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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暗杀教师与幻月革命 LESSON:IV ~在安眠之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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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场所展现出与从弗兰德尔第一层到第五层的任何街区截然不同的异彩光景。

在镇上淡薄地蔓延开来的蒸气。栉比鳞次的巨大水塔,与宛如针插的烟囱群。五颜六色的火焰从烟囱前端喷射出来,随风摇曳。

擡头仰望的话,能够从正下方掌握到被称为「超规模吊灯」的弗兰德尔全貌。贯穿中央的主柱,与黄金色的支柱。倘若比较连接起各个柱子的铁路轨道,便能隐约察觉到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规模感。

支柱的要地建设着提灯状的街区,应该也能在其中之一找到熟悉的卡帝纳尔兹学教区吧。平常的自己其实是在那么高的地方住宿、生活啊──现在的库法有些感触良深地这么心想。

这里是弗兰德尔正下方的虹油精制区「欧哈拉」。

是精制从矿脉汲取的「太阳之血」原液,提供到弗兰德尔各处的场所。是下层居住区的代表地,其规模也相当庞大。

工厂街以弗兰德尔的主柱为轴绕圈,以圆形拓展开来。高架铁路呈放射状延伸,货车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人们把那座高架桥当作区隔的标准,区分出一号街到八号街。

然后说到现在的库法,他正在二号街的市场买东西。

他没有特地遮掩容貌,做那种会遭人起疑的行动。

「最近欧哈拉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库法在购买了大量日用品的摊子,趁结帐时顺便这么询问。

福态的女店主一边将找零的银币和铜币交给库法,一边开口回答:

「没有呢,就跟平常一样。不管『上面』发生什么事,都跟这里无关啦。」

「……说到『上面』,你知道巡王爵的新政策吗?有影响到这边的生活吗?」

「这么说来,大概两天还三天前吧?有人说是公告还什么的,张贴了传单呢。」

店主彷佛想说她已经回答了货款份一样,低头看向摊开的杂志。

「听说最近会有官员从『上面』来虹油工厂那边。好像很多做法会变更……希望不会影响到我丈夫的薪水就好了。」

库法抱着纸袋,露出微笑。

「非常感谢。」

「不客气!下次再来光顾啊。」

库法很快地离开摊子。

在逃离卡帝纳尔兹学教区的隔天,库法判断无论哪个街区都已经没有安全的场所,象是被追赶似的下降到这个虹油精制区。尽管他沿途试着收集仅有的一点情报,但只是徒增异样感而已。

人们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狂人狼族提倡「无血主义」,试图平稳地融入人类的生活。他们当真是为了追求与弗兰德尔对等的同盟关系而前来的吗?若是如此,不顾一切地抗拒他们,其实是错误的决定──?

那是不可能的吧。

让库法确信这点的事件不是别的,正是逃离卡帝纳尔兹学教区的逃生戏。有件事令人费解……为何追兵能事先绕到库法等人的逃离路线?光凭列车长受到威胁一事,并无法说明这点。

库法有种预感,背后似乎有什么更黑暗的交易在操纵这些事情……

无论如何,身为最高意志决定机关的评议会遭到控制的话,库法也无计可施。因为评议会的「最高层」期望与狂人狼族创建亲密的关系。

塞尔裘.席克萨尔……他是抱持什么打算开始这场革命的?

库法钻过购物的客人缝隙间,利落地脱离拥挤的市场。

虽然他随时不忘提防戒备,但似乎没有人跟踪。

稍微回顾一下过去也无妨吧……

在与塞尔裘的关连中,至今为止曾几次察觉到可疑的氛围。但他的本性是极恶吗?倘若这么自问,结果库法还是不得不感到疑惑。

多亏他才得救的情况也不少。

既然如此,为何他要做这种事……

曾有人评论「他就像风一样」。

这是指爽朗且舒适的意思吗?还是难以捉摸的意思呢?

