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忠义的形式(1/2)
1
故事倒回至三年前——
大陆历一三三一年五月,格拉尼亚的帝都「兹诺」正为欢呼声所笼罩。
整座城市正为迎接从东部远征归来的绿林骑士团一万骑,热闹举行庆祝战胜的凯旋典礼。身穿光亮绿色盔甲并带有美丽装饰的骑士,绵延不断行进着。队列从帝都南端的艾尔加里亚门出发,沿着帝都大道笔直往北前进。
一路上尽是不绝于耳的欢呼声与漫天飞舞的纸片——然而应当是主角的绿林骑士却让人感觉了无生气。在马上的骑士们丝毫无心回应群众的欢呼,只是默默地尽快穿过街道。
就在这个时候,欢呼声与鼓噪声嘎然而止,一个位在队列最后的骑影让所有目击的群众都倒抽一口凉气。
仅有那名骑士身上并非绿林骑士团的绿色装备,而是一身全黑的盔甲。在压低到让人看不清相貌的头盔护颊上,有着会让人联想到太古神像的奇妙图案,而在黑色披风的扣带上,则能看到精致的乌鸦刻印。
「……黑天骑士。」
在某人脱口说出这个名称的同时,群众也立刻鼓噪起来。不同于先前欢呼声,充满敬畏态度刻意压低音量的耳语声在群众间扩散。
「……那就是〈乌鸦〉大人吧。」
「……据说他是史上最年轻的黑天骑士呢。」
「……而且听说在这次战役中,他还一对一斩杀了敌将呢。」
群众看待黑衣骑士的眼神中,并没有厌恶或忌讳。只是大半的人都会胆怯地移开目光。
简直就像是在大白天看到亡灵一样——
「————」
对于群众如此反应,身为〈乌鸦〉的席昂•吉尔瓦暗暗叹气。他在头盔底下的忧郁表情,没有映入任何人眼中。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前头牵着马衔的迦南用只有席昂能听见的耳语声这么说道。她的样貌也同样藏在黑衣及面罩当中。
「黑天骑士是格拉尼亚的力量象征。因此并不是受到民众敬爱,而是受到敬畏的对象。」
「这些我都知道,我在意的并不是那种事。」
席昂同样用耳语声这么应道。
「东部的战役,是一场战败的战役。」
「……」
「虽然敌我双方都蒙受莫大损失,但就结果来说,是我们被赶出东部。不管用多么偏袒的角度去看,都是一个连两败倶伤都谈不上的结果。然而宫廷却将那场战役美化成『成功给予东部诸国惩罚』,甚至还当成胜战举行凯旋典礼。」
席昂原本平淡的语气逐渐转为激动。
「人民也不是傻子,有点脑子的人察觉事实也不奇怪。这种闹剧只是在伤口上洒盐罢了。这样还不如干脆承认战败——」
「您不能再说下去了,请考虑自己的立场。」
迦南插口的冷静语气,让席昂激动的脑袋重拾冷静。
虽说席昂本身还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不过终究是位居格拉尼亚骑士十万骑顶点的黑天骑士之一。欠缺思虑的发言,有时甚至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
「也对,你说得没错。看来我仍旧是个小鬼。谢谢你,迦南。」
席昂这么对自己的儿时玩伴道谢。不知不觉之间,队列已经来到了终点附近。
眼前是矗立在帝都兹诺北侧的帝宫——天昂宫。席昂等人穿过敞开的壮丽正门,在门后是阅兵用的马场。
在宽敞的马场当中,绿林骑士团全军在前宫外头列队。席昂等人则是穿过组成方阵状队列之间来到数组前方。
身为黑天骑士的席昂,在阅兵时的位置,是与站在前头的绿林骑士团团长丹铎将军比邻而立。
席昂在向丹铎将军行注视礼的同时,也让马匹站定脚步。在前方的前宫阳台上,皇帝凯昂3世正站在该处俯瞰全军。
除了列席的文武高官之外,皇帝身旁还随侍着一名骑士。那名骑士虽然与席昂一样身穿黑天骑士团的盔甲,但并没有穿戴头盔,让人能看见一张严肃的壮年面孔。
在那名骑士肩上能看见有着沉稳光泽的狮子刻印。
(父亲。)
那人是统领十二骑士团的帝国元帅,并以团长身分掌管黑天骑士团十二骑的〈狮子〉,格拉尼亚头号武门名家的吉尔瓦家家主,同时也是席昂的父亲——艾杜•吉尔瓦。他的目光十分短暂地停留在席昂身上。
「全军——向皇帝陛下敬礼!!」
伴随着丹铎将军的号令,高亢的喇叭声也随即响起。在马上摆出敬礼姿势的席昂,在心中对父亲说道:
(我回来了。)
在凯旋典礼顺利结束的日暮时分,天昂宫的庭园里正进行着为绿林骑士团准备的华丽慰劳宴。
