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杀教师与深渊飨宴 LESSON:V~某具骸骨的遗言~(1/2)
没有现实感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布拉曼杰学院长缓缓地绕过血池。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抱紧堂姊妹的梅莉达下意识地面向学院长。
「学院长……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人知道详情。我们也是接到饭店的通知,急忙赶过来时已经是这副光景了……安杰尔小姐,话说你也没有参加研修对吧。你不是去找库法老师了吗?」
梅莉达什么也无法回答,只能低下头。彷佛责备的话语正勒住自己的喉咙一般,布拉曼杰学院长用苦涩的表情挤出声音。
「爱丽丝同学也注意到你不在,担心你而折返了吧。从萝赛蒂老师也一起不见踪影这点来看,肯定是陪同爱丽丝行动。我心想有『一代侯爵』跟着的话,应该不要紧……结果默认了她们的行动,这是我最大的疏忽。」
学院长小巧的眼眸中摇晃着承担不住的后悔,将视线望向前方。
在血海中心哭到泪水干涸的父亲,一边发出哽咽,同时紧抓着尸骸不放。
「……萝赛蒂老师身上可以看到激烈抵抗过的痕迹。倘若能靠蛮力制伏她这般厉害的高手,凶手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是那个男人!他是军人对吧?」
迪克先生高声喊叫着所有女学生都没有说出口的可能性。总算站起身来的他,灌注到膝盖上的是强烈的憎恨吗?他的眼眸比鲜血更赤红地燃烧着。
「在饭店工作的各位!请帮忙号召聚集起来的镇民。凶手是穿着军服的黑发男人!是那家伙杀了萝赛蒂!叫大家尽快把他拖出来吧!」
「迪克先……」
布拉曼杰学院长以无力的声音试图阻止他,但结果那句话在成形之前就萎缩了。保安官的怒气让饭店的工作人员颤抖不已,如鸟兽散一般飞奔而出。梅莉达清楚地预料到他们传达的话语将会让恐慌在镇上居民间蔓延开来。
不过梅莉达和学院长都没有反证能阻止那阵激流。
「岳父,我们也来吊祭萝赛吧。至少让她的尸骸在我的一族身旁……」
迪克先生是打算用使命感来填补内心的空白吗?只见他潇洒地单膝跪在侯爵身旁。但布洛萨姆侯爵粗暴地甩开之前称呼为儿子的迪克的手。
「别碰她!别碰我女儿!」
「岳……岳父……?」
「萝赛蒂没有死!她的灵魂还在这里!」
他做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行动。他抱起女儿的尸骸,打算搬到某处去。四肢瘫软无力的身体想必相当沉重吧。他粗鲁地踏过血海,用充血的眼珠对女学生怒吼。
「快让开,动作不快点的话会来不及!我要趁灵魂还活着时尝试让她复活!」
「侯……侯爵大人,您这么粗鲁对待萝赛蒂大人的话……」
「学生懂什么?我可是贤者!就让我跨越生死的彼岸给你们看吧!」
如果他当真这么期望,应该前往医院才对吧。但从侯爵严肃骇人的背影来看,实在很难想像现在的他会求助于他人。披风与西装都沾满鲜血的贤者,究竟要前往何处呢?是那个充斥黑色恶梦的地下实验场吗——
最后,侯爵的背影与红色血迹逐渐远离,在看不见那身影之后,尖锐的哀号重叠起来并回荡着。这也难怪,现在饭店前面肯定陷入超级恐慌吧。
梅莉达感觉像遭到雨淋,她垂下了头。拥有几十年份重量的手掌,搭在她彷佛枯萎的花一般的肩膀上。
「……梅莉达,总之请你帮忙把爱丽丝搬到房间。」
梅莉达无法立刻理解到那声音是在对自己说话。直到学生升上最高年级为止,学院长很少会亲昵地直呼名字。
梅莉达像在求助似的回望,学院之母善解人意的微笑映入她的眼帘。
「爱丽丝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她醒来之后,你要好好听她怎么说喔。到时应该就能清楚地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是谁袭击了她们。」
