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忠义的形式(2/2)
「很好,我信了!」
席昂干脆地做出这个结论,迅速地站了起来。
「萝洁丽安公主,我就为你及耶路萨姆赌上自己的全部。我会消灭格拉尼亚,让你拿下这块大陆!」
「我会期待的,亚特伦爵士。」
席昂伸出手,而萝洁丽安也握住那伸出的手。而涅莉也在这时忍不住叹气。
「两位要聊得投机是无所谓,但现在公主殿下是个连耶路萨姆一国都没能掌握,正躲在这座破旧城堡里避风头的人吧?」
「婆婆,不要在这种时候泼冷水啦!」
听到心腹语重心长地道出现状,让萝洁丽安用像是闹脾气又像是着急的声音回嘴。
目睹公主这样的面貌,让迦南别开视线,并用手遮住嘴。她在偷笑。
「别这样,她可是我们的新主君呢。」
席昂这么告诫自己的随从之后,重新转头望向萝洁丽安。
「我想问一个问题。」
「尽管问。」
「你之所以会想统一大陆,是因为自己是艾托夏皇室的后裔吗?」
「这个……」
被问到这个问题,萝洁丽安将手指靠在唇边,沉默了一段时间。但不久之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这纯粹是出于我自身的野——不好意思。」
萝洁丽安清了清嗓子。接着她用彷佛连虫都不忍心杀死的纯真笑容,果断地说出答案。
「这是出于我自身的理想!」
「你刚才是想说野心对吧?」
尽管席昂这么吐槽,但萝洁丽安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2
在此同时,王都亚库贝。
提米若斯这时总算将堆积的政务处理完毕,回到自己位于城下的宅邸。
「欢迎回家,亲爱的。」
「嗯,我回来了。」
尽管时间是已经隔天的深夜,但妻子赛拉菲娜仍醒着等他归来。两人短暂亲吻之后,提米若斯便将脱下的披风交到妻子手中。
赛拉菲娜跟提米若斯出身同乡,两人家世也是程度相当的乡士出身。尽管结婚已经超过十年并有了孩子,但妻子纯朴老实的个性,与少女时代没有两样。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如果要吃炖肉,我立刻就可以热好。」
尽管提米若斯没有什么食欲,但对于直到深夜都在等待自己的妻子,他也不愿辜负妻子的一片好意。毕竟到明天之后,还得过好一段忙碌日子,无论如何都得补充一些营养才行。
「那我就吃点炖肉吧。里头是放什么肉,牛肉还是鸡肉?」
「是羊肉。马塞尔似乎很喜欢今天的炖肉,吃了三大碗呢。」
听妻子聊到今年九岁的独生子,让提米若斯脸上浮现微笑。
「马赛尔睡了吗?我趁你热炖肉的时候,看看那孩子的睡脸吧。」
「好的。」
赛拉菲娜这么行礼之后,并没有转身走向厨房,而是待在原地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啦?」
「其实……我白天在街上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说什么你企图谋叛王国,还抓了萝洁丽安殿下之类的……」
听到赛拉菲娜犹豫地说出这些话,提米若斯叹了口气。
「你认为我是那种不忠之人吗?」
「不、不是,我绝对不会那么想!」
看着妻子连忙摇头的模样,提米若斯对她露出温柔微笑。
「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满足了。那就麻烦你准备晚餐吧。」
对妻子这么说完,提米若斯便往宅邸内的孩子房间走去。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尽管房间里的灯火都已熄灭,但从窗外射进房中的月光,仍可勉强视物。
在房间角落的床上,提米若斯的独生子马赛尔正发出舒服的鼾声。提米洛斯来到枕边,轻抚儿子的头。
「我回来了。」
正在熟睡的马赛尔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归来。轻抚儿子柔软发丝的提米若斯,他脸上的笑容在这时缓缓退去。
