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暗杀教师与真阳加冕 LESSON:Ⅵ ~爱之泪~(2/2)
「可恶……」
队长勉强恢复意识。伏尔甘天真无邪地俯视他,然后跨在队长肥胖的腹部站起。
伏尔甘反手拿剑,瞄准队长的心脏。队长吓得哽咽。
「噫!」
伏尔甘露出恶魔般的笑容,往下一刺!
在刺中前响起枪声。以音速飞来的子弹轰掉了伏尔甘的头。伏尔甘朝后方后仰了两公尺,让无头的身体摇晃一阵后,身体向上地倒落。
队长半张着嘴唇。他的呼吸有一半差点停住。
「真没办法……」
那个男人携带着不像是左轮手枪的巨大手枪站在那里。
他用另一只手拿的拐杖拄着地面走动。拐杖叩叩的声响让队长回过神来。他勉强擡起了头,将从后方靠近的人物映入眼帘。
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穿着漆黑的军服,看来不太干净。
依然倒落在地的队长口沫横飞地说道:
「你……你什么人啊!」
「亏我还救了你一命……」
漆黑的中年男性将香烟移开嘴边,吐出灰色气息。
「有很多事情想问清楚的反倒是我喔。才心想犯罪兵团的情报原来是骗人的,结果有一堆阴险的陷阱在等着……想说这样感觉很不妙,折返回头一看……弗兰德尔什么时候开始盛行异文化交流啦?」
「那身像是流氓的军服颜色是什么意思!报上你的部门!」
男人像是放弃沟通似的搔了搔头。
他举起一边的手掌。
「『不存在』的东西我讲不出来。」
他随意地挥下手,于是有个人影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动了。
穿着军服的娇小身影在屋顶上跳动。人影敏捷地奔驰,然后飞舞向天空。彷佛被吸过去一般着地在旁若无人地飞来飞去的一个伏尔甘身上。
人影在空中从军服衣摆底下拔出长剑。
人影在降落到敌人背后的同时,将剑尖刺入敌人的后脑杓。伏尔甘没有尖叫,周围的眷属一齐对神秘的闯入者露出敌意。
将剑从敌人后脑杓拔出来的,是用兜帽将脸完全隐藏起来的「黑衣人」──
是个娇小的少女身影。
已经丧命的伏尔甘在空中失去平衡,呈螺旋状开始坠落。少女从他的背后更进一步跳了起来。她化为一阵黑色的风,飞过伏尔甘的身旁后,着地在屋顶上。
不知不觉间已经使劲挥动过的剑尖散落出火花。
一个伏尔甘的头被砍飞了。剩余的同伴露出如烈火般愤怒的神色。少女立刻奔驰,然后又跳起。她左手更进一步拔出锤矛,一碰上便击碎敌人的额头。她一边踹开对方的身体,同时用快到模糊的速度收起剑。
她神速更换的武器是左轮手枪。
她接连射出五发,将一个伏尔甘轰成蜂窝。一旁的伏尔甘愤怒地燃烧起来,展开反击。但「黑衣人」用敌人的尸体挡住伏尔甘突袭发动的剑击。
她抓住敌人的脖子,当成盾牌使用了。
剑尖在中间停住,换成锤矛击碎敌人的头部──
依然趴倒在地上的微胖队长仰望着少女勇猛奋战的模样。
「什什什……什么……!」
漆黑的中年男性「噗呼」一声地吐出烟,一副毫无紧张感的态度。
「马迪雅──!救人优先啊。」
从上空降落的伏尔甘猛然接近这么呼唤少女的男性背后。
「危险!」
队长这么大叫的同时,伏尔甘在攻击前被迫停止了。
有什么东西从远方高速飞来。
是一捆捆的绷带!绷带将伏尔甘五花大绑,阻止了他。才心想点缀在绷带上的花纹发出光芒,只见在光芒亮起后,伏尔甘全身的火焰变弱。
绷带一口气增强压力,看起来像要勒死伏尔甘。
但中年男性喊了声「且慢」。
「这家伙要活抓。」
啧──是谁这么咂嘴了呢?
微胖的队长再三惊讶得瞪大了眼。又有另一个漆黑的军服身影,从小巷阴影处走了出来。那一捆捆的绷带是从他十分宽敞的袖口中射出的。
青年的外貌。甚至缠住脸下半部的绷带──
不晓得骑兵团的军服是否适合那不法之徒的氛围。
「……了解,团长。」
他草率地横甩手臂。
被绷带拖拉着的伏尔甘冲撞上右边的建筑物,回头又撞破左边建筑物的窗户。还没空喘息,便高高地被擡向空中,然后被摔落到地面上。
石版路伴随着巨响弹飞,伏尔甘理所当然地在中心昏倒……
漆黑的中年男性「啪啪啪」地送上随便的掌声。
「哎呀,你的咒力果然很方便呢。」
「多谢称赞。」
「好啦,那就麻烦你速战速决。爸爸还想要多抓一两只俘虏呢。」
绷带青年大大叹了口气,同时走向路口前方。
「真会把人当牛马使唤耶……跟听说的一样。」
回神一看,另外还有几个黑色骑士现身,蹂躏着那群伏尔甘。隶属于正常骑兵团的队长,已经只能茫然地眺望那副光景。
「你们是……何方神圣……」
但漆黑的中年男性已经看也不看他一眼。
噗呼──他吐出香烟的烟雾。
「话说,那个『笨蛋儿子』在这种情况下究竟在干么呢?」
灰色烟雾薄薄地拖长尾巴,伸展向视野的遥远高处。
彷佛在指示应是伏尔甘出现的圣王区一样──
†††
从战地回到王城的布鲁诺,首先激动地开口抗议:
「这跟说好的不同吧,人类之王啊!」
塞尔裘.席克萨尔从容地坐在宝座上,库夏娜在他身旁待命。
塞尔裘擡起头,用柔和的笑容把怒吼当作耳边风。
「嗨,布鲁诺先生。战况如何?」
「那群该死的玛那能力者,气势完全没有衰退……!光靠我的伏尔甘与你的部下无法澈底应付喔!」
布鲁诺咬牙切齿,彷佛要踩碎大理石地板似的跺脚。
「在钟楼说的『严重意外』到底算什么!照你的估算,骑兵团不是应该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吗!」
「真讨厌啊,你这样误会的话,我很伤脑筋。」
塞尔裘翘起二郎腿,手拄着脸颊。
包括那像在蒙骗人的声音在内,他用所有举止让布鲁诺感到焦躁。
「我一个字也没说过是『对付骑兵团的招数』喔?」
「什么……!」
「不过,『内奸』没有联系。看来那边似乎也失败了。哎呀,没办法一切都照着预言发展呢。」
布鲁诺脱掉上衣,一边夸耀他肌肉发达的红色肌肤,同时试图逼近塞尔裘。
「你算计了我啊!」
「这要怪信任『敌人』的那方吧。」
塞尔裘和库夏娜甚至没有摆出备战态势。
