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两人距离的概算 序章 只是跑步,这距离太长(2/2)
千反田坚决地打断伊原的话,抓起书包便冲出地科教室,我只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伊原目送千反田的身影直到消失,才猛地回头看向我。她面无表情,且声音不带抑扬顿挫:
「这下好了。发生了什么事?」
但我愣愣地张着嘴,摇头以对。
3现在位置:1.2km处
神山高中社团虽多,却没有限制招生人数。一到四月,校内各社团的招募新生活动只能以火热来形容。去年的我因为没打算加入任何社团,对所有招生活动都视而不见,但今年却是身处招生战场中。直到初次接触我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场拼得你死我活的大战。
各社团为争夺刚入学还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一年级新生,无不卯足了劲招生,难免有些状况发生,比方说,有的新生其实想推却推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入社,虽然没明确拒绝的新生本身也有责任,但听说有些社团非常强势,为了凑人数而无所不用其极。站在校方的立场当然不鼓励这种作法,因此学校规定入社分为「体验入社申请」和「正式入社申请」两阶段,就是为了确认新生入社的确是出于个人意愿,如果过了期限没有交出正式入社申请表,视同退社。
然后,缴交申请表的最后期限就在本周五,也就是举办星之谷杯的今天。
我再次向里志确认:
「就算没交正式入社申请表,不代表从此不能再加入那个社团吧?」
「当然,神山高中的社团都是随时可加入、随时可退出的,完全是自由主义。」接着他有点吞吞吐吐地补充:「只不过啊,各社团的预算是根据体验入社期间结束当时的人数为基准,所以各社团当然不乐见入退社是发生在预算确定之后。再说,问题的重点是……」
「我知道。」
重点不在行政进程上。
早在昨天察觉可能出事了的当下,我就该立刻有所行动。即使当事人大日向和千反田都已离开,事情放了一天没处理就几乎等于没救了。等这个周末一过,大日向的退社木已成舟,别想再有翻案的一天。
今天星之谷杯结束后学校没有排课,只有一堂班会,上完就放学了。
换句话说,要阻止大日向退社只剩今天一天的机会,偏偏今天几乎没机会碰到她。
「我也只是间接听到一点状况。」里志稍稍压低声音,「听说昨天放学后,大日向同学好像很气愤还是情绪低落之类的,可是原因不明?」
「我当时在场,可是只是专心看我的书而已。」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千反田同学身上了。可是这样又跟摩耶花听到的内容不符呀?」
眼前的上坡路段还没进入最恐怖的险坡,只见夹道两侧是一户户的民家,且依旧绵延着缓坡。身后一名跑者轻快超过龟速的我,大概是比我后出发的二年B班中、哪个擅长跑步的家伙。
我幽幽地问了:
「伊原怎么跟你说的?」
我边说边瞥了里志一眼,发现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搞什么?你没听说吗?」
「她什么都没讲啊。」
「喔,大概是没空讲吧。只不过如果由我转述,可能会有点出入哦。」里志的视线稍微游移,他接着开口了,语气不太有自信,「我没记错的话,大日向同学好像说,千反田同学是『宛如佛陀的人』之类的,我只记得不是讲坏话的语气。」
我完全没听说这一段,我只知道大日向说决定不入社了。
「你确定这是大日向昨天说的话?」
「用词可能有出入,不过确实是昨天的事。」
那么大日向吐露过的消息就有两个了,一是「不入社」,二是「千反田是宛如佛陀的人」。若真如此,可以单纯推出一个结论:「大日向决定不入社,但问题不在千反田身上。」
这么一来,让大日向决心退社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了,可是我昨天真的什么事都没做。我当然不是毫无记忆,也不是什么都没听到,昨天进社办前我曾经和大日向稍微聊了一下,后来在社办里,我即使顾着看我的书,也隐约听到她们的谈话,但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看来事情果然不单纯。」
「是吗?」里志却低喃:「我倒是觉得很单纯哦。新生来体验入社,后来改变心意,于是决定退社。整件事就是这样。」