不久前萝洁丽安在萨桑寺院所说的话语,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殿下是认真的。」
大陆再统一——那就是萝洁丽安所怀抱的野心,或是梦想。因为那个梦想,所以不能对格拉尼亚屈服,唯有与对方决一死战。公主是这么说的。
正当提米若斯为此烦恼时,马赛尔突然睁开眼睛。
「……父亲?」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我这就出去,你好好睡吧。」
提米若斯说完这些话,正打算起身的时候,马赛尔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父亲,我作恶梦了,是非常可怕的梦。」
「恶梦?」
「嗯,我梦到从其他国家,有很多可怕的骑士跑来。」
「————!!」
儿子这番话让提米若斯惊讶地睁大眼睛。而马赛尔则继续用与父亲反应呈对比的平淡语调,淡淡叙述自己的梦境。
「城堡跟城镇都被人放火,烧得好大好大。所有人都死掉了。父亲、母亲,还有我,所有人都被杀掉。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
这正是提米若斯所害怕的结果。
那是选择与军事大国格拉尼亚决一死战所会面临的当然结果。连王都也遭到践踏、烧毁,国土及百姓全部遭到蹂躏,在彻底摧残下亡国。
听到自己儿子说出那那最坏的状况,让提米若斯受到强烈打击。原始的恐惧让提米若斯难以思考。然而在此同时,思绪一角却对自己发出警告。
(就算是我的儿子再怎么聪明,九岁小孩能如此清晰地述诉梦境,未免太奇怪了。)
提米若斯突然抽出腰间配剑,眼神锐利地观察天花板。他察觉到那里有些微动静。
「大胆贼人!」
提米若斯伴随自己锐利的叱喝声站直身子,并将灌注浑身源力的长剑往天花板刺去。没有刺中的感觉。然而一片在角落位置的天花板在这时脱落,一道黑影无声地从天花板上跃至地面。
果然有人躲在上面。
「唉,我真是太粗心了。」
那名在话语中不带丝毫反省的年轻骑士,是提米若斯相当清楚的对象。
「这是什么意思?奥马先生。鼎鼎大名的黑天骑士,跑来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吗?」
提米若斯用剑指向对方这么问道。奥马也默默地举起双手。
就在这个时候,提米若斯察觉到异状。有东西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隐隐带有反光。是丝。那从奥马左手臂甲中伸出的一条细丝,沿着地板顺床脚直达床上,并且缠住马赛尔颈部。
「你这家伙——」
「喔,可别误会了。」
奥马在这么说的同时,顺势将丝线切断,并将丝线收回护臂。而马赛尔娇小的身躯就在同时瘫倒在床上。
「马赛尔!」
提米若斯连忙赶到窗边,发现儿子再次入睡,呼吸跟心跳也没有异状。
「我对自己开这种恶质玩笑道歉。不过这并不会留下后遗症,还请安心。」
先前马赛尔的奇妙举动,都是这个黑天骑士搞的鬼吗?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格拉尼亚骑士会用妖术吗?」
「说是妖术未免太难听了。这是如假包换的骑士招数,只不过可能得算是不能公开的秘招吧。」
奥马这出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
「方才您孩子的举动确实是我设计的恶作剧,不过话语的内容也没有错,对吧?」
「我知道。」
「你就是为了避免那种结果才会选择与我格拉尼亚议和。可是因为那位公主殿下的关系,让风向变得难以掌握。这也让我们多少有些困扰。所以我才想来给你提供一点帮助。」
「……你说要帮助我?」
「没错,在许多方面。」
奥马在开口的同时轻甩左腕,再次伸出的银丝在月光下摆荡。
看到对方这个举动,提米若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莫非……你是想——」
「喔?