取而代之地是突然从地板涌现的黑色「影子」,从背后压制住布鲁诺。他被人出其不意地抓住后脑杓,摔向地板上。
「咕唔……!」
力气居然超越身为沙漠王族猛将的他,实在非比寻常。
那个「影子」虽然具备人类的形状,却是个全身被黑色火焰覆盖,且迸出赤裸杀意的怪物。他从嘴边流泄出浓厚的咒力气息。
影子慢慢地压扁布鲁诺的全身,开始吞噬他。
即使强如布鲁诺也不禁冒出冷汗。身体的肉从被吞下的地方开始溶解,有一种骨头碎裂的骇人感觉。就这样被影子完全覆盖住的话,肯定会不留任何痕迹。
布鲁诺在头部被按住的状态下,只靠眼球拚命地瞪着宝座。
「你──这──家──伙──!」
「哎呀,父亲最近很凶暴呢。一看到蓝坎斯洛普,就会立刻像这样扑上去喔。要是我没有克制住他的话……」
「可恶啊…………──……!」
响起肉与骨头一起被咬碎,让人想摀住耳朵的音色。
没多久后布鲁诺的全身一处不剩地被影子吞噬,那个黑色怪物本身也顺势像是潜入地板似的溶解并消失。
之后什么也不剩──
收拾毕裘.尼兹时也是,用来做善后处理是最适合的。
这时有另一个男性若无其事地走进就这样恢复寂静的宝座之间。
身上穿着飞行铠的他,是随从骑士吉普森.巴雷。
「计划进入最后阶段。」
──换言之,就是跟他们企图的一样,灯火骑兵团逐渐获得胜利。之后只等塞尔裘本身作为暴虐之王被讨伐而已。库夏娜总算张开丰腴的嘴唇。
「这边剩余的兵力呢?」
「剩我一人──」
吉普森流畅地回答,接着看似寂寞地露出苦笑。
「不,很快就会变成『零人』了。」
彷佛在显示足迹一样,鲜血滴落在他的脚边。
……是过度发挥作为屑鬼的力量吧,他不太让人看见的左手,早已经被黑色火焰包围并烧得溃烂。
库夏娜一言不发地走近他身边。
她笔直地注视从小时候就一直仰望,现在总算能并肩而站的容貌。
向亲爱的执事长──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
他看似满足地笑了。
「能够服侍您,真的……太好……────」
砰──他话说到一半,便倒向旁边。
影子从他倒落在地板的身体上,像是松开似的消失了。在幽灵船长的带领下,他顺利启程到死的世界。血池缓缓蔓延开来,作为他生命的证明。
所以感到悲伤是不对的。
库夏娜这么说服滑过自己脸颊的泪滴。
有声响高声响起──
是从吉普森进入的王城入口那边传来的。库夏娜绷紧表情。
「……骑兵团已经到了吗?」
「不,太快了呢。」
「我去看看情况吧。」
库夏娜确认机械矛的状态后,很快地飞奔而出。
她离开宝座之间,沿着长长的楼梯飞奔而下。
看来大势已经逐渐底定。甚至连剑戟的声响也听不到──
她没有遭遇到任何人,到达入口处。
然后总算看到发出声响的主人站在那里。彷佛在等候着库夏娜前来一般。
「是你啊,黑衣人。」
是库法。他脱掉伴郎装扮的外套,换成稍微轻松点的打扮。
更应该注目的,是他牢牢挂在腰上的黑刀。
「我来取王爵性命了。」
库夏娜没有当成玩笑,她挥动机械矛并架起。蒸气从前端喷出。
「想通过这里的话,就杀了我再走。」
「那么──」
库法回应她这番话语,也冷静地拔出黑刀。
轰嗡!空气发出啼叫。
库法与库夏娜的身影同时消失无踪,换来一阵强风。两个影子以常人甚至无法目视的速度交错,在交叉点响起金属声。然后冲击波呈圆环状扩散开来──
大理石地板迟了些被烙上刻印。只有斩击抛下时间离去。
毫无预兆地从正面冲撞上的两人,在原地踏稳脚步。以彼此的刀身为轴心的刀刃相交。冲击扩散到四方,细碎的石片飞起。
库夏娜将双手贴在握柄上,尽全力推压。
明明如此,却有种这边的肌力被巧妙分散开来的感觉。
「你这家伙……本领又比之前厉害了啊……」
「我才想请教库夏娜大人,是否因为漫长的幽禁生活变迟钝了?」
「哼!」
既然如此──库夏娜强烈地一蹬地板,一口气拉开距离。
她在空中从双脚吹起龙骑士的玛那,然后滞空。
她更进一步地解禁了腰部的飞行铠。仙馔密酒发出低吼,从左右两边的管子吐出猛烈的蒸气。爆发力在她的背后无止尽地蓄积起来──
「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吧……见识现在的我最高速度有多快!」
空间破裂开来。
超乎想像的冲击波甚至扭曲景色,与此同时,库夏娜也冲了出去。这是锻炼到极限的龙骑士飞翔能力与禁忌之力仙馔密酒的合体技。彼此互相加成彼此的速度,无止尽地提升最高速度。
能够控制那速度的,包括部下在内,只有库夏娜一人。
纵然是在许多方面都超乎规格的库法,这也是他未曾经验过的领域吧。
「怎么样!等你跟丢我的身影时,你就没戏唱了!」
「不,我甚至没必要追上你。」
「什么?」
库夏娜本以为他只是在逞强。
不过库夏娜瞬间领悟到那番话是说真的。因为她的脚尖在空中卡到什么,下半身跳了起来。令人眼花缭乱地动起来的景色,让她的思考僵住。
必须重整姿势才行!但她才这么心想没多久,这次换机械矛乱动起来。彷佛在空中被蜘蛛网缠住一般受到拉扯,挥动库夏娜的全身。无止尽地从飞行铠里吹出的蒸气扭歪她的腰部。
「唔……啊啊!」
握柄终于从指尖滑落,库夏娜难看地在半空中吹飞出去。
她迷失上下方向。
事情发展至此,她总算领悟了。是钢丝!入口处四处布满钢丝,库夏娜是自己飞蛾扑火──以超高速。正因那样的速度,她在不确定自己位于何处的状态下──冲撞上地板。
为了消除威力,她必须翻滚一段漫长的距离。四肢碰撞地板,骨头嘎吱作响,飞行铠的零件从腰部弹飞出去。她的侧头部撞上地面好几次,视野模糊不清。
「咕……唔……呜!」
砰!她从背后倒落,以脊髓遭到痛击为代价,总算停了下来。
无论由谁来看,她都不可能继续战斗──
脚步声靠近。库夏娜吐出掺杂着鲜血的气息,发出呻吟。
「你这家伙……没有主动攻进来……是因为在设置陷阱吗……!」
拎着出鞘黑刀的库法,已经对跌落在地板上的她不屑一顾。
他就那样打算通过库夏娜身旁。
在库法通过前,拚命挤出所有力气的库夏娜紧抓住他的长裤不放。
「等……等一下……」
「…………」
「别杀……他……」
俯视库夏娜的库法,看到堆满泪水的女性眼眸,内心作何感想呢?