在暮色中的庭园里,能看见人工小溪中的潺潺流水,还有放养的小鸟在枝头鸣啭。在和煦的春季微风中,到处都能看见身穿绿色骑士服的年轻骑士对着衣着华丽的贵族千金炫耀自己的武勇。
「……」
而在位于庭园角落的凉亭下,身穿骑士服的席昂则漠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真是闹剧。)
因为想起迦南的忠告,席昂才得以不让这个想法脱口而出。席昂就这样没精打采地将身子靠在木制长椅的椅背上。
「怎么啦?哥哥,你看起来好没精神喔。」
坐在席昂右侧的少女不解地这么问道。那名少女有着跟席昂极为相似的端整面孔,头发跟眼珠也与席昂同样是黑色。一身优雅浅红色的骑士装扮,巧妙衬托着少女纤细的体态。
兰•吉尔瓦,她跟席昂是流有相同血液的双胞胎兄妹。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出征的疲劳还没退去而已。」
席昂这么敷衍之后,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席昂用浅尝的方式,品尝着最近总算能够理解味道的葡萄酒。
「既然这样,那不就更不该在这个地方只顾喝酒吗?不多吃一点好吃的东西,会一直没精神的。」
兰有些不耐烦地这么说完,便立刻起身,同时也紧紧抓住席昂的右臂。
「来,跟我过来。」
「等、等一下——」
相对于那毫无戒心的举动,少女身躯那如初开花朵般的感触,让席昂显得不知所措。
「年……年轻女孩这样在人前……这、这样太不知检点了!」
「哥哥在胡说什么?我们是兄妹啊。」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
看见席昂尴尬的模样,兰发出了毫无顾忌的笑声。这时一名少年骑士手中托着装有丰盛料理的托盘,来到两人所在的凉亭内。
那名少年有着浅褐色头发及温柔容貌,在他骑士服的胸口则有用银线制成的精致刺绣。少年名叫奥马•杜内尔,对席昂与兰这对兄妹来说,他们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
「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在这里,所以连食物都帮你端过来了。」
「抱歉,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重新坐回长椅上的席昂对好友低头致谢。至于兰则是干脆地松开席昂的手臂,伸手去拿奥马顺道带来的小餐盘。
「你总是这么机灵,谢啦,奥马。」
兰在这么向奥马道谢的同时,也俐落帮席昂挑好了食物。
「你不可以不吃蔬菜喔。肉、蔬菜、鱼、蔬菜,一定要乖乖照顺序吃。」
「知道啦,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拜托你别像母亲那样说话啦!」
听到这对兄妹的对话,让奥马忍不住失笑。这让兰不悦地前倾身子,将脸凑到奥马面前。
「笑什么,我们又不是在表演闹剧!」
「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人感情总是这么好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妹妹跟好友这样毫无忧虑的对话,让席昂看得有些发愣。
我真的回来了——这个想法自然地涌上心头。
「那个……谢谢你们。」
看到席昂突然低下头,让兰与奥马都大吃一惊。
「哥哥?」
「怎么啦?突然说这种话。」
「啊,没有啦,只是……我只是想说让兰跟奥马为我做这种像仆人做的事,有点过意不去而已。」
不好意思坦白自己内心感激的席昂,选择用其他理由搪塞。
「你在胡说什么,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庆祝哥哥平安归来呢。」
满脸笑容这么答复的兰,也不忘帮席昂的杯子重新倒满酒。
「哥哥尽量喝,我们再重新干杯
一次吧。」
「嗯,这样也不错。」
「好主意,我这里也麻烦你了。」
装有红葡萄酒的席昂酒杯、装有掺水烈酒的奥马酒杯、装有甜蜂蜜酒的兰酒杯,在三人手中靠在一块。
