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一 参加试映会!(1/2)
常言道:「上天不造人上人,亦不造人下人」、「天不赐予二物」。如果这些劝世名言属实,上天真该好好整顿一下纲纪。一个人的价值会依处境而改变,这个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而且别说只是赐予二物,才华多到一只手数不完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这种凡人只能又羡又妒地看着那些天才大放异彩,心想自己应该也有某种才能,这种日常情景实在太空虚了。
暑假即将结束。去学校途中,我对老朋友福部里志说起这个想法,里志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得很对。我当福部里志也当了十五年,看来这躯体是没有天赋才能了。有句话叫『大器晚成』,或许还有点希望,但我连专研的东西都没有,实在教人难以期待。」
「也罢,只要想想天才同样求不来凡人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羡慕了。」
「奉太郎,你觉得凡人的生活有吸引力吗?……是你的话或许会吧。」
里志随口加了一句。
「不过,你真的能过那种生活吗?」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露出诧异的表情。里志意味深远地笑着对我说:
「我可以确定自己没有才能,至于你嘛……我暂时持保留态度。」
「啊?」
这家伙很爱开玩笑,所以我稍微思考一下该不该认真听进去。我有两件事想说,首先是: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太不了解自己,才会把自己当成凡人。很少人像你这样广泛涉猎各种知识吧?」
里志耸耸肩。
「的确啦,我在这方面还算小有自信,可是杂学再怎么丰富,我也不会去当猜谜王。涉猎太广泛反而不能专精。」
是吗?
不管了,来说第二件。
「你说我不平凡?太不会看人了。」
「我没说你不平凡,是说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哪来这种必要?」
「哪来啊……」
里志沉思片刻,接着指向出现在前方的种山高中。
「就是那里。」
「校舍?」
「不是校舍,是地科教室,我们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上次的《冰菓》案件你表现得真精采,老实说,我万万想不到你有那种本事。我看不出你那方面的能力高到什么地步,所以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对照里志的笑容满面,我却一脸困窘。
说什么《冰菓》案件?又不是刑事案件,大概连民事都算不上。《冰菓》是我和里志参加的活动不明社团「古籍研究社」的社刊标题,至于社刊为何取这么怪的名字,三言两语很难说清。这本社刊在近几个月里带来不少麻烦,而我在其中派上一点点用场。里志说的就是这「用场」。
里志回想着当时。
「那件事是你解决的。」
「什么解决嘛,哪有这么夸张?再说我都是靠运气。」
「运气?我又没问你的看法,重点在于我对你的看法。」
这句话听在某些人耳里一定会觉得他很嚣张,而我早就习惯里志的语气,所以也不生气。
福部里志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个好对手。他身为男生却不高,体型娇小,远远看过去可能会被人当作女生,却是个很有胆识的男生,对自己的兴趣全心投入,满不在乎地把「必要的事」放在其次。他的眼睛和嘴角总是带着笑意,随身带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束口袋。
里志甩着他的束口袋说:
「对了,现在几点?」
「去看你自己的表。」
「表放在里面,我懒得拿。」
他拍拍那个束口袋说。里志很少戴手表,只靠手机来看时间。
「懒惰是我的注册商标才对吧?」
「你是说『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随便做』?」
里志笑着调侃我的生活守则,我望向自己的手表,纠正他:
「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才对。……快十点了。」
「这句格言又没伟大到需要背得滚瓜烂熟。快十点?动作要加快了,千反田不会计较我们迟到,但摩耶花生起气来很可怕的。」
我大致上同意,惹伊原摩耶花生气一定很惨。话说回来,千反田爱瑠一旦生气也很恐怖,不知里志是否知情。我见里志快步前进,也跟着加快脚步。
绿灯亮起,越过马路,校门已在眼前。在暑假里学生仍然很多,这是一如往昔的神山高中。
操场和校舍充斥着身穿便服或制服的学生,音乐类社团里传出乐声,操场一角搭了一座类似纪念碑的巨大物体,还有一群手忙脚乱的人,不知是哪个社团的。神山高中的学生到了暑假还是如此有活力,所有人都忙着准备文化祭。
种山高中的学生人数约一千人,如果除去升学学校的倾向、生气蓬勃的学艺类社团、超级盛大的文化祭,只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校园内有三栋大型建筑物,包括普通教室所在的普通大楼、专门科目教室所在的专科大楼,以及体育馆。我们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位于专科大楼四楼的地科教室。