最后,他无视库夏娜的手指,迈出步伐。
库夏娜的手已经无力地垂落到地板上……
叩叩──他以谨慎的节奏爬上楼梯。
黑刀的刀尖冰冷地划破空气。
库法的表情直到最后都没有动摇──
他到达宝座之间。
独自一人的国王在最里头等候着他。
就彷佛世界末日的光景一般。
「嗨,我一直在等你喔,库法小弟。」
塞尔裘爽朗地张开双手,迎接库法到来。
库法依然拎着出鞘的黑刀前进。塞尔裘继续说道:
「我早知道就凭梅莉达小妹是力不从心的。」
他看似满足地露出微笑。
「但我推测只要搬出她的名字,你肯定就会出现才对。你可不能小看我喔?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因为是朋友嘛。」
库法在宝座之前,勉强还在攻击距离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后,压低重心。
他摆出类似拔刀术的下段架式,于是塞尔裘也像在回应他似的站起身来。
「也是,拖拖拉拉的话,骑兵团的人就要来了。」
他拔出爱用的矛。
「如果要被某人杀掉的话,我──」
他没有将后面的想法化为言语。
不过,塞尔裘透明的声音是否传递到了库法的耳中呢……
塞尔裘露出微笑。
「……已经可以了吧?」
他喷出黑暗。
影子怪物在他背后膨胀起来,一边抓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发出尖叫。
塞尔裘挥动矛,摆出架式。黑影甚至缠绕在他的手脚上。
迟早会让他丧命的诅咒──
「虽然把你找来,但我有一件事很担心呢。」
塞尔裘摇晃矛尖,毫不松懈地隐藏自己的破绽。
「担心你会被我杀掉。就连我也已经无法控制父亲了!毕竟他无止尽地吸收了瘴气,而且不会死亡,如今咒力甚至膨胀到足以威胁夜界枢机卿。」
「用不着担心。」
库法总算开口反驳。
与此同时,他本身散发出冻气。冰呈放射状扩散开来,爬过地板。
塞尔裘不禁稍微瞠大了眼。
毕竟库法的头发变得雪白,还伸长到肩膀。潜在性的玛那暴涨起来。会觉得他的容貌似乎变得野性了点,是因为从红唇里露出的獠牙吧。
他没有询问库法的真面目。
塞尔裘果然还是接受一切,露出笑容。
「这样才像你呢。」
随后,王城炸成碎片。
王城外墙整个吹飞出去,有两个人影与规模感惊人的瓦砾同时弹了出来。按住头部的是塞尔裘。他用龙骑士的飞翔力自由自在地一蹬空气墙壁,才心想他眨眼间飞舞到上空,只见他突然掉头。
「看招!」
他伸出矛。空气化为子弹,有好几颗飞了起来。而且还将周围的空气也卷入,变得肥大,到达库法面前时已经巨大到甚至能吞噬全身。
「────」
库法在眼前竖起刀,比机械更加精密地往上砍。
不可视的冲击波断成两半,抛下他之后吞噬后方的瓦砾群。并非「横扫」,而是粉碎地分解成粒子程度。
库法一蹬唯一安好的踏脚处,跳了起来。
苍蓝火焰爬过刀身。挥动。
单纯的动作产生了莫大的效果。看起来只像使劲挥落一闪而已。但库法也每经过一段距离就让斩击分裂,瞬间便填满塞尔裘的视野。
「唔哦……!」
无法全部挡下!塞尔裘刚作好这样的觉悟,背后的「影子」便跑上前。影子交叉强壮的手臂,庇护儿子。但不断刮起的剑风削掉了影子的肩膀、头部、一只手。
暴风总算通过。
「影子」张开手臂,塞尔裘早已经将玛那填充完毕。
「『无畏渴望』!」
「『极致拔刀.战岚辉夜』!」
库法也在瞬间做出反应,从正面回以攻击技能。
在王城天空绽放的激烈闪光──
应酬完等量的剑击之后,看起来像是会因为那股冲击暂且拉开距离。但在距离拉开前,「影子」伸过来的一只手捕捉住库法。
他用蛮力试图勒死库法。
而且还有塞尔裘将矛尖对准库法露出的头部。
他用彷佛爆炸般的气势挥出矛。
随后,「影子」的手掌被劈开。因为库法竭尽全力擡起了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他勉强接住矛尖,然后加以粉碎。金属片飞舞起来。
「啊…………」
塞尔裘吐出了气。
也就是「力量」。库法趁他变无力的一瞬间破绽爬上怪物的手臂,敲打怪物的头部。彷佛要回敬对方似的用全力握住,让混合起来的火焰与冻气炸裂开来。
爆裂飞散──
业火包住「影子」的头部,连同尖叫一起吞噬。库法没空喘息,疯狂砍着影子从喉咙到心脏的部分。随后,背后响起打击声。
是塞尔裘踢开库法,让他从怪物身上退开。库法在半空中飞舞。
「父亲……」
在塞尔裘这么呼唤时,已经跟预料的一样。
影子逐渐散开──从内侧滚出来的无庸置疑地是他的父亲,真龙.席克萨尔。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正常模样。
他早已经断气。
塞尔裘注视着那遗体,之后将遗体推向远方。遗体被风吹动摆弄,掉落到地上。他甚至不被赋予目送遗体离开的余韵,这次用「影子」包裹住自己的身体。
他从全身喷出黑色火焰,同时瞪着空中的一点看。
「来吧!」
用不着他说,库法早已收紧黑刀。位置跟刚才相反,是库法按住头部。他让空气在背后爆发,靠那股压力俯冲而下。
他宛如箭一般砍向塞尔裘,两人顺势垂直降落。两人一边在零距离纠缠成一团,同时应酬着剑击。塞尔裘用矛刺击,库法便挥开;库法用冻气獠牙攻击,塞尔裘便用影子抵销。苍蓝与漆黑的流星零散地散播着闪光,同时急速接近地表──
一阵轰隆巨响。粉尘膨胀起来。
是王城的阳台。
面朝上倒地的是塞尔裘──
库法将黑刀刀尖对准他的喉咙。暴力般的冻气收束起来,库法也恢复成黑发。人类的理性光芒在他的眼眸中复苏。
塞尔裘笑了。
「好身手。」
库法的背抽动了一下。
胜负已分……之后只剩取他性命,划上休止符。
塞尔裘也充分理解到这件事吧,他已经一言不发地阖上眼皮。
库法反手拿着黑刀,高高举起。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挥落。
他刺不下去。
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或者手臂像是被看不见的锁炼给束缚一般。
塞尔裘察觉到库法的不对劲,他也睁开眼皮。
──他看见了怎样的光景呢?