「那么——干杯!」
席昂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么高声喊道。席昂感觉那自从在东部败战之后,一直搁在自己心里的大石头,直到这时才总算放下。
宴席又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太阳开始西沉,染成深蓝色的天空已经能开始看见星光闪烁。在有无数火堆照明的庭园内,仍到处都有热络的谈笑声。
「话说回来,最近真是战事不断呢。」
酒过三巡之后,话也多了起来。啜饮葡萄酒的席昂对着奥马这么说道。
「你们银月骑士团,下周也要到南部出征吧?」
「这次是去给橙悟骑士团当援军吧。都准备妥当了吗?」
被兄妹两人这么询问的奥马,轻轻挥了挥手。
「我跟高高在上的黑天骑士不一样,只是一介低级骑士。只要准备好健康的身子就能够打仗了。」
奥马温和的脸上浮现出锐利笑容。他的双眼正视着席昂。
「你等着看吧,我要立一个取下敌将首级的大功,很快就会赶上你的。」
「喔,那我就在上头期待你爬上来吧!」
两人脸上带着自信笑容,让酒杯彼此相碰。看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这次轮到兰轻轻叹气。
「在战场上立功吗……」
兰是隶属于十二骑士团之一的桃幻骑士团。那是成员全从名门贵族子女进行选拔,仅由女性骑士组成的骑士团,是以保护后宫及皇妃、公主作为主要任务。
加上强烈的仪仗兵性质,因此无论是在军队内外,都有不少声音在背地里揶揄她们是「花瓶部队」,或是「小女生的骑士团家家酒」。尽管实际上的训练相当严格,作为骑士也有高水准的实力,但就立场来说,与战场或武勋无缘也是事实。
「我先告诉你,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喔。」
「这点我有同感。」
「这、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吧!」
想法被两人看穿的兰嘟起嘴这么说道。
「怎么,你们都在这里吗?」
伴随着这个低沉透彻的嗓音,两个身影走进凉亭。席昂等人一察觉到前方那名表情严肃的壮汉身影,便同时起身。
「父——不,阁下」
那人正是席昂与兰的父亲,艾杜•吉尔瓦元帅。
看见三人挺直身子敬礼的模样,艾杜脸上露出微笑。
「陛下已经回到寝室,我今天的公务也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你们无须拘束,继续聊你们的吧。」
「是、是。」
看见艾杜三人对面的座位上就座,席昂等人也跟着坐回椅子上。
而在这个时候,只有兰的视线在随侍于艾杜身后的副官身上停留。
「今天是要庆祝你的归来,我们先喝一杯吧。」
拿起葡萄酒酒瓶的艾杜这么对席昂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父亲。」
父亲开始往自己儿子手中的杯子倒酒。
「你平安回来最重要。」
对父亲这句话感到有些意外的席昂,将倒满酒的杯子送到嘴边。
「谢谢。」
席昂顺势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这是今天他所喝到最香醇的一杯酒。
艾杜看着自己儿子如此反应微微点头,接着转头望向身后的副官。
那人跟席昂等人一样穿着黑天的骑士服,是一名年纪约二十多岁的骑士。他秀丽的外表与举止都像是名优雅的绅士,在他肩膀扣带上,则可看见狼的刻印。
「库尤,你也不用拘束。」
「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副官优雅地行礼之后,便坐在席昂与兰之间的位置上。这也是他们就座时的惯例位置。
「听说你在军队从东部撤退时只身担任后卫,而且还击退了前来追击的敌将,看来你的功夫又进步了。这样下去,你超过我的日子,感觉也不远了。」
「我使尽浑身解数,最多也只是斩下对方手臂,让对手撤退而已。我还远远不及库尤大哥呢。」
拥有黑天骑士〈狼〉称号的库尤•苏朗,他是艾杜忠心且能干的副官,对席昂来说,则是席昂所尊敬的前辈与师兄,而他也是兰的——