「……是的,学院长。」
梅莉达立刻理解到为何她现在突然开始用名字称呼自己。
现在的梅莉达没有母亲。也很少能见到父亲菲尔古斯。安杰尔家把她当成不存在的人。亲爱的库法行踪不明、尊敬的萝赛蒂死亡、唯一的理解者爱丽丝也让内心陷入沉睡。
梅莉达成了孤单一人。
†††
爱丽丝的房间在饭店二楼。梅莉达向工作人员借了钥匙,把堂姊妹搬进房间,让她就这样穿着制服躺在床上时,梅莉达总算注意到了。
自己第一次看见从这房间的窗户眺望的景色……梅莉达昨天满脑子都是不知上哪去的库法,根本没能好好关心爱丽丝。仔细回想的话,在巨大植物森林目送库法与萝赛蒂的背影离去后,不管跟同班同学在聊什么,自己好像都心不在焉。
自己明明最清楚爱丽丝非常怕寂寞。两人的关系也一度因此纠缠不清,梅莉达应该充分学到了教训才对,为什么还会忘记这回事?这样别说是当个受学妹仰慕的学姊了,别说是在月光女神选拔战中奋战到最后的候补生,根本是倒退成还没跟库法相遇前,与堂姊妹变得疏远那时的自己。
梅莉达对只是嘴上吹嘘升上二年级的自己感到羞耻。
仔细一想,在教堂发生事件后,爱丽丝就想开口说些什么。她曾说「希望你听我说些事」。
——爱丽,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梅莉达打算在床边坐下,但她突然转头看向入口。
「不好意思,拉克拉老师。可以让我跟爱丽稍微独处一会儿吗?」
就连同班同学都顾虑到梅莉达的心情而离开,但学院最年轻的讲师彷佛影子一般伫立在那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换回学院的长袍装扮。
她会这么做是因为跟库法的约定还是交易吗?双手交扠环胸并背靠着墙的拉克拉老师,过了一会儿后听从了梅莉达的愿望。她缓缓离开墙壁,将手放到门把上。
「……无论如何,在落雷平息之前,我们都无法离开这座城镇。你可别再贸然行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喔。」
拉克拉老师这么叮嘱,然后离开房间。看到被关上的门,梅莉达思考起来。的确,如果自己没有溜出研修,爱丽丝也不会追赶在后,以结果来说或许不会发生刚才那场袭击。但与拉克拉老师拚死的调查揭露了蔓延在这镇上的恶梦,这也是事实。这跟什么也不知情地参加研修,丝毫不会发现在脚边有血流成河的情况,究竟哪边算比较好呢?
梅莉达正想思考时,突然感到恐惧。在已经有一个人过世的时候,根本无法相比。
结果梅莉达打消坐在床边的念头。她其实很想依偎堂姊妹的体温,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蓝宝石眼眸睁开为止。但梅莉达认为那是自己在撒娇。拉克拉老师虽然那么说,但就这样袖手旁观真的好吗?梅莉达总觉得命运之线此刻也逐步地缠绕住四方。
梅莉达漫无目标地在房间里来回,那行动就彷佛帮浦一般推动思考回路。没办法等到爱丽丝醒来。如果无法挽回,至少可以回顾过往。梅莉达回顾与爱丽丝度过的动荡的这几天,试图找出银发天使想告知的神谕——
『……感觉得到……可以感觉到喔……』
异端的起源已经连想都不用想,就是在学院听见的那个沙哑声。仔细一想,从那个瞬间开始,梅莉达升上二年级的新生活就明显地开始变得奇怪。库法说自己身体不适、缇契卡学妹遭到袭击、敬爱的老师被怀疑是凶手。
造成这一切契机的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要小心布洛萨姆侯爵,梅莉达小妹、爱丽丝小妹。』
『这下子侯爵愈来愈可疑喽。』
席克萨尔公的忠告成为火种,拉克拉老师的推理一口气注入燃料。背负着业火的真凶轮廓已经浮现在梅莉达的脑海里。仔细一想,一开始库法会被怀疑是凶手,不也是他搧风点火的吗?