稍微年长的他像在教诲似的劝说着库法。
「这样不行喔,库法小弟。半途而废是最糟糕的。」
「……唔!」
库法微微点了点头。
「动手吧。」
库法握住黑刀的手指用力。
他不顾一切地高举
黑刀。
黑刀宛如断头台一般被挥落──
在即将挥落前,有两道光芒从左右两边插入。
「不行,老师!」
叮──刀刃响亮地被挡住。
缠住黑刀的是武士的刀与魔骑士的大剑。到了这时,库法才总算猛然察觉到自己两旁的体温。
不知不觉间,梅莉达与缪尔赶来现场,并伸出各自的武器。不知为何,就连缪尔也换上伴娘的白色衣裳。
缪尔用全身的力量阻止黑刀,同时开口说道:
「请快点逃走,哥哥大人!」
「不过……」
「别说了,快走!」
是感到进退两难,还是败给她出乎预料的魄力呢?塞尔裘一边后退一起爬起身,用踉跄的脚步消失到城里。
库法还没收刀,梅莉达与缪尔也绕到他前进的路在线。
「小姐,请你让开。」
「不,老师。我不会让你杀掉塞尔裘大人。」
库法用神经质的动作用力咬了咬嘴唇。
「……你并不晓得。我至今为止夺走了数不清的生命。只不过是在那个坟场最前排立下他的墓碑罢了……」
梅莉达顽固地摇了摇头。
「你杀过朋友吗?」
「……朋友什么的──」
「那么,他是老师的第一个朋友。失去他真的没关系吗?」
库法答不出来。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无法回答。
这时宛如救赎一般响起枪声。
库法靠习惯成自然的反射运动往后仰。他随即跳向后方,于是一道闪光飞过较低的位置。他用超人般的视力判断那是步枪子弹。
他在一瞬间看清子弹飞来的方向。
是比邻的监视塔。一这么理解后,库法立刻飞奔而出。他压低到极限的刀尖滑过地板,拖出火花。接着又响起第二发、第三发枪声。
这种来自正面的狙击不算什么──
他轻易地砍飞子弹,确认梅莉达她们安全之后,跳了起来。他拿出钢丝,抛出秤锤。他一边在空中滑行,一边充分地累积惯性,飞舞起来后──
那里已经是他目的地的监视塔。狙击手慌忙地擡起枪口,但为时已晚。
库法在着地的同时用刀背打掉长长的枪身。
「呀呜!」
被叫做芙莉希亚的狙击手,因为那股冲击朝正后方翻滚。
护卫的狼群不在吧──
她已经连抵抗的方法都失去,甚至放弃爬起来。
她用手背覆盖住双眼。
「我该做什么才好?」
以沙哑的声音发出呻吟。
「我是为了什么待在这里的……?」
库法无法直视她,他背对少女,将黑刀落入刀鞘。
不知是针对谁,喃喃自语。
「可怜的走狗。」
这时,空中响起格外宏亮的爆炸声。
骑兵团的战斗应该已经结束才对。库法快步绕到监视塔外围,然后发现了源头。发现在福尔摩斯河的中央诞生的「太阳」。
发现永动机仍然持续着没有尽头的失控──
他又再次咬了咬嘴唇。
「应该先解决哪边呢……!」
他看向格兰特洛瓦的惨况,接着将视线拉回塞尔裘逃入的城里。
金色与黑水晶少女在阳台上用看似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
火势烧到了王城里。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与那个白色刺客战斗的余波吧。反倒该说还保留着原型,已经很了不起吗……塞尔裘按着沾满血的披风,一边避开火焰,一边前进。
不,避开火焰前进有意义吗?倒不如就这样跳入火海?
追根究柢,虽然被说了「快逃」,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该前往的地方。
他本已做好丧命的觉悟──
现在却完全迷失了应该死于何处。
要是能就那样被刀贯穿就好了……正因为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对于生存的欲望又涌现出来。心脏自然而然地高声呻吟。双脚无意识地避开火焰,一步又一步地试图留下足迹……
「贪得无厌。」
虽然厌恶自己,却也无法因此下定决心死亡。
之后他到达终点。
对他而言的终点是宝座之间。
弗兰德尔的最高峰──…………
被火势烧尽的天鹅绒地毯。已经面目全非地爆裂,崩塌的大理石墙壁……
在宝座之间的中心等候着塞尔裘的,是让樱花色秀发随风摇曳的天使。
「莎拉夏。」
她的装扮是怎么回事呢?只见她身穿伴娘的纯白礼服。缪尔出现时他已经领悟到,少女们违背塞尔裘的吩咐,在飞行船作好战斗准备后,赶来了这座城堡。
──为了什么?