我们快步走过中庭,合唱社和人声音乐社互别苗头似地在此高歌。正如里志之言,我的信念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更直接的说法是「节能」。我跟全力投入文化祭或其他学生活动的「那些人」作风大相迳庭,不过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我们走进校舍入口,经过走廊前往专科大楼,无视某社团晾在走廊上的长幅画布上了楼梯。一口气爬上四楼还真喘,又加上此时已是夏末,我拿着手帕擦汗,走进地科教室。
斥喝声随即迎面而来。
「你们太慢了!」
擦腰站在教室正中央的人是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实质上的编辑,和我有段孽缘的伊原。
伊原摩耶花和我虽不亲密,却一直莫名其妙地断不了关系。她在小学时就有张成熟的脸,升上高中也没改变多少,反而成了娃娃脸。虽然外貌稚气,其实个性非常严苛,见人犯错绝不宽贷,对自己更是苛刻。她生气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古籍研究社今天上午十点要在社办集合。
伊原叉着腰说:
「小福,你想解释吗?」
里志笑得很僵地回答:
「因为不能骑自行车……」
「这点你早该知道吧?」
在此说明,神山高中一向允许学生在暑假骑自行车来学校,但停车场正在整修,所以这几天禁止骑车。
「小福,认真点嘛,你的稿子也还没写完耶。」
里志摊开双手,无力地试图辩解。
「先、先等一下,摩耶花,奉太郎不也迟到了吗?」
竟然把矛头转向我!伊原瞥了我一眼,又转向里志。
「折木?谁管他。」
……是喔。
我得再补充一点关于伊原的描述:她对里志有好感,而且从不隐瞒,但里志一直回避这件事。我不知道这情况是从何时开始,也不知理由为何。
对了,古籍研究社由四个高一生组成,包括我、里志、伊原,以及社长千反田。怎么没看见千反田?
「真过分,你有双重标准。」
「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我打断他们无意义的对话:
「喂,伊原,千反田还没来耶。」
「我哪有双重标准……咦?小千吗?对啊,她还没来,真让人担心。」
里志喃喃说道:
「原来如此,果真不是双重标准,是三重。」
伊原难得笑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轻轻打开,千反田走了进来。
千反田爱瑠有一头乌黑长发,身材纤细柔弱,像个深闺千金小姐,事实上,她确实是在种山市一角拥有广大田园的「富农千反田家」的小姐。她全身上下散发出高雅气质,只有那双大眼睛例外。要是问我,我会说最能代表千反田的就是眼睛。若要比喻,伊原的外表像个小孩,而千反田是对森罗万象都抱持着充沛好奇心的小孩,但她又有知性,条理分明,所以更不好应付。
时钟指针已指向十点半。千反田深深低头敬礼。
「对不起,我迟到了。」
千反田和懒散完全扯不上关系,虽不至于严谨,毕竟很少迟到。伊原一定也这么想,她丝毫不带责备语气地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我跟人谈事情,不小心谈太久了。」
谈什么?要解释就说清楚嘛。我还没开口,千反田便继续说:
「关于谈话内容,我晚点再告诉大家。」
她一定有什么企图,感觉真不舒服。
「喔……算了,没关系。我
们开始吧。」
古籍研究社今天的集会要讨论文化祭发行的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的整体设计,诸如字体选择、插画插入位置、纸质选择等事项。我没兴趣插手这些事,所以向伊原说「一切由你做主」,但伊原不肯,她认为我出了钱又交了稿,当然有全程参与社刊制作的权利和义务。权利或义务我都不想要,不过无所谓啦,反正我的暑假也没有任何计划。
伊原从自己的包包拿出几种纸张样本。
「这个是预算范围内最贵的纸,这种是最便宜的,你们看,差很多吧?除了外观以外,吸墨性也……」
伊原立刻开始说明,里志和千反田都用心听着。我只是来凑数的,但仍装出认真的模样,免得伊原又发脾气。
没想到编辑会议进展迅速,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伊原记下讨论结果,得在今天之内通知印刷厂。要把杂务处理得顺畅真不容易,我不禁想合掌感谢伊原。
已经中午了,大可直接回家,但我已经在便利商店买了便当,所以决定先吃。我从斜背包里拿出不到四百圆的午餐,其余三人也各自拿出食物。
里志剥着饭团的包装纸,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社刊什么时候会做好?」
最清楚的人当然是伊原。她先抱怨「拜托你记一下好吗」才回答:
「样本大概在十月初印好,全部制作完毕差不多是文化祭前夕了。」
现在是八月下旬,暑假只剩一周,九月开学后就更没空写稿了。我奉行节能主义,不喜欢没效率地拖延工作,因此打算尽快完成。话是这么说,不过目前看来时间还挺充裕。
「啵」的一声,千反田打开便当盖的声音真让人脱力。在我班上很多女生用的是容量不足以塞牙缝的小便当盒,千反田的便当也算小,不过还填得饱肚子。千反田没立刻举筷去夹款冬菜、煎蛋、绞肉,反而若无其事地问:
「对了,你们等一下有事吗?」
我默默地摇头。我一向是个闲人,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伊原的反应也跟我一样。
「我得把这些送去印刷厂,不过傍晚再去也行。」
里志想了一下。
「我好一阵子没碰针线了,有点想去手工艺社帮忙,也想去总务委员会看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听到三人的回答,千反田面露喜色。这个笑容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不敢说多肯定,但基于过去的经验,我感到麻烦快要来了。
千反田放下手中的筷子,兴致勃勃地说:
「那我们去参加试映会吧!」
试映会?