在库法眼中,别说是风,他看起来就像羽翼遭到束缚的鸟──

「实在搞不懂那个人。」

库法并没有特别喜欢这个朋友。

话虽如此,但也并非憎恨着他。

即便他现在处于遭到骑兵团所有骑士反抗的立场也一样。

在身为武士位阶的自己的警戒网内,没有无法察觉到的敌人。

也没必要特地绕远路,买完东西的库法笔直回到「藏身处」。是在欧哈拉很常见,将一栋建筑物纵向切割的狭长住宅。

是白夜骑兵团的活动据点之一。

由于是纵长的构造,一层楼只有一个房间。库法将购物袋放在一楼的厨房,走上楼梯。

人的气息在三楼。

一打开门,便可以在摆放着古色古香的家具的房间当中,看见梅莉达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坐在床上。

「我回来了,小姐。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梅莉达缓缓摇了摇头。

岂止如此,她的姿势跟库法出门时一模一样,丝毫没变。

她似乎一直在想事情。

「我才想问老师,街上情况怎么样呢……?」

「没有异常。」

彷佛想说反倒让人觉得没劲似的,库法耸了耸肩。梅莉达擡起视线仰望他。

「……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能待的话就尽量待吧。只靠我们自己前往凯门区十分危险。」

「这样就好了吗?」

梅莉达回了出乎意料的话。库法蹙起眉头。

梅莉达用力抱紧自己纤细的身体。

「不是非得由我来打……打倒莎拉的哥哥大人才行吗?」

「小姐──」

库法立刻走近床铺,将手掌放在少女的肩榜上。

虽然她嘴上说着刚毅的话,但身体却在颤抖不是吗?

「小姐不需要去思考那些事情。无论如何,这种状况都不会持续得太久吧……关于席克萨尔公那边,应该迟早会由骑兵团与他作个了结。在那之前,请小姐只要思考如何安全地躲藏起来。」

「…………」

依梅莉达的个性,是不可能听到库法这么说,就立刻回答「就那么做」的吧。

库法弯下身,做出在坦诚相见的关系中常见的行为──他「啾」一声地吻了吻梅莉达的侧头部,用手梳理金发几次后,转过身去。

「小姐肚子饿了吧?我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准备餐点。」

库法留下应该暂时不会想动的梅莉达,离开房间。

他往下走到一楼,沿途确认挂钟和图画的背面,还有凸窗的沟槽等地方。

……无论哪个「窗口」都没有回信。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设置了好几个白夜骑兵团的联系网。库法原本期待说不定能取得联系,但遗憾的是只有他单方面地发出消息。

虽然在「拉克拉.马迪雅老师」请假时,就清楚地知道了──他们似乎已经出门去办那个重大工作。但当真是一个人也不剩?

──只有一个人也好,没有哪个白夜骑士留下来吗?

所谓的孤立无援居然令人如此不安吗──库法不禁差点软弱起来。

他重新确认玄关有锁好门后,前往厨房。

至少煮一顿美味的饭菜吧──

他一边在脑中整理食谱,一边挑选购买的食材。

这时楼梯嘎吱作响的声音从天花板响起。

才心想梅莉达可能是去冲澡,但气息就那样往下走到一楼,「叽」一声地打开厨房的门。

库法装作没有特别注意到的态度,面对着水龙头。

「哎呀,小姐,你已经肚子饿到受不了吗?」

梅莉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库法身旁后,静静地将身体靠在库法身上。

她双手环住库法的侧腹。

「我想跟老师待在一起。」

库法爽朗地笑着回答:

「那么,就跟我一起煮菜吧。」

梅莉达从胸前擡头仰望库法,声音有一点快哭出来的感觉。

「……总觉得这样好像新婚夫妻。」

然后总算能够看见她的笑容,库法的嘴角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我想跟老师待在一起。

梅莉达的内心当真就是这种想法,在用餐之后,库法也一直配合她的希望。纵然平常是被称为「残暴」的家庭教师,但在这种时候,就算尽情地宠溺梅莉达也不会遭天谴吧。

梅莉达甚至对夜晚要在不同房间就寝一事感到畏惧。

在两人一起躺平的床铺中,可以从库法胸前听见啜泣声。

「如果世界就这样……只剩下老师跟我两个人就好了……」

库法假装没注意到她说的话,只是不断地抚摸着少女的金发。

如果自己陪着睡能缓和这名少女的孤独,就应该这么做。

如果在库法抱紧摸头的期间,能让她忘记辛酸的事情,就永远这么做吧。

只不过,啊,所谓的现实总是如此无情吗──

梅莉达突然开始主张要「前往圣王区」,是这之后三天后的事情。

†††

「老师,拜托你,请允许我外出。」

虽然嘴上说请允许,但梅莉达散发出倘若库法没有守在玄关前,她彷佛随时会冲出去的氛围。讽刺的是她洋溢着这几天来最强烈的气魄。

库法当然不可能视而不见。他耐心地阻止着梅莉达。

「请冷静下来,小姐……!你突然是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就这样一直躲藏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吧?请老实地告诉我。」