即使只是做做样子,我毕竟是跑者的一员,所以牵着越野自行车的里志选择跟在我身后而非并肩前进。他不愧是爱骑自行车一族,脚力相当好。
一小段沉默之后,里志像是放弃等我开口似地继续说了:
「嗳,奉太郎,这么讲听起来可能很没血没泪,但我觉得大日向同学如果决定退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那个人确实满有意思的,摩耶花好像也很喜欢她,可是既然是她本人做出的决定,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接着他看向我,补了一句:「其实我本来觉得会这么说的人应该是奉太郎呢。」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事实上,昨天伊原一脸困惑走进社办,我也一直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且大日向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神山高中允许学生最多身兼两社社员,如果她有兴趣加入的社团共三个,最后会选择舍弃古籍研究社并不意外,毕竟是个活动目的不明的社团。她大可对我们说,她发现了有兴趣的运动,或是加入学校委员会,或是想以念书为重等等,要退社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相较之下,古籍研究社没有任何留住她的理由,我们只能对没缘分同处一社团感到遗憾罢了。
我后来之所以变得认真看待这件事,的确是出于几个原因,不过我不想边跑步边对里志逐一说明。他等会移动都有自行车在,我可得靠着这双腿跑完全程,边跑边说话很容易累,我决定一路上尽量少开口为妙。
里志似乎看出我不打算回应,换上轻松的语气:
「哎呀,不过啊,如果你决心要慰留她,我也不会阻止你的。所以现在呢?你打算去找大日向同学恳求她不要退社?」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恳求?」
「是啊,像这样低下头说:『很抱歉之前我们似乎让你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还请你大人大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里志边比手画脚边讲完之后,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你没要这么做吗?」
想都没想过。虽然这不失为一个方法,但是,「大日向也是有她的理由才决定退社的,要是没弄清楚症结何在,一味恳求她回来,事情一样没解决。」
里志沉吟着:「解决事情啊。『恳求』的确不像奉太郎会做的事,不过呢,火速道歉加上死命恳求,说不定意外地是个解决事情的捷径。」
是吗?总觉得半信半疑,我不觉得对大日向死命慰留能够让事情圆满收场。
再怎么说,我本来就没有想慰留大日向。但是我没办法不找出大日向心里的症结为何,就一味死皮赖脸地求她写下正式入社申请表,并表示之后一切都不干我的事,这只不过是拖着棘手的事不处理罢了。我喜欢避开风险,也喜欢省略,却不喜欢拖延。棘手的事就算视而不见,总有一天一样不得不去处理,而且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我没打算求她。」
「那么你是想正面进攻来说服她?」
「那也很麻烦,再说你觉得我口才好吗?」
「不觉得。比起长篇大论有气无力地说服,以一句含意深远的话一决胜负,才是奉太郎的作风呀。」里志说到这抿起了嘴,视线笔直盯向我,「刚才你说了事情不单纯,对吧?奉太郎,莫非你想调查出大日向同学决定退社的原因?」
说什么调查,太夸张了。
「我只是想,不如来把她入社至今的过程回想一遍。回想又不花力气。」
里志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回想吗?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不觉得大日向同学发怒或悲伤的问题症结出在昨天放学后的事,原因——或许该说是远因——根本在别的事情上头喽?」
相当敏锐。
我很确定自己昨天什么都没干,至于千反田,即使不考虑伊原那段「宛如佛陀的人」的证词,单单是和千反田对话,可能突然心里深深受伤或是被严重激怒吗?