既然如此,爱丽丝想传达的事情,也与布洛萨姆侯爵相关吗?不过自己不用说,爱丽丝也跟侯爵没什么太大的关连。甚至不确定有没有直接交谈过。
——既然如此,可能正好相反?她并不是想说「布洛萨姆侯爵很可疑」,而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库法并不是凶手」吗?
尽管梅莉达这么认为,而再度试着回溯记忆,但仔细一想,在这座镇上几乎都没机会与那个俊美的家庭教师一起度过嘛。就连梅莉达也只有昨晚库法带自己去钟乳洞约会时的事情残留在印象中。
『老师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呢?』
就连自己本身提出的问题,也在耳边复苏过来。那时库法回答「因为任务曾来访过」。但梅莉达立刻识破那是谎言。这并非梅莉达的察觉力变敏锐,而是当时的库法对于撒谎这件事似乎
抱有罪恶感。
那么,假设他当时的回答是幌子,他其实对这座城镇很熟悉吧。他的行动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梅莉达的脑海中也一直在意着某个东西。从进入这座城镇时开始——不对,那是在进入这座城镇后随即发生的事。
『小姐,你厌倦听课了吗?』
梅莉达清楚地记得库法将自己用力抱入怀里的手掌感触。然后,那正是不对劲的地方。因为两人互相接触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所以梅莉达明白。当时的库法十分强硬!可以感受到他试图阻止梅莉达的明确意志。
为什么?那时梅莉达原本打算做什么?打算上哪去?
微弱的水声从记忆彼端招手——…………
『不……不行!别靠近那里!』
梅莉达彷佛被雷击中一般,猛然停下脚步。她反射性地环顾周围,发现靠在墙上的刀鞘。是爱丽丝爱用的圣骑士用长剑。
现在就连回自己房间的时间都觉得可惜——梅莉达替自己找借口,拿起那剑柄。不可思议的是在梅莉达的指尖碰触的瞬间,有一股微弱的静电窜过。并不是遭到拒绝。反倒像是隐藏在剑里的思念一直焦急地等待着与堂姊妹的邂逅,而用麻痹感刺激梅莉达,让神经清醒。
梅莉达转头看向床铺,忍住想哭的情绪,将长剑的刀镡贴在额头上。
「爱丽,请帮助弱小的我……!」
持续沉睡的少女没有回答。刀镡代替少女响了「铃」一声回应。
这时,走廊突然吵闹起来。楼下发生了什么骚动。就在梅莉达这么心想时,听见某人匆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就突然被打开,也没有先敲门。
「——梅莉达学妹,快逃!」
「米……米特娜学生会长?」
头发凌乱地飞奔过来的,是刚升三年级的新学生会长,圣弗立戴斯威德自豪的米特娜•霍伊东尼学姊。姑且不论自己,她对库法似乎没有抱持太大的好感,梅莉达与她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接触。
话说回来,她居然要自己快逃,看来情势很不平静。跟楼下的骚动有什么关连吗?
