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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暗杀教师与深渊飨宴 LESSON:VI~悠久的婚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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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乡哥尔塔。那一天,地底城镇被业火给包围。

名为死亡与杀戮的黑暗盘旋在那里。建筑物倒塌,洞窟的墙壁崩落,从上空倾泻而下的大岩石将闹区断成两半。被压在底下的某些东西流出了红色液体。四处飞溅的血迹也相当引人注目。

又喷出了一片鲜血。在这出惨剧当中,说到在动着的人,只有上半身融化成黑色的诡异人类而已。他们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吼声挥落钩爪,宛如喷泉般的水花从滚落在路边的尸体身上飞舞溅起。丑陋的野兽一边用赤红替漆黑染色,同时张口咬住尸体。难以想像是这世间会有的欢欣尖叫贯穿天际。

没多久,黑色人类猛然擡起头来。他们感应到了什么。他们扔下尸体,顺着嗅觉翻滚起来。他们挥起钩爪,一边嘶吼一边发动突击时——

粗壮的某个东西发出低沉的声响,贯穿了他们的躯体。是宛如树枝一般有关节隆起的长「脚」。被吊在半空中的黑色人类,就那样被拉到袭击者身边。即使身体中心开了个大洞,仍然不停挣扎着。假如寄宿在那头部的萤火是眼球,黑色人类在最后的瞬间,应该目睹到了在黑暗中长满整排的怪物獠牙吧。

噗咻——黑色水花飞舞起来。把肉与骨头一起咬碎的骇人声响。黑色人类的四肢彷佛被卷入黑暗中似的逐渐缩小,没多久只剩下一双鞋子掉落在原地。

彷佛想说满足了一般,缠绕着黑暗本身的巨大影子蠢动起来。

『还不赖……把这个当成我的主食或许也不错啊……』

男性的沙哑声响起,还有一个人类蜷缩蹲在一旁,是一身正常外表与高级的西装打扮。从双眼滂沱流下的泪水,述说着他还保有常识的理性。他甩乱杏仁色的头发,用不成声的声音呐喊。

「啊啊……!孩子们!孩子们!怎么会这样……!」

那里是教堂的前院。墙壁和栅栏都已崩塌,火舌烧遍植物和花朵。滚落在四处的粗糙瓦砾旁,倒着小小的人类。是最大年约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女。他们穿着同款的衬衫或连身裙,所有人衣服都感情融洽地染上血色。没有呼唤兄弟姊妹的声音,注视义父的眼眸也黯淡无光。

被称为贤者的布洛萨姆,拚命将其中一个断气的孩子抱入怀里。

「所以我才阻止了你啊!以理论来说的确是那样没错,但这种可怕的实验不可能成功的!居然……居然把『夜之瘴气』散播到镇上!」

『闭嘴,布洛萨姆……你看不到从灰烬中捞起来的一丁点成果吗?』

黑暗主人伸出关节突起的脚,从布洛萨姆手中抢走尸骸。义父急忙伸出的指尖在碰触到前扑空。从怪物的脚猛然被扔出来的某样东西,在远方某处溅起鲜血。

黑暗主人将放开了孩子的脚绕到布洛萨姆背后,把他用力拉向自己的嘴边。

『控制夜之因子的行动确实是失败了,但你想想它的来源吧……!你的『挚爱』放出瘴气,脱离了险境……她能够继续活下去啊,没错吧……!』

「这……的确是这样,呃……」

『别担心,布洛萨姆,今后屑鬼会频繁出没在这片土地上吧……但这只代表我们可以获得定期的「材料」……我们的研究将会迈向更高的境界……!今天是祝福之日!』

布洛萨姆猛然地转过头看,发现了至今仍徘徊在镇上的黑色人类剪影。他听见勉强幸存下来的生者绝望的哀号。

「你是说这种恶梦!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吗……?」

『就当成是流行病吧,欺骗世界吧!你很习惯这种事了吧……』

「……」

『没有人会怀疑贤者所说的话。只要你说是「疾病」,渗入这片土地的夜之瘴气就会变成疾病的起因。若不是玛那能力者,根本无法烧尽。凡夫俗子甚至不可能注意到!你已经无法回头了,布洛萨姆啊……!』

男人的脚不停颤抖着。引发的惨剧与镇民丧失的性命,他渺小的背部实在背负不起这一切的重压。他手脚嘎吱作响,灵魂产生龟裂。就在心乱如麻的精神终于要被撕裂的前一刻——传来瓦砾崩落的声响。

在教堂的前院,有一具尸骸爬了起来,那是个是有一头黑发的男孩子。他的衣服也不例外地染成红色,从头部流出鲜血。确实确认过男孩生死的布洛萨姆,理性终于在这时崩溃了。

「尸……尸体动了?噫……怪怪……怪物!噫……嘎啊啊啊!」

他钻过黑暗主人的脚,一溜烟地逃离现场。火焰与黑烟窜起的城镇上,现在也有大量屑鬼在徘徊,但他大概认为总比面对货真价实的亡灵好吧。

在布洛萨姆的哀号远离并消失后,从容地留在现场的黑暗主人,冷静地识破了亡灵的真面目。黑发男孩随后「咳!」一声地吐出鲜血。换言之,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脑部仍有血液循环——他还活着。

『人类与蓝坎斯洛普的混血儿吗……!我都没发现,很自然地混进来了啊。』

黑暗主人让巨大影子蠢动,从特等席观察黑色少年。就如同他推测的一样,身为蓝坎斯洛普的强韧生命力让少年从生死境界复苏。只见少年用蹒跚的脚步试图朝某处前进。黑暗主人的眼珠散发看来深感兴趣的光芒。

