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五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2/2)
里志立刻接话说:
「#『十文本』事件已经在《夕暮已成骸》里预告过了#,是吧?」
我还没有断定到那个地步。
「我只是觉得《夕暮已成骸》,或者说『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跟『十文本』事件之间若是毫无关联,也未免太凑巧了。若是有什么关联,这可是睽违一年重出江湖,『十文本』有可能只是个单纯的享乐犯罪者吗?他只是想搅乱文化祭,借此取乐罢了吗?」
这当然是反讽。是享乐犯罪者吗?不,绝不是。里志没有回话。他的沉默,我当成是对反讽的同意。
「我说里志,这个事件是有意义的。如果意义这个词不好,代换为意图也行。没有预告、没有花俏的宣传,偷的东西也只是水枪、蜡烛这些小玩意儿。这不是享乐犯罪。我甚至可以感觉到窃贼企图不给社团添麻烦、同时不受打扰地完成『十文本』事件的意志。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跳过『ku』,实在格格不入。如果真想下手,应该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为何『十文本』要跳过『ku』……」
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还得再更进一步思考才行。我闭上嘴巴。
片刻沉默。里志慢慢地开口:
「……我要回去了。让千反田同学就那样上阵接受广播社采访,我有点不安。」
我忍不住苦笑。
「是啊,拜托你了。」
「你呢?」
「我要再研究一下你给我的东西。」
里志点点头,转过身去。
啊,对了。差点忘了。不管「十文本」的意图是什么,有件事是宣传古籍研究社绝对必要的。我不认为里志和伊原会遗漏,但还是姑且提醒一声:
「里志,叫千反田准备名称以『ko』开头的东西,在全校广播里宣传。」
里志停步,只回过头来,露出邪恶的笑容说:
「钓客人上门的诱饵是吧?的确,目标明不明确,乐趣大不相同……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我预定拿『校毕原稿』(kouryougenkou)上阵。可是奉太郎,你这人也真坏呢。」
哪里哪里,道行还差得远了。
「啊,还有,麻烦你顾一下摊子。」
里志没有对这句话回头,只挥了挥手。
和别人说说话,果然能够整理思绪。我和里志说着说着,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个猜测虽然大胆,不过或许有可能。
我的手中拿着问候卡和《KANYA祭指南》,还有《夕暮已成骸》。
要阅读纸类,室内比较适合吧。可是我出于莫名的执着,在吹拂的风中一一查看这些东西。
我思考。
材料是有。该想些什么也整理过了。
调查,理出头绪。
风好像有点冷……
【剩余一百一十八本】
059-♣19
即将进入校舍前,我回头看奉太郎。
奉太郎靠在扶手上,正瞪着秋空。
他的思考,终点会落在何处?我完全没有头绪。
一点都不懂。
笑意从我的嘴唇消失。
吹上来的风很冷,所以我垂下了头。
5-2061〜062「十文本」vs.古籍研究社
061-♥14
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这种时候是有秘诀的。把眼前的对象当成南瓜。我家也栽种南瓜,所以很容易想像。不是借由这样做来平静心情,而是想到这样做就可以冷静,如此一来就够能冷静了。
啊啊,不行,没办法。现在我的眼前又没有人,有的是麦克风呀!
那么换个方法好了。在手掌上写「人」字,吞下去。
写了三次,吞下去之后我才发现。
我刚才吞的不是「人」,而是「入」。
「音乐一结束就开始。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
「音乐结束。五、四、三……」
「好了,刚才的音乐是prodigy的BREATHE!
接下来要为各位听众介绍KANYA祭的热门话题。今天最后一天的来宾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长,一年A班的千反田爱琉同学(拍手)!哎呀,真是个大美女呀。只能让各位听众听到声音,我真是觉得遗憾极了。」
「……」
「呃,咳咳。好了,终于进入最后一天。说到今天的重头戏,当然非『十文本』事件莫属。为不知道的听众简单说明一下,KANYA祭刚开幕没多久,就有个怪盗从许多社团偷走各种东西。真是太不像话了。(雀跃地)不过这个怪盗秉持着某种美学,他第一个对无伴奏合唱社下手,接着是围棋社,再来是占卜研究社,然后是园艺社,像这样依着五十音顺下手。偷走的东西也是AQUARIUS动元素、石头、塔罗牌的命运之轮,以及……(装模作样地)呃,什么去了?」
「(有些仓皇地)啊,呃,是AK。」
「啊啊,是啊,是啊,(悠哉地)欸,AK是什么东东去了?」
「水枪。听说园艺社为了随时灭火,准备了水枪。」
「唔,不愧是切身问题,古籍研究社已经彻底研究过了呢。噢,如果大家好好看过《神高月报KANYA祭号外》,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了,千反田同学所属的古籍研究社,就是怪盗最后一个下手的目标!怪盗狂妄地自称『十文本』,暗示要对十个社团下手。从『a』开始,结束在五十音第十个字母『ko』。千反田社长,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
「啊,是(短暂沉默)。如果能够获得各位同学的协助,我想一定能够逮捕自称『十文本』的怪盗。」
「哦、哦?(高兴地)本以为千反田社长是个乖乖牌,没想到自信不小!」
「不,也不是有自信……」
「(抢话尾)可是你刚才说一定能够逮捕怪盗。」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位在专科大楼四楼的边角。我们借用地科教室做为社办。(流畅地)大家都知道,走廊尽头处的理科类教室,每一间都只有一个出入口,而地科教室也是如此。这对怪盗来说是相当不利的条件。
除此之外,若是能再加上各位同学协助逮捕自称『十文本』的怪盗,绝对不会让他逃之夭夭的。」
「你说请各位同学协助,这意思是……」
「如
果能请各位到地科教室来守候,将会有很大的帮助。因为我们古籍研究社总共只有四名社员,实在无法做好万全的警备工作。(加深印象,感情十足地)我们全仰仗各位帮忙了。」
「唔……(深刻地)被这样拜托,教人如何忍心拒绝呢!」
「(停留足够的空白)其实,为了与自称『十文本』的怪盗对决,我们也下了一点工夫。」
「工夫!哦,斗志十足呢。那么,(稍微压低声音)你说的工夫是?」
「说工夫或许有点不正确。
自称『十文本』的怪盗耗费整整三天文化祭,只差一点就可以偷完十个文本了。然而我们的古籍研究社里找不到名称以『ko』开头的物品。如果在最后的关键胜负不战而败,怪盗『十文本』也会感到懊丧不已吧。而且这样也无法满足各位想要知道怪盗『十文本』是谁的期待。
因此,(稍微放慢语调)我们古籍研究社准备了社刊《冰果》的原稿。」
「(不解地)原稿?」
「是的。古籍研究社在这次文化祭里贩卖社刊《冰果》。刊名很特别对吧?其实这个刊名里面隐藏着意义。追查它的意义,就可以发现神山高中文化祭俗称为『KANYA祭』的某个秘密,我想内容一定可以满足各位。如果各位能够顺道购买一本,我们会非常高兴。」
「哦,听到KANYA祭有秘密,让人好奇起来了呢。可是这跟『十文本』有什么关系?」
「啊,对不起。我们准备的这份原稿并非一般的原稿,而是最后只剩下送印步骤的原稿,也就是『校毕原稿』。」
「(开朗地)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名称从『ko』开始的物品呢。安排好决战舞台,等待『十文本』上门踢馆是吗?」
「唔,嗯,(害羞地)就是这么回事昵。……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不安。」
「哦,怎么说?」
「自称『十文本』的怪盗在过去的窃案中,行事时都没有被任何人目击。他是个小心谨慎又大胆无比的人。所以想到他是否会倾全力对付最后的目标--古籍研究社,我们四人都有些不安。(强调似地放慢语调)或许他会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法进攻。」
「原来如此。会是一场生死斗是吗?」
「是的。(含笑的柔和声音)我们也不希望自己准备了目标物,却轻而易举地被偷。因此为了阻止窃案,希望有更多的人到地科教室来帮忙警备。」
「所言甚是。……(兴奋地)好了,最后的目标古籍研究社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唯一不足的就是人手!想要看到搅乱KANYA祭的怪盗『十文本』的最后下场,或是想要亲手逮捕怪盗的人,请务必助古籍研究社一臂之力!或者『十文本』能无视于如此森严的警备,成功下手……?总而言之,最后一天的下午,专科教室四楼地科教室的古籍研究社绝对不容错过!