就在梅莉达无言以对时,米特娜会长彷佛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觉得可惜一般,一把抓住梅莉达的肩膀。梅莉达在近距离感受到十五岁少女的精神终于快崩溃的样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想问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呀!圣弗立戴斯威德陷入暴风雨中喽!」
「请……请冷静下来,学姊。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事?」
「萝赛蒂大人被掳走了!」
彷佛被声音的硬块殴打一般,梅莉达眨了眨眼。会长继续发出吼叫声。
「这次换布洛萨姆侯爵遭到袭击!听说凶手让侯爵受伤,把萝赛蒂大人的尸骸——不,不对,是把『治疗中』的她带走了。苍蓝火焰目前也还留在现场燃烧着……就连学院长也没办法帮忙包庇你的家庭教师喽…………!」
米特娜会长彷佛快哭出来似的诉说着。这时梅莉达突然体认到库法直到这时,都还留有学院师生对他的信赖。就连在旁人眼里看来,只觉得对库法很不友善的米特娜会长也不例外。
一直不相信别人的究竟是谁呢?梅莉达感觉自己像是被甩了一巴掌。
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已经太慢了。楼下的骚动更激烈地从一直敞开的房门轰鸣过来。是怒吼。打头阵的是一个年轻男性……是血气方刚的镇上保安官迪克先生。
在直觉感受到他们的敌意无庸置疑地是针对自己的同时,梅莉达不禁脊背发凉,米特娜会长劝说着梅莉达。她是想尽量让梅莉达避开,还是气势猛烈过头呢?梅莉达逐渐被推回墙边。
「镇上的人们已经注意到你跟库法老师的关系了,虽然不晓得是谁,但有人说出去了!火冒三丈的人们闯进饭店,认为只要把你当成人质,应该就能把凶手引诱出来!学院长她们正拚命地说服镇民,但那些人一定很快就——啊啊!」
梅莉达用不着询问,便领悟到米特娜会长绝望般的哀号的意义。外面传来奔上楼梯的脚步声。虽然不晓得来者何人,但在米特娜会长的脑海中,似乎描绘出最糟糕的人物肖像。她用彷佛图画一般苍白的表情呐喊:
「快逃!」
梅莉达根本没有照做以外的选项。她产生一种通往走廊的出口就彷佛是地狱入口的错觉,转身走向窗户。
她打开窗户,一蹬窗框。才二楼的话,应该不至于重伤——她并非乐观地这么认为,她在途中喷射出玛那的辉煌火焰,从脚尖着地后采取护身倒法。最低限度的音色与冲击溜向了地面。
梅莉达没那个力气绕到饭店前面确认骚动的实际状况。她直接从后方往洞窟深处不断前进,尝试用这条路线逃离。身为当事者的自己不在的话,骚动便会平息下来吧。如果关系泄漏出去的只有自己,学院长绝对不会对爱丽丝和其他女学生遭到危害的状况视而不见吧。
「……对不起,拉克拉老师。」
既然无法回去饭店,已经没办法向她寻求协助了吧。
梅莉达将爱丽丝的长剑佩在腰间,把那股重量当作唯一的支柱,朝黑暗深处前进。亲爱的单翼(爱丽丝)不在身旁。绝对无双的学院长成了幻想。总是追逐着背影的家庭教师与向往的女性,都消失到梅莉达无法触及的地方。现在的梅莉达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依靠的对象了。
那么要停下脚步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梅莉达已经升上了二年级,因为紧接在后的人注视着梅莉达的背影。为了有一天可以与心上人并肩,梅莉达不能当个只是一直被守护的人。就像库法至今给予自己数不清的救赎一般,这次换自己来拯救库法了。
梅莉达对于要前往的地方没有一丝迷惘。
†††
那个地方还是一样,给人一种彷佛自己变成小矮人的印象——
孤单一人的梅莉达避人耳目造访的地方,是在乡哥尔塔的入口拓展开来的巨大植物森林。那时梅莉达混在红蔷薇集团中,但现在就彷佛与同伴走散的瓢虫一般。一点红跨越宛如地毯一般厚的树叶,在规模庞大到让人快昏过去的世界中前进着。
尽管一个人当然感到很不安,但换个角度来看的话,其实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人盘问的安心感。即使沿着其他人听不见的水声前进也不奇怪,而且就连平凡无奇的陡峭岩壁,这次也能尽情地调查个清楚。
「果然还是可以听见……」
梅莉达将手掌贴在纯白的岩石表面上,传递到指尖的振动让梅莉达点了点头。这里是昨天刚来到城镇的梅莉达被神秘的沙哑声与水声引领前往的地方。如果假设是正确的,事先网罗了这城镇情报的库法试图让学生远离这面岩壁,布洛萨姆侯爵则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拒绝让人进入。
乍看之下,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地方——
倘若是拉克拉老师,或许能在岩石宛如波浪般的凹凸上找出什么线索。但就连探听消息也无法顺利完成的梅莉达,并不具备识破经过伪装的东西这种技能。从师傅库法的角度来看,是否判断要指导梅莉达这方面的技术还太早呢?