『你要上哪儿去?你要上哪儿去……!让我看看吧……』

「……」

黑色少年用彷佛随时会倒下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他身体向前弯,跪在地面上。少年靠近到总算能触及的地方,躺着一名可爱的红发少女。

少女果然也大量失血,身负重伤。但黑暗主人「哦」了一声,露出有些佩服的模样。

『剩那个丫头还活着啊……但她很快就会死了!你要怎么做?好啦,你要怎么做!』

「…………对不起,萝赛。」

黑色少年并没有与黑暗主人对话。他缓缓覆盖住红发少女,然后朝少女宛如白色花丝般的脖子——张口咬了下去。他用锐利伸长的犬齿咬下,让彷佛红宝石般的血珠浮起。少女的四肢抽动了一下。手脚的指尖开始痉挛。

随后,少年的头发从发根染成纯白,黑暗主人发出惊叹的声音。

『你是吸血鬼吗!原来如此,你打算吸那丫头的血,把她变成自己的眷属啊……的确,有那种生命力的话,就连彼岸也能跨越吧。但这样好吗……?』

「……!」

『这么一来,那丫头就会受到永无止尽的吸血冲动折磨……沦落成吃人的怪物!她今后究竟能在哪生存……?这世界哪里有能够接纳你们兄妹的场所……?』

「无论是哪里都无所谓。」

少年首次回应,他放开少女的脖子并站起身。染红嘴唇的朱色有一滴掉落。

「我已经受够死别了。活下去,萝赛……!」

枪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鲜血从黑暗主人的背后溅起,彷佛要撕裂鼓膜般的尖叫响彻周围。从教堂崩塌的墙壁跑进来的,是三名人类。暗色的军服孕育出黑烟并舞动着。

「杀掉!」

站在中心,拿着长大左轮手枪的男人这么命令。左右两人像消失般地动起,各自拔出长剑与锤矛。猛烈的风交叉似的横扫,黑暗主人的巨体喷洒出十字鲜血。他随即从两侧发动还击,惊人的强风在前院卷起漩涡,甚至吹散瓦砾。

『咕!唔……唔喔喔喔喔喔!』

随后,死神的镰刀以黑暗主人为中心乱舞。正确来说,是关节突起的长脚冒出好几只,疯狂地横扫周围。第一个人立刻被砍断脖子。第二个人在挡住正面的一击时,从背后被刺成肉串。生命伴随鲜血凋零。

然后第三个人,拿着左轮手枪的男性立刻往旁边一蹬地面。镰刀尖端深深挖起男人的腰部。「嘎呜!」他一边吐着血,一边在地上翻滚,连护身倒法也无法摆出。

还无暇喘口气,黑暗主人的巨体便敏捷地动了起来。他一边穿破地面,一边飞奔到男人上方,然后将往上挥起的两只脚毫不留情地砸下。男人扭动身体,在地面上拚命挣扎。被血弄湿的尖端接连地在他的手、脚、肩膀上挖洞。

黑暗主人总算停止刺击,俯视人头即将落地的猎物。他不怀好意地扬起的嘴角流出强力的酸性唾液,让地面蒸发。

军服已经坑坑洞洞的男人,用令人钦佩的意志力将左轮手枪保持在右手上。他将不小心含入嘴里的香烟「嘎」一声地连同鲜血与烟灰吐出来。

「这……这下头大了……居然是『圣经』级吗……!」

『没错,我可是统治这片大地者之一……可不是你们这些渺小的人类能打赢的对手喔。』

黑暗主人大幅度地把头往后移,同时将一只脚高高挥向天顶。

『但我要称赞你们,可恨的玛那能力者。亏你们能以人类之身对我造成伤害……!很好,下次的研究材料定案了……

就是玛那!我就连天敌的能力也纳入手中给你们看吧……感到光荣吧,你会成为第一个祭品……!』

男人的嘴角也不禁痛苦地扭曲起来。黑暗主人的眼睛嗜虐地闪烁——

随后,他的右眼球炸裂散落。挥下的前脚穿破别处,巨体大幅晃动,失去了平衡。彷佛剧痛从头部窜到四肢末端一般,黑暗主人发出要撕裂身体般的尖叫。酸性唾液四处飞散。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抓住那痛苦挣扎的头部不放的,是头发变白的少年。他挥起长出锐利爪子的左手,不顾死活地使劲殴打。不顾一切地殴出的第三击把左眼球也击溃,黑暗主人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号。

『看不见!看不见啊!上哪去了!我的光芒!』

「……!」

紧抓住宛如大浪一般狂暴的背后不放,就让少年已经分身乏术。

随后响起宏亮的枪声。被钉在地面的男人用拚死的觉悟擡起右手,接连地扣下扳机。灌注了他所有玛那的枪弹,从零距离让巨体的腹部炸裂。绝不能轻视的大量鲜血与肉片无止尽地散落。

『咕嘎啊啊!我看不见啊!快住手!快住手————!』

男人抖落子弹射完的弹筒,追加一发重新装填。

喀锵——他嵌入弹筒后,将射出凶狠威力的枪口再次朝向天空。

「永别了,怪物。」

狮子的咆哮轰隆作响,巨体的背后被射穿了。可怕的是最后射出的那发子弹,一边散落玛那火焰,一边甚至飞到覆盖城镇的天空,在那里化为细小的星星。

肚子被开了个大洞的黑暗主人,一边让男人看见对面的景色,巨体同时精疲力竭地倒落。他将头部朝向天顶,微弱的痉挛在眨眼间变激烈——

接着就「啪!」地一声炸裂散落了。化为成千上万的黑暗颗粒,彷佛海水退潮一般从教堂撤离。让人毛骨悚然的那个黑色蠢动,没多久被吸入城镇的地面,消失无踪。

军服男人将一直高举起来的左轮手枪连同右手放了下来。他强壮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从嘴里吐出鲜血,松开白衬衫上的领带。