以上是来宾古籍研究社社长,一年A班千反田爱琉同学。感谢你接受采访,祝你们武运昌隆!」
「谢谢。我们会加油。」
麦克风关起来了。
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与福部同学和摩耶花同学讨论后写下的备忘里,「校毕原稿」和「冰果的内容介绍」、「社办的地点」应该全部都提到了。而且我在备忘的角落也写下了入须学姊教我的「不能提供回报」、「不能让问题显得太严重」。关于前者,我什么也不能提供,至于后者,我刻意不提《冰果》还有多到数不清的库存。而我想学姊教诲中的「让对方认为我们没有其他方法」,我应该也实践了。
由于事前准备和心理建设,得以坚强地参加这场校内广播。我轻轻闭上眼睛,对协助我的每个人献上感谢。
「你表现得可圈可点。虽然没有花俏的宣传词,不过反正那也不合你的特色嘛。」
吉野学长说着,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不过,我感觉到一种很像尖剌的东西。不,不是指吉野学长话中有话。是我自己心中有什么牵挂的事。在这场文化祭期间,它一直卡在我的心中。而刚才这场广播,似乎让它刺得更深了一些。虽然我无法确切地说明具体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现在应该要想的是古籍研究社的事。真的能够顺利进行吗?结果将在接下来的地科教室分晓。我按住自己的胸口,再一次深呼吸。
062—♠18
看看时钟,过两点了。
就连我在瞥手表的瞬间,也有个男生面无表情地把《冰果》摆到我面前。
「两百圆。」
男生付了两百圆。很快地,下一个客人放下了《冰果》。
这不是午觉里的美梦。客人又来了。卖掉一本。这是现实。地科教室里人满为患。里志说,今早的全球行动社也盛况空前。只是成为「十文本」下手的目标就能引来那么多的人潮,那么被报导为最后目标,还在校内广播中宣传的古籍硏究社会比全球行动社更加热闹滚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使道理上明白,然而看到之前一小时只能卖出一、两本的《冰果》卖得这么火,实在令人不禁感慨。
不是有人潮就有销路。能卖得这么好,应该还是千反田和里志一路脚踏实地宣传带来的成果吧。我卖出了一本,再次为他们的行动力感叹。
他们也在社办里。还有身穿体育服的伊原也在这里。丢着漫研不去没关系吗?
三人在地科教室中央附近,背对背地呈三角形站立。手背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他们三人形成的三角形内侧还有一个三角形--贴在桌上的黄色胶带形成的三角形。
在这当中,千反田等三人与黄色胶带这双重三角形的中心,摆着一叠约十页的A4稿纸。最上面放着一张粗纸充当封面,以签字笔写着「冰果・原稿」。那正是古籍研究社对「十文本」的挑战信--「校毕原稿」。
附带一提,那是伊原的原稿。因为我和千反田合写的部分页数太多,而里志负责的部分页数太少。
千反田他们站在那里保护校毕原稿,炒热「十文本」抓古籍研究社的气氛。「十文本」不知何时才会来袭。想要参加逮捕活动而来到地科教室的人会因为无聊难耐,或想起里志他们的宣传内容,向顾摊的我买本《冰果》解闷--我们打的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从我这里看不到,不过门口应该贴着伊原即兴画好的海报。海报营造出意大利式西部片的决战氛围,冷静看看实在教人羞耻,不过对于想要尽情享受祭典欢乐直到最后一刻的神高生而言,这种程度的哗众取宠或许算是恰到好处。
我忙着卖《冰果》所以不太清楚--
等一下,这话听起来真悦耳,再说一次。
#我忙着卖《冰果》#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这群制服、水手服和少数便服的集团之中,或许已经有「十文本」混进里面了。怪盗是否正虎视眈眈地寻找破坏千反田、里志与伊原组成黄金三角警备的机会?我交互看着,没有人能够靠近的校毕原稿和《冰果》的库存,心里期待怪盗还不要下手。让这个状况再拖久点,等我们卖够之后,再点燃最后的烟火吧。
这群不晓得是想要亲手逮捕传闻中的怪盗「十文本」的爱出锋头鬼,还是单纯来凑热闹的客人,他们的对话自然地传进我的耳中。
「……真的会来吗?……」
「……早上真的被偷了嘛……」
「……我倒是觉得那个『十文本』会不会是学生会什么的自导自演?……」
「……啊,这本《奔向地球》(注1:竹宫惠子的科幻漫画杰作。)不是你之前在看的吗?……」
「……那也太夸张了吧?围成那样,谁偷得走啊?……」
「……鲁邦三世(注2:《鲁邦三世》是MONKEY PUNCK的漫画作品,陆续改编为动画、电影等等。主角鲁邦三世的设置为怪盗亚森罗苹之孙。)的话就没问题!……」
不巧的是,「十文本」并不是鲁邦,只是神山高中里的一介学生。他根本没办法把手伸进被那三个人围在内侧的校毕原稿。伊原应该感到不安吧。如果就这样把原稿死守到底,「十文本」事件就要无疾而终了。
静观其变。
《冰果》卖得很好。五本、十本、二十本。
时间过去。五分、十分、二十分。
本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来的纸箱终于打开,内容物也逐步确实减少,虽然只有一部分,但终于见底了。太赞了。先前的乌龟步调算是什么?这就叫做大卖特卖吗?太爽了,爽到都教人想要哼起歌来了。如果我不是个节能主义者,今天的这次体验,可能会让我立志将来要成为大商人。