你已经明白了吗?真不愧是耶路萨姆的名宰相。」
奥马带有揶揄的语气,此时拉米若斯完全听不进去。他挥手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
「你办得到吗?」
提米若斯并没有具体说出问题的内容。
「当然可以。」
而奥马也没有说自己究竟可以办到什么事。就算不说出口,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是吗……可是——」
在椅子上坐下的提米若斯将额头靠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现在自己所想的办法,甚至不能称之为政治。那只能说是诈术。而且如果让格拉尼亚的人来经手这种事,等于是给对手留下把柄。
最重要的是,那个办法等于是践踏自己过去对国王与耶路萨姆所奉献的忠义。
但在现在这种无计可施的状况下,这确实也是能够一举突破僵局的办法。
「…………」
奥马不发一语地等待烦恼的提米若斯做出决断。
在床上的马赛尔微微调整了姿势。提米若斯有好一段时间都沉默地望着儿子的睡脸。不久之后,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答应你的提议。」
「这是聪明的决定。」
奥马在开口的同时伸出手,提米若斯尽管脸上充满不悦,但还是与对方握了手。
作为耶路萨姆王宫的星灵宫,位在王都亚库贝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宫殿的腹地包含一整座小丘,以主宫殿为首,周围巧妙配置了庭园与大小离宫。
在其中的贝尔赛雅小宫殿内,可以看到萨拉斯•赛法•纳古萨列的身影。
「这算是久违的自由吗?」
萨拉斯用不像是刚离开地牢的目中无人态度这么说道。尽管身边负责监视的近卫骑士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但萨拉斯不以为意。在他眼前沉重的寝室大门缓缓打开。
在房内附有豪奢天盖的寝床周围站了约十个身影。那些人分别是宰相提米若斯与各个执政,还有剑十字骑士团的布雷斯托将军与三名副团长。也就是掌握耶路萨姆王国权力内核的文武重臣。
不过这时萨拉斯的视线却是停在床上。
「这样所有人就都到齐了吧。」
一个在床上坐起上身,个头矮小的身影,用虚弱的声音这么说道。那人名叫达马纳埃尔斯•雷特•纳赛尔•耶路萨姆——也就是耶路萨姆王达马纳3世。
「您醒了吗,陛下!」
当萨拉斯快步来到床边这么确认时,达马纳3世缓缓点头。虽然比起过去消痩许多,气色也不好,但床上的人确实是他所知道的国王。
「朕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似乎闹出了不少事情呢。」
「臣惭愧,皆是臣无德所致。」
提米若斯恭谨地行礼,并如此回应国王的话语。
这家伙竟有脸说这种阳奉阴违的话——萨拉斯虽然在内心如此咒骂,但并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这是天赐良机。自己一定要趁着国王恢复意识的这个机会,借着由国王居中协调的形式,化解公主派与宰相派的纷争。
然而达马纳3世接着说出的话语,瞬间粉碎了萨拉斯的盘算。
「萝洁丽安也真会给朕惹麻烦。朕原本是想对那丫头的政治游戏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次她的行为实在太逾越分际了。」
听到这意外的话语,让萨拉斯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犯下私自结党甚至占据城堡的暴行,就算是朕的女儿也不能轻饶。」
此话一出,房内便掀起一阵骚动。
达马纳3世过往是以擅于协调纠纷而为人所知。这名国王会做出如此单方面的裁断,而且对象还是自己溺爱的女儿,自然是让任何人都难掩惊讶。
「请、请等一下,陛下!」
萨拉斯忍不住扯开嗓门。
「以陛下此时所见,确实难免会有如此看法!可是提米若斯宰相目无法纪软禁公主殿下,才是——」
「与格拉尼亚议和是朕的意思。」
达马纳3世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违抗朕的旨意,就与叛国无异。尽速镇压叛党,就算是萝洁丽安,也无须顾虑。」
当萨拉斯愕然地擡起头时,正巧与站在自己对面的提米若斯眼神交会。当他看到宰相将眼睛别开的反应,萨拉斯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怀疑。
「……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装蒜!!」