「……库、库尤先生,我、我可以……为您倒酒吗?」
兰手里拿着蜂蜜酒的酒瓶,低着头用细到难以听见的声音这么说道。面对小自己约十岁的少女如此反应,库尤正经地点头。
「当然可以,那就麻烦你了,我的爱人。」
「好、好的!」
在兰擡头的时候,脸上带着如花般灿烂的陶醉笑容。
对兰•席尔瓦而言,库尤•苏朗是与她互相承诺将来的心爱未婚夫。
「请用。」
兰用彷佛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温柔动作为库尤倒酒。默默看着这个光景的奥马在这时别开视线。
奥马接着站了起来,向艾杜深深行礼。
「阁下,还请容许下官先行离席。」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才刚入夜而已,再多待一会儿也无所谓的。」
艾杜不是用对待军中部下的态度说话,而是对待自己孩子好友所使用的语气。
「阁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这样亲子久别团聚的场合,下官这等外人若是久待,未免也太不识趣了。」
「等等,我送你一程。」
看到奥马离开,席昂也起身追了上去。
「啊,那我也——」
「你留在这里陪库尤大哥就是了。」
席昂制止了正欲起身的兰,在凉亭出口追上了奥马。
「其实你用不着特地送我的。」
「没关系,不用跟我客气啦。」
席昂跟奥马两人就这样沿着庭园的小路行走,此时也已经能看见一些人正准备离开。
「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会让单身汉很不是滋味的。」
「我其实比较担心兰会不会对库尤大哥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呢。」
「哈哈,你还真敢说!」
这么说笑的奥马,在这时伸出握拳的右手。
「接着就轮到我表现了。」
「嗯,没错。」
席昂也回应奥马的动作,同样伸出右拳,轻触奥马的拳头。
「愿你能立下战功,吾友。」
「谢了,吾友。」
在帝都兹诺北部,以天昂宫为中心,是贵族宅邸林立的住宅区。
位在这个地区的吉尔瓦家宅邸门口,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席昂与其父亲艾杜,还有席昂的双胞胎妹妹兰与其未婚夫库尤,共四个人。
担任车夫的迦南转头对车内开口:
「我们到了。」
「辛苦你了——喂,醒来了,兰。我们到家啰。」
席昂向迦南道谢之后,便对在自己身旁睡着的兰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不过兰不仅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甚至还整个人都靠到席昂身上。
嘴角带着幸福笑容的兰,接着发出莫名其妙的梦话。
「哥哥……不可以啦……我们……是兄妹……」
「这丫头睡死了。」
看来她在宴席中喝酒喝过头了。这让席昂决定将妹妹背在背上,将她背下马车。
「让我来吧。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呢。」
虽然坐在对面座位的库尤开口这么提议,不过席昂摇了摇头。
「没关系,而且她现在也还是我的妹妹呢。」
席昂背着兰缓缓走下马车。而默默来到席昂身旁的迦南,也一起帮忙扶着兰的身子。
「看来我似乎被甩了呢,阁下。」
看到库尤只能苦笑的模样,艾杜拍了拍他的肩膀。
宅邸大门从内侧打开,眼前就是席昂久别多时的家。
「欢迎回家,席昂。」
「欢迎回家,席昂少爷。」
在宽敞的入口大厅内,能看见母亲沙雅正迎接席昂归来。而在其身后的许多家臣及佣人也都同时行礼。
「我回来了,母亲。大家看来都没变呢。」
席昂行礼的时候,让背在背上的兰差点滑了下去。迦南见状连忙扶稳兰的身子,而周围的佣人也赶紧上前。
「少爷,小姐就交给我们照顾吧。」
「
麻烦各位了。」
席昂将兰交到老管家手中之后,便转了转变轻的肩膀。而沙雅也在这时快步来到席昂面前。
「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席昂。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的英俊脸蛋。」