可是唔,差不多也到了极限了吧。大概卖了八十本有吗?销售速度渐渐慢下来,看热闹的群众开始对什么事都没发生而发出不满
。立正不动的三名警备人员似乎也差不多累了。做人不能太贪心。或许差不多是闭幕的时候了。
我的视线扫过群众之间。
紧接着。
闪光灼亮眼睛。
「……呜哇!」
我不晓得是谁狼狈大叫。可是那声音几乎是惨叫,原本就要陷入死气沉沉的群众顿时紧张起来。
「咦?」
「哇,怎么了!」
众人几乎同时发现出了什么事吧。若有人慢了几拍,那不是千反田就是伊原。因为事情发生在她们身后,也就是三个人背对背保护的「校毕原稿」。
原本应该平安无事的校毕原稿居然喷出了火苗。
最初的闪光那鲜艳的残像烙印在眼底。
火势并不强,只是一道火光亮起这点程度的起火。可是由于事发突然,每个人都吓呆而动弹不得。千反田回头发现背后发生的事,可能是眼前的情景让她大受震惊,她怔在原地无法动弹。
有人回过神来大叫:
「起火了!快灭火!」
虽然应该也不是听到这话才反应,但里志第一个行动了。他迅速回望校毕原稿。
其实那个时候第一道火光几乎熄灭得差不多了,但里志还是没有坐视不管。他迅速抓起校毕原稿,拉长自己的学生服袖口,用袖子拍打了原稿两三下。啪啪啪的激烈声响惹人不安。
里志迅速的应对发挥效果,火苗似乎完全被扑灭了。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校毕原稿的封面已经烧出了一清二楚的焦痕。里志用手指捏起那份原稿。
任谁都看得出来,校毕原稿上开了个大大的焦洞。
里志的表情不甘心到了极点地扭曲着。我看到他的嘴唇掀动了几下。好像是在呢喃「失手了」。
冲击过去,喧嚷声弥漫开来。
「……那就是吗?……」
「……刚才那是『十文本』搞的?……」
「……烧起来了耶,喂……」
「……原稿被烧掉了……」
随着喧嚷四起,兴奋也徐徐充塞群众。
又有人大叫:
「寻找犯罪声明!」
这一瞬间,看热闹的和打算揪出「十文本」的人立刻展现出不同的反应。有些人与一旁的朋友兴奋地谈论刚才发生的事,有些人则东张西望观察四周。
……不一会儿,犯罪声明就被找到了。有一本《冰果》掉在地上,被人群踩踏着。被踩得可怜兮兮的我们的社刊书页之间夹着《KANYA祭指南》。当然还有问候卡。
里志跑近发现的女生旁边说:
「给我,快给我看!」
而伊原插进里志旁边说:
「等一下,这搞什么啊!」
和先前款式相同的问候卡上,写着与先前相同的冷漠字句:
古籍研究社己失去校毕原稿
十文本已达成
十文本
我瞄了千反田一眼。
手掩在嘴边,瞪大了眼睛的千反田似乎还无法从惊吓中振作过来。
【剩余册数未计算】
5-3063〜065闭幕!
063-♣20
为期三天的狂欢祭典、特别的时间迅速地迎向终点。我身为总务委员,必须帮忙准备闭幕典礼才行。
古籍研究社落败,怪盗「十文本」精采地让古籍研究社失去了最后的猎物校毕原稿。这个消息由壁报社迅速地披露,冲击性十足的最终结局通过口耳相传散播开来。最后目标败下阵来,「十文本」事件落幕了。我想这也让大家意识到神山高中文化祭最后的活动结束,文化祭本身也告终了。
闭幕时间已近,我和穿着体育服的摩耶花前往体育馆。我已经听说摩耶花为何今天大半时间都得穿着体育服度过。我这样说奉太郎一定不相信,但我这人嘴巴很拙。对于摩耶花,我连半点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可是摩耶花就像根本忘了漫研的事一样,为了别的事而生气。
「难以置信!居然用火攻,哪有那样的?那是丢了火柴还是其他东西?可是又没发现火柴棒……」
她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她认为装出警备森严的样子,就已经算得上制造出促销《冰果》的十足噱头了,没想到却真的遭到「十文本」下手,她应该是打从心底吃惊极了吧。我净是耸肩,只能打马虎眼地应着「不晓得呢,到底是怎么弄的呢」。不过就我来说,比起无精打采的摩耶花,现在这样的摩耶花更让我开心多了。
就在我们来到一楼的时候。
「噢,福部。」
我被叫住了。是谷同学。
我露出适合输家的、有些卑躬屈膝的笑容。事实上我的确是输家,所以这样的表情并不难装。只是我输的对象不是谷同学罢了。
「嗨,谷同学。彻底被打败了呢。那个时候你也在地科教室对吧?」
「当然啦。」
可是谷同学的口气听起来欠缺先前的自信。这也难怪吧。尽管知道答案,我还是问了。
「那么你怎么样?抓到『十文本』的狐狸尾巴了吗?」
谷同学瞬间板起了脸。我想应该是出于屈辱。不过他马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态度,就彷佛这样才算是男子汉。
「没有。对手太难缠了。」
「这样啊。」
「嗳,线索太少了啦。条件不够,想破头也不可能推理出答案啊。」
是啊,如果条件真的不够的话。
「那你呢?查出什么了吗?」
谷同学虽然笑着,却眼神严肃地问我,我露出苦笑摇头。谷同学顿时似乎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这样啊,这样啊,你也没有成果啊。我本来还在期待你呢。」
「辜负了你的期待,真抱歉。」
「不会啦。不过真是场愉快的文化祭。料理大赛之仇,总有一天我会回报的。」
哦,我都忘了那件事了。感觉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挥手道别,带着摩耶花加快脚步。摩耶花悄声问我:
「你朋友?」
……算吗?