「……这个被风吹进来。」

梅莉达这么说,将折叠成四角形的某样东西递给库法。

库法接过来摊开一看,发现是报纸。《周刊爆脾气时报》最新号……

看到刊登在头版,过于引人注目的照片,就连库法也不禁惊讶得睁大眼。

「爱丽丝小姐……?」

照片上是礼服装扮的爱丽丝.安杰尔。地点是……圣王区的帝国饭店。茶室里的名产「鸟笼座位」……

在好几根栅栏的对面,爱丽丝宛如被囚禁的天使一般,坐在椅子上。

报导是这么写的──

『日前,圣都亲卫队绑架了在卡帝纳尔兹学教区正要上学的爱丽丝小姐。他们似乎试图拱身为骑士公爵家千金的她作骑兵团的旗帜。

但在到达赛勒斯特泰雷斯凯门区后没多久,「无血主义者」便随即夺回她,目前已经在圣王区得到塞尔裘.席克萨尔巡王爵的庇护。爱丽丝小姐非常担忧堂姊妹梅莉达.安杰尔小姐的安危,表示希望能早日与她重逢……』

「她被抓到了。」

在报导里面,只有这一点对梅莉达而言是事实。在卡帝纳尔兹学教区分别之后,她们和自己等人相反,是朝上层前进,然后没能与凯门区的骑兵团本队会合,就被狂人狼族的追兵给抓住了……

既然如此,得去救她才行。不能只有自己躲藏起来。

「那孩子是我的姊妹呀。」

梅莉达快哭出来似的这么说道。

「即使在我还是个吊车尾,遭到别人霸凌的期间,就算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甩开她,那孩子还是一直待在我身旁。」

我的心──梅莉达按着左胸,指示心脏。

「对那孩子见死不救,就跟割舍自己是一样的。」

梅莉达只说了些,便强硬地想前往玄关。

库法顽固地阻止着她。梅莉达在库法的手臂中大闹。

「萝赛蒂大人也是,现在不晓得怎样了呀──」

「请冷静下来,小姐,仔细看清楚这个!」

库法这么说,将报纸拿到梅莉达的鼻尖前。

梅莉达一脸不用库法说她也明白的表情,库法对那样的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这张爱丽丝小姐的照片──小姐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咦……?」

听他这么一说──梅莉达仔细地观察一直避免去直视的照片。

礼服的种类、坐姿、椅子高度。爱丽丝的姿势、手指的动作、避免去意识到摄影机、冷淡地撇向一旁的脸的角度。将这些全部纳入镜头中的摄影机位置──

不愧是断言爱丽丝为「自身一部分」的梅莉达,她没多久便察觉到了。

「啊!这是去年……搭飞行船去提尔纳弗尔大海沟『扫墓』时的……?」

「这是从弗兰德尔出发之前,公爵家的各位针对记者团所举办的联欢会上拍摄的照片。」

「这是怎么一回事……?」

「换言之,这张照片──」

库法放开总算冷静下来的梅莉达,断言道:

「是『合成』的。对方将爱丽丝小姐的照片与帝国饭店的照片重叠起来,假装成爱丽丝小姐就在现场一般。然后对方必须准备这种假照片就表示,反过来说,爱丽丝小姐并不在他们手上──可以得知爱丽丝小姐并没有被抓住。」

库法再次将报纸翻回正面,确认日期。报导正是今天发行的。

「那群家伙反倒是完全掌握不到线索吧。所以才会用这篇报导来当『陷阱』。看是梅莉达小姐会为了拯救爱丽丝小姐现身,或是爱丽丝小姐为了阻止这件事而露出马脚──他们肯定是以其中之一的效果为目标。」

「那么,假如爱丽被这篇报导给骗了的话……!」

「萝赛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她应该都会阻止爱丽丝小姐──就像刚才的我一样。小姐明白吗?现在你们两位都绝对不要行动,才是正确答案。」

「…………」

梅莉达低下头。库法还不肯从玄关前让开,不知梅莉达是否能理解了呢?

