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暗杀教师与真阳加冕 LESSON:Ⅳ ~在彼岸绽放之花~(1/2)
梅莉达究竟是在半夜几点忽然醒来的呢?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盖着薄薄的被单。虽然是陌生的床顶篷,却不可思议地觉得相当舒适。梅莉达从枕头上擡起头,缓缓地擡起上半身。
才心想感觉有点冷,原来自己还是白天那副只穿着一件性感睡衣的打扮。她就这样包着被单下床。看到房间的家具,她没多久便理解了。
这里还是席克萨尔家的本邸。
从充满少女风格的内部装潢来推测,这里应该是莎拉夏的房间吧──
梅莉达微微拉开被关上的窗帘,慎重地窥探着外面。
外面的路上已经不见狂人狼族和记者的身影,岂止如此,甚至连一个路人也没看到。从鸟儿都安静无声,还有虫鸣来判断,现在果然是夜晚。
门扉前方已经没有遗体,只剩干掉的血迹扩展开来──
梅莉达拖着被单来到走廊。
位于同一层楼,距离没多远的客厅门微微敞开,流泄出灯光。
梅莉达将被单从地板往上拉起,蹑手蹑脚地靠近客厅门。
从客厅流泄出来的,当然是亲密人们的谈话声──
「怎么可能……那么库夏娜,那句话就意谓着……」
「您说得没错,亚美蒂雅伯母大人。」
梅莉达瞠大她那双红色的大眼睛,从门的缝隙间偷窥。
三个大人把桌上的油灯当作微弱的光源,聚集在一起。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不用说是亚美蒂雅。库夏娜在右边的椅子上严肃地拿起茶杯。库法则靠在没有放入柴火的暖炉上──感觉他刚才瞥了一下门这边。梅莉达缩起肩膀。
白天躲在宅邸里等塞尔裘和狂人狼离开之后,他们似乎就顺势潜伏在这里,直到「灯光」熄灭为止。记得情势发展是库夏娜愿意毫无保留地坦承一切。在梅莉达睡着的期间,不知他们谈到哪里了呢?
库夏娜抚摸著名的茶杯,沉重地告知:
「这场『革命』的提案人并非塞尔裘。追根究柢,是真龙伯父大人与迪莉塔伯母大人的想法。塞尔裘不过是继承他们的理念罢了……」
「迪莉塔他们可是龙骑士的英雄喔!为何会做出这种蠢事……!」
「一切的开端是四年前──」
这实在不是刚睡醒的梅莉达能进去的氛围。她动也不动地屏住呼吸。
库夏娜缓缓摇晃着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彷佛要掀起惊涛骇浪一般──
「你们还记得吧?四年前……那场宛如恶梦般的领土防卫战。被擅长航海术的蓝坎斯洛普舰队发动奇袭,骑兵团召集有限的部队,被迫进行血雨腥风的消耗战……我至今仍会梦见那彷佛狂风暴雨肆虐的战场。」
「那是你们席克萨尔家的人开始被称为『英雄』的战斗啊。」
「英雄。」
库夏娜发出嗤笑。
那笑法看来非常滑稽,像是在贬低自己的尊严一样。
「说得没错。将那场战斗导向胜利的我们开始被称为『英雄』,与此同时,也变成了有一天会给弗兰德尔带来灭亡的『定时诅咒』。」
「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追根究柢,伯母大人对那一天进攻弗兰德尔的蓝坎斯洛普知道多少呢?」
亚美蒂雅不可能没有听说详情吧。
因此库法开口了。简直就像为了说给理应不在场的学生听一样。
「幽灵舰队『[ruby=Flying Dutchman]飞行荷兰人[uby]』──」
室内的两名美女视线看向了他。库法用秀丽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是一群化为异形的海贼,一般认为他们原本应该是古代船员的后裔。所有海洋生物的恐怖象征……这是因为无论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们都能跨越,相对地遭受到绝对无法登陆的诅咒。无论哪个港口都一样,纵然死亡甚至也无法到达黄泉,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