「算不上朋友吧。」
「不是朋友是什么?」
「唔,我想想,也不单纯只是同班同学……」
我想了一下。
「国文很糟的同学吧。」
「这样。国文不及格?」
「不,不是说考试,他一直用错词。」
摩耶花皴起眉头,一副我又在胡言乱语的模样。我对她笑道:
「他啊,太常把『期待』这个词挂在嘴上了。」
「……那有什么不对吗?『期待』又不是什么禁语。」
「不是不是。」
我竖起右手食指摆动了两三下。
「这可是很深奥的。文化祭顺利结束的庆祝会上我再告诉你。」
「阿福,我说你啊……」
「对自己有信心的时候,不可以说什么期待。」
我打断摩耶花的抗议。相反的情况是有,但我打断她的话非常罕见。摩耶花似乎欲言又止,但就这沉默。
我望着装饰得琳琅满目的走廊遥远另一端笑了。我擅长露出笑容,几乎都忘了正经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听说『根据《广辞苑》(注:岩波书店出版的中型国语辞典,为日本代表性的辞典。)』是典型的开场白之一。那我改用『虽然我不知道《广辞苑》里面怎么写』这样的开场白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广辞苑》里面怎么写,不过摩耶花,期待这话是出于放弃哟。」
怎么不应个声呢?这样岂不像是我在自言自语吗?
「时间或财力、能力上的不足,它们造成的放弃会让人心生期待。纳尔逊号召说『英国期待诸位完成各自的义务』时,不认为靠他自己一个人能够打赢法国。期待若是没有那种非如此不可的无奈,就显得空虚了。
谷同学对我并不期待。他认为他自己也办得到,怎么可能期待我呢?年轻人日语能力低落的问题实在太严重了。现在正值国语教育的转换时期。所谓期待呢,比方说……」
摩耶花果然出色。我以为她默默在听,没想到她用有些生气、也就是一如往常的声音说:
「比方说你对折木那样?」
Bravo。我献上掌声。
「……太精采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呀。」
「你啊,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是那么藏不住心事的人吗?
体育馆近了,走廊上都是笑容满面的神高生。这三天让每个人
都获得满足,或仍然不够尽兴吧。在笑声与交谈声之中,我们彼此的声音变得难以辨认。所以摩耶花的下一句话,其实我也可以装作没听见。
「……你想赢过折木?」
可是我不能对这句话听而不闻。不是的。我半点那种意思也没有。只是……
「这个嘛,这是男人微妙的心理。唯有这一点,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懂的。」
我朝旁边一瞄,摩耶花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出声,但我从嘴唇的动作看出,似乎是「才没那种事」。不过摩耶花的表情过于平静,所以我还是当作没看见。相反地,我快活地笑着,把手交叠在后脑勺。
「仔细想想,这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嘛。对吧?摩耶花,我也太傻了。如果我能够更明确、更片刻不忘地把这件事铭记在心,就不必白费力气四处奔波了。」
这事是指哪件事?摩耶花没有问,而是微微偏头。我们从走廊进入信道,举行闭幕典礼的体育馆就在眼前。我用被周围的神高生听见也无所谓的音量明确地说了。毕竟这是被谁听到都不丢脸的、明确的事实。那当然了。
「区区一介数据库是做不出结论的。」
摩耶花落寞地笑了。
064-♥15
结果入须姊把我们古籍研究社寄卖的三十本《冰果》全部卖完了。等于她负责了印刷总数百分之十五的销售数量。没想到入须姊提供了我们这么大的协助,我连该怎么道谢都不晓得了。
入须姊把装有营收金额的尼龙袋交给我,轻声说:
「我很想用定价帮你们卖的。」
「请别这么说,入须姊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这三十本虽然是以低于定价五十圆的价格贩卖出去,不过与零相比,一百五十圆已经是莫大的数字了。遑论与那三十本非丢掉不可的结果相比,即使便宜一些,只要卖得出去,就令人开心无比了。
我还没有问折木同学正确的数字,不过光是今天下午,在地科教室好像就卖掉了很多本。原本全是不安的这场文化祭似乎可以稍微开朗地结束了。剩下的……对,剩下的就是去调查那位自称「十文本」的怪盗是谁。我要去调查。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我了。
虽然无法完全表达,但我向入须学姊道谢之后,准备回去,却被入须学姊叫住了。
「什么事呢?」
「嗯……我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声。」
入须学姊居然支吾其词,这真是罕见。是什么重要的事呢?我稍微站正。
一段像是在寻思该如何开口的空白。
「因为是我教你的。……我听到广播社的校内广播了。」
嗯,那是全校广播,只要人在校内,就一定听得到。我明明知道,但是听人当面这样说,总觉得害羞极了。
可是入须姊是让我顺利完成广播访谈的恩人。对了,我还没有为这件事道谢。
「呃,多亏了入须姊指导,我才……」
「就是这件事。」
入须姊以强硬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我想得太肤浅了,没想到你会就那样运行我交代的内容。
我知道你想了很多,然后才去参加广播节目。你应该也事先准备了备忘吧。可是我要清楚地告诉你,你不适合那些。」
我在不知不觉间微微地歪起脑袋。
一旦起了头,入须姊的话就再也没有迟疑。
「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自助自救的人。除非我的眼光有错。
可是你像那样试图操作『期待』,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用你那种说话口气和举止去那样做,听起来就像在撒娇。要让人误会你在依赖是常有效的做法,可是被人误会你在撒娇,别说长期,就连短期,风险也太大了。」
我觉得入须姊这番意见非常严格。
没错,我自己也注意到广播节目结束后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原因了。我是在介意那个时候--不,这三天之间,我是不是太过于依赖别人了。
过去我和折木同学的关系也经常让我感到介意。我不懂的事,折木同学却一清二楚,所以我经常感到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充分尽到该尽的努力。
可是,依赖不特定多数的人,至少别人看起来像是在依赖的行为,怎么说……没错,如果以折木同学的方式来说,是严重地违反了我的生活信念。
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非得借助别人的力量,这是很常见的事。为了贩卖社刊,只靠古籍研究社本身,确实是束手无策。但我大概是因为不习惯吧,没办法明确地去区分期待对方与依赖对方。昨晚在卧房感觉到的异样的疲劳,那会不会是这类不安的象征呢?