「母亲……」
与席昂久别多时的沙雅,眼眶中带有些许泪光,语气中也隐约带有哽咽。看到无论对自己及他人都要求严格,且总是稳重端庄的母亲会有这般面貌,让席昂颇感惊讶。
沙雅伸出双手抚摸着席昂的脸颊。而席昂也同样轻轻回握她的手。席昂感觉母亲的手似乎要比记忆中消痩许多。
「——席昂。」
就在这个时候,沙雅的态度突然转变。她的声音稍稍变低。那经过细心修整的柳眉浮现出相当细微但却明确的不悦。
那是席昂十分熟悉,跟往常一样的母亲样貌。
「你喝酒了吧?」
「嗯,我在宴席中喝了一点。」
虽然席昂知道自己喝下的酒,怎样都不是能用「一点」来形容的分量,但总之先避重就轻再说。
「你既然已经受封为骑士,那就是一个懂事的大人了。我不会叫你不准喝酒,况且你应该也有需要应酬的时候。可是,你可千万别忘记自己还仅有十五岁这件事。喝酒要懂得适可而止,明白吗?」
「明、明白。」
「很好。那么——兰!!」
「呀啊!?」
这突然的厉声一喝,让兰名符其实地吓到跳了起来。
「咦?奇怪……这里是哪里……到家了?」
「你这个邋遢模样是怎么回事!你们桃幻骑士团可是与金色骑士团共同肩负近卫重任的身分!就算没有公务在身,在宫中喝到烂醉——这是万万不该犯下的失态!」
沙雅在嫁给艾杜之前,是以桃幻骑士团团长的身分名列将军的女杰。
她怒叱的时候,无论是席昂、迦南,还是其他佣人,全都只能噤声。至于刚睁开眼就被严厉斥责的兰,只能哭丧着脸认错。
「对、对不、起……母亲——」
「好了,你就别再骂她了。」
这时才回到屋内的艾杜连忙来为兰求情。而库尤则是温柔地拍了拍兰的肩膀。
「兰也是因为哥哥刚从战场回来,年轻女孩在这种时候稍微放纵一下,也是无可厚非嘛。」
「就是因为你这样宠他们,他们才会——不,你说得对。」
只见沙雅叹了口气,接着用温和的眼神望着席昂。
「我都忘了今天是你回家的重要日子,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大声教训人的。对不起。」
「啊,没关系,别这么说。其实我听到母亲生气训话,才感觉自己真的回家了呢。」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
母子这样的对话,让气氛变得缓和许多。见机不可失的迦南迅速跟管家使了个眼色,并抓起兰的手。
「夫人,我这就带兰小姐回房去。兰小姐,这边请。」
「也、也好……晚安。」
迦南就这样牵着脚步还有些蹒跚的兰往阶梯走去,佣人们也立刻让出路来。
「迦南,把那孩子送回房后,你自己也休息吧。」
就在这个时候,沙雅这么对迦南说道。
「这次出征辛苦你了。谢谢你在战场上照顾席昂。」
「夫人您言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默默在旁观看的库尤忍不住失笑。
「不好意思,让库尤先生见笑了。」
「别这么说,虽然还没办过婚礼,但我也自认自己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虽然我感受没有刚才席昂那般深刻,不过现在我看到的,也算是这个家的味道吧。」
「你挺会说话的嘛。」
艾杜在这么说的同时,也伸手拍了拍儿子跟未来女婿的背。
「我们等等打算到书房去谈些事情,麻烦帮我们挑一瓶合适的酒——」
「你还打算喝酒吗?」
沙雅的目光带着让三名黑天骑士都难以抵抗的压力。这让艾杜只好连忙改口。
「我、我说错了——香茶!麻烦准备热茶吧!」
「好的。」
「开始吧。」
艾杜在书房的桌子上滩开一张西方大陆的地图。那张地图是以艾托夏皇国时代制作的精致大陆全图为蓝本,根据现代诸国版图与新的都市•道路进行修改的地图。
三人围在桌旁看着桌上的地图。他们的视线自然集中在东部的区域。
「我看过你的报告书了。不过我还想听你亲口说明在东部的战况。」
「遵命。」
席昂整理思绪,回想当时的状况,缓缓开口。
在早春翻越卡多拉克斯大山脉的东部远征,绿林骑士团一万骑穿越还有残雪的山道,击溃以佣兵为主体的索兹贝尔共和国军迎击部队,往达尔半岛东方进军。