库法摇了摇头。彷佛他本身也有什么苦涩的回忆一般。
「率领舰队的是名叫范德戴肯的男人……追根究柢,海贼会遭到永远的诅咒折磨,据说也是身为舰队提督的他思虑不周所造成的。但就在某天,范德戴肯注意到了。纵然无法登上夜界的大地,但或许只有弗兰德尔是诅咒的例外吧?」
「……!」
「然后舰队为了把弗兰德尔的土地纳为己有,采取了行动,这就是四年前那场战斗的开端──但是,飞行荷兰人受到的『仿徨诅咒』,结果还是背叛了他们。暴风雨的逼近,海洋卷起漩涡,这一切都给弗兰德尔方带来优势的结果,让人类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击沉了幽灵舰队……当然,身为提督的范德戴肯战死,是最大的影响吧。」
「『仿徨诅咒』……!没错,那正是我该憎恨的东西!」
库夏娜听似憎恨地颤抖着话尾。梅莉达紧张地咽下口水,在旁观望。
亚美蒂雅用手指抚摸下颔,看向下方。
「范德戴肯是甚至被冥府拒于门外的不死男……对了,妾身一直觉得奇怪。你们是怎么杀掉不死身的那家伙的?」
库夏娜像是感到无力似的垂下头,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和塞尔裘,当然也包括真龙大人与迪莉塔大人在内的席克萨尔家总战力与范德戴肯的战斗,是我们占上风。于是那个卑鄙的可恶海贼!用跟自己遭受到诅咒时的相同方法,对我们施加了诅咒。」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旗舰的主桅上,被逼入极限的那家伙对我们这么提问──『你们无论如何都打算杀掉不死身的本大爷吗?』」
只有梅莉达注意到库法猛然吸了口气。
库夏娜用力咬了咬嘴唇,用左手包住握紧的右拳。
「对于他的提问,真龙伯父大人这么回答了──『就算要战到最后的审判日,也一定会杀掉你!』」
至于这样的回答是否正确,库夏娜垂下来的睫毛述说着苦涩。
「……借由这个宣誓,我们突破『仿徨诅咒』,得以杀掉范德戴肯。但就在同时,『杀掉理应不死的存在』这个矛盾,给席克萨尔家带来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
「那是怎样的诅咒?」
「跟一直折磨着飞行荷兰人的『仿徨诅咒』一样……我们席克萨尔家的人光是活着就会慢慢地遭到黑暗侵蚀,迟早会跟迪莉塔伯母大人一样化为没有心的屑鬼。然后就算堕落成那种非人的怪物,也不被允许死亡……必须永远仿徨在这世上的诅咒。」
虽然甚至无法想像,但梅莉达毫无防备的脊背毛骨悚然地起了鸡皮疙瘩。
她握着被单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起来,同时侧耳倾听库夏娜接下来的话语。
「伯父大人与伯母大人非常苦恼。正因为他们对自己身为龙骑士的力量拥有绝大的自信,更担心万一席克萨尔家因为诅咒而全灭的话!剩下的弗兰德尔的人们会变成什么样呢……!夜界还有许多足以匹敌飞行荷兰人的势力在猖獗。万一他们再次侵略?只靠安杰尔家与拉.摩尔家,就凭三大骑士公爵家的根据地已经瓦解的骑兵团,能够击退他们吗…………」
真龙.席克萨尔与迪莉塔.席克萨尔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办不到──
「因此他们与还算稳健派的狂人狼族进行交易──」
亚美蒂雅表情凝重地双手交叉环胸,试着勉强理解那样的主张。
「也就是他们打算在和平的状态下,将弗兰德尔拱手让人啊。即使人类世界会消失,都市会遭到破坏,总比有许多人会丧命好吗?」
「我跟塞尔裘表示反对。」
库夏娜在话尾蕴含彷佛要迸出的感情,这么主张。