之后他用僵硬的动作勉强擡起上半身。但他打算在膝盖上使力站起来时,「咕!」一声地蹙起柳眉。轮廓深邃的面貌浮现痛苦的汗水。

「好痛……这下可能得从现场退休啊……」

以深深被挖开的腰为首,军服坑坑洞洞,能够幸存实在是奇迹。

从神的手掌中被遗漏的两个生命,悲惨地躺在前院。男人暂时眺望穿着相同军服的同伴尸骸,然后他注意到在视野中匍匐前进的小小身影。

「……你打算做什么啊,少年?」

是白发随风摇曳的半吸血鬼少年。从怪物背后被甩落的他似乎也勉强保住了一命。他鞭策遍体鳞伤的身体前进的前方,有一名让红发散落在地面的少女。

少年再次覆盖住少女的身体,将手掌放在妹妹的额头上。

「虽然有些粗暴,但并非办不到……我要让萝赛蒂的记忆沉睡……!封印她回忆中所有关于我的痕迹……!」

「你说什么?」

「只要忘记吸血鬼的存在,萝赛应该也会忘掉身为眷属的自觉。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因为渴望鲜血而感到痛苦……能够当个普通的人类。不会遭到歧视,也不会被欺凌,不会孤单一人……能够在明亮的世界活下去。」

军服男人试图站起身,但果然还是办不到。少年的视线转向他那边。苍蓝冻气缠在少年指尖上,像在抚摸妹妹额头似的移动。

「所以我有事拜托你。至少放过萝赛蒂好吗……?你是『灯火之都(弗兰德尔)』的军人吧。原本应该必须捉住我们兄妹才行吗?」

「……真没办法啊。但我放过她又能怎么办?没人能保证那丫头不会因为什么契机找回身为眷属的自觉,而袭击人类喔。」

「我来监视她。相对地,我会成为你的部下,向弗兰德尔尽忠!」

军服男像在寻找话语似的沉默下来。他捏起不存在的香烟,吐出思考的烟雾。

「要同意你这种行为,就绝对不能让她解开记忆的封印。就算那孩子可以留在光芒之中,但她再也不会想起消失在黑暗里头的你。」

「无所谓。」

「她不会感谢你,也不会想起你。你只能孤单一人冻僵着身体注视那孩子在安全的地方无忧无虑地笑着。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有所觉悟了。」

「……你为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男人的眉毛疑惑地扭曲起来。少年浮现出符合他年纪的笑容,流下眼泪。

「因为我希望她能幸福。」

这时,红发少女的指尖微微地动了。

虽然被吸入地面的血液收不回来,但伤口已经愈合了。作为吸血鬼眷属获得的强韧生命力,让她转眼间从死亡的境界复苏。单薄的胸口缓缓地起伏,手脚恢复血色,樱色嘴唇「呼」地吐出温热的气息。

「哥……哥……」

是在作什么梦吗?仍然闭着的眼皮颤抖起来,右手无助地举起。少年用空着的手握住她的手掌。

「没事的,萝赛。我会一直看着你。」

抚摸额头的指尖,看起来也像在安抚进入梦乡的孩子。

「所以你放心地睡吧。」

†††

「——原本那样应该就完全封印住萝赛蒂小姐的记忆才对。从我被骑兵团收留后的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旁关注她的动向,但丝毫没感觉到她会以眷属身分觉醒的预兆……我一直很放心。」

讲完简单的往事后,白发随风摇曳的库法窥探着身体前方。

正确来说,是窥探双膝之间。他的学生整个人坐在那里,背靠着库法。她将库法的双手拉到自身前面交缠,就宛如被包围起来的蛋。

两人至今仍在有小河流过的钟乳洞里开了个洞的横洞角落。会摆出这热情姿势的理由,都是为了不让库法逃到任何地方吧。

梅莉达用彷佛互相磨蹭肌肤已经变成习惯的动作,隔着肩膀仰望库法。

「那么,并非贵族家系的萝赛蒂大人会获得玛那,是因为……?」

「那是我也没料到的事情。应该是身体被改造成眷属时,基因构造产生了变化吧。以我的立场来说,只要她能和平安稳地生活就好,但她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往上爬到了圣都亲卫队……」

「可是,也多亏这样才能再次与老师相见呀!」

梅莉达没有丝毫忧虑地露出明朗的表情,那耀眼的笑容让库法眯起单眼。

「我从没想像过竟然会有这样的生活。」

如果与梅莉达相遇那天,库法早早就完成「原本的任务」,与萝赛蒂在车站擦肩而过后,便再也不会重逢吧。虽说是伪装的立场,但能找回与义妹的日常,也是托梅莉达的福吗?

——小姐。看来你的成长与我的教育,并不是只有彼此的性命,还赌上了许多无法替代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库法还没有勇气告诉学生这个事实。追根究柢,这甚至是头一次向组织外的人坦承自己半吸血鬼的身分。而且对象还是原本的任务——要暗杀的目标。

自己到底要把多少生命线都托付给这少女才会满意呢?

「老师?」

梅莉达擡头仰望陷入沉默的家庭教师的脸,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获得一把秘密的钥匙,让她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氛围。看来欠缺一点紧张感——库法想恶作剧的心情膨胀起来,他突然抓住梅莉达的双手。

「小姐。就像我刻意让萝赛蒂小姐的记忆沉睡那样,现在的弗兰德尔并没有制度可以接纳人类与蓝坎斯洛普的混血儿。倘若这身分曝光,我不只会失业,还会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刑吧。」

「怎么会……!」

「知道我真实身分的,只有隶属部队的一小部分人。除此之外,菲尔古斯公和布拉曼杰学院长不用说,包括宅邸的大家、爱丽丝小姐和萝赛蒂小姐、莎拉夏小姐和缪尔小姐,就连席克萨尔公爵也不知道这件事实……小姐能跟我约定,绝对不会说溜嘴吗?」

梅莉达缓慢且僵硬地点了一次头。脸颊的红润与紧张,是因为背负的秘密太过沉重吗?还是因为库法的脸贴近到能感受呼吸的关系呢?