然而面对亚特伦爵士统领索兹贝尔军进行的防守战,使绿林骑士团的进军陷入停滞。而以耶路萨姆王国为首的东部诸国联军也在这时前来援助索兹贝尔。在进行数次会战之后,尽管绿林骑士团没有决定性的败北,但所蒙受的损害也难以忽视。最后身为骑士团团长的丹铎将军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以上。格拉尼亚首次的东部远征,在经过仅仅两个月有余的时间后,以失败告终。」
「是吗……」
艾杜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便陷入沉思。为了避免打扰父亲的思绪,席昂默默地喝了口香茶,而在一旁的库尤这时开口说道:
「你应该是初次与亚特伦爵士交手吧?怎样,跟我国宿敌交锋后有何感想?」
「那个人就跟传闻中一样,是个棘手的敌人,库尤大哥。」
这么说的席昂脸上充满苦涩。
「对方明明是乌合之众的佣兵骑士,但自从他接手后,对方的战线就变得坚不可破。我曾经亲自出马在敌阵中制造缺口,但我与后方友军转眼间就遭到敌军分断,孤立在敌阵当中,险些遭到敌军围杀。不过……」
说到这里,席昂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
「我觉得自己似乎也因此见识到了新东西。我体会到战争的另一个境界。过去我一直认为打仗就是能聚集比较多厉害骑士的一方就是赢家——不,其实就算现在我也认为那是对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席昂找不到恰当词句形容自己的想法。
「如果换成是库尤大哥,会怎样进攻呢?」
「我吗?如果是我,就不会只派出绿林骑士团进攻。最少也要准备两个骑士团,可能的话,就会投入三个骑士团。先用数量与力量压倒亚特伦爵士的策略,在他国援军前来会合前就先攻陷索兹贝尔,占领达尔半岛。这样创建桥头堡后,再与其他东部诸国对峙——」
库尤这么淡淡叙述自己想法到一半,突然露出苦笑。
「这都是纸上谈兵罢了。在南部与西部都有大军难以分身的现状,其实也真的就只有一个绿林骑士团能够调度。如果我真的能全权调度,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对东部发动攻势。实际上艾杜阁下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其实反对这次的远征吗?」
这是连席昂都从未听过的事。
「说起来这次东部远征,根本是皇帝陛下与枢密院中的极少数人策划的。尽管阁下认为这是无谋之举而反对远征,但毕竟圣命难违。这次远征会被当成获胜,也是因为这样。」
「就是陛下策划的作战,绝对不容失败的意思吗?」
这样说起来,最值得同情的人应该就是丹铎将军了——尽管席昂在心里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明白此话一出,就是对主君不敬。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父亲接下来开口所说的话语才会令席昂倍感讶异。
「如果这样下去,格拉尼亚的未来令人堪虑。」
艾杜淡淡说出口的话语让席昂倒抽一口气。
「连年战事早已令军民疲弊许久,至今虽然一直都是靠扩大领土与掠夺占领区来维持国家运作,但以南部与西部战线都陷入胶着的现状来看,这个做法已经到了极限。东部远征的失败,更是让人清楚看见这个问题。」
这对当前格拉尼亚的扩张政策是再明确不过的批评。
姑且不论帝国其他诸将,从身为元帅的父亲口中听到这种意见,让席昂十分困惑。席昂用近乎求助的眼神望向库尤,这才发现他也跟自己一样,脸上充满惊愕。
「……那么父亲认为应当如何呢?」
席昂战战兢兢地向父亲提出这个模糊的疑问。
「既然扩大领土已面临瓶颈,勉强
出兵只是平白浪费国力。此时应该停止出征,改以保全现有领土为方针,专注投入内治。让急速扩大的占领地成为真正的格拉尼亚领土才是当务之急。」
这么说的艾杜,手指也指向地图上的格拉尼亚领地。
「说起来,我国法律与制度几乎都还是与仅有格拉尼亚一国时没有两样,这样要统治大陆近半的领土肯定会有破绽。如果是在我年轻时——约三十年前北部统一之前,勉强还算可行,然而如今的格拉尼亚版图已是近倍于当年,如果——」