我用掺杂着些许恐惧的声音问:
「听起来像是那样吗?」
入须姊把手举到脸的旁边,竖起小指。一根小指,意思是……
「……女朋友?」
「不是。是有那么一点。」
入须姊接着说:
「持续伪装,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了真心,这是常有的事。你的谈判方式的确还不到家……可是那样的话,就期待其他会谈判的人,让他们去做就是了。你最好别把我的话当真,拙劣地耍心机、使心眼。人各有所长。只能单刀直入是你的缺点,却也是难得的武器。唔……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也明白入须姊是在担心我。
可是虽然对入须姊不好意思,但她那是杞人忧天了。我露出微笑,要入须姊放心地说:
「嗯,我也这么感觉。……这些事一点都不适合我。呃,也就是说……我已经吃足苦头了。」
入须姊似乎也轻轻微笑了。
065-♦12
闭幕典礼结束,神山高中文化祭的活动全部告终了。可是并不是下个星期一开始,就可以直接恢复到平常的校园生活。神高接下来将动员全校师生进行大扫除。
在这当中,我拿着向折木借来的东西前往第一预备教室。我不太想去漫研,事到如今也不想击败河内学姊,可是我想让她看看这部作品,这本《夕暮已成骸》。抛开我在漫研的立场、文化祭的呈现方针等等,我想要以一个漫画爱好家的身分,让学姊看看这本作品。
巧的是河内学姊正在教室外面与汤浅社长说话。我从有些距离的地方出生唤道:
「学姊。」
两人同时回头。
「……是伊原啊。」
河内学姊叹了口气。然后她一如既往,用有些佣懒的态度说:
「有事吗?」
「虽然晚了一点……」
我把《夕暮已成骸》拿到胸前。
「我拿来了。这是我相信总有一天能画出名作的人的漫画。」
河内学姊的视线变得凌厉,彷佛要剌上我的胸口。学姊几乎是在看仇人似地瞪着《夕暮已成骸》,可是没多久,她叹了一口气,吐出比刚才更深的叹息。
「换个地方谈吧。」
学姊把我带去的地方,是昨天我和汤浅社长说话的地点--信道的屋顶上。河内学姊靠在扶手,俯视着中庭。我站在离学姊一步以外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正在收拾善后的校舍里,漫无秩序的吵闹声及各种东西拆除的声音化成嗡嗡声响传来。这个没有屏蔽的地点,在夕阳即将西下的现在感觉有些寒冷。
我站在俯视着中庭的学姊背后。像这样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肩宽的关系,河内学姊显得相当娇小。学姊背对着我说:
「……原来你真的有。」
「是的。不过这一本不是我的。」
我觉得唇干舌燥,在嘴里悄悄地舔了一下。
「学姊认识画这本漫画的人对吧?」
「汤浅跟你说的?她也真是大嘴巴。」
「社长说学姊跟这本漫画的原作者是朋友。」
学姊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声音好像带着笑意。
「朋友……是啊。不晓得春菜过得好吗?虽然我也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可是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学姊看过这本漫画吗?」
没有回答。
膝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虽然我习惯打阿福的头,却不习惯逼问别人。……我好怕。怕的心脏愈跳愈快,膝盖发抖。
可是在这只有两人的地方,也不能净是畏缩不前。我紧紧地、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拳头。
「……河内学姊说的话,我也稍微可以理解。有趣不有趣说穿了只是主观问题,合不合说穿了只是本质问题,这我稍微可以理解。
可是我还是不认为那是对的。因为那样岂不是太空虚了吗?」
学姊的声音非常
沉着:
「所以你才选了《夕暮已成骸》是吧?可是那是题材严肃的作品。如果我是只看搞笑作品的人,看都不会想看一眼。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的。根本不读,算不上读。而只要读了,就一定会了解,是有作品具备这种力量的。」
「对于看得出不同的人而言,是吧?」
「河内学姊!」
学姊背对着我,不愿回头。她慢慢地把手伸向口袋,掏出什么东西来。好像是笔,我听到取下笔盖的声音。然后学姊开始在扶手上涂鸦起来。
「开玩笑的。」
「咦?」
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河内学姊再一次说:
「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是真心的嘛?任何人的、什么样的作品,在主观的名下都是等价的,我怎么可能真心说这种话?你也真是不懂玩笑。」
「……」
我紧握住的拳头一口气松开了。耳边响起汤浅社长的呢喃:「亚也子那话不是真心的。」
冷风钻进我身上的体育服。
河内学姊的呢喃被风声搅乱,几乎快听不见了。
「怎么样都逃不掉呢。」
「……?」
「我没有读完那本漫画。我只看到一半。看到一半就不看了。虽然实在是狠不下心丢掉,可是我应该再也不会看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背对着我的河内学姊应该看不到我的动作,但她顿了一下,以带笑的声音接着说:
「看了就知道了。你不是这么说的吗?是啊,看了就知道了,不容分说地见识到了。可是啊,人有时候就是不愿意去承认。
你的话会怎么样?以为不怎么看漫画的朋友,第一次担任漫画原作就创作出那种作品的话……喏,一定会觉得这搞什么吧?」
你的话会怎么样?
朋友担任原作创作的漫画,再也不愿意去读的心境,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不,真的无法理解吗?
譬如说,如果小千明天突然画起漫画来,我会怎么样?
然后她画出来的作品是媲美《夕暮已成骸》的杰作话,我会怎么样?
我能笑着去读它吗?