没多久,金发少女断断续续地低喃出声。

「老师是职业摄影师吗?」

「……不是。」

「老师能断言那张照片绝对、百分之百是假的吗?」

「小姐……」

梅莉达似乎自己说到自己都痛苦了起来。她猛然摀住双眼。

「老师说的话我都相信!我相信,但是,万一……呜……!」

库法放弃说服,静静地抱住梅莉达的肩膀。

从卡帝纳尔兹学教区逃离之后,梅莉达一直被逼得快走投无路。如果只考虑人身安全,闭关在屋里是最正确的吧。但照这样下去,她在精神方面迟早会撑不下去吗……

咚咚──库法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小姐。那么,就去确认看看吧?」

「咦……?」

「至少要弄清楚那张照片究竟是真是假。这么一来,小姐才能安心吧?」

梅莉达擡头仰望库法,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库法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彷佛随时会滑落脸颊的水滴。

「要……要怎么确认呢……?」

「我去联系写了这篇报导的报社员工。我正好认识一个人跟报社有关系……我私底下去接触那个人,问出真相吧。」

呼──梅莉达正觉得松了口气时……

「只不过──」库法立刻叮咛她。

「这是非常危险的行动。我们正处于遭到追捕的立场,这就像自己散播证据表示『我在这里』一样。请小姐做好觉悟,一度跟某人接触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藏身处了。」

「……!」

「以我的立场来说,是尽可能地不想离开这个安全的环境。虽然不是想不到其他藏身处……但小姐,能否请你为了我,再一次重新考虑看看呢?」

梅莉达立刻领悟到库法的温柔。

他应该也很担心爱丽丝和萝赛蒂,却自己表现出无情的一面,给梅莉达留退路。

梅莉达轻轻地将手重叠在库法的手掌上,缓缓地摇了摇头。

库法反倒用明朗的表情露出微笑。

「是吗。」

「对不起,老师。这样明明是老师比较辛苦……」

「没关系的。」

库法真心这么说道,挺直脊背。

「正因为是这样的小姐,我现在才会像这样在这里。」

库法搭在梅莉达肩上的手掌,位置比去年稍微高了一点。这是梅莉达长高了的证据。

尽管如此,库法还是跟以前一样,感到十分骄傲似的抚摸学生娇小的头部。

†††

《周刊爆脾气时报》──

是以下层居住区欧哈拉为据点的唯一一间报社。假如把据点移到弗兰德尔的更上层,应该就能实时取材新鲜且刺激的情报吧。但代价是竞争率非常高。情报最重要的是新鲜度──这句话说得好。

《爆脾气时报》报社避开挤满竞争对手的弗兰德尔上层,在创设当时为了弥补无论哪间报社都会延后处理的下层居住区,在此设置了据点。结果,尽管一星期发行一次报纸就是极限,但也成为对劳工阶级而言非常便利的存在……可说是靠利基产业赚大钱的好例子吧。

甚至关于下层居住区发生的事情,反倒是他们比较能迅速得知。

白夜骑兵团有时也会利用他们来

收集情报──

不出所料,库法靠白夜的关系打声招呼后,报社员工便给了回复。

对方表示想直接见面,交换情报……

「我们走吧,小姐。」

库法与梅莉达将旅行用品都塞入行李箱,消除藏身处的痕迹后,离开玄关。约好见面的场所是五号街的酒吧「九号地狱」。

库法沿途一直仔细地戒备着,但这次真的没有埋伏也没人跟踪。

在酒吧入口站着沉默寡言的保镖。不知是否觉得小孩会来这种地方很稀奇,他凶狠地瞪着梅莉达看,但并未责怪她。梅莉达低着头前进,用帽子遮掩住表情。

两人打开门,进入店内。

意外地是个整洁的空间。针对大人播放着雅致的音乐。虽然库法不是很熟悉……但大概是在欧哈拉大受欢迎的歌手或乐团吧。

一名男性背对这边,坐在指定的窗边座位上。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男性散发着不适合酒吧氛围的粗野氛围。

「你就是韦斯朋先生吧?」

库法一边搭话,一边坐到男性的对面。梅莉达挨近库法旁边,露出紧张的表情,缩起身体坐下。

他──韦斯朋是以所谓耸人听闻的造假报导博得名声的男人。他撰写报导并非依据「是否为真相」,而是「能引起多大的兴趣」。将一丁点的污点小题大作地夸大其辞并煽风点火,若是觉得对自己不利,纵然是事实也会撕毁舍弃。