激动怒喝的萨拉斯冲到提米若斯面前。就在他正要用双手揪住宰相衣领的前一刻——
「请冷静!」
身为骑士团长的布雷斯托将军挡在两人中间。
「陛下已经明确下达了旨意。尽管伯爵担忧萝洁丽安殿下安危是理所当然,但现在吾等只能善尽身为臣下的本分。」
「让开,布雷斯托!是那小子——」
只见提米若斯在混乱当中冷静地整理自己的衣领。
「虽然令人遗憾,但纳古萨列伯爵似乎乱了分寸。来人啊,快送伯爵回到原本的地方去!」
「是!」
负责警备的近卫骑士立刻压制住萨拉斯,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出房间。
「放手!可恶,放开——」
残酷关闭的大门阻断了咒骂声。
萨拉斯被带走之后,其他重臣也陆续离开寝宫。最后还留在房内的提米若斯转头望向床上的身影,表情不禁扭曲。
达马纳3世完全变了另一个模样。
提米若斯看到的是一张迟缓痴呆的表情与无神圆睁的双眼,还有口水正从那半开嘴巴的嘴角流出。
在达马纳3世颈部能看见一根细丝。
「对陛下做出如此无礼行径,微臣难辞其咎。」
只见提米若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向主君谢罪。
「待陛下清醒之后,微臣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说出这些话的提米若斯,回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达马纳王的经过。
那已经是距今有二十年之久的事。当时自己还是个在乡村过着跟农民同水准生活的乡士之子。而达马纳3世在当时则是刚继承王位的年轻国王。
当时提米若斯是代生病的父亲参加在故乡附近举办的狩猎祭,因而获得在场的国王赏识。
『在你带领下,让这次狩猎相当顺利,朕可是头一次打到这么漂亮的鹿呢。』
当时的提米若斯面对在马上说话的国王,只能平伏低头,不敢说半句话。尽管全身不停颤抖,但提米若斯却不知道理由。
『你不仅眼睛锐利,脑袋也够机灵。朕很欣赏你。你愿意到亚库贝来,随侍在朕身边吗?』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对宫廷规矩一无所知的提米若斯,在以随从身分侍奉国王的同时,也努力钻研剑术与学问。看在同辈的随从——全都是名门之后——眼里,经常污蔑提米若斯是个只会讨好国王,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有时甚至还会遭受到阴险的欺凌,但提米若斯始终不以为意。
因为提米若斯侍奉国王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他只知道以这种方式报答国王的知遇之恩。
在历经多年之后,虽然提米若斯在文武两道都展现了出色的才干,但最后他不是选择成为武官,而是以文官的身分在开垦农地与振兴产业等各方面施展长才。尽管仍常有人中伤他是靠投机爬上高位,不过除了在背地里说些坏话之外,也已经无人敢再对他得寸进尺。
年轻时就成为执政一员的提米若斯,之后与同乡的青梅竹马结为连理,而现在更是成为仅在一人之下的宰相。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天的邂逅开始的。
「无论是陛下,还是这个国家,微臣绝对誓言守护到底。所以现在……就只有现在……」
充满苦恼与懊悔的谢罪话语,很快就转变为呜咽。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呢。你真有一套呢,奥马大人。」
在距离国王寝室有一段距离的房间当中,格拉尼亚的外交修士,达克修士脸上满是得意笑容。奥马在回望达克的同时,也持续借由丝线掌握寝室内的状况。
「那个宰相正对国王下跪赔罪呢。对一个只会昏睡,什么都听不见的人赔罪。」
背靠着墙的奥马脸上满是嘲讽。
「那根本只是自我满足罢了,真是愚蠢。」
「对那个宰相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忠义的形式吧。」
脸上仍带着得意神情的达克修士这么向奥马解释。然而奥马脸上的嘲笑并没有丝毫改变
。
「忠义?忠义啊。那种东西究竟有何意义呢?」
奥马这句话令达克感到相当吃惊。
「真、真是令我惊讶。没想到奥马大人身为黑天骑士,竟会说这种话。」
「你说的黑天骑士团,骑士团前任的〈狮子〉就是被陛下赐死的。那就是忠义的代价。」
「这种说法未免太过狭隘了。正是因为皇帝陛下宽大为怀,才会让与吉尔瓦家往来密切的你列为黑天骑士吧?」
奥马没有多理会达克所说的话,而是从窗户呆望着东方的天空。因为在那个方向的群山彼端,就是拉古尔城的位置。
(席昂,我正在做这种恬不知耻的事呢。你呢?)