「我反对,阁下!」
库尤的语气相当激动。
「吾等乃骑士,皆为武人。不该逾矩批评政事。尤其大陆再次统一更是格拉尼亚的国策,也是皇帝陛下的心愿。阁下莫非是要否定这一切吗?」
库尤如此激动的反应令席昂十分吃惊。不知所措的席昂没法插口,只能交互望着艾杜与库尤的表情。
面对库尤的批评,艾杜的态度十分平静。
「如果是一介低级骑士姑且不论,但若是身为元帅将军,终究免不了与政治有所牵扯。以我掌握军权之身,也有纵使违背君意也必须劝谏的时候。库尤,身为我的后继之人,还望你能明白这番道理。」
「…………咦?」
艾杜意外的话语让席昂及库尤面面相觑。
「这话怎么说?」
「这个谏言多半会成为我最后的工作。如此否定君意的谏言一出,我势必得交出元帅一职。我已打算退出军职,就此隐居。其实我原本是希望在这个位置上再多撑十年,等到席昂能独当一面再说的。」
悲壮表明退隐之志的艾杜,接着直视库尤的双眼。
「库尤,你愿意代我为格拉尼亚军另建新的基石吗?」
「————」
库尤不发一语地回望着艾杜的眼睛。极度紧绷的气氛,让席昂甚至短暂忘记呼吸。
先移开视线的人,是库尤。
「请给我时间考虑,阁下——不,岳父。」
「嗯。」
「今晚容我先告辞了。」
库尤在行礼之后便快步离开书房。席昂见状连忙追了出去。慌张跑下阶梯的席昂在门口追上了库尤。
「等、等一下,库尤大哥!你听我说——」
「所谓的骑士,是为战争而存在的。」
库尤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
席昂不明白库尤是在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就连库尤是否有注意到席昂都让人怀疑。因为他话语中透露的奇妙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骑士不懂主动求战,究竟又有何价值,有何意义呢?」
从库尤身后隐约看见他侧脸的席昂不禁却步。那是一张没有丝毫感情与表情,如同面具般的面孔。那冰冷的端整容貌,带有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看样子,我必须得自己去找出答案才行。」
语气瞬间变得爽朗的库尤,这才转头回望席昂。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席昂所熟悉的温和苦笑。
「真伤脑筋,阁下可给了我一个难搞的习题呢。」
「是、是啊。」
席昂拭去额上的汗珠这么应道。
「我也会帮忙的。」
「我会期待的,席昂。」
库尤带着爽朗笑容,拍了拍席昂的肩膀这么说完,便缓缓走下阶梯。
「我先告辞了,代我问候兰。」
席昂望着库尤离去的背影,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半个月后,格拉尼亚皇帝凯昂3世发出了诛讨吉尔瓦家的密令——
——故事再次回到现在。
「吉尔瓦家就这样被消灭了。」
萝洁丽安不发一语地听席昂淡淡叙述这段过去。
「造访宅邸的皇帝敕使,毫无预警地从家父身后以偷袭方式斩杀家父。近卫的金色骑士团紧接着涌入宅邸,放火烧毁房舍。尽管我们奋力抵抗,但家主在眼前丧命的打击实在太……」
席昂紧握的右拳渗出鲜血。
「接下密令并负责运行的人,是黑天骑士团副团长,有〈狼〉称号的库尤•苏朗。他是家父的副官,也是现在的黑天骑士团团长——〈狮子〉。」
说出仇人姓名的席昂就此打住。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
一段时间过后,先开口的人是萝洁丽安。
「你所说的事件,就是『吉尔瓦之狱』吧。那起三年前在格拉尼亚发生的政变,就连东部都有所耳闻。我们原以为是艾杜元帅是因为东部远征失败而遭到肃清,原来背后有这种事。」
如此感叹的萝洁丽安,看着席昂与迦南两人。
「所以说,两位就是那次事件的幸存者吗?」
「谈不上什么幸存,我只是个临阵脱逃的人。」
「席昂大人。」
席昂没有理会迦南关心的声音,闭上眼睛。
就算是现在,那天的光景仍烙印在眼中。
遭人从背后斩杀的父亲——
遭无数刀枪刺穿的母亲——
被火焰吞噬的妹妹——