要说现在的梅莉达能办到的事情,顶多就这个了。
「『幻刀一闪』!」
梅莉达慢慢地将五指缠绕在佩在腰间的长剑握柄上。一般来说,如果打算使用别人的,而且是不同位阶的武器,连想都不用想,一定会产生异样感。这并非「灵魂寄宿在物品上」这种让人怀疑真假的话,而是玛那能力者的武器在使用习惯之后,为了有效率地传导用户的玛那,会个别地适应用户。如果打算用契合度糟糕的别人的武器,无法正常地发挥出玛那,让武器变得比钝刀还难用的可能性也不低。
明明如此,爱丽丝的长剑却以超乎完美的精准度回应梅莉达的意志。黄金色火焰(玛那)从梅莉达的指尖奔驰流出,编织在刀身里的白银色火焰跟着呼应。无止尽地互相共鸣的两种火焰,散发出宛如钻石般的光芒,俐落地劈开了世界。
「『风牙』!」
拔刀斩击。初速比梅莉达爱用的刀迟缓。伴随着沉重的抵抗从刀鞘被拔出来的长剑,在剑尖解放出来的瞬间,让累积起来的压力一口气炸裂。响起甚至有些骇人的砍断声,接着钻石闪光飞翔,化为巨大冲击波的闪光还无暇眨眼就冲撞上岩壁。反弹回来的强风摇晃着梅莉达的金发。
攻击技能的破坏力穿破到岩壁对面。
尘土飞扬起来,等尘土消散时,岩壁已经开了个洞。梅莉达的玛那压力挖出了隧道——梅莉达可不打算这么说,空洞打从一开始就位在前方。梅莉达只是劈开了堵住入口的盖子。
「什么神秘点嘛……明明就有机关和圈套不是吗?」
梅莉达一边嘀咕着对侯爵的怨言,一边
将长剑收入刀鞘。
在岩壁对面延伸的洞窟,脚边可见一条细长河流。
梅莉达用更加谨慎且大胆的脚步踏进洞窟。虽说是离城镇较远的森林里,但刚才的轰隆巨响也有可能传入某人耳中。
更不用说洞窟内侧回荡着无法相比的巨大声音。
没办法像库法老师或拉克拉老师那样干净俐落啊——梅莉达稍微反省起来。不过,这就是现在的自己能办到的最大努力。
洞窟漫长且深邃,延伸到黑暗深处——
梅莉达一边握住长剑握柄以便能随时拔剑,并且在握柄上点亮火焰(玛那)当成照明,稳扎稳打地向前进。洞窟蜿蜒扭曲地延伸,从入口照射进来的光芒眨眼间便远离,然后消失。这次是心理上的圈套——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虽然入口经过加工,但这个洞窟是天然形成的。宛如冰柱的岩石从天花板下垂,看来就像是钟乳洞。彷佛漏雨一般垂落的水滴,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在脚边溅起。感觉凉爽的河流声推动着入侵者。
梅莉达突然停下脚步。
她增强玛那照亮前方。到达略微宽敞的空间后,在前方发现了白色异物。并非生物的气息。尽管如此,梅莉达还是硬着头皮,在心跳加速的同时定睛凝视黑暗。
「……蜘蛛网?」
在天花板的钟乳石与地面之间,展示着好几种几何学图样。每张蜘蛛网的大小正好约一扇门吧。换言之,倘若是人类,就算不是娇小的梅莉达,这些大杰作也能捕捉住全身,不难想像其拘束力也有相当的水准。如果什么也不知情地踏入这里,要逃离应该得费不少力气吧。
……是昆虫吗?可以看见好几张网上有猎物上钩。话虽如此,但情况有些奇怪。如果蜘蛛网的规模跟人类一般大,照理说猎物也必须是相符的大小。冷静的思考随后追赶上梅莉达的本能,心脏怦怦地加速起来。手脚的指尖急速冷却下来,但梅莉达无法不去确认。因为会站在前方庇护自己,让自己远离不想看见的世界的拉克拉老师,此刻并不在现场。