「我们约好喽。如果小姐无法守约,我就会像这样——」

「啊……!」

梅莉达苦闷地蹙起眉头。因为库法突然吻向她的脖子。正确来说,是将脸贴近胸口与脖子之间,作势要咬她。

毫无防备之处被啄的事实让十四岁少女的眼眸融化,梅莉达紧紧阖上眼皮。心上人的温热吐气吹向她白皙的颈项。

「——杀掉小姐喔。」

「好……好的……我……我到死都会保密……」

「很好。」

库法很干脆地收起獠牙。学生还是一样用恳求般的眼神仰望着库法,他迅速地将视线移开。梅莉达日渐性感的举动让家庭教师感到困惑。

为了避免加速的心跳被察觉到,库法绷紧表情,说出他的忧虑。

「问题果然还是在萝赛蒂小姐。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所以还不成问题,但假如她真的吸了某人的血或杀伤某人的话,骑兵团也就无法像至今这样只是『监视』她了吧。」

「可……可是,为什么?这七年来,她一直以人类身分生活对吧?为什么萝赛蒂大人到现在才像那样袭击人类呢?」

「有人强硬地撬开我封印住的『记忆之盖』。那就是我跟小姐刚才在这个洞窟对峙的黑暗主人……而且是七年前在乡哥尔塔散播恶梦种子的凶手。花费几年调查的结果,查出那家伙名叫『纳克亚』。」

库法维持立膝坐着的姿势瞪着前方看。梅莉达将身体靠在他右膝上,一边将脸颊贴近他肩膀,同时注视他精悍的侧脸。

「我从黑暗彼端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咒力……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似乎在夜界领土也曾是相当高端的蓝坎斯洛普。实力也是挂保证的吧。话虽如此,现在却连一只眷属也没有,潜藏在这种边境。由此也可得知那家伙在权力斗争中落败,从夜界遭到放逐。」

梅莉达伸出手掌抚摸库法的手背。库法也翻转手掌,搓揉纤细的指尖。如果不这样互相碰触,就彷佛会被不安给压扁吧。

「勉强保住一命到达这土地的纳克亚,向布洛萨姆侯爵提出了什么交易吧。那恐怕就是十年前的事情……以结果来说,布洛萨姆侯爵以『贤者』身分提升了名声,纳克亚获得了用来补强兵力的温床。」

「补强……兵力?」

「自尊心强烈的人从高端地位被踢落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大部分都不会甘于败者的立场,会想尽办法东山再起。」

库法与梅莉达十指相扣。彷佛会立刻折断的虚幻感,此刻感觉相当舒适。

「看来他用花言巧语操控布洛萨姆侯爵……毫无节操地重复了无数次实验。七年前总算抓到他狐狸尾巴的骑兵团部队被派遣过来,原本以为虽然出现牺牲者,但还是成功讨伐他了……想不到他居然从那种状态苟活了下来。」

「我从研修前就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要是有先告诉老师就好了……!」

梅莉达更用力地握紧缠绕在一起的手掌。库法露出微笑。

「小姐果然也听见了?请小姐放心,我也一样。」

「咦……?」

「倒不如说,传递给小姐的是我听见的声音吧。我们玛那的链接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坚固。我靠武士技能敏锐地感应到的那家伙的气息,也传递给小姐了。让小姐操心了。」

梅莉达只能无力地摇摇头。库法从一开始就一直一个人与不见身影的敌人奋战。因此梅莉达能询问的,只有更后面的事情。

「……现在的那家伙究竟有什么企图?」

「无论现在或以前,他的主张都是探究新的兵力吧。挑了个未婚夫给萝赛蒂小姐,想要硬把她拘束在这座镇上,也是其中一环。」

「咦……?」

「布洛萨姆侯爵很巧妙地说过吧?他说萝赛蒂小姐的小孩也会是玛那能力者——将她拘束起来并让她构筑家庭,可以在乡哥尔塔扩展贵族的家系图……也就是能永久地回收『玛那能力者的实验对象』。」

梅莉达花了一点时间才能够理解。然后在她想通这番话的意思后,十四岁的少女立刻火冒三丈。

「他居然为了那种事情,打算让萝赛蒂大人结婚吗!」

「对那家伙而言,人类这种存在只不过是在箱庭中跑跳的老鼠吧。要补充的话,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学生也绝非事不关己。请试着思考让人作呕的观点。有三百种样本。那家伙一定垂涎三尺,迫不及待地等着把学生钉上十字架的瞬间吧。」

「…………唔!」

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觉得自己窝囊的关系呢?梅莉达全身颤抖不停。库法让低沉的声音滑入学生耳中,同时不得不在其中交织苦涩的色彩。

「我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虽然很想这么说,但遗憾的是,不得不说目前状况几乎是按照那家伙的意图在进展。」

「咦?」

「没想到萝赛蒂小姐会被利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像这样完全被孤立起来,甚至无法公开露面。应该十分清楚这件事的纳克亚,在计划达成之前,绝对不会靠近这边的攻击范围吧。」