莎拉夏手中携带着爱用的矛。
这让塞尔裘突然察觉到了。
「这样啊。」
这出乎预料的灵感,让塞尔裘露出微笑。
「预言之子带来的『白衣战士』,原来是你们的任务吗?」
莎拉夏没有回答,她笔直地注视兄长。
不,她宛如箭一般用视线射穿兄长,以带有洁癖的语调告知:
「塞尔裘.席克萨尔,请跟我决斗。」
「哦?」
「赌上席克萨尔家的家督……最后获胜的人才是真正的当家。」
塞尔裘微微点头,重新拿出自己已经半毁的矛。
「好啊。」
「那么──」
莎拉夏不多话,她压低重心摆出架式。
她将右手缠在矛的握柄上,将左手缓缓伸向这边。从她指尖散发出来的斗气让塞尔裘再三感到佩服,他「哦」了一声。
那是有所成长的杰出架式。
而且表情也很棒。
她一蹬地板。
「──吁!」
樱花色的风伴随着呼气飞过身旁。塞尔裘立刻滑向旁边,同时擡起右手。双方的矛互相冲撞,莎拉夏让火花炸裂出来,同时脱离原地。
她随即散播出冲击波,并消失无踪。塞尔裘依靠低吼的风声,在原地无数次甩动矛。他挡开来自四面八方,尽情袭向这边的矛击。
龙骑士的飞翔力并非只限定于往天地间的移动。
而是像这样即使在地上,也能蹬着空气墙玩弄敌人,发挥被誉为综合来说是全位阶最快的速度。莎拉夏终于习得了那番精髓。
不知不觉间──
塞尔裘在同一处贯彻防战,是因为他只剩下那样的力量了。他的玛那已经快耗尽。这是为了与库法怪物般的超火力抗衡,他毫不吝惜地燃烧全身的结果……四肢冒出龟裂,心脏有种被勒紧的感觉。
倘若化为屑鬼,缠绕「影子」的话,说不定还能比较像样地战斗。
但他不想那么做。
他不想让莎拉夏看见那丑陋的模样。
这是他身为兄长最后的尊严──
该说是这种坚持的代价吗?无法澈底挥开的一击终于划破他的侧腹。
「咕!」
塞尔裘跪倒在地,使劲挥落矛的莎拉夏放慢速度,飞奔而过。
拉开距离之后,她以脚尖为轴心,转动身体。
她也能一口气砍掉塞尔裘的头吧。
但她在这时暂且停止了猛攻。矛的握柄从塞尔裘的指尖掉落。
那已经算不上武器了。化为铁棒的爱矛滚落在地板上。
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
塞尔裘让巡王爵的衣裳沾满鲜血,蹲伏在地。
「对你而言……弑君的十字架太过沉重了……」
莎拉夏无话可回。
她只是抿紧嘴唇,手掌更用力地握紧矛柄。
在刀身缓慢摇摆的火焰,是反映出妹妹困惑的内心本身吗……
塞尔裘爽朗地呼唤。
「莎拉夏。」
她没有回答。
她一蹬地毯代替答复。渗入地毯的血花缓慢地飞舞散落。
她在一瞬间拉近距离,在这短暂的期间,塞尔裘阖上眼皮。
他回顾过往幸福的时光。
孩童时代追逐着伟大父母的背影。当时对辉煌闪耀的未来深信不疑。即使有一半化为异形,不知何故,他仍然能敞开心房的唯一那名青年──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齿轮错位了呢?
不过,在他一直被怒涛玩弄的人生当中,
也有绝对不会迷失的路标。
他在内心呼唤那个名字。
莎拉夏。
像在细细品味似的声明。
──我打从心底深爱着你。
斩击声发出低吼,然后飞向后方。
高高飞舞到天花板的──────并非国王的人头。
而是手臂。从塞尔裘的肩膀被砍飞的左手。他不禁睁大了眼。他迟了些对自己能够睁大眼一事感到惊叹,同时因为自觉到的剧痛蜷缩起背。
「呜咕!……呜!」
在他拚命忍住不发出哀号的期间,他自身的左手掉落在有些距离的地方。
莎拉夏在那只左手上盖上布。
她将那只左手连同布一起抱起,渗出的兄长鲜血甚至也弄脏了她的礼服。
「……就凭你那副身体,已经无法胜任骑士公爵家的当家。」
莎拉夏既没有哭泣,也没有语带颤抖。
不,唯独她抱住兄长手臂的指尖,看起来像是隐约地表现出压抑住的感情。
尽管如此,她仍坚决地声明:
「是我赢了。」
听到她这么说,塞尔裘也只能露出苦笑。
「是啊。」
看来只能接受了。
自己又迷失了应该死于何处这件事。
──不。
应该接受的是她帮自己保住一命这件事……
†††
莎拉夏会替革命作个了结──库法相信这番话,飞奔赶往的地方是再度相见的福尔摩斯河。
已经没有观众逗留在河川的左右两边。毕竟在巨大飞空城格兰特洛瓦的甲板上诞生的「太阳」,此刻也无止尽地喷出火焰。
火势跟破坏力比刚才更加强大。
这是当然的。像这样看着的现在,永动机也重复着永无止尽的湮灭反应,持续让几万年单位的能量失控。放置得越久,后果会变得越不可挽回吧。迟早整个圣王区……不,弗兰德尔本身都会被吞噬。
虽然比库法慢了些,但梅莉达也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
「老……老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原本以为或许能用我的冻气封印住……」
但不得不承认──他摇了摇头。
「……这股热量已经超越单一生命体能设法处理的范围。」
既然如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尝试直接靠近永动机。
库法用自身的咒力仔细地吹散火焰墙,抱住梅莉达的肩膀。两人沿着升降阶梯飞奔而上。四处被火焰烧毁崩塌,彷佛会不小心踩空一样。
一进入船里,膨胀得更厉害的热风妨碍着呼吸。
库法仗着没人看见,毫不吝惜地放出咒力,靠蛮力拓展出通往船头的道路。为了以防万一,他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人被遗留下来时──
呀!梅莉达发出微弱的哀号,停下脚步。
根本用不着询问理由,因为四周到处躺着狂人狼的焦尸。看来直到烧死之前,他们似乎一直在这里灭火……有几个人聚成一群,在野兽的手掌里紧握着什么东西,就那样化为焦炭。
那是十字架吗?一看之下,有大量十字架散落在火海中。
「……我们走吧,小姐。请忍耐一下。」
库法无暇替他们的末路祈祷,带着梅莉达飞奔而出。果然四处都不见还在动的人。只有数不清的尸体被火焰灼烧着。
狂人狼族在这边全灭了吗……
与他们的宿愿一起。
他们梦想的结晶,在库法和梅莉达到达的船头化为狂暴的恶魔。热浪让人无法正常地靠近。永动机已经变得几乎只剩中枢机构。金属结构融化成烂泥。尽管如此,心脏部位依然无止尽地快速跳动着。
它又吹起了一阵爆风。长椅吹飞出去,库法保护着梅莉达。
直到没多久前,这里还是纯净的婚礼会场……
现在却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惨况。库法用最大限度的咒力制造出防护墙,同时慢慢靠近奇迹似的还保留着原型的祭坛前。
在他脚边有个东西闪闪发亮。
是新娘之前戴着的订婚戒指──
库法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正好就是在这个地方,被迫听戈尔德说的事情。为了让猛烈的输出稳定下来,永动机需要某样东西当作控制设备。
需要「永恒不变的事物」。
原本应该是今天在这个誓言之地完成的那东西──
梅莉达拉了拉库法的背后。
「老师,有什么我能办到的事情吗?」
「有。」
库法捡起戒指,然后转过头来。
他牢牢抓住梅莉达纤细的肩膀。那出乎意料的握力让梅莉达惊讶得眨了眨眼。
「小姐,恕我冒昧,但小姐把我当成家庭教师仰慕没错吧?」
「咦?是的……」
这点当然是不用说,但梅莉达更加混乱起来,不晓得库法在讲什么。
库法一边让狂暴的热风吹乱黑发,同时感触良深似的点头。
「我也一样。没有像小姐这么值得服侍的主人吧。」
「我……我会害羞……」
「即使花上一辈子,肯定也无法遇到。这正是『永远』!」
「哦。」
「换言之,就是爱!」
「什……什──什么?」
即使是梅莉达,声音也不由得变调。
毕竟库法彷佛想说这下就准备万全似的,用力揽住梅莉达的腰。一变成这样的姿势,梅莉达无论在力量或心情上都已经无法做出反抗。库法贴向梅莉达下颔的手指往上擡起,他将嘴唇递向梅莉达。
他逼近到眼前的嘴唇,对梅莉达吹着温热的气息。
「来吧,小姐,这是对我们的考验。老实说,我也害怕去确认真相……不晓得小姐是否真的认同我是最棒的家庭教师。不晓得我对你抱持的忠诚心是否货真价实……!」
「等……等……等……请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小姐可以当成课外教学。」
梅莉达拚命地想克制住库法的肩膀与自己内心的欲望。
「这……这……这里是婚礼会场喔?在这种地方接吻的话……!」
「小姐。」
「啊呜──」
库法的手掌贴到梅莉达的后脑杓上。
看到自己像这样被关进他细长的眼眸中,梅莉达连身体的内核都要融化了。一看到梅莉达连仅存的抵抗感都粉碎散落,库法抱住梅莉达的手更加用力,让彼此的腰紧贴起来。
是非常热情的姿势──这就是师徒的羁绊?