她说的词汇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有某件事背着我悄悄在台面下进行吗?我不由自主地看看里志,他歪头表示自己一概不知,伊原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小千,什么试映会?院线片吗?」
「唔……不是的,那不是院线片,是录像带电影。」
既然是录像带电影,想必是私人制作。
「是电影研究杜吗?」
千反田摇头。
「不是。」
「难道是录像带电影研究社?」
说出这句蠢话的是里志。我和伊原一起冷冷地望向里志,但他仍面不改色地说:
「真的有这个社团啦。连古籍研究社都有了,当然也有录像带电影研究社。」
里志动不动就说无聊笑话,但是都会秉持「说笑只限即兴,会留下祸根则是说谎」的规矩。既然他说有这社团,八成真的有。其实有也不奇怪,神山高中的学艺类社团确实很多采多姿。
千反田又摇头否定。
「也不是。这是二年F班的班级展览。」
「喔?是班展啊。」
伊原感叹地点头。
「我们学校的班展很少,因为社团活动太旺盛了。」
的确如此,我所属的一年B班也从没有人提过「文化祭要推出什么活动」。社团展览就够费力了,再搞班展一定会累死人。想到这里,我不免觉得同时参加古籍研究社、手工艺社、总务委员会的里志真是强得莫名其妙。
「二年F班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打算自己举行文化祭班展,发起了拍摄电影的企画。我在二年F班有个熟人,她邀我去试映会,说是要听听别人的感想。怎么样,去不去?」
「好啊,去吧!」
里志爽快地答应了。对,这家伙碰到有兴趣的事都是这样。
伊原微皱眉头,问道:
「是哪一类的电影?」
「唔……好像是Mystery。」(※「ミステリー(Mystery)」,原意「神秘」,国内习惯译为「推理小说」。本书皆用英文表示,以免产生混淆。)
伊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是娱乐片啊?那我也去。」
「怎么?摩耶花,你讨厌艺术电影吗?」
「不算讨厌啦……如果是真正热爱电影的人拍摄的就没关系。」
说得对,基于「自己推出文化祭班展」这种动机而拍的艺术电影大概不会有人想看。
至于我嘛……
我不太喜欢电影,老实说,无论是艺术电影或娱乐电影我都不会很想看。我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喜欢电影,或许是步调快得来不及消化内容。我向喜欢电影的朋友提到这点,结果对方回答「你的人生缺了一半」。我也不是对电影厌恶至极,我还有几部挺喜欢的电影……
算了,回家休息吧。
我正要开口,千反田喜形于色地抢先说:
「太好了!大家一起去吧!」
「可是我……」
「其实对方说希望我带三个人去,古籍研究社成员人数刚好。」
听我说啊!