预测完全命中,有人类被囚禁在蜘蛛窝里。
梅莉达之所以能不发出哀号,并非因为有心理准备,而是因为把悲惨的想像抛在过去了。换言之,那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人骨」。尽管如此,还是让人相当震惊,但比看见彷佛灰烬一般的黑色人类要好多了。
他们身上变得破烂不堪的衣服,果然是乡哥尔塔的服装。数量不只一两个人,死亡之后应该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换言之,他们的「死亡」是耗费漫长岁月,在这个地方逐渐累积起来的。
梅莉达轻轻划了个十字,迈向更深处。一想到假如走错一步,自己也会有相同下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就不禁脊背发凉。孤军奋战就是这么回事。真的很庆幸自己是玛那能力者——
走着走着,梅莉达在前方发现了人工的空间。
乍看之下是研究室。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把书桌与书架搬进偏离信道的横洞里,但这肯定是个收获吧。很明显地有人把这里当据点。
「布洛萨姆侯爵……!」
塞在书架里的羊皮纸,还有散落在桌上的报告书,四处可以看见他的签名。内容则是……就连确认详情也让人忌惮,充满血腥的人体实验纪录。想要相信萝赛蒂亲人的心情,在此时完全崩溃。
「夜之因子的……抽出与移植……?」
从片段可以读出这些内容。换言之,就是从蓝坎斯洛普身上抽出诅咒起源的夜之因子,刻意让健康的人类遭受感染吗?移植的结果,或是其中一个过程,就是实验场的屑鬼……?不得不说这实在是脱离常轨的想法。
应该带几份报告书回去吗?虽然不晓得乡哥尔塔的镇民对梅莉达所说的话可以相信多少,但有没有证据应该大不相同吧。梅莉达这么心想,开始物色起桌上的东西时,忽然有令人在意的文本映入梅莉达的视野。
「席克萨尔」、「莎拉夏」。
那样的文本猛然映入眼帘,梅莉达找出含有那些文本的羊皮纸。有几张报告书用细绳捆在一起。似乎是按照某个主题汇整起来的东西。
梅莉达的视线彷佛被吸过去似的看向文章的开头。
「十一月第一周第七天
……发生了始料未及的事情。是昨天也有记录的那个旅人。
不顾危险地跨越荒野,坚持隐瞒身分的那个旅人,名叫塞尔裘•席克萨尔。他居然是上个月才刚继承家督,骑士公爵家的年轻当家。
一开始我以为弗兰德尔终于探出我的研究了。我做好觉悟,心想可能必须把公爵家的人埋葬在黑暗里,但他却提出了意料之外的提议。他表示他知道我的研究,可以提供援助,作为共享研究成果的代价……!
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侥幸。倘若有骑士公爵家这个后盾,我就不用害怕骑兵团的目光,能够尽情地投入研究。这样就消除了最大的担忧。
话虽如此,还是有很多疑问。说到骑士公爵席克萨尔家,就是在一年前的蓝坎斯洛普大侵略时,颠覆压倒性的劣势,成功守护了弗兰德尔境界,以『英雄』驰名的一族。当然,塞尔裘大人也是支持了那些前锋的其中一人。那样的他为何会想协助我这种非人道的——我有这样的自觉——研究呢?