梅莉达再次将手放在心上人的膝盖上,说出绕了个圈子的问题。

「萝赛蒂大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被迫做什么事?」

「就像我刚才简单地提到的,她身为眷属的自觉被强硬地撬开。于是这七年来一次也没吸血过的猛烈饥饿感支配了她,让她顺从冲动袭击人类。但与此同时,以人类身分生活至今的理性排斥着吸血行为,结果就呈现出那种只有被害者的精气被吸走,半吊子的昏睡状态。」

证据就是没有任何人有外伤。身为人类的萝赛蒂战胜了眷属的本能——目前还是如此。但不晓得她的理性何时会屈服于吸血冲动。

「然后再次把记忆加盖的话,她甚至无法回想起自己曾做过什么……这是甚至利用了我的魔术,非常狡猾的手法。而且身为眷属的萝赛蒂小姐发挥出力量的期间,连我的本性都会像这样被拖出来。」

梅莉达伸出手指,抚摸库法彷佛冰之国王子的白发。

「变不回去吗?」

「变不回去。否则我就不会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让小姐落单了……就像刚才请小姐跟我约定的一样,倘若在学院长和学生面前暴露出现在的模样,对她们而言,我才是『应该排挤的怪物』。那么一来,就正中纳克亚的下怀。」

「……老师在学院说『身体不适』,是因为这个缘故啊。」

难怪库法在重要的场面经常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袭击时他无法待在众人面前,还有突然从梅莉达身旁不见人影,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要说这两天我能做到的事,顶多就是排除在阴影处徘徊的屑鬼,稍微确保圣弗立戴斯威德师生的安全。」

这个完美无缺的家庭教师,很少会像这样看似痛苦地咬住嘴唇。梅莉达一边靠在他的体温上,同时用认真的表情望向下方。

事情发展至此,梅莉达总算理解了。爱丽丝想传达的不是布洛萨姆侯爵也不是库法的事情,而是关于萝赛蒂的事情!就像梅莉达一直看着库法一样,爱丽丝也看着自己的家庭教师。一直陪伴在萝赛蒂身旁的爱丽丝,最先察觉到她这几天的样子不对劲吧。

梅莉达伸手触摸靠在一旁的长剑,彷佛能感受到用户沉默的遗憾。梅莉达紧紧握住拳头,挺身探向自己的家庭教师。

「老师。看到萝赛蒂大人被那种家伙操纵,重要的爱丽受到伤害,连老师都像这样被逼入绝境……我觉得非常非常不甘心!」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不能就这样放任那家伙不管。倘若我们袖手旁观,无论是对乡哥尔塔的居民而言,或是对学院的师生而言,一定迟早都会陷入不幸的结局吧。」

梅莉达看似焦急地摇晃身体,有节奏的振动传递到库法的膝盖。

「但那家伙究竟躲藏在哪里?明明从学院就一直躲在大家身旁,却只发出声音,完全不露面,实在太卑鄙了!」

库法难得地含糊其词,移开视线。在他的一反常态让梅莉达感到困惑时。

「……真要说的话,有一个方法可以粉碎那家伙的野心。」

「那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就凭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梅莉达一脸惊讶,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在说那为什么是问题一样。

彷佛要让认知的齿轮咬合一般,库法重新面向学生。

「所以说——我有个提议。小姐,能请你保管我的生命吗?」

梅莉达的眼眸缓缓地睁大。即使扣除库法变得感伤这点来看,这光景也非常罕见吧——身为领导方的他,居然会将命运交给学生掌舵。

对库法而言,那或许是等同于城镇的天空崩塌下来的不安也说不定。

同时对梅莉达而言,那是愈汹涌愈会让感情燃烧起来的骇浪。

梅莉达将手掌贴在心脏的位置,能回答的话语只有一句——

「老师,我的生命无论何时都与你同在。」

「感谢你……My Little Lady。」

库法轻吻梅莉达的指尖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轻

快地拉起学生。优雅地邀请彷佛长出翅膀一般的金发天使。

「那幺小姐,立刻开始吧?」

「咦……开……开始什么?」

「哎呀,小姐忘了吗?忘了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人——」

库法解开军服的钮扣,脱掉外衣。他松开领带、卷起袖子的动作让梅莉达总算清醒过来。没错,即使库法是吸血鬼,纵然这里并非宅邸后院,而是微暗的钟乳洞,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动摇。

白发随风摇曳的家庭教师,在扬起的嘴角洋溢熟悉的生命感,开口说道:

「明天展开行动。在那之前,要请小姐用身体记住必胜的策略。今晚的我难以控制力道。我会严格指导到小姐站不起来,还请做好觉悟。」

「麻……麻烦手下留情……」

两人独处的夜晚,看来很难只在浪漫的氛围中结束。

†††

换日之后,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少女在乡哥尔塔迎向第三天。决定这座地底城镇及留宿在镇上的所有人命运的瞬间造访了。

虽说能正确理解这件事的只有非常一小部分的人,但神奇的是这天地底城镇彷佛在等候天上的审判一般,庄严地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一间民宅亮着灯,一整排商店都挂着「CLOSE」的牌子。感觉有些寂寞的风吹过细长的隧道,连一个会倾听风声的路人身影也看不到。

「大家都上哪儿去了呢……」

孤单一人的梅莉达一边侧目看着空荡荡的摊贩,同时奔驰在街道上。宛如鬼镇一般的光景虽然诡异无比,但现在反倒对梅莉达有利也说不定。梅莉达并没有忘记昨晚企图从饭店拚命逃离时的恐惧。这么一来也没必要绕路,红蔷薇的制服身影一直线地穿越过迈向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没多久后到达的地方,正是梅莉达等人留宿的洞窟饭店。这里果然也一样,别说工作人员的身影,就连同校的红蔷薇也一朵不剩。梅莉达穿过无人看管的大厅,首先前往二楼。她连门也没敲地推开不可能忘记的一扇门扉。