河内学姊没有停下涂鸦的手。她的语气是未曾听过的沉静。
「所以我把它塞进橱柜里。塞进最里面的箱子内,当作没看见,同时装成根本没有什么名作。可是真的逃不掉呢。没想到应该在去年的KANYA祭只悄悄卖了几本的那部作品,会被一年级的学妹拿来当成王牌。而且还是在KANYA祭当天。
……真是,命中注定呢。」
学姊说道,盖上笔盖。她弹跳似地离开扶手。
学姊挥了挥手,往校舍走去。看也不看我。
「难得你拿给我,可是不好意思,我是不会看它的。如果不是你的,就拿去还给人家吧。因为你想想嘛。
要是读了,我不就会打电话了吗?可是我又不能在电话里说:『我看了你的漫画喽。真的太厉害了!我期待你下一本新作!』对吧?」
我没法挽留河内学姊。学姊就这样踩着若无其事的轻快脚步从我的视野消失了。结果来到这里之后,河内学姊没有让我看到她半点表情。
我注意到留在扶手上的涂鸦。那是夸张化的二头身角色。猫用两脚站立着,身上什么都没穿,脚上却套着松松的长靴……我发现我认得这个角色。我禁不住呢喃:
「这是……《BODY TALK》的……」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的两本宝物。《夕暮已成骸》和《BODY TALK》。两本都是杰作。虽然都是杰作,但要我从这两本当中挑选一本,虽然是个痛苦的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夕暮已成骸》。
河内学姊也知道我会选择那边。
我……
我想着《夕暮已成骸》,想着《BODY TALK》,然后想着自己无聊透顶的漫画,忽然再也无法承受,稍微……
5-4 060 后台
060-♠17
神山高中文化祭第三天,正午。
自行车停车场。
距离闭幕典礼只剩四小时。……时间上几乎没有余裕了。
肚子饿了,但也只能忍了。而且也不是可以边吃便当边谈的气氛。
校内广播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听说千反田要上节目,那家伙真的可以顺利接受访谈吗?如果和前两天的节目内容一样,她应该是在节目终盘登场吧。最好不要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有事要拜托大家,请大家购买古籍研究社的社刊吧!」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没有墙壁,屋顶连成一长串的停车场塞满了自行车的景象,总显得有些寒伧,彷佛只有这里是从文化祭的热闹中完全被隔绝开来。我把自己的斜背包放在地上。塞满了东西的包包颇沉重,肩膀一下子轻松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问。我努力装出从容不迫的模样说:
「如果是正经事,就不会请你来这里了。」
「不会是要勒索吧?」
「唔,也可以说类似吧。」
苦笑。
「我就开门见山说了吧。你就是『十文本』吧?」
「哦?」
他--「十文本」露出违反我预期的愉快表情。
「你这是在乱枪打鸟?」
「乱枪打鸟的话,正确率不到千分之一。我不是胡猜的。」
「虽然我也不是那么闲,不过还是听听你的说法好了。」
他说,随便找了根柱子靠上去。相对地,我从口袋里面取出问候卡。
「你赶时间吗?其实我也是。那么咱们速战速决吧。
那么首先从这里开始好了。留在犯罪现场的卡片。卡片为何要用『失去』这种装模作样的说法?更进一步说,不是用『偷走』而是用『失去』,这中间有什么不同吗?」
他的表情依然满是愉快,没有变化。
「从无伴奏合唱社偷走,无伴奏合唱社已经失去,感觉似乎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果途中不是偷走而是破坏了什么,那应该就是一种伏笔吧。但你全部都是用偷的。那么这样的措词是为什么?」
这次的「十文本」事件既然已经在《夕暮已成骸》里面预告过,单纯耍帅或取乐的可能性就变低了。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
「问题在于『ku』。『ku』被跳过了。没有东西被偷。
然而如果严密地依据犯罪声明来考证这一点,就不是『ku没有被偷走东西』,而是『ku没有失去东西』。
那么『十文本』为何不让『ku』失去东西?少掉一个字,『十文本』的美学就崩坏了。里志说这是怪盗为了避开戒备森严的全球行动社,但不是的。对照『十文本』过去的行动,这显然不自然。总不可能再往后一个的五十音第十一个字母『sa』才是怪盗的主要目标,这未免太明显了。」
我暂时停顿。空气干燥,觉得喉咙有些渴。
「美学崩坏了、不自然--即使这么感觉,还是看不出跳过『ku』的意义。可是如果想成怪盗仍然维持着美学、这并非不自然的话,又会如何?也就是假设『十文本』其实仍然依照着预定犯案……
……假设『ku』也已经失去。
更忠实地依据卡片内容来说,就是这样:『以ku开头的对象未失去以ku开头之物』。而如果其实它已经失去的话,会是怎么样?」
我瞄了对方一眼,但他的表情还没有变化。是已经觉悟到告发,还是我想错了?不,不能在这种时候示弱。我也得展现出我的胆识才行。
「那么就是这样:『以ku开头的对象早已失去以ku开头之物』,用不着『十文本』特别揭示。」
沉默。我知道他不会回答,迳自说下去。
「这是一篇批判文。是一种告发,宣示:它已经不存在于你们手中了。换句话说,#『十文本』事件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暗号#?为了声明以『ku』开头的对象『早已失去』的消息。」
「十文本」头一次插话:
「好复杂的暗号呢。这教人怎么看得出来呢?」
「是啊,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怎么能用看不出来为前提推测呢?」
然而倒也不尽然如此。
「假设『ku』那一方懂得这种消息的传递方法,那就另当别论了。你传出暗号,而『ku』解读它。这一点都不困难。」
「哦?但这只是假设。」
「不只
是假设。学长,我就直说好了,我认为这就是《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的剧情。」
原本冷静的他一听到《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像在说「你怎么会知道它」似的。这反应等于是不打自招。我内心松了一口气,但表现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傲然地接着说下去: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是改编自克莉丝蒂的超级名作。而『十文本』事件也是如此。窃贼的参考书就是《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而接收暗号,以『ku』开头的对象……」
我从正面凝视着他。
「就是陆山宗芳学生会长,《夕暮已成骸》的作画者。我说的不对吗?」
他吞下刚才的动摇,把手抵在下巴上思考。他是在盘算该怎么做吗?没多久他慢慢地开口:
「『十文本』下手的目标全是社团,却只有『ku』是人名,这令人难以信服。」
我当场回答:
「『十文本』只是以这个署名暗示对应十个字母,并没有说是要对十个社团下手。」
「太牵强了。」
「一点都不牵强。怪盗,也就是你,提出了名单表明会从这当中挑选目标。
怪盗『十文本』为何不只是犯罪声明,还需要在犯罪现场同时留下《KANYA祭指南》?这不是模仿克莉丝蒂的『ABC时刻表』,而是因为#这张名单就是被害人名单#。你留下《KANYA祭指南》的时候,总是翻开这一页,是为了表示『十文本』事件是一场公平竞争。在原作《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里,应该就是这样做的吧。而你翻开的那一页,就是参加团体的一行感言单元!」
也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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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行总部
•陆山宗芳(学生会会长.KANYA祭运行委员长)你们别我给疯过头啦!以上。
•八崎庆太(学生会副会长)文化祭期间运行总部设于学生会室。任何报告、连络、咨询请尽速。
•庄川晴美(学生会副会长)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我只有这句话。大家,青春无悔!
•船桥胜治(文化委员长)除了KANYA祭三奖,今年还设立了部门奖。年轻人,争夺吧!
•田名边治朗(总务委员长)垃圾桶设置数量充足无虞,请各位配合做好垃圾分类。
「被害人全是从这第三十三页当中挑选出来的。被相中的不是超常现象研而是御料理研、不是电影研究社而是园艺社,这都不是巧合。遗留在现场的《KANYA祭指南》与其说是犯罪声明,更接近犯罪预告。对吧?」
「……」
「而这第三十三页里面,并没有以『ku』开头的社团。有的只有陆山学生会长的名字。」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只要稍微绕点路,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十文本』是什么样的人了--他隶属于哪个团体。《KANYA祭指南》的第三十三页碰巧全是被选为被害人的社团,这未免凑巧过头了。里头当然有人为操纵。如果可以操纵,能操纵的就是总务委员会,而且是负责制作这份指南的人。
加之还有御料理研的事。御料理研的社长说他们检查过准备的道具。已经准备好,却在比赛开始后失窃,这表示窃贼也参加了活动的准备工作。里志过于投入参与活动,好像没怎么认真去帮忙委员会的工作,不过协助这些活动的准备,据说也是总务委员的工作之一,对吧?」
他对此似乎也只能苦笑。虽是苦笑,依然是一种笑,我觉得比较好说话了。
「不过说是总务委员,也超过二十名以上。只是这样还不算是过滤出嫌犯。
可是与《夕暮已成骸》的原作者安城春菜搭档的陆山学生会长,应该也知道这本《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这表示陆山可以解开『十文本』事件的暗号。
那么歹徒,也就是『十文本』是谁?能够模仿未完成的漫画《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的剧情,把『十文本』事件里面的暗号传递给陆山的人是谁?