3
来自王都亚库贝的使者,让拉古尔城大厅内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好久不见,奥雷昂大人,见您别来无恙,实在令人欣慰。」
「有幸得见萝洁丽安殿下,在下倍感荣幸。」
身为使者的近卫骑士奥雷昂与萝洁丽安互相交换着虚伪的寒暄。女官长涅莉及军师亚特伦爵士则默默随侍在公主身旁。
「还请殿下先收下这封书状。」
「那我就不客气了——哎呀,是父王写给我的信吗?」
萝洁丽安做作地展现出惊讶,并翻开信纸。
「陛下从久病当中恢复意识,实在是令人高兴。不过他似乎很生气的样子。『身为公主插口国政,有违分际』、『举兵作乱更是天理难容』、『若坚决不降,视同谋反』——原来如此。」
「贤明如殿下,相信一定明白妥善的应对之道才是。」
面对摆着面孔催促投降的奥雷昂,萝洁丽安脸上则是带着看似连虫都不忍心杀死的纯真笑容。
「在那之前,我有几点不解之处,可容我确认吗?」
「殿下直说无妨。」
「首先这封书信,为何署名是宰相与几位执政呢?如此大事,却并未有陛下自身的署名,实在令人不解。」
「据说陛下仅有在日前极短的时间里恢复意识,这封书信的内容,是当时聚集在陛下身边的文武重臣,听到陛下亲口说出的旨意。」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要我相信这么巧合的事吗?」
尽管奥雷昂在解释时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但萝洁丽安的这句话,也让他脸颊上不免冒出冷汗。
「殿下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了。」
「如果信上至少能有纳古萨列伯爵的名字,我大概就会老实信了吧。」
「布雷斯托将军在政事中始终维持中立一事,相信殿下也十分明白。而且纵使是宰相阁下的支持者,以德尔伯爵及亚斯蒙大人刚正的个性,又岂会——」
「放肆!」
听到这句话,奥雷昂立刻跪下。
「我之所以被迫举兵,是因为遭宰相专横囚禁。我是为了逃离此劫难,才来到此地依赖这些忠义之士。对于当时也身在萨桑寺院的你来说,这难道不是你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吗?」
萝洁丽安说到这里,顺手撩起自己的银色发丝。
「这种要我屈服于臣下专横的要求,我身为艾托夏皇族之后裔,实在难以苟同。」
「……原来如此,那么在下是否可将殿下此言视为答复,回报王都呢?」
奥雷昂擡起头,从低处回视萝洁丽安。
「当然可以。」
「在下明白了。还请殿下切莫后悔。」
奥雷昂说完这些话便站了起来。
「这次使者之责辛苦你了。婆婆,送客。」
「遵命。」
在奥雷昂即将离开之际,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亚特伦爵士站了起来。
「使者大人,方便耽搁片刻吗?」
「你有何事?」
「我想请您代我向宰相阁下传话。嗯……你就说『蛛网焉能缚大鸦』就行了。」
听到亚特伦爵士这像是打哑谜般的话语,让奥雷昂有些傻眼。
「在下记住了。虽然在下不懂这是什么谜语,不过必定会如实向阁下转达。」
说完这些话,奥雷昂等人便离开大厅。
大厅大门重新关了起来。萝洁丽安确认附近仅剩自己与亚特伦爵士之后,这才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要感谢你,亚特伦爵士——不,席昂。要不是有你事先知会过我,我肯定会穷于应对吧。」
「这是我的荣幸。」
亚特伦爵士用轻浮语气回应的同时,也取下面具。席昂在取下面具后所露出的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容。