里志露出邪恶的笑容,拇指朝我比了比。
「千反田同学,奉太郎有话想说。」
「折木同学,你也会去吧?」
呃。
「……不去吗?」
啊。
每次都这样,为什么我这么不会应付千反田呢?还没回答我就猜得到,无论我回答什么一样得去。如果我坚持不去,她大概不会勉强我,但重点就在我没理由坚持不去。
我耸耸肩。好吧,反正回家也没事做。
视听教室的布帘全部拉下,有效阻隔了夏末的阳光,室内一片昏暗。
有个女生仿佛从黑暗中突然冒出,会有这种错觉想必是因为她穿了深蓝色便服,我至今还看不清她的轮廓。
千反田对那个人说:
「我照你的话带朋友来了。」
那人朝我们走来,此时我才看清楚她的样貌。
她的身高跟千反田差不多,稍微再高一点,体型十分纤瘦,眼睛细长,眼角上扬,脸颊到下巴的线条尖削俐落,大致还算漂亮,但她给人最强烈的印象是冷峻。她的气质威严十足,完全不像只大我们一届的高中生。若用其他职业来比喻嘛……对,就像铁血警官或教师……不,可能更像自卫官,而且职位还在尉官以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并非板着脸,比较接近面无表情。她的声音也符合这种形象,既低沉又冷静。
「喔,太好了。」
接着她的视线扫向我们每一个人。
「欢迎,感谢你们应邀前来。」
千反田指着我们依次介绍。
「这位是伊原摩耶花同学,这位是稻部里志同学,这位是折木奉太郎同学,都是古籍研究社的成员。」
介绍之间,那女生的表情好像有些变化。她笑了?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反正她立刻又恢复原本的表情,朝我们行了个礼。
「今天要麻烦各位了。我是入须冬实。」
她一报姓名,里志立刻有了很大的反应,他雀跃地说:
「喔!你果然是入须学姐!我们上次见过面。」
姓入须的女生看了里志一眼。
「你叫福部里志?不好意思,我没有印象。」
「是吗?我参加过六月最后一次文化祭委员会,坐在最后面。」
「我不太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吗?」
入须语气平淡,不知她是真的忘记或是装傻,里志仍然开心地说:
「当时学姐为音乐类社团和戏剧类社团调停纷争,我都看到了,真的很精采。我早就想认识学姐了,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喔,我想起来了。」
态度冷漠。
「我并没有做什么。」
「对,就是这点厉害。学姐只说了三次『主席,应该听听他的意见』,短短五分钟就解决了这场争执,我在心中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主席真该向入须
学姐道谢。」
最少赞美别人的铁定是伊原,里志除了开玩笑之外也很难得大力称赞别人,此刻竟然这样极力赞美入须冬实,我不清楚事情经过,但她二疋做过很了不起的事。我一边呆呆想着,一边听他们交谈。
里志流露尊敬的眼神,入须倒是没什么反应。
「是吗?」
「入须姐,你不是说过对学校活动没兴趣?」
千反田问道,入须点头。
「福部,你说的那个委员会,我只是以代理身分参加,所以记不得了,请别觉得不舒服。」
「喔……我不会那样想啦。」
里志嘴上这么说,却难掩失望的脸色,一旁的伊原对千反田问道:
「小千,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和入须姐吗?我家和入须家有些往来,我从小就受到她不少关照。」
千反田家竟然有全家共同往来的对象?我们家都没有呢,名门也有名门的难处啊。照这样看,入须的家庭也大有来头喽?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无论是不是,都跟入须冬实这个人无关。
「别说这些了。」
入须拉回话题,拿起一件长方形的物体,似乎是录像带。
「今天占用你们的时间,是想请你们看看这卷录像带。千反田大概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班上的人制作的,希望你们看过之后诚实地发表感想。」
「我很期待。」
千反田说。
这很像真正的试映会,但是为什么?我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光是这样就好了?」
入须凝视着我的眼睛,从黑暗中射来的视线盯得我无法动弹。在压迫感中,我仍说道:
「只要在看过之后发表感想就好?」
「有什么不对吗?」
「假使我们看完之后批评得一无是处,你们也不可能重拍吧?这又不像真正的试映会是为了宣传,我不懂为什么要叫我们看。」
不知为何,入须满意地点点头。
「问得好。没错,光是叫你们看毫无意义。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但你们先看过会更有效率。如何?」
唔……真不是滋味,不过我很喜欢「有效率」一词,因此不再多说。
我表示同意之后,入须继续说:
「这部录像带电影还没取名,姑且先称作『Mystery』。看完视频后,我会请教你们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记住这点,尽量看得仔细些。」
伊原问道:
「既然叫『Mystery』,那就是推理剧喽?」
「你要这样想也行。」
「我们是不是该做笔记呢?」
「嗯,能看得这么仔细当然更好。」
我们所有人都把东西放在地科教室,伊原表示要回去拿书包,里志说:
「我负责做笔记吧。」
里志从片刻不离身的束口袋里拿出手册和笔。原来他都带着这些东西啊?