他的嘴唇发出的话语,变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回荡在梅莉达的脑海中。
「小姐,我发誓会永远效忠你……」
「我……我……我对老师也……我喜……喜欢……──」
在全部说出口前,嘴唇被堵住了。那动作实在过于强硬且毫不浪漫,因此梅莉达发出「嗯嗯~~!」的抗议声,双手不停乱挥。但库法岂止没有放松手的力量,甚至也不愿意停止吸吮嘴唇。梅莉达完全不晓得这个吻究竟具备怎样的意义。
但下个瞬间。小小的戒指在库法的手掌中迸出鲜明的光芒──
†††
穿着圣职者装扮的男人,拖着血迹往前进。
他的模样十分凄惨。衣服从胸口附近被直线劈开,干掉的血液大量地染红下半身。他有时还会从嘴里咳出血。鲜血就那样流落到地面上。
是马德.戈尔德。
毒药循环到脑部,他甚至没有理解到自己走在哪里。他还记得自己从圣王区的隐藏门逃到了地下迷宫毕布利亚哥德。但自己从那里是怎样前进,又走了多远的距离呢……
那之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那之后是指?」
戈尔德询问自己被毒侵蚀的大脑。
应该有什么导致他逃离那里。非常可怕的什么!快想起来……对了,那是他总算被托付灯火骑兵团的讨伐任务时。他意气风发地与同伴一同前往的战场──蓝坎斯洛普的陷阱卑鄙地在那里等他们上钩。
是会用毒的敌人!那是会灼烧眼球,让肺部腐烂的可怕攻击……整支部队不小心踏入那领域,眨眼间便陷入毁灭状态。
勉强注意到奇袭而成功逃离战线的戈尔德,只能看着逐渐断气的同伴,什么也办不到。他们应该有求助才对……但戈尔德拚命地摀住耳朵,不停替自己只会颤抖而不行动的膝盖找借口。
「卢斯塔斯、奥
库塔维亚……马尔维拉……」
对,记得是叫这样的名字。他自己都对还记得一事感到惊讶。
原以为早已经遗忘了……──
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身经百战的勇者──部队的队长。她也逃过剧毒攻击,但无法对身陷绝境的同伴弃之不顾,自己也扑向剧毒里!何等悲壮的身影……!但蓝坎斯洛普发动毫不留情的追击。从虚空被射出来的矛刺穿她的全身!啊,快住手……
矛雨将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杀死。队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断战斗。从往上挥起的长杖放出的玛那。但令人绝望不已的战斗。不可能活下来的……!她的尖叫彷佛甚至传递到雨云那边……
戈尔德背对那光景,一个人逃回了弗兰德尔。
骑兵团的人们是以怎样的眼神迎接在泥泞中爬着回来的他呢?
任务的末路。家名的没落。被降职到边境。来自周围的视线──
戈尔德逃离了这一切。
他一直逃,一直逃,在黑暗中不断逃跑……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停下来,狼男!」
忽然有剑尖凛然地对准戈尔德。
视野从剑尖的前端急遽扩展开来,周围的景色变得清晰。
这里是……哪里?昔日无缘的芳香花园、高高耸立着的校舍。
他看向后方,梦幻的玻璃制宫殿让他眯细眼睛。自己的血迹从脚边一点一点地连接到那座宫殿的正门。
离开毕布利亚哥德后……为何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呢?
他用野兽般的鼻子嗅了嗅。
有个让人怀念的玛那气味,混在花香之中……
是从校舍那边飘过来的。
戈尔德踏出脚步。
「你没听到我说停下来吗!」
剑刺向他背后。
戈尔德并没有多在意,但披着讲师长袍的几个人围住自己。看到浑身是血的狼人从地下爬出来,想必会惊讶不已吧。
女学生聚集到校舍的窗户边,战战兢兢地俯视这边。
年迈的女性讲师勇猛地说道:
「我们不会再害怕什么狂人狼族了!」
「麻烦让开。」
戈尔德没力气应付她们,试图通过她们的身旁。
「别让他跑掉!」
第二把、第三把剑接连地刺向戈尔德的四肢。
戈尔德变得要稍微拖着脚前进,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女性讲师哑口无言。
「什……」
刺在他全身的那些剑,已经宛如墓碑。
尽管如此,戈尔德还是看也不看一眼。他宛如死人一般前往校舍。
讲师面面相觑,只能一边警戒,一边追在他后面。
他打算上哪去呢──…………
他似乎有明确的路标。他用不稳定到让人觉得随时会倒下的步伐,沿着让人快昏过去的道路前进,最后找到的是医务室。
讲师不禁绕到他前方。
「不能让你进去这里面!」
「夏洛特。」
从戈尔德口中发出的那句话,完全出乎众人预料。
他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躺在干净床铺上的老妇。
「夏洛特……!」
他绞尽所有力气冲入医务室。鲜血散落四处,室内的修女发出哀号。但他毫不在乎,跪倒在床铺旁边。
夏洛特……布拉曼杰学院长的伤势非常严重。
但勉强还活着。她还活着!在戈尔德昔日逃离的战场,一直以为当然已经过世的队长,像这样保住了性命。
即使已经年迈,他也认得出来。
不晓得梦见过几次……!