他在一部分读者间获得狂热的支持,相对地被大多数人视为蛇蝎,避之唯恐不及。不过,他撰写的报导总之能够提高发行量,因此受到重用……就是这样一个记者。

明明还是白天,但桌上已经摆着空了的威士忌酒瓶。

酒瓶旁还有让梅莉达感到恐惧的《周刊爆脾气时报》最新号……

库法等人一坐下来,男人立刻用那混浊的眼眸打量着两人。

「关于你们的目击情报,悬赏金额是金币五百枚。」

梅莉达猛然抽动了一下肩膀。库法则不为所动,将手掌探入怀里。

他放在桌上给对方看的,是嵌着大颗宝石的戒指。韦斯朋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收下戒指,将戒指凑近眼前,仔细观察。

梅莉达并不晓得那戒指具备多贵重的价值。

但没多久后,韦斯朋将戒指塞入大衣口袋,开口说道:

「──关于爱丽丝.安杰尔的报导,是胡说八道。」

「真……真的吗!」

该说不愧是记者的嗅觉吗?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这边想问的事情。

即使梅莉达激动地擡起头,库法仍十分慎重。

「你这么认为的根据是?」

「在报纸发行前一天,『上层』突然送了这张照片过来。要我们在头版刊登这个那个和这种报导,散播到欧哈拉各处。因为那张合成照片实在做得太假──」

他从桌上拿起正在谈论的那份报纸,看到头版的内容,不屑地笑了笑。

「这边表示想直接取材,就被打枪了。我试着也从上层街区订购其他家的报纸来看,但无论哪家报纸,使用的照片和报导内容都一模一样。我看别说是没人采访过爱丽丝.安杰尔,甚至没人直接见过她本人吧──八成是因为你们丝毫没露出马脚,他们才会捏造报导,设下陷阱吧。」

韦斯朋将报纸扔到桌上。梅莉达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库法也压抑住想松懈下来的心情,趁这个机会将身体探向前方。

「韦斯朋先生,弗兰德尔现在究竟变成怎样的状况了?」

「没变成怎样──不,应该说那些家伙没有怎么样。」

库法与梅莉达蹙起眉头。韦斯朋讽刺地扬起嘴角。

「你们该不会认为那群叫『无血主义者』的家伙当真是为了交朋友才来的吧?他们肯定有什么阴谋。只不过他们似乎将那个阴谋摆后面,首先以获得弗兰德尔国民支持为优先。」

「获得国民支持……」

「他们为此支配了弗兰德尔的情报媒体。无论是广播、报纸还杂志,现在都对那群狼人唯命是从。主导者是叫做史皮库斯.罗杰的男人……!」

那个人肯定就是捏造了关于爱丽丝报导的罪魁祸首吧。梅莉达在桌底下用力地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

韦斯朋的语调一半感到佩服,一半感到无趣。

「他们的做法非常巧妙。报纸日夜不停地宣传『人狼做了这种善事』、『相对之下骑兵团却这么吊儿郎当』。于是每天被迫阅读这种报导的民众,就会逐渐产生一种感觉──『该不会狂人狼族其实比骑兵团更强大且正义吧?』」

「怎么会……」

梅莉达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但韦斯朋对贵族阶级也是毫不客气。

「喂,小姑娘,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你差点囫囵吞枣地相信了关于朋友的造假报导。虽然世界辽阔,但一个人类的视野是很狭隘的。如果没有人来告知自己,那就跟『没发生过』是一样的……报纸绝对不会报导那群狼人在背地里做了多下流的事情。也不会报导骑兵团的骑士为了守护每一个民众的安全,是怎样地牺牲自我,煞费苦心。」

梅莉达最终低下了头,无法反驳。

韦斯朋将稍微剩余在玻璃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一口气灌入喉咙。

「觉得很不讲理吗?没错,擅长运用这种不讲理的家伙,就叫做『恶徒』。」

他放下玻璃杯,扭曲嘴唇补充:

「包括我在内。」

……以库法的立场来说,实在不太想让梅莉达听到这些事。

已经获得了必要的情报吧。库法催促着梅莉达离席。

他在最后将一枚金币放到桌上,向韦斯朋告别。

「这顿就由我们请客。」

库法本以为这样就交易结束了,但韦斯朋再次搭话,叫住正准备离开的梅莉达与库法。

「你们要回哪里去?」

库法不禁停下脚步。韦斯朋没有转头看向这边,他拿出作为情报代价的那枚戒指,重新仔细地观察着。

在试探般的沉默当中,韦斯朋接着说道:

「报酬拿太多了点。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会通知你们。」

「……二号街的班雷斯街道。盖在十二号的公寓。」

「我知道了。」

库法之后并未转头,就这样抱着梅莉达的肩膀离开了酒吧。

当然,完成情报交换的库法与梅莉达接着前往的并非二号街。

而是来到八号街的最外围,在倒塌之后就一直被放置的城墙外侧,有间废弃教堂。

现在已经连帮忙整修的人都没有。虽然还保留着建筑物的形状,但屋顶已经崩塌。

只不过,从那开洞的天花板上──

有光照射进来。是来自弗兰德尔,辉煌的太阳之血灯光。虽然欧哈拉四处都因蒸气而微暗,但只有这里因为绝妙的位置而能接受到太阳的恩惠。就宛如天使降落的阶梯一般……

「唔哇,好棒的地方!」

一打开大门,梅莉达便开心地这么说着,真是再好不过了。

库法一边露出微笑,一边将行李箱搬进室内,关闭大门。他拴上门栓。

该说理所当然吗?没有人会特地进出这种不知何时会遭到蓝坎斯洛普袭击的城墙外侧。虽然也不能称为房屋,但里头也有小房间,且用墙壁隔开。教堂后面现在也有涌出的泉水流动着。

只要搭设帐篷,将露营道具准备齐全,会比露宿森林舒服一百倍吧。

梅莉达也表现出跟库法体验过好几次的生存游戏课程时一样的态度。

「老师,真亏你知道这种地方呢?」

「这个地方啊──」

库法注意到一直避免去意识的自己,呵呵地露出微笑。

「是刚来到弗兰德尔时,年幼的我与母亲生活的场所。」

「咦……」

「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大约一星期的事情啦。」

库法抚摸着因腐蚀而产生龟裂的长椅椅背。

真的是从那时起什么都没变。似乎完全没有人进出过这里。

梅莉达尽管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但看来也无法随便地深入这话题。库法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便以轻松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稍微提过,人们对来自夜界的流浪者具有歧视与偏见。虽然好不容易才到达这里,但我跟母亲却因为『入市审查』这个名目,被迫等待了好几天。他们当然不可能帮忙准备这段期间住宿的地方……在欧哈拉四处被白眼相待的我跟母亲,就是在这间废弃教堂等待审查结果。」

「怎么这样,好过分……」

「对我们母子而言,是充分的救赎喽。在到达这座都市之前,说到光芒,就只有手里拎的提灯而已。睡觉的地方总是在僵硬的岩石上。因为遭寒风吹打,半夜会醒来好几次,每次听见怪物的低吼声时,心脏都会吓到缩紧……一直认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我,打开这间教堂的门,才首次得知了。」

库法像以前一样走上前。

站在信道正中央擡头仰望的话,就能从崩落的天花板沐浴到祝福之光。

「所谓的太阳,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东西──」

「老师……」

「有墙壁,有屋顶。附近有清洁的泉水涌出。欺凌我们的人不会特地靠近过来。这里说不定是我跟母亲一直梦想着的乐园。」

库法朦胧地回想起昔日的母亲印象时,在她安详的笑容背后,经常会浮现出这间废弃教堂的光景,应该不是毫无关系吧。

……不过在乐园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库法与母亲在入市审查被百般拖延后,对方以缺乏开拓人手为理由,命令他们前往地底都市乡哥尔塔。