然而萝洁丽安的表情却一反先前强势的模样,透露出内心忧虑。
「所以刚才那封书状——那个说父王决定讨伐我的东西,真是黑天骑士的诡计吗?」
「不会错的。那是〈蜘蛛〉用强大源力压制他人后,再任意操控他人行动的招数。所以并不是公主的老爸真的讨厌你了。」
尽管席昂用轻挑的措辞安慰萝洁丽安,但公主脸上的阴霾并未散去。
「你这样说反而让我更感到害怕。所以说你们这些能称为黑天骑士的人,全都有这类超乎常理的力量吗?」
「每个人都只会有一种能力就是了。例如我——〈乌鸦〉的能力就像这样。」
席昂在话说到最后时轻挥右手,就在这一瞬间,理应是封闭的城堡大厅突然刮起强风,掀起了萝洁丽安的礼服群摆。
萝洁丽安露出了裙下那白皙到耀眼的美腿,如果往更深处看去——就在席昂这么做的前一刻,萝洁丽安先用双手将群摆压了回去。
「我一饱眼福了。虽然看在他人眼里,似乎是种能随心所欲的异能,不过其实也是有机关在里头的。公主殿下,您有学习过如何运用源力吗?」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不过萝洁丽安还是老实给出答复。
「有一点,不过就仅是充当防身术的程度而已。」
「那就够了。那您应该知道打开自己体内门扉的感觉吧?我们黑天骑士除了会打开那种『表』之门外,还会修习打开如何打开『里』之门的功夫。」
「里……之门?」
「就是将掌握自己体内源力的意念向外界扩散。源力原本就是寄宿于世间万物的力量。掌握在体外的源力,使其与自身体内的源力同步,就能将司掌世界的法理一端化为己物。」
席昂十分认真地对满脸困惑的萝洁丽安这么解释。
「里门技。这是我们对这种技术的通称。我的〈风阵〉,还有〈蜘蛛〉的〈傀儡〉都是修行这种技术的成果。」
「……老实说,就算听了你的解释,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想也是。这算是别思考,用感觉的境界。其实原本就不是可以用口头解释的东西。」
萝洁丽安皱起柳眉思索了一下,不久之后,她用吟诗般的语调开口:
「最初,世界是一片混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形体,仅有原初的安宁。故此为万象根源。在无穷与须臾之末,诞生了根源之力。先是混沌分成了光与暗。接着在两者缝隙之间,地水火风有了形体。于是源力充满世界,为世界带来秩序。」
「这是创世诗的序吧?六神的经文跟刚才提到的东西,有什么关联吗?」
「根据六神的教义,源力伴随天地诞生的奇迹。因此据说能够掌握自己体内的源力,就能支配名为己身的世界。可是跨越这个限制,支配自己之外的世界,真的是非神的凡人能实现的吗?还是说——」
看见萝洁丽安欲言又止的反应,让席昂嘴角浮现奇妙的笑意。
「还是说,如果能够实现,那是否还能称之为人——你是想这么说吗?」
那奇异的笑容让萝洁丽安背部涌现一股难以忍受的寒气。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公主殿下。这确实是邪中之邪,是非人之术。」
低声说出这些话的席昂,突然又重新戴上军师的面具,并改变语调。
「话虽这么说,现在我们没有余力去讨论这类没有结果的抽象论。他们有哪些能耐,又玩了哪些把戏,殿下只要能够理解到这种地步就足够了。」
「这……也对……嗯,你说得没错。」
萝洁离安同意席昂的说法,转换了脑中的思绪。
「换句话说,提米若斯已经跟黑天骑士挂勾,并能随心所欲操控在病床上的父王——我可以理解成这样吗?」
「我试着试探过刚才那名使者,看来提米若斯宰相并没有将他玩的花招透露给心腹知道。这正是我们能见缝插针的破绽。」
耶路萨姆王国剑十字骑士团的本营,是设在星灵宫的东门附近。在其中一角是作为训练与比试用的马场,此刻同样有骑