「夏洛特。」
他反复呼唤着,于是布拉曼杰学院长稍微睁开了眼皮。
当她的眼眸看向这边时,戈尔德想起来了。自己有些害怕承受她意志坚决的眼神。舌头的动作瞬间变得令人焦躁起来。
「你……你……应该不记得了吧?不记得我……我这个人……」
学院长看来像在发呆。戈尔德着急起来,说话速度变快,难以听清楚。
「你……你……你……你是个杰出的骑士,而且交游广阔。那之后也已经过了好几十年,我……我……我又变成这种模样,以……以前的影子一点也没──」
「龙佩尔。」
最无法置信的应该正是戈尔德本身吧。
布拉曼杰学院长用微弱的声音,柔和地对他露出微笑。
「我是在作梦吗?」
用彷佛真的是梦话一般,似乎很幸福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活着……你活下来了……我一直以为以前的同伴已经统统都不在了……」
布拉曼杰学院长用彷佛会倒塌一般的虚弱动作擡起手臂。
戈尔德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掌。
野兽般的双眼溢出泪水。
「我……很想送你一个礼物。送你一个没有争斗的世界!我想送你一个不用再有人死去,你不用再受伤的和平世界……!」
「…………」
「我……我还盖了房子喔。是飞天的魔法屋!可以不用去管地上的人类。只要聚集中意的人,把他们变成家人就好了!──啊,可是……」
这时戈尔德蕴含着浑身的后悔,抓了抓头发。
「我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我什么也办不到。我没办法替你做任何事。我又逃了出来,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龙佩尔。」
学院长彷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将手伸向戈尔德的脸颊。
她用指尖擦拭戈尔德的泪水。
「……谢谢你来看我。」
戈尔德用力握住那满是皱纹的手。
「名字……」
祈愿。
「叫我的名字。」
学院长轻轻点了点头。
「……龙佩尔。」
「对。」
「龙佩尔施迪尔钦。」
「对……」
戈尔德像在细细品味似的点了点头,流下眼泪,然后笑了。
「没错。」
看似骄傲地。
「那就是我的名字。」
他这么断言后,一道裂缝在他的嘴边窜开──
那之后的光景,让学院的讲师不知该如何处置。
布拉曼杰学院长再次像是沉睡一般昏了过去。
还有撕裂狼的毛皮、浑身是血,已经断气的男人尸体。
但直到最后,两人的手掌都依然系在一起──
†††
革命终结了。
菲尔古斯.安杰尔公爵与亚美蒂雅.拉.摩尔女公爵很快就得知这个事实。他们率领灯火骑兵团,一边驱散阻挡去路的火之眷属和席克萨尔分家的反抗势力,一边进军。不仅在镇上四处部署了部队,还漂亮地夺回王城。
王城不知怎么回事,早已经严重烧毁,只见火海蔓延开来。王城的灭火作业说不定还比与敌人的战斗更加难缠。
反抗势力少得令人惊讶。
而且一个狂人狼族也没看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仅如此,还有突然在福尔摩斯河出现的「太阳」的真面目是?
迟了些回到王城的库法与「预言之子」梅莉达回答了这些疑问。
据说化为狂暴太阳的永动机,烧光了遗忘原本样貌的[ruby=狼]愚者[uby]──
现在不知通过何种手段恢复稳定,已经无力化了。
「话说,莉塔为什么脸红成这样呢?」
「没……没什么……」
虽然缪尔对好友可疑的态度似乎有话想说……
总之这么一来,聚集在王城入口处的重要人物──菲尔古斯、亚美蒂雅、库法、梅莉达与缪尔关心的事情就剩下一件。
一名天使将那最后的碎片从楼梯上送了过来。
是莎拉夏.席克萨尔,她用锁炼绑住遍体鳞伤的兄长,将他带来此地。被迫脱掉王爵衣裳的塞尔裘居然少了一只手。梅莉达与缪尔虽然早已作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但还是忍不住用手掌摀住嘴。
塞尔裘顺从地走下楼梯,然后被迫跪在菲尔古斯与亚美蒂雅面前。
莎拉夏一边用锁炼拴住他,一边声明:
「身为当家的我逮捕了席克萨尔家的叛徒。」
菲尔古斯稍微挑起眉毛,另一方面,亚美蒂雅则是一脸感叹似的摇了摇头。
年纪比他们小上一轮的莎拉夏
,尽管如此仍拚命挺直了背。
「关于对他的制裁,就由我亲自负起责任……」
「好吧。」
菲尔古斯用宛如岩石般的表情回答。莎拉夏点头回应,绕到兄长面前。
尽管如此,罪人依然笔直地仰望眼前的光芒。
「你──」
莎拉夏的嘴唇在语尾颤抖起来,她吞了一次口水后,重新开口。
梅莉达与缪尔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在旁守护着好友。
「……依弗兰德尔目前的状况,失去他这般的战力并非上策。」
她首先看向后方的公爵等人。接着将视线再度落到眼前的塞尔裘身上。
「此后你面对敌人不被允许『撤退』。纵然对手是比你强大的敌人,即使你失去剩余的一只手,变得无法战斗也一样。」
「是……」
「既然你迟早会因为诅咒而死亡,就连最后一片灵魂也成为我的矛吧。即使所有同伴都逃走,只有你依然必须在敌军之中继续奋战。然后在最后被敌人撕裂心脏,充满孤独与绝望地曝尸街头。明白了吧?」
「悉听尊便。」
塞尔裘对妹妹深深垂下了头。
莎拉夏悄悄咬了咬嘴唇,避免被发现,然后观察背后的公爵等人的反应。
「……这样如何呢?」
「行了──这样就行了。」
率先这么回答的是亚美蒂雅。她彷佛想说已经受够似的叹了口气。
「活下去吧,塞尔裘!纵然会承受一片骂声也一样。」
「…………」
菲尔古斯紧紧地闭上双眼。
他用沉默来表示肯定。莎拉夏微微点头之后,将脸转回前方。
「还有──…………」
她话刚出口,声音便中断了。
塞尔裘一脸疑惑。
──还有?