梅莉达悄悄地依偎到库法身旁。两人一起站在祝福的聚光灯下。

「从以前开始,我就有件事一直想问老师。」

「请尽管问。」

「老师的父亲大人是……」

啊──库法话说一半,点了点头。

倘若知道库法的本性,自然会在意这件事吧。毕竟说到他的半身──吸血鬼,是只有「最强」这个印象渗透在世上的传说级蓝坎斯洛普。

话虽如此,不巧的是库法能告诉梅莉达的事情也很少。

「很遗憾,关于这件事,我不记得曾询问过母亲。毕竟我……有一段时间甚至就连『父亲』这个概念都不晓得。」

「啊……」

「所以这终究是我的直觉,不过──」

库法一边说出这样的前提,同时用手指贴向尖锐的下颔。

「我总觉得他已经不在世上了。」

「老师这么认为吗?」

「对。首先,就算他事到如今才冒出来自称『我是你父亲』,我也没办法抱有任何感情。」

是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严苛吗?梅莉达稍微咬了咬下唇。

库法努力用轻快的动作,揽着梅莉达的肩膀。

「这表示我『很满足于现在』。容我放肆,对我而言的家人,就是指艾咪小姐她们和梅莉达小姐。」

「老……老师……」

梅莉达脸颊泛红,低下了头。

没多久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只见她用力握紧了双手。

「好……好喔~……既然这样,我就卯足全力来宠溺老师吧?今天由我来亲手作菜款待老师,敬请期待!」

「哎呀,这可真是光荣。那么,我就帮小姐擦拭身体来代替冲澡,当作回礼吧?」

梅莉达涨红了脸,猛然护住胸前。

「老……老师真是的!请别把我当小孩看待。」

「哎呀?那个怕寂寞的小姐上哪儿去了呢?说什么『不安到难以入眠』,甚至还钻进我的棉被……」

「哇──哇──哇──!请忘了那件事~~!」

咚咚咚──梅莉达猛捶库法肩膀的可爱模样,让库法内心总算是松了口气。

应该是因为能确信爱丽丝平安无事的关系吧。虽然并非状况有所好转,但梅莉达似乎稍微打起了精神。

之后就是「等待」──只能祈祷追兵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就这样与梅莉达的共同生活持续了三天、四天、五天──在经过一星期的时候。

在逐渐习惯废弃教堂的露营生活的某一天,有「客人」毫无预兆地来访了。

吱吱吱──伴随着这样的鸣啭从天花板的洞穴飞舞降落的,正确来说是小鸟。

小鸟的一只脚上安装着器具。库法一注意到它的来访,随即惊讶地睁大双眼。

是白夜骑兵团的联系网之一!该不会来了回信吧?

然而却并非那么回事。用来传讯的纸张种类不同。这也就是说,首先是有人联系了二号街班雷斯街道的秘密基地,然后小鸟将消息从无人的那个场所转送到这边来。库法从器具里拿出内容物,顺便招待小鸟面包屑。

联系用纸是使用报纸的碎片。

首先开头就这么写着。

『很不妙喔。』

是八卦记者韦斯朋。是报社那边有什么动静了吗?

他似乎是有些焦急地在书写,在小小的碎片中难以阅读的文本还有后续。

『因为你们没有被造假报导骗到,那些家伙采取了更下三滥的手段。他们在五号街广场杀鸡儆猴。』

笔记在这边几乎写满纸张,在最后用小小的文本这么补充:

『最好别让小妹妹知道。』

就在库法看到这边时,梅莉达从后面走近。

狭窄的教堂,两人独处的生活。意外似乎立刻被她察觉到了。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吗……?」

库法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捏碎手边的笔记。

「……小姐,请准备外出吧。」

身为正四处潜逃的人实在不能奢求太多,但真希望能就这样再休息一阵子。

不过看来「等待」的期间似乎已经进入尾声了──

†††

街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诡异地鸦雀无声。

就连太阳之血的精制工厂也停止运转。无论哪间商店都挂着「CLOSE」的牌子,马车和汽车连锁都没锁,就被放置在路边。

想必是小偷大捞一笔的时候吧,但就连那种缺德家伙的气息也没有。

那过于寒冷的光景,让梅莉达也不禁摩擦上臂取暖。

「街上的人……究竟都上哪儿去了呢?」

果然应该让梅莉达留下,自己前来吗?

不,在这种明显的异常状况当中,一无所知地躲藏起来也很危险吧。

恐怕街上的居民并非消失不见──

而是「聚集起来」。

在信上提到的五号街广场,为了确认被拿来杀鸡儆猴的事物。

「……我们走吧,小姐。」

不祥的预感在库法内心急速膨胀起来。

并非走十分引人注目的无人大道,而是为求保险起见,选择错综复杂的小巷,库法与梅莉达手牵手奔跑着。两人充分地运用作为武士位阶锻炼出来的潜伏技能,一边消除自己的气息,同时探索着周围的情况。

随着逐渐靠近广场,人类的呼吸声也慢慢地增加了……

果然人多到甚至要填满广场。逼近到只差一条路的近距离后,库法一边将梅莉达藏到墙壁后方,一边悄悄地窥探着广场。

在来到这边之前,库法一直以为八成是狂人狼族展开了什么行动。

不过,在广场却没看到那充满特色的狼头剪影。

取而代之的是能看见许多穿着酒红色军服的骑士身影。

「灯火骑兵团……?」

实在搞不懂情况。

首先,看来街上的居民果然都聚集到广场来了。只不过,广场中央由军人排成一圈形成墙壁,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中央有座雕像。雕像的脚边堆积着「柴火」。