其他还有在宅邸内的随从与佣人全都拿起武器,奋战到最后一人。袭击吉尔瓦宅邸的金色骑士团五百骑约有半数丧命,活下来的人也大半身受重伤。
那是武门吉尔瓦家在面临灭亡时所展现的执着,同时也是虚无的荣耀。
在那场惨事当中,仅有席昂与迦南两人突破重重包围活了下去。两人逃出帝都兹诺,逃出了格拉尼亚主领地,翻越卡多拉克斯大山脉逃离北部,又接着逃出南部的帝国领土,然后——
「——我们在那时见到了那个人。」
「你指的是亚特伦爵士吗?」
面对萝洁丽安的疑问,不仅是席昂,连迦南也点了头。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他不仅愿意藏匿我们,还传授我他耗费半生钻研的军事谋略。明明在没多久之前,我们还在东部彼此厮杀。」
说到这里,席昂紧绷的表情才稍有放松。
「有两年时间,我跟师父一起游走于各个战场。而师父也教了我不同于我过去所知道,跟剑术没有两样的小兵法,而是大兵法——能够影响战局本身,名为军事谋略的技术。不过我也被他当成学徒般使唤就是了。」
当席昂说到这里时,迦南将面具递给席昂。
「在一年前,我从师父手中接过这个面具与亚特伦爵士的名字。师父也让我之后为我自己的目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的目的是什么?」
「答案很清楚,我要亲手消灭格拉尼亚。」
这是一句语气平静,但也因此带有十足分量的话语。
「在继承亚特伦爵士之名后的一年时间,我为此游历诸国,寻找能任职的国家。不过,无论哪个国家都没有要与格拉尼亚战到最后的觉悟。每个国家都只想击退格拉尼亚的侵略,度过眼前的威胁就满足了。你又如何呢?萝洁丽安公主。你也是认为只要能够保护耶路萨姆免于格拉尼亚的威胁就足够的人吗?」
「……」
席昂用相当尖锐的语气这么问道。只见萝洁丽安双手掩面,低下头去。无论是迦南还是涅莉,都没有试图插口这两个主人间的对话。
这彷佛冻结般的沉默再次由萝洁丽安打破。
「…………呵。」
低着头的公主,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吗?还是因为害怕?
都不是。
「……呵……呵呵、呵。」
她在笑。
「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萝洁丽安擡起头,发出高亢的笑声,双手则交握在胸前。
「亚特伦爵士?——不,席昂•吉尔瓦?算了,你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你正是我所寻觅的对象。」
萝洁丽安那兴奋的声音中充满喜悦之情。
「为消灭格拉尼亚战到最后?没问题。这才是我想找的人。如果你是为此运筹帷幄,那我也会乐意让这个国家按你的意思调度。」
「请冷静,公主殿下。」
尽管涅莉出言劝诫,但萝洁丽安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只见她站了起来,彷佛祈祷般地仰望天空。
「你的复仇与我的梦想竟然如此一致。啊,这是命运,这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你说的梦想是什么?」
席昂十分冷静地这么问道。就在这一瞬间,萝洁丽安立刻停下了笑声,望着仍坐在椅子上的席昂。
在那美貌脸庞上的笑容,并非是符合东部第一美女形象楚楚可怜的微笑。那是带有近乎傲慢的自信,充满生气笑容。
「——大陆再统一。」
这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在房间内回荡。
「原来如此……」
一段时间之后,席昂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确实是必须与格拉尼亚战到最后。我明白了。」
「席昂大人——」
迦南在这时出声。不过席昂在这时选择无视自己忠实随从的话语。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
「很好,我信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