「纵然是场绝望的战斗,即使自身会变成怪物……!直到最后一刻!都应该为了守护人类的尊严不断战斗下去!塞尔裘一开始也跟我是同样的立场。我们互相发誓,要一起说服伯父大人与伯母大人。」
「唔嗯!」
「但是,却不是这样…………」
转眼间霸气便从库夏娜的肩膀消散。
她用彷佛要消失一般,至今不曾听过的声音继续说道:
「塞尔裘跟我不同,一直冷静地在查明『哪边是比较好的道路』。塞尔裘在真龙伯父大人的介绍下跟那个叫马德.戈尔德的男人碰面,目睹到他的实验成果时,塞尔裘的想法似乎就改变了。他认为『还不坏』……」
「真愚蠢……!」
「无论如何,为了寻找协力者而一直待在夜界的伯父大人与伯母大人,要保持人类的模样已经是极限了。他们很快地将家督让给塞尔裘,悄悄地变成屑鬼……原本是靠我跟塞尔裘勉强抑制住他们,避免他们失控。」
库夏娜俯视自己的手掌。感觉指尖微微地在颤抖。
「但无论是我或塞尔裘,还有席克萨尔分家的随从骑士──吉普森他们也已经来日不多。迟早会被仿徨诅咒完全侵蚀,跟伯母大人他们一样变成屑鬼──」
咕──她发出呻吟,忽然按住心脏一带。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起来。大概是出现接近发作的症状了吧。
「……在那之前,必须阻止那个蠢货才行。」
「虽然不敬,但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请教。」
库法斩钉截铁地插嘴。
这不把沉重气氛当一回事的态度,让梅莉达感到敬佩。那样的他瞄了一下门这边,用较为慎重的声音继续说道:
「席克萨尔家的人遭到诅咒──这表示莎拉夏小姐也?」
梅莉达差点「啊」一声地叫出来。
不过,不知能否说是幸好,库夏娜轻轻地左右摇了摇头。
「不,在席克萨尔家的战士当中,只有莎拉夏是唯一没有参加四年前那场战斗的人。因为那时她还小……所以只有那孩子并未遭受『仿徨诅咒』。对于濒临灭亡的席克萨尔家而言,她无疑是『神之子』啊。」
是因为想起了希望吗?库夏娜挺直了背,眼眸亮起光芒。
「通过排除塞尔裘,我本身也从台面上退出的行动,将席克萨尔家的全权托付给莎拉夏是我的剧本。但是,在那孩子复兴席克萨尔家的漫长期间里,弗兰德尔的战力还是会骤减。莎拉夏的重担会超乎想像吧。塞尔裘似乎无论如何都对此感到不安……无论我们讨论过几次,都无法互相理解。」
「原来如此。」
尽管库法这样就收手了,但接着出声的是亚美蒂雅。
才心想她双手交叉环胸频频点头,此刻却蹙起眉头,说了声「哎呀?」。
「且慢,这很奇怪啊。刚才你不是说『因为仿徨诅咒,连死都办不到』吗?但是,迪莉塔她呢?她不仅能够安稳地上路,甚至在临终时从屑鬼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梅莉达也隔着门猛然瞠大了眼。
听她这么一说,在梅莉达进入梦乡前。塞尔裘也在母亲的遗体前这么低喃了不是吗?
『骗人……──』
那并非在说母亲作为撕裂魔事件的犯人被发现这件事,而是对理应化为屑鬼的她恢复成人类模样一事感到惊讶吧?
梅莉达更加认真地竖起耳朵聆听门对面的对话……
「那是多亏了『他』。」
可以听见库夏娜有些自傲的声音。亚美蒂雅继续提出充满疑惑的提问。
「多亏了谁?」
「幽灵船长,布拉德.拉.摩尔──」
梅莉达又再次大吃一惊,都不晓得是第几回了。
那是去年夏天,远征提尔纳弗尔大海沟的回忆──非常不可思议的金伦加颠倒城﹔被囚禁起来的堂姊妹爱丽丝与莎拉夏﹔为了用炼金术让最爱的女儿复苏,活了长达三百年时光的「死之女王」蕾西。
不惜沦落成亡灵,也一直等候着那孤独女王的,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也就是幽灵船长布拉德.拉.摩尔。
「我暂时将身体交给那家伙时,跟他进行了某笔『交易』。」
当时的光景伴随着库夏娜的声音,也在梅莉达的脑海中鲜明地复苏。
对了,在谒见女王时,布拉德曾这么对库夏娜搭话不是吗?