随后,有人从室内飞扑了过来。

「梅莉达学妹,幸好你没事!」

「哇!米……米特娜会长……」

用力抱紧娇小梅莉达的人,是圣弗立戴斯威德的米特娜•霍伊东尼学生会长。虽然年长却惹人怜爱的美貌,因泪珠而湿透。

室内就如同昨晚残留在记忆中的一样,无可替代的银发天使在床上睡着。毛毯十分平整,看来少女的睡眠似乎很安稳。即使先不论至今仍没有恢复意识这点,揪住梅莉达胸口的荆棘也解开了一把。

「是米特娜学姊帮忙看护她的啊。」

梅莉达从近距离擡头仰望,于是学生会长很难为情似的染红了脸颊。

「我……我真是的,昨天混乱成那样……实在太难看了。」

「学院的大家还好吗?」

「虽然保安官迪克先生强硬地闯入大厅,但学院长跟讲师露出非常凶狠的面貌,把他们赶出去了。而且他们得知你本人已经不在饭店,还有——对……对了!梅莉达学妹,你离开之后,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喔!」

离别之后堆积了很多想说的事情吧。米特娜会长如连珠炮一般,瞬息万变地变换着话题。

「你猜决定性地阻止了迪克先生他们的人是谁?——是萝赛蒂老师喔!我们以为被人带走的她若无其事地回来,说到当时大家的表情呀!布洛萨姆侯爵实在太厉害了,真的把她治好了呢!」

这时应该夸张地装出惊讶的样子吧,但梅莉达只能浮现暧昧的表情。萝赛蒂从死亡深渊复苏并不是布洛萨姆侯爵的本领,而是她本身具备的作为库法眷属的恢复力吧,而且她伴随苍蓝火焰消失无踪也不是被带走,而是因为纳克亚的煽动吧。

梅莉达觉得什么都不回答也很不自然,因此拚命编织出回应的话语。

「那……那么大家现在上哪儿去了?为什么镇上都没人呢?」

「结婚典礼!布洛萨姆侯爵的态度转变之快,让我都快头昏眼花了。明明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今天却要按照预定举行萝赛蒂老师与迪克先生的结婚典礼!镇上的居民和学院的大家,现在都聚集在当作典礼会场的教堂喔。」

「萝赛蒂大人她……同意要结婚了吗?」

米特娜会长有些迷惘似的身体往后退,将食指贴在脸颊上。

「这个嘛,虽然伤势能够痊愈实在是万幸……但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就算我们向她搭话,也只会回以暧昧的回应……不,追根究柢,布洛萨姆侯爵说要准备结婚典礼什么的,很快就把她带走,也没能好好聊上什么……但那样简直就像……」

「那女人八成被下药了吧。」

第三人的声音响起,梅莉达与米特娜会长猛然转过头去。

不知不觉间,看起来比梅莉达还年幼的浅黑色少女穿着学院讲师的长袍,像在摆架子似的站在房间入口。她用力关上房门,走近这边。

「拉克拉老师!」

「能从那状态活下来,实在相当顽强——更正,是相当了不起,但她大概在意识朦胧的期间被下药了吧。看她那副宛如人偶的样子,现在的『一代侯爵』八成没有认识现况的能力。等她恢复正常时,典礼早已经结束,那家伙就成了迪克先生的妻子——是打这种主意吧。」

「怎么这样……真过分……!」

玩弄人心的纳克亚,还有对那家伙言听计从,打算奉上爱女的布洛萨姆侯爵让愤怒涌上心头。拉克拉老师平淡地走近颤抖着拳头的梅莉达面前,然后踮脚尖并举起手臂——过了一会儿后她放弃踮脚,用讲师的权限命令。

「嗳,安杰尔,你稍微蹲下来一下。」

「?什么事?」

坦率的梅莉达照她所说的蹲下,随后殴打了头顶的拳头让梅莉达眨了眨眼。浅黑色指尖蕴含着让人出乎意料的感情,细小的星星在视野中飞散。

「我不是叫你别一个人贸然行动吗!」

「呜,对不起……」

梅莉达露出哭声并按着头顶,拉克拉老师「哼!」了一声,收起拳头。

「……你见到那家伙了吗?」

她静静提问的话语让梅莉达绷紧表情,用力点了点头。梅莉达再次平等地交互看着这房间里唯一的同伴,学生会长与年轻讲师——她想到绝对不能忘记的事,转头看向床铺,只见爱丽丝在床上睡着,梅莉达将之前借用的长剑靠在床铺旁。

「我有事情要拜托拉克拉老师你们,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就当成是借给那家伙的人情吧……你打算做什么?」

梅莉达没有立刻回答,她首先把窗户的窗帘拉到边缘。让昏暗充斥房间,翻动在这当中也神圣闪耀着的金发,开口说道。

彷佛在报复之前某件事一般——

「首先要换衣服。」

†††

梅莉达等人到达的时候,那里确实已经聚集数不清的人群。美丽的红蔷薇少女在土地外侧成群结队,乡哥尔塔的居民则在教堂前院分成左右两排,空出一条道路。然后根据米特娜会长所说,礼拜堂里面是与新郎新娘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们,还有以布拉曼杰学院长为首的几名学院相关人士受邀。

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女学生似乎也都一脸困惑,不晓得该不该祝福这场根本无暇喘息的婚礼。但正当她们在人墙最后方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从镇上迟来的三人组。

「梅……梅莉达小姐!」

听到这声呼唤,不只是同校的少女,就连镇上居民也骚动起来。现身的是站在前头的梅莉达,还有在她左右后方待命的米特娜会长与拉克拉老师。

所有人首先都被金发天使吸引了目光。她并非学院的制服打扮,而是身穿体现出纯洁的演武装束。左手拿着爱刀刀鞘。没有任何花言巧语,毫不迷惘的脚步让女学生自然地让出道路,红蔷薇花束迅速地朝左右两边分开。