「还有……」
她声音的语调制了。
从毅然的席克萨尔当家变成一名少女。
一直忍耐住的感情化为泪水,从她的眼眸中溢出。
「还有……!」
她的膝盖崩落。
她像要倒下似的紧抓住兄长的胸口。尊贵的泪滴沾湿了染血的衣裳。
纵然手掌会被染红,她仍紧紧握住自己砍落的塞尔裘的左手袖子。
「再也不要!瞒着我擅自行动了……哥哥!」
「好……」
被锁炼绑住的右手无法自由活动。
尽管如此,塞尔裘仍用脸颊磨蹭着位于肩膀位置的樱花色秀发。
「对不起。」
抽泣的声音毫不害臊地回荡在周围。
「对不起,莎拉夏。」
莎拉夏不停大声哭泣着。梅莉达与缪尔的双眼也浮现泪水,她们互相伸手抱住彼此。库法悄悄阖上眼皮,慢慢地理解了一切。
这就是她们推导出来的,拯救塞尔裘性命的方法。
给予他比死亡更难受的惩罚──
他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让莎拉夏大哭一阵。但下个预定差不多要逼近了。察觉到王城外面开始吵闹起来,菲尔古斯擡起头。
「该走了。」
亚美蒂雅点头回应。莎拉夏也擦掉眼泪,尽管还吸着鼻涕,仍点了点头。
菲尔古斯率先折返回头。
「结束这场革命吧。」
当菲尔古斯公爵,也就是骑士团长的身影出现在阳台时,观众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王城的中庭。
圣王区的居民蜂拥而至,骑兵团的骑士整齐地排好队伍。
已经四处不见狼的毛皮──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候着菲尔古斯的第一句话。
「战斗结束了。」
叮──宛如波浪一般响起的声音,让观众互相对望。
「是我们的胜利!」
哦哦──欢呼声正要涌现。
但菲尔古斯的演讲还没结束。
「不是其他人,正是由席克萨尔家的当家击败了万恶根源!」
这句话的矛盾让人们蹙起眉头。
但看见接着上前到菲尔古斯身旁的人们,不知该说是哀号或欢呼的骚动声蔓延开来。毕竟被视为万恶根源的塞尔裘.席克萨尔剩下一只手且受到拘束,带着他出现的正是塞尔裘的妹妹。
如果是亲近的人就会知道,莎拉夏非常努力地发出充满威严的声音。
「现在席克萨尔家的当家是我!」
好似波浪般的骚动。莎拉夏像是要设法超越那音量一般,大声呐喊。
「我自己亲手!洗刷了我们一族的污点!」
这次终于响起欢呼声。看到圣王区的居民高举双手,莎拉夏转头看向一旁的菲尔古斯。她一张开嘴唇,观众又再次准备侧耳倾听她的声音。
「菲尔古斯公,原本应该由我继承巡王爵之位,才是正确的做法吧。不巧的是我还是个不成熟的学生……能否请你就这样接替王位呢?」
人们再度骚动起来,观望着头顶上的情势发展。
莎拉夏目前十四岁。要让她扛起刚被革命扰乱的弗兰德尔,市民也会非常不安吧。但让安杰尔家接替王位三年,接着换拉.摩尔家再三年,轮过一遍之后,当王冠回到席克萨尔家时,她也已经成年了。
届时才会诞生吧。
又再次更新历史纪录,最年轻的莎拉夏.席克萨尔巡王爵──
「妾身投赞成一票。」
亚美蒂雅女公爵走上前,一边聚集观众的视线,一边举起手掌。
「现场有三个评议会的人……过半数了啊?」
「别无他法吧。」
菲尔古斯点头同意,于是整个中庭「哦哦!」地响起热烈欢呼。
骑士的队伍将剑尖高举向天空。
「菲尔古斯.安杰尔巡王爵,万岁!」
「替弗兰德尔的未来献上祝福!」
骑士响亮的声音让居民更加狂热起来。欢呼声在整个中庭……不,整个圣王区里扩散开来。人们的表情充满希望,声音无比宏亮。
「莎拉夏.席克萨尔女公爵大人!」
「席克萨尔家唯一的明星!『英雄』莎拉夏小姐!」
「罪大恶极的前当家必遭天谴!」
莎拉夏的脖子嘎吱地发疼。
摄影师从报社蜂拥而至,朝阳台启动让人头晕目眩的闪光灯。莎拉夏为了更引人注目,将兄长推到栏杆前。
她抓着塞尔裘的脖子,压制住他。记者更加兴高采烈地按下快门。
身为罪人的塞尔裘不发一语。
还有莎拉夏紧咬到嘴唇发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些……
除了她的好友之外。
「……如果是我,一定无法忍受。」
梅莉达像是再也看不下去一般,在通往城里的门扉阴影处将脸别向一旁。缪尔也一样。毕竟她还跟称之为哥哥的塞尔裘度过相当长的时光。
「莎拉真坚强呢。」
她一阵鼻酸。
但她在内心决定不能哭出来。
库法用左右手轻轻抱住少女们的肩膀。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呢。」
少女们一脸意外地猛然擡头,仰望青年的脸。
库法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忽然这么觉得而已。」
就在这时,可以看到有一些人从城里爬楼梯上来。那亲密的说话声,还有神秘的银发气息,让梅莉达猛然转过头去。
她在楼梯平台上发现亲爱的[ruby=爱丽丝]堂姊妹[uby]身影。几天没见了呢!尽管彼此都是让人感觉到历经苦战的模样,两人仍张开手臂靠近对方,静静地互相拥抱。
库法看向更后方。只见他的搭档萝赛蒂也浑身是伤。不过,陪伴在萝赛蒂身旁的女性骑士身影实在令人惊讶!葛蕾娜举起一只手回应。
库法与萝赛蒂一边取笑彼此严重的伤势,一边举起手掌靠近对方。
啪!两人的手在高处互相击掌──
「各位。」
菲尔古斯的演说对着所有人继续进行。
「替弗兰德尔点亮灯火吧。」
彷佛事先约好的一般,光芒在所有路灯里复苏了。以王城为中心缓缓地传播出去,没多久用光芒填满整个圣王区。不仅是这样而已,灯光还沿着列车的轨道往下到第二层的街区,又从那里前往隔壁,扩展到更下层的城镇──
不久之后,「[ruby=弗兰德尔]提灯中的世界[uby]」恢复成它应有的姿态。
在太阳都市的顶点,身为光辉象征的国王声明:
「我们战胜了夜晚的侵略──」
弗兰德尔三月第三周第三天。
将人界与夜界卷入的革命,就像这样在人们热烈的欢呼声中落幕了。