起的骚动让我下决定。我也晓得给折木同学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我想,我应该不适合经营公司。」
嗯,我也这么想。
坐在缘廊边上的千反田突然张开双臂朝向天空,天色几近全暗,还看得见数颗星星闪烁。
「请看!折木同学,这里就是我的归属之地。如何?这里只有水源与土壤,人们也将逐渐衰弱老去;虽然周围的山上持续有计划地造林,就经济价值来看,有没有发展呢?我不觉得此处是最美好的,也不觉得这里拥有无限的发展可能,但是……」千反田放下双臂,垂着眼低喃:「我想让折木同学你也看看这个地方。」
这一刻,我内心怀抱着的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
我想这么回她:「话说,你放弃的宏观经营策略部分,由我来接手如何?」
可是不知为何,我想说归想说,实际上却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得出口。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个初体验,成为足以解答我心中始终无解疑问的极大关键。
我懂了。
福部里志为什么会敲碎伊原的巧克力。
简单讲就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这和我身处在夜色降临的千反田家,说出了与所思所想不同的话是一样的道理。
我强压下内心激动,佯装平静地说:
「变冷了呢。」
但千反田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接着露出温柔的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不,已经春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