『小姐,就只有你了。来交易吧。』
那笔交易的内容,此刻正准备由库夏娜亲口讲述出来。
「正因是身为『幽灵船长』的他才能办到的任务……席克萨尔家的人化为屑鬼的命运无法改变。只不过灵魂在死后能够到达彼岸,无须『仿徨』……不是别人,正是在布拉德船长的带领之下。」
「什么……!」
「看到迪莉塔伯母大人能像那样安稳地迎接死亡──」
呵──感觉库夏娜的嘴唇绽放出微笑。
「船长似乎有确实地达成约定啊。这么一来,我已经无所忧虑……我要杀掉塞尔裘,然后我也一起,将遍及到死亡世界的诅咒给掳走。」
她从椅子上起身的声响传来,因此梅莉达连忙从房门前跳开。
她退避到走廊的转角,在花瓶背面蹲了下来。
客厅的门打开了。
「等等,库夏娜,你打算上哪儿去?」
库夏娜率先走出来,亚美蒂雅的声音挽留着她。
「我不打算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我要亲手洗刷污名。」
「你别一个人冲动行事。吉普森他们这些随从骑士上哪去了?」
「他们在席克萨尔分家的秘密基地──不用担心。」
那我告辞──库夏娜留下这句话,不由分说地迈步走向玄关。
追在她后面出来的亚美蒂雅和库法面面相觑。
亚美蒂雅非常疲惫似的摇了摇头。
「……妾身去通知菲尔古斯事情的大概经过吧。得商量一下明天的计划才行。」
她留下这番话,走向与库夏娜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宅邸深处。
剩下库法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他看了看走廊右边,又看了看左边,然后走向其中一边。
他走向玄关那边──
梅莉达也追逐家庭教师的背影,在阴影间移动,她紧跟在后,以免追不上。
走路快且脚长的库法,在从玄关来到前院时便追上了库夏娜。梅莉达从一直敞开的大门阴影处窥探着两人的交流。
「库夏娜大人,你真的打算杀掉塞尔裘大人吗?」
库夏娜以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树篱为背景,转过头来。
「我当然是这个打算啊?」
「不可能的。你没办法杀掉他。」
「哦。」
库夏娜整个人转了过来。
梅莉达感觉到有静电劈哩一声地窜过空气。
「那你就杀得掉?」
「我会杀给你看,不带一丝慈悲。」
「…………」
他们的对话就只有这样。
库夏娜没有再反驳什么,折返回头。她用熟练的动作打开没有任何人在的门扉,一边避开地面的血迹──同时消失在烟雾的另一头。
呼──库法用背影叹了口气,他也折返回来。
梅莉达在入口处迎接关上玄关门的他。
「老师……」
「小姐。」
两人没来由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该说什么才好呢……
梅莉达还没时间迷惘,库法便整个人转向这边。
「小姐。从白天让你睡到床铺上时,我就一直很在意──」
「什么?──呀啊!」
被单前面被啪一声地掀起了。
梅莉达依然一身绝对不是十四岁的小淑女应该穿的,大胆过头的睡衣装扮。家庭教师彷佛想说令人感叹一般,从上到下仔细观赏着。
「这不成体统的打扮是怎么回事?」
「啊呜!这这这这是那个,好像是婚前派对的传统……!」
「真是的……真拿小姐没办法呢。」
库法这么低喃,顺势抱住了梅莉达。
「老……老师?」
虽说是抱住──总之就是将体重压到梅莉达身上。库法将头靠在梅莉达纤细的肩膀上,彷佛要折断似的用力揽住少女的腰。他抚摸少女大腿的手掌并未给人放荡的印象,感觉只是在让滑嫩的肌肤疗愈他。
他用爱困的声音说道:
「小姐很温暖呢。」
梅莉达将敞开的被单拉近手边,将自己连同库法的背后再次包裹起来。她抱住一动也不动的青年背后,抚摸着他的后发。
能不能讲点什么贴心的话呢?能不能用行动来安慰他呢──
梅莉达从未像此时这般怨恨自己身为小不点学生的立场。
举例来说,如果是跟库法对等的搭档萝赛蒂.普利凯特,会怎么做呢?或者如果是具备大胆行动力的堂姊妹爱丽丝,是否能让他打起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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