规则是从『a』偷走『a』。还有『早已失去』的告发。
这虽然是大胆的猜想,但陆山是不是遗失了《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的原作?也就是离开神高的安城春菜留下的原作。歹徒无法原谅搞砸了『安心院铎玻』第二部作品的陆山。为了批判、为了挖苦,他运行了『十文本』事件。
也就是说,歹徒的消息其实是这样的。--#陆山早已失去《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而《夕暮已成骸》的后记不是安城写的,也不是陆山写的。是第三个人,帮忙画背景的人所写的。这家伙,『安心院铎玻』的第三个成员,是『十文本』唯一可能的身分。」
我从放到地上的斜背包取出《夕暮已成骸》。封面的角落有着「AJIMU TAKUHA」的文本。我看着它说:
「『AJIMU TAKUHA』,这真是个古怪的笔名。听说这个安心院是九州某县的某町,不过这只是穿凿附会。如果说穿凿附会太严重,这其实是平等表示合作完成《夕暮已成骸》的三个人的笔名。就像太郎与次郎搭档出道,取『太次』当团体名一样,有点随便呢。
安城春菜(ANJO HARUNA)。
陆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
从『AJIMU TAKUHA』扣掉这两个人的名字。这是三个人合作的笔名,总共六个音,所以一个人分配到两个音。扣掉『A』、『KU』、『HA』、『MU』,剩下的是『JI』和『TA』。
去年也能够参加文化祭的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同时是总务委员、姓名各有『TA』与『JI』的人。要再加上与陆山熟识、知道他会画漫画这些条件吗?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吃惊。
「那就是你,田名边治朗(TANABE JIRO)学长。」
「太精采了。没想到除了阿宗和安城以外,居然有人解得出来。」
田名边为我拍手。我臭着一张脸接受。我又不是为了赢得赞赏才这样做的。也不是因为这样,我接下来的语气变得比先前更冷了。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暗号?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当面直接跟他说不就好了?」
我说着,但早已预期到回答。然后不出所料,田名边苦笑。
「如果能够当面说,我早就说了。而且……你的问题戳中要害了。你也隐约了解为什么我选择了这种方法吧?」
太高估我也教人为难,不过若说隐约察觉,那的确是。
「学长们自从推出《夕暮已成骸》以后,到这场文化祭,中间过了整整一年。是为了一周年纪念,还有对转学的安城春菜的怀念是吗?」
「哈哈,是感伤。是啊,这也是理由之一。还有想在难得的文化祭上主导开一点小玩笑,这样的心情也有一点。老是关在会议室里实在无聊,我也想要参一脚。」
感伤与玩心。如果是为了这些理由而运行了这场「十文本」事件,那么田名边这个人的价值观确实异于我这个节能主义者。
田名边以几乎听不见的小声又加了一句:
「……可是占最大成分的,还是因为说不出口吧。」
我不认识田名边,也不清楚陆山这个人。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纠葛,更是无从得知。而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兴趣。我轻咳了一声。
接下来是重
头戏。
我以稍低一点的声音说:
「好了,什么事都得商量后才知道。
比起刚才的掌声,我更希望田名边学长帮忙我别的事。」
「哦,什么事?」
遭到告发,对方提出交涉,田名边却也没怎么惊慌的样子。刚才他听到《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时,反应还要更大。这表示他是个胆识不凡的人吗?
「很简单,这些。」
我说着,把斜背包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请你买下来。」
当然,里面装的是社刊《冰果》。
这就是我的扩大销路计划。揭露「十文本」的真面目,逼他买下《冰果》--大量地。这比起在比赛中获胜,得到宣传机会更要确实多了吧。
「社刊《冰果》。总共三十本。」
即使是田名边,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也禁不住眼睛直眨。
「你……是流氓股东吗?」
「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威胁我,如果不想被揭穿『十文本』的身分,就买下这些社刊吗?」
我努力不给人恶棍的印象,挤出笑容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完全不打算请学长自掏腰包买下。」
刚才的从容少了许多,现在的田名边是满脸困惑。
「……我不懂。你要我把这些社刊怎么样?你不是叫我买下来吗?」
「是的。不过买的是……」
我隔了一拍接着说:
「总务委员会。」
「什……」
田名边脸色大变。万一他激动起来,事情就不好谈了。我慌忙接着说:
「这一点都不奇怪。
我看到神山高中的网站了。网站上不是也在贩卖文化祭推出的商品吗?如果是在文化祭上掀起话题的社刊,在网站贩卖也很正常吧?只要请总务委员会先买下来,然后在网站贩卖就行了。」
田名边噤声不语。他好像正在努力沉思。
「……你们的社刊又没在文化祭掀起话题。」
「如果掀起话题,就可以在网站贩卖吗?」
是不想被抓住话柄吗?田名边的口气变得谨慎许多。
「如果掀起话题的话。不过那些要在网站上卖的商品让我们伤透了脑筋。如果你们的社刊可以在网络上贩卖,我们甚至求之不得呢。而且本来就是由总务委员会买断。……只是也不能毫无理由地独厚古籍研究社啊。」
一点都不错。可是--
「这本《冰果》会变成热门话题唷。」
「怎么说?」
「当然是『十文本』事件啊。既然怪盗事件变得这么热门,也不能因为消息已经传达出去了,就省略『ko』算了吧?如果那样的话,期待最后一场大活动的学生不晓得会有多失望。
我,还有我会拜托福部里志,协助怪盗达成最后的事件。不只是目标里面有内应这么单纯而已。
『十文本』最后的目标古籍研究社会有大批看热闹的人上门。姑且不论实际上会不会造成话题,但社刊也会卖出不少本吧。这么一来,就有了在网站上贩卖的名义。而学长也可以亲手了结自己发起的事件。如何?」
好了,他会怎么反应?