入须看了手表一眼,那是款式简单的银色手表。
「差不多该开始了,请随意找位置坐吧。」
我们照她的话各自就座,里志也翻开手册,入须见状便走向控制室,在铁门边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句:
「请你们好好奋斗。」
门轧吱关上,紧接着绞盘转动声传来,前方降下一面白幕。我靠在椅背上,把姿势调整得舒适点。
话说回来,入须准备得真不周到,看电影怎么能缺少爆米花呢?
没有名字的电影当然也没有片头,影像突兀地开始播放,我一眼就看得出画面里是熟悉的神山高中普通教室,桌子摆放得很整齐。镜头拍到窗户,从外面的天色可知时间将近傍晚,应该是放学后。
旁白开始说话,是个浑厚的男声。
「要叙述这件事,还是得从这里说起。二年F班一群有志之士为了留下高中生活的回忆,浃定参加KANYA祭。但是该做什么呢?他们在某天放学后召开了会议。」
附加说明,KANYA祭是神山高中文化祭的俗称,但古籍研究社的人不这样叫,理由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
画面出现学生的身影,共有六人,他们把椅子围成一圈,相对而坐,大概在开会讨论文化祭要办什么活动。镜头慢慢拍出每一个人的脸,旁白依次介绍他们的名字。
首先是身材壮硕,很适合参加武术社团的男生,他一头短发,在六人中身高最高,名叫「海藤武雄」。
接着是唯一戴眼镜的高瘦男生,虽然正在拍摄,他却显得很焦躁。名叫「杉村二郎」。
再来是皮肤黝黑,有一头披肩褐发的女生,她在入镜的短短几秒内就拨了两次头发。名叫「山西绿」。
然后是个矮小微胖的女生,说她微胖,或许只是圆脸给人这种感觉。她叫「滪之上真美子」。
还有一位神情亲切的男生,顶着一头红发,跟他正直的形象不太搭调。叫做「胜田竹男」。
最后是目光低垂,一看到镜头就撇开脸的女生,她打扮朴素,身材是众人之中最娇小的,名叫「鸿巢友里」。
旁白每念一个名字,里志动笔写字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此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要怎么写,所以他先抄下拼音。
介绍结束,场面静止片刻,高瘦眼镜男杉村像收到暗号似地开口:
「我想用楢洼地区当主题。」
伊原发出「呃」的一声。我了解她的心情,这台词念得真死板。
「楢洼地区?」
一直摸头发的山西问道。红发的胜田说:
「我听过这地方,在古丘叮吧?」
「对,那是废弃村庄,因发现矿脉而兴起,矿产挖光又荒废了。」
连续几个人都演得很生硬。确实合该如此,千反田说电影是「二年F班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为了推出文化祭班展而拍摄」,所以这些人里面不可能有话剧社的成员。
身材魁梧的海藤盘起粗壮的手臂。
「唔……采访废村啊……满有意思的。」
「我去过一次,景色很有魄力,值得一看,而且用研究历史的角度去看一个村庄的盛衰也很有趣。」
「哪里有趣了?」
山西演得真好,完全表现出这句台词的不屑,说不定这是她由衷的感想。这时圆脸的濑之上做作地倾身向前。
「可是采访很有趣啊,可以去废墟耶,我从来没看过废墟。」
一直低着头的鸿巢插嘴说:
「我也听过楢洼……要深入山区,从最近的站牌过去得走上一个小时。」
「天哪~」
山西不满地说。原来她扮演的是这样的角色。
海藤神色自若。
「一个小时又怎样?连远足都不如,只算得上野餐。」
「那就决定了,文化祭的班展主题是调查槽洼。」
杉村下结论后,胜田提出异议说光是调查废村不够精采,山西表示赞同,建议换个主题,濑之上认为只须在这主题多费些心思,但是被问到该怎么做的时候她又答不出来。杉村提议用冒险故事般的表现手法,却被所有人批评老套。鸿巢提议的灵异风格倒是获得一致好评,有人认为缺乏题材无法进行,杉村很轻率地说只要去调查自然找得到。后来还上演了谁爱谁、谁恨谁之类描绘人性丑陋面的情节,这些全略过不提。第一幕的重点只有一句话,即是画面变暗之后旁白说的那句:
「一周后,他们去了古丘町楢洼地区。」
画面黑了一下,接着播放的影像不是学校,而是充满盛夏特有浓绿色调的山林风光,应该是楢洼地区。
我听过古丘町,那个小镇坐落于神山市北方二十公里,由于有铅矿还是什么金属的矿产而繁荣一时,后来自然而然地凋零,矿山关闭之后便无任何主要产业。而楢洼地区呢?