然后相反地,在她踏入教堂前院的瞬间,镇上的人们团结一致地阻挡她的去路。理应敞开的道路被一整排的愤怒的神情给堵住。

「是金发!就是这女孩吧,昨天袭击布洛萨姆先生的军人的妹妹,就是她吧?」

「我听说是恋人喔……还是随从?」

「是什么都行,保安官下令要抓住她!」

「劝你们住手。」

顺利地预测到这种发展的拉克拉,拔出早已经握在手上的枪把。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己方,镇民宛如磁石相斥一般动摇后退。

「她是我们学院的学生——这把枪的扳机很好扣喔。」

「你……你……你打算威胁我们?身为贵族的骑

士要威胁我们这些人民吗!」

「你要到黄泉雇用律师吗?」

脸色苍白的一人首先撤退,那彷佛成了契机一般,镇民一齐远离三人组。拉克拉「哼」了一声并收起左轮手枪,梅莉达再次沿着敞开的道路勇往直前。

她之所以一言不发地紧闭嘴唇,是因为紧张得不得了。尽管至今曾有几次不小心引人注目的状况,但很少有主动站上大舞台的情况。而且这场表演的主角,原本另有其人。梅莉达却在此时从观众席跳出去,企图抢走聚光灯的焦点。这实在太缺乏真实感,让梅莉达感觉快昏过去。

倘若是单独一人,八成会在这种如坐针毡的情况中倒下吧。能够顺利到达教堂的大门前,都是多亏了牵着自己左手的米特娜•霍伊东尼学生会长。让身为二年级生的梅莉达还能撒娇的三年级生。底下都是学妹的学姊,伴随着微笑推了梅莉达一把。

「一路顺风。」

简短的鼓励让梅莉达也轻轻点头回应。她们的支持就到这边为止。之后的阶梯必须靠梅莉达一个人爬上去才行。那是一段狭窄且陡峭,彷佛走钢索一般没有尽头的阶梯。梅莉达的肩上背负着自己和库法,还有众多人们的命运。

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总算握住门把的手掌冰冷且僵硬。这时,梅莉达想起对自己而言是另一片羽翼的少女。感觉从饭店出发前用力握住自己的堂姊妹的手掌,现在也给予梅莉达的手温度。

——我要上喽,爱丽。我要去抢回你的家庭教师!

一只幻想的左手重叠在梅莉达戴上手甲的右手上。虽然那不过是眨眼间就消失无踪的幻影,但推开的门扉轻盈得令人惊讶,打开门的声响伴随着鲜明的逆光,划破礼拜堂的空气。

「这场婚礼!给我等一下————!」

门后的光景大致就跟事前预测的一样。

在中央延伸的宽敞红色信道、并排在左右两边的长椅。挤满在长椅上的人们讶异地张大了嘴,转头看向闯入者。就彷佛被丢进恋爱小说的世界里一般没有真实感吧,梅莉达也一样。在同样目瞪口呆的出席者当中,学院长在圣弗立戴斯威德的相关人士并列的一角喃喃自语:「安杰尔小姐?」

然后最为困惑的是当事者吧。也就是在红地毯终点面对面的新郎新娘。穿上不适合他的燕尾服的迪克先生,以及用毫无生气的眼眸注视这边的萝赛蒂。布洛萨姆•普利凯特一副圣职者的打扮,拿着仿照法典的书本担任神父。场所正是祭坛深处。

萝赛蒂的身影十分美丽,倘若不是这种状况,梅莉达应该会陶醉地染红脸颊并看入迷,或是不禁浮现泪水想祝福她吧。也就是少女的憧憬,纯白的婚纱礼服。

但梅莉达同时也感到焦躁。那身服装不该在这种充满虚伪与阴谋的礼拜堂穿上。此刻被端丽的纯白包围着的她,令人哀伤的是具没有意志的空壳。萝赛蒂应该有真正想要以这副装扮与其面对面的男性才对。

所幸典礼似乎才刚举行到新郎新娘入场完毕而已。别说誓约之吻,就连交换戒指和向神宣誓这些仪式都还没完成半样。祭坛前的神父正要开口说话的嘴惊讶地僵硬住。在他颤抖的嘴唇说出什么话前,梅莉达踏出脚步。

「萝赛蒂大人,我不准你在这里退出比赛喔!」

「……咦……?」

她毫无霸气的声音勉强传递到了。能否在这里让萝赛蒂有那个意思,是最初的胜负。为了传递到被药迷惑的她的内心,梅莉达发出更宏亮的声音。她踩响红地毯。

「我还没有在任何一点上赢过萝赛蒂大人。关于老师的事情,我一直输得很惨!如果萝赛蒂大人就这样跟其他人结婚,我不是很凄惨吗!就算能跟库法老师缔结连理,我也一点都不畅快。」

「小……小库……?」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结婚,请你现在就在这里承认,关于对库法老师的爱,你是远不及我的。承认我比萝赛蒂大人更适合库法老师。所以萝赛蒂大人才会逃走,请你认输吧!」

「呜……呜呜……!」

萝赛蒂按住额头。彷佛想说头痛欲裂一般。礼拜堂的出席者、聚集在大门前的镇民,还有学院的女学生都屏住呼吸在旁守护,在这当中连忙大喊出声的是布洛萨姆侯爵。他试图抓住新娘的肩膀,但卡到祭坛。