不过问追究是我跟他的契约,但我在那个年轻当家的眼眸里感受到倘若有必要,即使要割舍他人也无所谓的觉悟。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尽可能地先调查出背后关系一事相当重要吧。
我决定把这个当成持续的课题。」
「二月第二周第一天
关于『龙之课题』的后续消息。今天从那个小鬼口中又获得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情报。
他本人可能甚至没有泄漏情报的自觉。但他在不经意的对话过程中,称呼自己的妹妹是席克萨尔家的『神之子』!应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他妹妹莎拉夏小姐才刚满十三岁,去年刚进入玛那能力者的养成学校就读。即使是在圣德特立修女子学园当中,她也很快地就崭露头角,无庸置疑地是在两年后的毕业淘汰赛中会君临顶点的人物吧。
——但是,话虽如此,要说她是否拥有比历代龙骑士更突出的才能,我感到疑问。她的确是个神童无误,但跟兄长塞尔裘大人、堂姊库夏娜大人相比,感觉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异。
那么,所谓的『神之子』是指什么?并不是用来赞赏战斗力的称呼吗?」
「『神之子』……换言之就是救世主。假如塞尔裘大人所言是事实,表示席克萨尔家目前正濒临某种绝境吗?为了解决那问题,他想要我的研究?莎拉夏小姐会如何与此事相关?
仔细一想,从塞尔裘大人继承家督的三年前开始,彷佛与他换手一般,前任当家真龙大人与迪莉塔大人就很少公开露面了。最近根本没见到人影不是吗?他们两位究竟上哪去了?
……现在情报还太少了。无论如何,目前也没什么机会与塞尔裘大人见面吧。那个强韧的年轻人,今年春天终于加冕成弗兰德尔的王爵了!而且过没多久,我也必须在养成学校的研修期间致力于一大实验,这个课题目前也只能先闲置了吧。
当前能够推测的背景,如同下述。虽然表面上不清楚,但席克萨尔家正被逼入某种绝境。他们并未出动骑兵团来解决那问题,由此看来应该是不能公开的事情。只有我的研究是能掌握头绪的唯一线索。
将他话语的片断连接起来,解开谜题的关键是莎拉夏•席克萨尔与——————梅莉达•安杰尔。
在同年纪的公爵家千金中,为何是这两人呢?为何不是爱丽丝小姐,而是梅莉达小姐呢?年轻龙的眼眸注视的似乎是我这种凡人无法看见的遥远彼端。为了弥补这段差距,只能无止尽地探究,以及百亿次的摸索。」
……报告书在这里结束。梅莉达叹了口长气并放下手,将成堆羊皮纸放回桌上。她有一瞬间思考着要不要带回去,但以厚度来说只会成为负担吧。
——但这些几乎都是借口,其实是梅莉达更害怕这份报告书的内容公诸于世。塞尔裘•席克萨尔的背叛被揭露一事当然不用说,但突然被提出来讲的自己与友人的名字,更让梅莉达震惊不已。
梅莉达再次被迫体认到自己不过是个渺小的孩子。脚边变得没有真实感,思考回路逐渐麻痹起来。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这时,梅莉达一直绷紧的神经察觉到异样感。她反射性地转过头看,然后确信在洞窟更深处,深邃黑暗的彼端有个正在蠢动的气息。
不出所料,像是用指甲刮东西似的刺耳沙哑声,在滑溜的岩壁上回响。
『感觉得到……有人闯入我的旧巢啊……』
甚至无法判别年龄,老奸巨猾的男性的说话方式……果然不是错觉。至今听见过好几次的那个幻听,首次伴随着质量直接向梅莉达搭话。
『现在的我双眼看不见……你愿意回答我吗?你是什么人……』
梅莉达离开布洛萨姆侯爵的研究室,往下走到有小河流过的小路。她握住爱丽丝的长剑振奋勇气,笔直地瞪着无法看透的黑暗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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