虽然这么讲很毒,但如果是伊原我还能理解,她很可能随口一句话便置人死地或猛地刺伤人;但我不得不怀疑千反田是否会干出这种事。
这么一来,合理的推论就是原因不只发生在昨天,也就是说大日向从入社后的这段日子,心里因为某些原因累积着让她难以排解的不快,而在昨天终于忍无可忍,情绪爆了开来。
「虽然你不觉得那是调查……但看来还是有相当难度,是吧?」
「是啊。」
「因为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回想起细节,也不保证能够搜集到所有必要的信息。」
「嗯,是啊。」
古籍研究社的社团活动不是每次都全员到齐,我也没每天跑社办,期间没看到、听到的事不胜枚举,要是整件事情是从和我扯不上关联的事开始与结束,光是回想根本徒劳无功。
然而,虽然时机还没成熟到可以向里志说明,事实上我心里有一点眉目。
大日向入社体验的这段期间,我也曾经发现她的言行当中有些许奇妙之处,说不定追着这条线下去能厘清些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总之我打算思考看看。毕竟全程有二〇公里,只是跑步,这距离太长。
我说话了。
「要是有想知道的事,我会开口问的。」
里志一脸讶异地蹙起眉头:
「问?问谁?我话讲在前头,我接下来得去巡逻了哦。」
「我知道,但总会在哪里又遇到的。而且,」我冲着里志露出笑容,「伊原和千反田晚点也会跟上来呀。」
里志先是一愣,接着一脸讶异地说:
「太过分了!居然在打这种主意!总务委员会可是拼了老命筹办这星之谷杯,你就不能感恩一下吗?」
「是马拉松大赛吧。」
有些事还是非得亲口问伊原和千反田不可。
另一方面,也得在今天之内和大日向谈谈才行。
要一并完成这两件事,方法只有一个。
星之谷杯为了避免所有跑者挤在一块儿,以班级为单位错开出发时间。我是二年A班,记得伊原是C班,而千反田应该是二年级最后一班H班。只要我慢慢跑,伊原迟早会追上我;我再跑得慢一点,就堵得到千反田。
「大日向是几班的?」
「B班。所以排在很后面很后面哦。不过,哈哈,这下我就放心了。也对,奉太郎怎么可能认真跑星之谷杯嘛。」里志笑着说。
真没礼貌,去年我可是乖乖地跑完了全程,虽然途中几公里、或许十几公里,用走的就是了。
「这下就清楚你的计划了,我也差不多该上工啦,翘班打混也有个限度的。」
说着里志跨上越野自行车。
脚放上踏板正要踩下,不知怎的他又犹疑了一下,停下动作回头看向我:
「身为好友,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奉太郎,不要涉入太深哦。你平常都不太在意别人的事,所以别忘了,关于大日向同学的这件事,你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
这说法也很过分,不过我知道里志想说什么。他应该是想告诉我,无论
怎么看这件事、无论查出了什么,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大日向身上。有办法把驴子牵到水边,也没办法强迫它喝水。我确实应该记住这一点。
「那我先走啦,晚点在赛道的哪儿再碰面吧。」
「嗯。」
里志使劲踩下越野自行车踏板,朝上坡方向骑去,却是骑得四平八稳,眼看速度愈来愈快,他的屁股始终稳稳黏在座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朝远方离去。
我踏着短短的步幅慢吞吞地跑着,目送他的背影。
说是要找伊原和千反田问话,却不是件简单的事。
就算我堵到了人,也不可能长谈,尤其是伊原,说不定根本不愿停下脚步和我讲两句。这么看来,从她们追上到跑超过我的空档,顶多只能问上一、两个问题。
没办法问清楚细节,那我该问什么?得在她们追上我之前清楚整理好问题,不能浪费仅有的机会。
要问正确的问题,必须对状况先有正确的掌握,所以首先我必须弄清楚神山高中一年级的大日向友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试着回想。昨天千反田离开社办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伊原,她当时是这么问我:「这下好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言以对,于是她又补了一段话:
「不知道吗?也对,你不会去关心周围人们。」
虽然她只是无心之言,我却感到胸口一刺。
不只是昨天放学后我只顾着看自己的书,我确实不曾关心大日向。关于我这个性,里志常说我不喜欢和人相处,虽然以偏概全却也说中一部分。说不定在旁人眼中,我对于大日向的态度,还要更冷漠一些。
我对大日向的喜怒哀乐几乎不感兴趣,这正是对于他人的轻视。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就在这二〇公里之内?只是跑步,这距离太长;但这长度是否长到足以去理解一个人,我不知道。
得动脑才行。
上坡道愈来愈陡了,不知何时夹道的景物成了杉树林,又有人追过缓慢跑着的我。
认识大日向是在四月,社团的招生活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