然后感觉是五号街居民的一名少女,被人用绳子以十字架形绑在那座雕像上。

少女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着。从人墙里头传出女性尖锐的哀号。

「放了我孩子吧!她什么坏事也没做呀!」

骑兵团的军人一言不发地阻挡象是少女母亲的那名女性。

梅莉达也察觉到这异常的氛围,从库法背后探出脸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在库法将不祥的预感化为言语之前,可以听见有个大到不行的声音说出答案。

「现在开始『审判』!」

是个占据在雕像旁边,体型相当肥胖的中年骑士。他将一枚勋章擦拭得闪闪发亮,挂在胸前。他似乎是这个骑士队的……队长。

队长高声地继续演讲。

「我们发现了欧哈拉的居民是『魔女』!是会诱骗人类的邪恶化身。她的罪状就是……明知道梅莉达.安杰尔的行踪,却包庇她!」

「她不知道!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要放火的话,就烧我吧!」

「那当然!这女孩只是第一个。假如这女孩不坦承自己的罪状,女人,接着就是把身为母亲的你处以火刑了……唔哈哈哈哈哈!」

「怎么这样……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呀……!」

象是少女母

亲的女性因绝望而哭倒在地。街上的居民发出怒吼。

「太蛮横啦──!」

「闭嘴,你们这群低俗的劳工!」

队长将装饰过剩的剑鞘插在石版路上。

玛那火焰从他肥胖的体型缓缓冒出。

「如果不爽我们的做法,随时都可以诉诸暴力。我会尽全力接受挑战……!」

「太……太乱来了吧……」

「对梅莉达.安杰尔的行踪心里有数的人!最好尽快申报。否则过没多久,欧哈拉就会变成鬼镇喽……?唔哈哈哈哈!」

那就是理应守护平民的贵族阶级模样吗?

梅莉达向前弯得太过头了点,因此库法暂且紧抱住她,同时将她拉回小巷子里。

彼此的心脏都演奏着不祥的节奏。

「老……老师……那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实在掌握不到我们的行踪,而使出了强硬手段吧。虽然他们嘴上那么说,但根本不认为能从街上的居民口中获得情报。简单来说……就是小孩子为了找出要找的东西,试图将玩具箱整个翻过来。」

这表示就算结果会导致除了要找的宝物,其他东西都坏掉,也不放在心上吗?

库法敏锐地眯细眼睛。

「在背后引导的肯定是狂人狼族吧。小姐记得在车站的攻防战吗?因为他们自称是『无血主义者』,不能明目张胆地危害弗兰德尔的人类──那些骑士是棋子,被交付狂人狼族难以做到的『扮黑脸』。」

「为……为什么骑兵团的骑士要听从狂人狼族所说的话呢?」

库法依旧抱着梅莉达,悄悄地探头窥视广场。

他看向肥胖的队长,那是骑士不该有的体型。

「……就我观察,那一位是负责欧哈拉的警备吧。对野心家而言,也有人认为被分发到下层居住区负责防卫是『不名誉』的事。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被发配到闲职……对现状有所不满吧。」

「……」

「正因如此,他才决定放弃骑兵团,倒戈到狂人狼族那边。只要协助他们,就会在革命后的新体制提拔他就任要职──他一定是被这样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库法能断言是花言巧语。那人肯定只是刚好方便拿来利用而已。

倘若可以冷静思考,应该就能察觉到才对──

但骑士队长的眼眸因妄执而混浊,似乎就连眼前的光景也看不见。

「拿火来!」

他让部下搬火种过来。成为祭品的少女浑身颤抖,母亲因绝望而大声哭喊。

梅莉达露出平静的表情,打算从小巷子里走出去。

库法轻轻地握住少女的手掌挽留她,仅仅一次。

「小姐?」

梅莉达冷静地擡头仰望库法,她的眼神传递出意图。

库法也点了两三次头,悄悄松开手掌。

梅莉达在广场上现身。每个人都注目着中央的雕像,没有发现她。

「将魔女定罪!」

骑士队长因狂喜而颤抖着。

「『幻刀一闪……」

梅莉达流畅地收紧右手──

然后横扫。

「『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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