「等……等……给我等一下!你突然闯进这么重要的场面,在说些什么啊!」

「请侯爵不要插嘴,这是我跟萝赛蒂大人之间的问题!」

「你你……你说什么!可恶,真不像话!——迪克!迪奇!」

新郎的视线忙碌地来回移动。神父敲了敲法典的封面,催促着上帝。

「用不着理会小鸟的鸣叫,继续进行婚礼!好啦,迪克、萝赛蒂。倘若汝等对这场夫妇的誓言有异议,就出声告知众人吧!」

「「…………」」

岳父施加的压力让迪克先生闭上了嘴。萝赛蒂的内心至今仍未找回自由。最想呐喊出声的人是梅莉达。

确信胜利的侯爵嘴唇扭曲起来。就彷佛绝世的疯狂科学家一般。

「咈哈哈!那么,进行誓约之吻。这一吻将让两人结为夫妇!」

「可……可是岳父,萝赛蒂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劲——」

「别管那么多,快吻下去!噗啾地亲啊!快,噗啾地亲下去!」

根本毫无浪漫可言。被神的使者这么怒吼,新郎缩起粗壮的肩膀,重新面向新娘。出席者面面相觑,惊慌失措。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布拉曼杰学院长流下焦躁的冷汗,梅莉达也同样因绝望而冻僵。

迪克的手掌搭在新娘的两肩上。即使看到他上半身弯向前,新娘仍动也不动。

「萝赛蒂大人!你没有在这里恢复正常的话,我会看不起你喔!」

「慢点,别泼冷水啦!这可是我一生一世的大舞台耶……」

迪克的脸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他「咳哼」地清了清喉咙,重新来过。

「虽……虽然好像有些吵闹,但你总算有意跟我结婚了吧,萝赛?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我会用一辈子让你幸福……!」

新郎用非常生涩的感觉突出嘴唇,上背僵硬地开始倾斜。

男女的侧脸相对的那光景,不由分说地让锋利的记忆在梅莉达内心复苏。春假的加冕典礼、心上人的青年与自己以外的少女美丽的接吻场景。

在视线前方的人影重叠起来时,另一把刀刃将会挖开相同伤痕一事显而易见。

「请你不要让我跟你的学生……再次体验到那种痛楚!」

「————」

轻轻地。

戴着手套高举起来的手,这次是新娘的手掌。

「……我的嘴唇已经成了那家伙的东西,所以不能给其他人。」

她按住新郎的脸,轻轻拒绝之后,差点要缔结的缘分的消失,让两个人发出哀号。就是与新娘面对面的新郎本人,以及药物束缚被打破的布洛萨姆侯爵。

「咦?不……不能给是指……为什么?」

「怎……怎么可能,萝赛蒂……?居然克服了我的最高杰作……!」

萝赛蒂没有加以理会并转过头,她注视情敌的眼眸寄宿着明确的意志光芒。看到她咧嘴一笑,梅莉达也像在回应似的回以大胆无畏的笑容。

流过背后的冷汗不知何时散发出热度,转变成冲撞前的昂扬。

「被晚辈讲成这样,我可不能闷不吭声。我也一直想跟梅莉达小姐好好分一次胜负……好喔,就让你尝尝我的真本事。」

「我才要让你见识一下弟子与师父、主人与随从的强韧羁绊呢!」

「这可难说哟,最能够分摊小库的痛苦与辛劳的人是我喔!」

「那……那个,我的立场呢……」

话说到一半的新郎迪克,被看也不看他一眼的萝赛蒂轻易地推开肩膀。他被推回到会场里的一张长椅上,沦为可怜的观众之一。

萝赛蒂缓缓估算与梅莉达之间的距离,徐徐撕开婚纱礼服的裙摆。「「啊啊!」」发出哀号的阿姨大概是裁缝师和着装师本人吧。她撕出一道甚至能窥见大腿的开衩,摆出战斗态势。

梅莉达拔出自身的刀,用另一只手扔出圆月轮。萝赛蒂面不改色地一口气捕捉住不知何时被借走的,爱用的两把武器。

双方缓缓压低重心的瞬间,每个人都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摩擦出火花。

「到底谁才适合站在库法老师身旁——」

「到底谁才更深爱着小库——」

「「一决胜负吧!」」

轰!一般镇民无法立刻理解到这声咆哮是空气的低吼。更不用说彷佛消失一般动起来的两人,以及中间点的冲撞产生的冲击波。飞散成圆环状的强风,让位在附近的出席

者从椅子上跌落。

圣弗立戴斯威德的讲师迅速地将观众从长椅抛向后方,同时面面相觑,互相笑了起来。姑且不论事情经过,这是一场认真的对决。对血气方刚的教官而言是最棒的佳肴。「哪边会赢?」、「有趣。」

梅莉达与萝赛蒂丝毫不在意观众这样的反应,两人在极近距离让武器相撞。宛如镰鼬一般的风之低吼,看起来只像一瞬闪光的斩线,两人用脚法与身法令人眼花缭乱地改变站立位置,同时以多彩多姿的角度使劲挥动手臂。

明明萝赛蒂的看家本领应当是中距离战,却无法在近距离战压制对方的梅莉达不禁咬紧牙关。她活用身高差距,左右的圆月轮被卯足全力地甩过来。每挡住一击膝盖便下弯,有节奏的第五击让梅莉达仰躺倒地。刻意这么做的梅莉达流畅地滚向后方,一边旋转一边跳起后,被追随上来的萝赛蒂给踹飞——对方比自己预测到更远的一步。

梅莉达咚咚咚地踩着长椅背,飞越观众的哀号在墙上着地。出乎意料的威力让膝盖嘎吱作响,梅莉达无视这点,发动突击。萝赛蒂分毫不差地挡下敌人宛如弓箭一般弹回来的尖端。她将剑尖甩向地面,毫不留情地朝翻滚身体采取护身倒法的梅莉达缩短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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