如果田名边在这时候生气,策略就失败了。落得《冰果》卖不出去,我和学长结仇的结果。虽然是风险十足的行动,但为了把卖出两百本社刊的不可能化为可能,这个风险也只能冒了。而尽可能多卖出一本社刊,是必要的事。虽然没办法尽快解决……
我屏着呼吸,等待田名边做决定。不好,我愈来愈紧张了。
田名边,你干嘛不吭声啊?这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坏处呀。
……还是他不中意像这样被人要胁?不,不会吧。可是心脏跳得好厉害。
然后田名边他……
表情缓和下来了。
「的确,这条件不坏。就像你说的,『十文本』事件得做个了结才行。网站贩卖的商品也得更充实一些。咱们利害一致。」
如果可能,我真想深深地、大大地吁一口气。呼吸变得比平常更深,甚至让人深切地体会到这就叫做松一口气。看来我的计划成功了。
田名边的态度恢复了从容。他甚至略带微笑地问我:
「……那么你要怎么支持『十文本』最后的事件?」
哦。
其实我是从先前的福井县发电厂事故想到的。
「古籍研究社准备了『校毕原稿』做为目标。我会说服千反田--社长,要她站在那里监视,不让任何人靠近。」
「哦?」
看来田名边并非只是照着原作重现《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而是天性就喜欢这类事情。他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然后呢?」
「我会请学长和两个地方交涉一下--化学社和糕点研究社。《KANYA祭指南》上说,化学社好像要展示钠的化学反应。请他们分一点钠给我们。糕点研究社的话,要找的是到处推销饼干的两个行脚南瓜。她们应该有葛洛克17的水枪,请向她们借来。」
田名边微微睁眼:
「……这点子还真危险呐。」
我淡淡地笑了:
「这是场祭典,而且都到尾声了,就来点豪迈的吧。
我会设法把钠夹在校毕原稿的纸页里。学长就依我的暗号射击原稿。之所以要由我来决定,是因为万一在《冰果》卖得差不多前,『十文本』事件就结束的话,我们就亏大了。用《冰果》遮住手,拿里志当遮掩的话,应该不容易曝光吧。」
「万一真的烧起来怎么办?」
「我只会放进一点点钠。简而言之,只要一瞬间看到火焰就行了。校毕原稿会事先烧焦开个洞,观众看了会以为是被火烧出来的洞吧。」
田名边把手放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笑了。
「唔嗯……算是点小魔术,是吧。化学社我有门路,糕点研那里万一不行,也可以向园艺社借吧。……你想好怎么处理犯罪声明了吗?」
我点点头。
「夹在《冰果》里面,乘机丢到地上,如果不行,请塞进桌子里。到时候应该人潮众多,没问题的。」
「不,这请你预先准备比较好。现场要做的事愈少愈好。」
确实,这话说的没错。我揽下这份差事。
「那么请学长买下犯罪声明用的《冰果》。」
「你也太精打细算了吧。」
「我们也实在是没辙了啊。」
我从苦笑的田名边手中收下两百圆。
「那么请依我的眼神行动。」
「了解。……你叫什么名字去了?」
咦,我忘了自我介绍吗?我有点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
「一年B班,折木奉太郎。」
临别之际,田名边没什么似地轻描淡写说:
「你说『十文本』事件是为了告发陆山的暗号设备。」
已经背好包包,只等着要走的我停下脚步。
「是啊。」
「还说是因为陆山弄丢了《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不是吗?」
不过我的声音自然变小了。因为田名边想要告发陆山什么,我只能依靠猜想。田名边的声音也很小。我实在无法由此探究出他的心情。
「不是的。哎,这也是当然的。全世界能够了解的,就只有安城同学了。」
嗯?
「不是陆山和安城两个人?」
「阿宗--陆山不懂。他完全不懂。」
什么意思?我有些混乱了。
「安城春菜她……」
「转学了,今天应该也没来。」
「那你的目标是……」
田名边就像为立场逆转而高兴,稍微笑了开来。
「是陆山没错。只是我想传达的消息跟你想的不同。
我希望能被这样解读:『陆山早已失去了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而里头的意思是……
陆山,你不打算画安城同学原作的漫画吗?」
啊。
「是催促吗?」
「是比催促更前面的阶段。」
田名边露出一抹笑容。然而他的笑看起来没有力道,甚至有一种认命的感觉。
「陆山对画漫画没兴趣。
你也看过《夕暮已成骸》了吧?安城同学虽然是个天才,但我也没想到阿宗那么会画。我不喜欢用天赋一句话带过,可是看了成品,真的只能说是天赋了。
然而本人却半点干劲也
没有。的确有《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的原作。我手上有,阿宗应该也有一份,那是个很棒的故事。只要阿宗有那个意思,应该可以成为超越《夕暮已成骸》的作品吧。可是不管我怎么探问,对阿宗来说,画漫画都只限于去年一年的消遣罢了。」
这……
姊姊给我的《夕暮已成骸》掠过脑海。那是篇出色的漫画,画技杰出。然而那样的画居然是只限一年的消遣。
田名边替我说出了我的心声。
「太浪费了。你也觉得可惜吧?
这算什么呢?明明拥有我们期望也得不到的实力、有着连竞争的念头都无法兴起的差距,阿宗却完全不想画。如果他说一句话他要画,我愿意犠牲一切在所不惜。我一直在等他开口。对于画技拙劣的我来说,阿宗完全就是希望之星。然而看了真教人无法接受。那家伙也很聪明,只要他想,即使没有安城同学的原作,迟早也能画出大杰作。」
尽管笑着,田名边的语气却悲痛至极。我甚至觉得他字字句句间彷佛渗透出内心的懊恨。
「绝望的差距会萌生出期待。可是如果期待完全得不到回应,等在尽头的就只有失望。一年之间,我相信阿宗会再一次提笔。而我还想要期待阿宗。」
我渐渐了解。了解田名边想说的其实是什么。
田名边已经不再说话,视线落在地上。如果说绝望的差距会萌生出期待这样的说法妥当的话,那么我似乎在任何方面都甚至没有发现到差距。我也不懂甚至浑身颤抖的殷切期待。我也不懂甚至浑身颤抖的殷切期待。我不懂憧憬。眼前没有明星。
……或者总有一天,这「顺序」也会轮到我头上?
可是即使是现在的我,似乎也懂得田名边行动的意义。
我低低地说:
「那么『十文本』事件里,你真正想要传达的……无法说出口的问题是这样吗?--陆山,你读了《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没?」
田名边微微擡起头来。
「甘拜下风。」
「而答案是……」
「嗯,没错。
阿宗对于安城同学的心血之作,连翻都没有翻开。暗号没有被解开,消息没能传达出去。」
那么你的期待已然成了失望吗?
就算是我,也还懂得不能提出这个问题的分寸。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回头一看,田名边还伫立在原地。
校内广播传来:
「……好了,KANYA祭终于进入最后一天。说到今天的重头戏,当然非『十文本』事件莫属……」
【剩余八十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