士与士兵在挥汗锻炼。
「宰相阁下要亲自出征吗?」
当听到来到本营的提米若斯做出如此决定,让身为骑士团长的布雷斯托将军十分惊讶。
「没错。你就以副将身分担任我的辅佐吧。」
如此干脆答复的提米若斯在看过操练的状态后不禁皱眉。
「动作不太俐落呢。士气也很低落。」
「大伙都动摇得很厉害。虽说是陛下的旨意,但毕竟讨伐的对象是萝洁丽安殿下。在王都的部队还算好,据说驻守在地方的骑士队当中,甚至还有叛逃到拉古尔城去的愚昧之徒呢。」
「你自己不也是一脸想那么做的模样吗?」
「…………」
面对提米若斯冰冷的讽刺,布雷斯托以沉默代替回应。不过布雷斯托其实在内心暗暗对宰相如此言行感到不解。
(一个懂得如何待人处事的宰相,没道理会在此时摆出这般高傲态度才对……)
正当布雷斯托在内心暗自困惑时,提米若斯语气平淡地说道:
「命你立刻以近卫骑士为内核,挑选出一千骑的骑士。另外再准备士兵与押粮兵各两千人。」
「是!」
这与布雷斯托自己暗自推算的数字几乎相同。
「在此有一事还请阁下作主。是关于敌我方的称呼。」
「称呼?」
「以这种情况来说,如果按照惯例,我们是讨伐军,而敌方则称为叛军或贼军。然而如果要明白用叛贼之类的名称去称呼萝洁丽安殿下,恐怕会进一步加深骑士们的反感。关于这件事,敢问阁下有何良策?」
「真麻烦……不过还真亏你能注意到这件事。」
提米若斯皱着眉头想了一下。
「在名称上多下功夫也没多大意义,拿公主派跟宰相派的说法去沿用就行了。」
「那么就用公主军与宰相军作为对敌我方的称呼,可以吗?」
「无所谓。」
「遵命!」
看见布雷斯托行礼之后,提米若斯便转身作势离去——不过他立刻就停下脚步。
「布雷斯托将军,我相信你也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那个时候,相信你应该也有听到陛下亲口说的话语才对。」
「我想的只是要以承担军权之人的身分,善尽自己身为骑士团长的职责罢了。」
「很好。」
面临无可避免的战事,让拉古尔城处在喧闹与混沌当中。
「唉,真累人!」
扛着兵粮麻袋的席昂,嘴上这么抱怨。
「为什么身为骑士的我还必须干这种粗活啊?」
「现在缺人手,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一旁同样扛着麻袋的赛莲用正经八百的态度这么说道。在两人身后,约有十名左右新加入的士兵及押粮兵,也都扛着大大小小的麻袋。
「这确实不是骑士本来的职责。但正因为这样,我们这些在上位的人身先士卒挥汗工作,才更能让大家跟随下去。」
「是是是,您这般高洁的情操——喔!」
察觉到站在仓库前的娇小身影,席昂连忙闭嘴。
「真的辛苦大家了。」
露露笑容满面地这么说道。她正像是挥舞指挥杖般挥舞手中的汤杓。
「那个大麻袋麻烦放到那边的角落。」
「没问题。」
席昂等人按照汤杓指示的方向,将麻袋运进仓库。
「今天要搬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
听到席昂这么答复,露露便屈指想了一下。
「这样的话,麦子的存量是七十八大袋吗?」
「啊,是的。」
站在露露身后的青年立刻拨弄算盘并翻阅帐簿。那名青年是〈黎明〉号船长之子,也是留在城堡里负责管理押粮兵工作的卡罗。
「大袋——跟中袋——好,算成大袋,刚好七十八,没有错。」
「记得现在城堡里的骑士跟士兵,加上干粗活的人,大约有三百人吧。这样就算把麦子烤成面包煮成稀饭,大概能吃上一个月。以守城来说,是不太能让人安心的数字。」
「好,我会踹我老爸的屁股,要他再送现在两倍——不,三倍的东西过来!」
「你好可靠喔。」
看见露露跟卡罗的这番谈话,席昂对赛莲问道:
「小妹妹她很精通算术吗?」