伊原向里志问道:
「小福,你听过楢洼地区吗?」
没想到里志真的知道,其实我也不怎么惊讶。
「嗯,古丘矿山以前有矿坑,虽然交通不便,但在矿山全盛时期非常繁荣。」
里志提了几个知名演歌歌手。
「……这些人都去过喔。」
伊原看似吃惊,我也觉得很意外,因为里志说的都是天王级的巨星。
「不过……」
里志正要说下去,但千反田短促地出言制止。
「要开始了。」
镜头拍摄夏天的杂木林,然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出现一群学生。他们跟刚才不一样,全都穿便服,而且是热天的轻便打扮,每人各自背着小登山包,不知道装些什么东西。
山西站定说
道:
「好热喔。走这么久还没到吗?」
杉村回答她。
「就快了,剩下的路程不到五分钟。」
一你刚刚也这样说。天气这么热,我快累死了啦。」
「又不是只有你觉得热。好啦,继续走吧。」
海藤说完,这群人又继续往前走,摄影机也跟在后头。
楢洼地区果真在深山里,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杂木林似乎从未开发,树木之间不时看得见遥远下方的古丘町街道。有柏油路,但到处都已破损,靠边的柏油路面明显地崩坏,随处可见拳头大的石块。或许是路面太破烂,画面震动得很厉害。这些演员毫不专业,摄影师也一样,画面差到像我这种很少接触电影的人都看得出摄影师有多生涩。
影像突然中断,镜头移到这一行人的后方继续拍摄。没过多久,带头的杉村托一下眼镜,指着前方说:
「你们看,那里就是楢洼!」
其他人都站到杉村身旁。摄影机转往杉村指的方向,映出一片山中洼地,那里是个废墟。
我虽然住在偏僻的都市,毕竟还是现代日本,要把距离仅有二十公里的地方称为废墟,总觉得非常脱离现实。画面里有栋孤单耸立的脏污房子,窗户破裂,屋顶残缺,正在缓慢地倾圮。还有几栋聚在一起的公寓,可能是从前的矿山工作人员住所,藤蔓无视人类的存在,以旺盛的生命力侵蚀、包围公寓。看似商店的建筑物仍挂着瓷质招牌,更强调出无人小镇的寂寥。果真没错,杉村在剧中也说过这句台词,楢洼值得一看。
摄影机仔细地拍摄这里的景象,画面的魄力甚至能让人忘了摄影师的生涩手法和演员的拙劣演技。
演员好像也因眼前的光景大受震撼,某人背对镜头喃喃说了一句「好棒喔」,我猜这一定不是原本的台词。
戏剧继续上演。
「对耶,这个地方真的值得采访。」
胜田说着,从口袋掏出即可拍相机拍照。濑之上拿起笔记,不知写了什么。海藤等他们告一段落,大声发出指示:
「我们先找今晚落脚的地方,找好之后再来采访。」
「那里可以吧?」
鸿巢指向废墟。摄影机朝她指的方向拉近镜头,有一栋类似剧场的大型建筑物,跟这小村落很不搭调。
「待在那里就不怕下雨了。」
「喔?我们过去看看。」
六人走下山坡前往众落,接着画面消失。
再开始拍摄时已经到了剧场,众人在左右对开的玻璃门前站成一列,同时擡头仰望建筑物。镜头沿着肮脏的墙壁往上移,仰角拍摄的剧场有种强烈的存在感。
摄影机又下移对着这群人,海藤拉开玻璃门,其他人陆续跟着走进去。最后面的是仍低着头的鸿巢,她低声说:
「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也走进剧场。门保持敞开,六人走入黑暗。画面消失。
此时伊原和里志不约而同地大喊。里志的语气很开心,伊原则是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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