「不,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多半是之前她说『学人做生意』的影响吧。」
看见如同自己妹妹般的露露有如此成长,让赛莲也感到十分欣慰,不过她很快就转头叫住席昂。
「走吧,接着我们还要去帮忙查加略他们建造山道的阵地喔。」
「还要忙啊?真是的,这里的工作才刚忙完说。」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没有闲工夫——」
「可以稍等一下吗?」
一个声音从仓库入口这么说道。看见黑衣军师的身影,让在场除了席昂之外的所有人都立刻挺直身子。
「有什么吩咐吗,亚特伦爵士?」
「我有事想找席昂先生帮忙,所以想借用他一下。」
「找这家伙?」
虽然赛莲对此感到怀疑,但很快就点头答应。
「知道了。那么我们就先去帮忙建造山道的阵地。各位,动作快!」
「喔!」
赛莲一声令下,士兵跟押粮兵便一起跟着赛莲向山道的方向跑去。
「真是个闲不下来的家伙。」
「赛拉姊姊就是这样嘛。那么露露也要去确认盐跟肉干的存量了。卡罗先生,我们走吧。」
「好。」
席昂默默注视着露露快步离开的身影。露露的身影跟席昂记忆中的某人重叠。
『——哥哥。」
那怀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浮现。当席昂忍不住用手按住自己发疼的左胸时,在一旁的亚特伦爵士用迦南的声音开口:
「您想到兰小姐了吗?」
「嗯。」
被迦南说中想法的席昂诚实地这么回应。
「我也是。明明年纪跟样貌都不一样,真不可思议。」
「真的——好吧。」
席昂深呼吸了一下,拉回自己险些沉溺在回忆中的思绪。
「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您吩咐的那件事——」
席昂在听迦南报告时,表情也自然转变成临战时的军事样貌。
「总而言之,我先以押粮兵的身分潜入了提米若斯宰相阵中。」
这里是位在王都亚库贝的一座老旧寺院。在四下无人的礼拜堂内,奥马正向达克报告他的行动。
「干得好。」
「只要成功混进去,之后的事就简单了。再来只要我临机应变就能成事。」
「真是可靠,真不愧是黑天骑士。」
看见达克那有些逢迎的笑容,奥马别开头。
「对方可是也有〈乌鸦〉在呢。」
「当然当然。正因为这样,才需要您出马啊。」
达克说到这里,竖起三根手指。
「奥马大人您必须在这场战事中取下三颗首级。首先是耶路萨姆的萝洁丽安公主,再来是身为我格拉尼亚死敌的军师,亚特伦。最后则是叛国的黑天骑士,席昂•吉尔瓦。」
看见达克那戏剧化的动作,让奥马嘴角微露笑意。
「公主跟军师的脑袋就包在我身上吧。不过,席昂不行。」
「什么?」
「我要把那家伙活抓回格拉尼亚。唉,只不过要让他听话,可能得废了他的手脚才行。」
听奥马这么说,达克将脸凑到他面前。
「您想得太美了。您该不会还眷恋自己跟那叛徒的友谊吧?这可不行,否则奥马大人您说不定也会背上谋反的罪名喔。现在应该——」
「——达克修士。」
奥马完全变了声音。那声音让达克原本滑溜的舌头瞬间僵硬。
「既然〈狮子〉命我担任你的护卫,我必会达成使命。不过关于这件事又另当别论。」
「您……您是指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呢。」
奥马说到这里,突然伸手揪住达克的胸口。
「你这个外人少插口黑天内部的事情。这样你明白了吗?」
「————」
达克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只能连连点头。
「明白就好。」
当奥马松开手后,又恢复了往常那温和的笑容。
「我该出发了,等我带回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